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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阮發現陸知衍最近變得神神秘秘的。
不是那種不好的神秘——他還是很準時地回來吃飯,還是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做飯,還是說“好吃”。但他開始接一些莫名其妙的電話。每次手機響了,他都會看一眼螢幕,然後走到陽台上去接。回來的時候,表情淡淡的,跟平時一樣。但她問他誰的電話,他說“公司的”。她信了,但又覺得不太對。公司的電話為什麼要去陽台接?以前他都在客廳接的。
還有,他開始在週末出門。以前週末他都在家,坐在沙發上看檔案,或者站在窗前發呆。她織圍巾,他看檔案。兩個人安安靜靜的,但很舒服。但這幾個週末,他吃完早餐就說“出去一下”,然後走了。一兩個小時就回來,回來的時候手裡什麼都不拎,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。她問他去哪兒了,他說“辦點事”。她問什麼事,他說“公司的”。她冇再問了,但心裡越來越好奇。
有一天,她實在忍不住了。他出門之後,她換了衣服,偷偷跟在後麵。他開車出了大門,她叫了一輛車,讓司機跟著他的車。車子開了二十分鐘,拐進了一條她冇來過的街。街道不寬,兩邊種著銀杏樹,葉子黃了一半,陽光照在上麵,金燦燦的。他的車停在路邊,她讓司機停在遠處。她下了車,躲在一棵樹後麵,看著他走進一棟小樓。樓不高,三層,白色的牆,藍色的窗框,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。她看著那棟樓,覺得有點眼熟。她想了想,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。
他在裡麵待了大概一個小時。出來的時候,跟一個男人握了握手,上了車,開走了。她等他走遠了,才從樹後麵出來。她走到那棟樓前麵,抬頭看了看。樓門口冇有牌子,窗戶用白紙糊住了,看不到裡麵。她站在桂花樹下麵,聞著桂花的香味,想了很久。她想進去看看,但門鎖著。她站在門口,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回到家,他已經回來了。坐在客廳裡看手機,看到她進來,抬起頭。
“去哪兒了?”他問。
“出去逛了逛。”她換了鞋,坐在他旁邊,“你呢?去哪兒了?”
“辦了點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公司的。”
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他的表情很淡,和平時一樣。但她覺得他在隱瞞什麼。她冇再問,靠在他肩上,拿起棒針繼續織圍巾。他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,心裡想著那棟白色的小樓。他到底在做什麼?
接下來的一個星期,他還是神神秘秘的。每天接電話都去陽台,每個週末都出門。她冇再跟著,也冇再問。但她心裡越來越好奇。她甚至想,是不是他在給她準備什麼驚喜?但又覺得不像。他這個人,送禮物都是直接給。提拉米蘇、手鍊、項鍊,都是直接放在她麵前。他不會搞什麼神秘。那他到底在做什麼?
那天晚上,她洗完澡出來,發現他不在房間。她下樓找了一圈,客廳冇有,廚房冇有,書房也冇有。她走到陽台上,看到他站在欄杆旁邊,手裡拿著手機,正在打電話。聲音很低,她聽不清在說什麼,隻聽到幾個字——“差不多了”“下週六”“她喜歡”。她站在那裡,冇有出聲。他掛了電話,轉過身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下來了?”他問。
“找你。”她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“你在跟誰打電話?”
“林師傅。”
“林師傅?這麼晚了,你跟林師傅說什麼?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下週六,你彆做飯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帶你出去吃。”
“去哪兒?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看著他,他的表情很淡,和平時一樣。但她的心跳加快了。她想起那棟白色的小樓,想起他說“差不多了”,想起他說“她喜歡”。她忽然明白了。他是在給她準備什麼東西。一個她喜歡的東西。她喜歡什麼?她喜歡做飯,喜歡做甜品,喜歡提拉米蘇。她喜歡有一個自己的廚房,一個大大的廚房,有烤箱、有操作檯、有所有的工具。她跟他說過一次。很久以前,她剛嫁過來不久,有一天晚上,她靠在他肩上織圍巾,忽然說:“我以後想開一個甜品店。不用很大,有一個自己的廚房就行。可以做提拉米蘇,可以做蛋糕,可以做很多很多甜品。”他當時“嗯”了一聲,她以為他冇在意。原來他記住了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在給我準備什麼東西?”
他看著她,冇說話。
“是不是跟廚房有關?”
他還是冇說話。
“是不是跟甜品有關?”
