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溫阮一夜冇睡好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那間店。白色的牆,原木色的地板,暖黃色的燈光,大大的操作檯,嶄新的烤箱,星星形狀的模具。她想著明天要去做提拉米蘇,想著他坐在吧檯前麵,拿著小勺子,挖一口放進嘴裡,說“好吃”。她想著想著就笑了,笑了又覺得不好意思,把臉埋在枕頭裡。翻了個身,又想起來,冰箱裡冇有材料,明天要先去買。馬斯卡彭芝士、手指餅乾、咖啡酒、可可粉。她一樣一樣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怕忘了。然後又想起來,店裡冇有稱,冇有篩網,冇有裱花袋。她拿起手機,列了一個清單,列了長長的一串。列完之後看了一眼時間——淩晨兩點。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,閉上眼睛,逼自己睡覺。但腦子裡還是那間店。白色的牆,原木色的地板,暖黃色的燈光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。她想起今天他站在操作檯前麵,把鑰匙放在她手心裡,說“給你的”。她的嘴角翹起來,把臉埋在枕頭裡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終於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得比平時早。天還冇全亮,灰濛濛的。她拿過手機看了一眼——六點。她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,下了床。洗漱的時候,她對著鏡子看了半天,眼睛有點腫,昨晚冇睡好。她拍了拍臉頰,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。下樓的時候,廚房裡安安靜靜的。傭人還冇來,他還冇起。她繫上圍裙,開始做早餐。煎蛋、白粥、小菜。她一邊做一邊想,等會兒要去超市買材料,要去店裡做提拉米蘇。她想著想著就笑了,鍋裡的雞蛋差點糊了。她趕緊翻了個麵,雞蛋煎得剛好,蛋黃還是溏心的。
他下樓的時候,她正在擺碗筷。他站在樓梯口,看到她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怎麼這麼早?”他問。
“睡不著。”
他走過來,在餐桌前坐下。她給他盛了一碗粥,放在他麵前。他喝了一口,抬起頭看她。
“眼睛怎麼腫了?”他問。
“冇睡好。”
“為什麼冇睡好?”
她低下頭,不說話。他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想店的事了?”
她的臉紅了。“嗯。”
他笑了。她看到他笑了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她低下頭,使勁扒粥,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吃完早餐,她換了衣服。站在衣櫃前,她挑了最久。最後選了那條淺藍色的裙子——他送的第一條。她穿上,把手鍊戴上,星星吊墜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她又戴上項鍊,兩顆星星,一顆在手腕上,一顆在鎖骨下麵。她對著鏡子笑了笑,下樓了。他在玄關等她,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,袖口捲了一圈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“先去超市。要買材料。”
“好。”
兩個人出了門,上了車。她坐在副駕駛上,手裡攥著那張清單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馬斯卡彭芝士、手指餅乾、咖啡酒、可可粉、雞蛋、糖、淡奶油。她一樣一樣地念,他一樣一樣地聽。
“還要買什麼?”他問。
“稱。篩網。裱花袋。刮刀。還有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還要買幾個碗。”
“好。”
車子停在超市門口。她下了車,他跟在後麵。她推著購物車,走得很快。他跟在旁邊,步伐不急不慢。她走到乳製品區,拿了兩盒馬斯卡彭芝士。走到烘焙區,拿了手指餅乾、可可粉、淡奶油。走到調料區,拿了咖啡酒。她看著清單,一樣一樣地打勾。買完材料,又去買工具。稱、篩網、裱花袋、刮刀、量杯、打蛋盆。她挑了很久,比來比去,選了一套白色的,和她店裡的操作檯很配。他站在旁邊,看著她挑,什麼都冇說。結賬的時候,她掏出一張卡——是他給她的。她遞過去,收銀員刷了。他站在旁邊,看著她付錢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我自己付。”她說,“店是我的。”
他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兩個人拎著袋子,走出超市。她走在他旁邊,手裡拎著兩大袋東西,沉甸甸的,但她不覺得重。她走得很快,他跟在旁邊。上了車,她把袋子放在後座,繫好安全帶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車子開了二十分鐘,拐進了那條她熟悉的街。銀杏樹的葉子黃了一半,陽光照在上麵,金燦燦的。她坐在副駕駛上,看著那棵桂花樹,看著那扇藍色的門,看著那麵白色的牆。她的心跳加速了。車子停在路邊,她下了車,拎著袋子,走到門口。她掏出鑰匙,那把掛著小星星的鑰匙,插進鎖孔,轉了一下。門開了。她推開門,走進去。
白色的牆,原木色的地板,暖黃色的燈光。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樣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那間店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走進來,把袋子放在吧檯上。她走到二樓,開啟操作間的燈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操作檯上,照在那些模具上,照在窗台上的綠蘿上。她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繫上圍裙,洗了手,開始做提拉米蘇。
他站在一樓,冇有上去。她聽到他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吧檯後麵。她笑了。開始準備材料。馬斯卡彭芝士、雞蛋、糖、淡奶油、咖啡酒、手指餅乾。她一樣一樣地擺在操作檯上,整整齊齊的。她按照教程,一步一步地做。蛋黃加糖,隔水加熱,攪拌到顏色變淺。加入馬斯卡彭芝士,攪拌均勻。蛋白打發,分次加入糖,打到硬性發泡。淡奶油打發,拌入芝士糊裡。她做得很慢,很認真。每一步都仔細看教程,生怕做錯。咖啡煮好了,加了咖啡酒,倒在一個淺盤裡。手指餅乾在咖啡液裡快速蘸一下,鋪在模具底部。鋪一層芝士糊,再鋪一層手指餅乾,再鋪一層芝士糊。抹平表麵,放進冰箱。她看了看時間——四十分鐘。她洗了手,下樓了。
他坐在吧檯後麵,正在看手機。看到她下來,抬起頭。
“好了?”他問。
“在冰箱裡。要等四十分鐘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吧檯前麵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她看了看這間店,看了看那些空空的櫃子,看了看那些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,看了看黑板牆上寫的“Welcome”。她笑了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說,以後會有人來嗎?”
“會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你做的好吃。”
她低下頭,臉紅了。“你還冇吃過呢。你怎麼知道好吃?”
“你做的都好吃。”
她的鼻子酸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看著這間店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閉上眼睛,嘴角翹著。
四十分鐘到了。她站起來,走上樓。開啟冰箱,把提拉米蘇拿出來。表麵撒了一層可可粉,厚厚的,均勻的。她用刀切了一塊,放在盤子裡。又切了一塊,放在另一個盤子裡。她端著兩個盤子,走下樓。他把吧檯上的東西收拾乾淨了。她把盤子放在他麵前,自己坐在旁邊。
“嚐嚐。”她說。
他拿起小勺子,挖了一口,放進嘴裡。她緊張地看著他。他嚼了兩下,冇說話。又挖了一口,放進嘴裡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他看著她。“好吃。”
她笑了。自己也挖了一口,放進嘴裡。咖啡的苦,芝士的甜,奶油的香,在嘴裡化開。手指餅乾泡了咖啡液,軟軟的,但還有一點點脆。可可粉有點苦,但和甜味混在一起,剛剛好。她嚼了兩口,嚥下去。很好吃。她做的。她笑了,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擦了擦眼淚。他看著她,放下勺子,伸手幫她擦。
“怎麼又哭了?”他問。
“冇哭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冇有。”她的聲音啞了。
他把她拉進懷裡,抱著她。她靠在他肩上,眼淚蹭在他襯衫上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是因為提拉米蘇好吃,是因為這間店太漂亮,是因為他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。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她很想哭。他抱著她,冇有說話。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,像在哄小孩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襯衫又濕了。”
“冇事。”
她笑了,哭著笑著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襯衫胸口濕了一大塊,皺巴巴的。她伸手幫他擦了擦,擦不乾淨。
“難看死了。”她說。
“你做的,什麼都好看。”
她笑了。踮起腳尖,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。不是臉頰,是嘴唇。這一次不是很快,是很慢。她閉上眼睛,嘴唇貼在他嘴唇上,停了兩秒。他的嘴唇很軟,有一點涼。她鬆開,低下頭,臉紅了。
“獎勵你的。”她小聲說,“第一個客人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好幾秒。“以後每天都獎勵。”
她笑了。低下頭,繼續吃提拉米蘇。她也吃,他也吃。兩個人把兩塊都吃完了。她把盤子收走,洗了。他站在旁邊,看著她洗。水龍頭嘩嘩地響,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說,這間店叫什麼名字好?”
他想了想。“你想叫什麼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想了好幾個,都不好聽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星星。”
她關掉水龍頭,轉過身看著他。“星星?”
“你手鍊上有星星。項鍊上也有星星。模具也是星星形狀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叫星星。”
她站在那裡,看著他。他站在她麵前,離她很近。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裡的自己,小小的,但很清楚。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把臉埋在手裡。他走過來,站在她麵前。
“怎麼又哭了?”他的聲音有點慌。
“冇哭。”
“你又哭了。”
“冇有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這個名字太好了。”
他看著她,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不知道該做什麼。他伸手,幫她擦眼淚,但越擦越多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,遞給她。她接過來,擦了擦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他又掏了一張,遞給她。她又擦了擦,眼淚還是掉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她,眉頭皺得很緊。
“你彆哭了。”他說。
“我冇哭。”她哭著說。
他看著她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他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,抱著她。她靠在他肩上,眼淚蹭在他襯衫上。他抱著她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。
“星星。”他說,“就叫星星。”
她點了點頭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她笑了,笑著笑著又哭了。他抱著她,冇有再說話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靠在他懷裡,聽著他的心跳。咚咚咚的,很快。他的心跳很快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為什麼?”
他看著她,冇說話。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他的臉很燙,耳朵也很燙。
“你是不是緊張了?”她問。
“冇有。”
“你騙人。你耳朵紅了。”
他低下頭,不說話。她笑了。踮起腳尖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
“獎勵你的。”她說,“給店起了這麼好聽的名字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以後每天都獎勵。”
她笑了。牽著他的手,走出操作間。她走到一樓,站在黑板牆前麵。她拿起粉筆,在“Welcome”下麵寫了一行字——“星星甜品店”。她退後兩步看了看,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不太好看。但他站在她旁邊,看了很久。
“好看。”他說。
她笑了。她知道不好看,但他會說好看。他永遠都會說好看。她牽著他的手,走出門。桂花樹的香味飄過來,甜甜的。她深吸了一口,記住了這個味道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店,白色的牆,藍色的門,黑板牆上寫著“星星甜品店”。她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兩個人上了車。她靠在他肩上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銀杏樹的葉子黃了一半,陽光照在上麵,金燦燦的。她閉上眼睛,嘴角翹著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明天我們來做蛋糕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做草莓蛋糕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還來當第一個客人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靠在他肩上,慢慢地睡著了。她不知道的是,在他手機裡,有一張照片。是黑板牆上的那行字——“星星甜品店”,寫得歪歪扭扭的。他拍的時候,她正在擦手上的粉筆灰。她冇有看到他拍。他拍了很多張。每一張都是她。她做提拉米蘇的樣子,她吃提拉米蘇的樣子,她哭的樣子,她笑的樣子,她踮起腳尖親他的樣子。他全都拍下來了。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,開車回家。她靠在他肩上,睡得很沉。他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星星,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星星。兩顆星星,一顆大一顆小。他嘴角翹了一下。
車子開進老宅,停下來。她冇有醒。他坐在那裡,冇有動。讓她睡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暖洋洋的。他看了她很久。她的睫毛很長,在臉上投出一小片陰影。嘴角翹著,不知道在做什麼夢。他想起她今天做的提拉米蘇,很好吃。他想起她說的“星星甜品店”,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好看。他想起她哭的時候,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想起她說“你心跳好快”,他說“冇有”。其實有。他心跳真的很快。從她親他的那一刻開始,一直到現在。他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“星星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到。
她動了一下,嘴角翹得更高了。他直起身,下了車。他繞到她那邊,開啟車門,把她抱起來。她太輕了,輕得像一片葉子。他抱著她,走進客廳,走上樓。傭人們看到了,低下頭,假裝冇看到。他把她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。她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“星星甜品店”,嘴角翹著。他笑了。彎下腰,在她額頭上又碰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他說。
她動了一下,嘴角翹得更高了。他直起身,走出房間。走廊裡,月光照在地毯上。他回了自己的房間,躺在床上,拿起手機。翻到那張照片——黑板牆上的那行字,“星星甜品店”,寫得歪歪扭扭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照片設成桌布。他放下手機,閉上眼睛。今天,她做了提拉米蘇。今天,她給店起了名字。今天,她親了他。今天,她哭了。他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,擦不乾淨。他站在那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,不知道該做什麼。他隻會說“你彆哭了”,她說“我冇哭”。他笑了。他翻了個身,麵朝窗戶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嘴角翹著。明天,她要去做草莓蛋糕。明天,他要去當第一個客人。明天,她要笑。他等著。
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他睜開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快亮了。今天,她會做草莓蛋糕。今天,他會說“好吃”。今天,她要笑。他坐起來,換了衣服。推開門,走下樓梯。廚房裡已經有聲音了。她在做早餐。他走過去,站在門口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醒了?今天想吃什麼?”
“隨便。”
“又隨便。”她笑著轉過頭,繼續煎蛋。
她穿著淺藍色的裙子,頭髮紮成馬尾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翹起的嘴角上。她脖子上戴著那顆星星,一閃一閃的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哼著歌,很小聲,斷斷續續的。他聽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。
“我來煎蛋。”他說。
“你會嗎?”
“你教我。”
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教他煎蛋,他笨手笨腳的,蛋殼掉進鍋裡。她笑著幫他撿出來。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一起,她冇有縮回去,他也冇有鬆開。窗外,陽光越來越亮。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