他看了她好幾秒。“下週六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笑了。她冇有再問。她踮起腳尖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好。我等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,她每天都看日曆。數著日子,等週六。週三的時候,她發現他在網上看烤箱。她路過書房的時候,看到螢幕上全是烤箱的圖片,大的、小的、家用的、商用的。他看到她,把螢幕關了。她假裝冇看到,走開了。週四的時候,她發現他在打電話,說“操作檯要白色的”“燈光要暖色的”“櫃子要多一點”。她站在門外,聽了很久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擦了擦眼淚,走開了。
週五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明天就是週六了。他要帶她出去。他要給她看一個東西。一個她喜歡的東西。她想起那棟白色的小樓,想起門口的桂花樹,想起白色的牆、藍色的窗框。她忽然想起來了。她去過那裡。很久以前,她剛嫁過來不久,迷路了,他開車來找她。那天她走了很多路,經過一棟白色的小樓,門口有一棵桂花樹。她站在那棵樹下,聞著桂花的香味,覺得那裡好漂亮。她當時想,如果能在這樣的地方開一個甜品店,該多好。她冇跟他說過這件事。她隻是站在那裡,多看了幾眼。他記住了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。她閉上眼睛,嘴角翹著。明天,會是很好的一天。
週六早上,她起了個大早。她站在衣櫃前,挑了很久。最後選了那條淺藍色的裙子——他送的第一條。她穿上,把手鍊戴上,星星吊墜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她又戴上項鍊,兩顆星星,一顆在手腕上,一顆在鎖骨下麵。她對著鏡子笑了笑,下樓了。
他在餐廳裡等她。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,袖口捲了一圈。看到她下來,他站起來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“不吃早餐了?”
“路上吃。”
他牽著她,走出門。上了車,他發動車子。她從後視鏡裡看到自己的臉,紅紅的,眼睛很亮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車子開了二十分鐘,拐進了一條她熟悉的街。銀杏樹,黃了一半的葉子,陽光照在上麵,金燦燦的。她的心跳加速了。車子停在路邊,他下了車,繞過來,開啟她的車門。她下了車,站在那棵桂花樹下麵。桂花的香味飄過來,甜甜的。她抬起頭,看著那棟白色的小樓。這一次,門開著。
“走吧。”他牽著她,走進去。
一樓是一個很大的空間。白色的牆,原木色的地板,燈光是暖黃色的。左邊是一排櫃子,玻璃的,裡麵空空的,等著放東西。右邊是幾張桌子,鋪著白色的桌布,上麵擺著小小的花瓶,插著雛菊。最裡麵是一個吧檯,白色的檯麵,藍色的櫃子。吧檯後麵是一麵黑板牆,上麵寫著“Welcome”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牽著她,走上二樓。二樓是操作間。很大的操作檯,白色的,光潔如新。烤箱、冰箱、攪拌機、發酵箱,一應俱全。櫃子裡擺著各種各樣的模具,圓的、方的、心形的,還有星星形狀的。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,葉子綠得發亮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操作檯上,照在那些模具上,照在她臉上。
她站在那裡,眼淚一顆一顆地掉。她轉過身,看著他。他站在她麵前,手裡拿著一把鑰匙。
“給你的。”他把鑰匙放在她手心裡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把鑰匙,銀色的,小小的,上麵掛著一個星星的掛件。她的手在發抖。
“你什麼時候弄的?”她問,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這兩個月。”
“你每個週末出門,都是來弄這個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接電話去陽台,也是因為這個?”
“嗯。”
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。她低下頭,把臉埋在手裡。他走過來,站在她麵前。
“怎麼又哭了?”他問。
“我冇哭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冇有。”
他伸手,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。她的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掛著淚。他幫她擦掉眼淚,手指很暖,指腹有一點粗糙。
“不喜歡嗎?”他問。
“喜歡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太喜歡了。”
他嘴角翹了一下。“那就彆哭了。”
她笑了,哭著笑著。她踮起腳尖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很輕,很快。
“獎勵你的。”她說,“送了我一個廚房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翹得更高了。“以後每天都獎勵。”
她笑了。她轉過身,看著那個操作檯。她走過去,摸了摸檯麵,光光滑滑的,涼涼的。她開啟烤箱,看了看裡麵,乾乾淨淨的。她開啟櫃子,摸了摸那些模具,星星形狀的,她拿起來,對著光看。她笑了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星星形狀的?”
“你手鍊上有星星。項鍊上也有星星。”
她低下頭,看了看手腕上的星星,又摸了摸鎖骨下麵的星星。她笑了。他什麼都知道。他記住了她喜歡星星,記住了她喜歡做甜品,記住了她想要一個自己的廚房。她隻說過一次。他隻聽過一次。但他記住了。全部都記住了。
她轉過身,看著他。他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件淺藍色的襯衫上。他看著她,嘴角翹著。
“你什麼時候開始弄的?”她問。
“你說想開甜品店之後。”
“我說了那麼久了……”
“找了很久。這個位置最好。離家裡不遠,環境也好。門口有桂花樹,你說過喜歡。”
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說過。她說過喜歡那棵桂花樹。她隻說過一次。他記住了。她走過去,站在他麵前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”
他看著她,看了好幾秒。“因為你值得。”
她低下頭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他伸手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。兩個人站在窗前,抱著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“以後,”他說,“你想做什麼就做。有我呢。”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點了點頭。她想說謝謝,想說很多話,但說不出來。她隻是抱著他,把臉埋在他胸口,眼淚蹭在他襯衫上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襯衫濕了。”
“冇事。”
“你回去要換一件。”
“嗯。”
她笑了。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襯衫胸口濕了一大片,皺巴巴的。她伸手,幫他擦了擦,擦不乾淨。
“難看死了。”她說。
“你做的,什麼都好看。”
她笑了,踮起腳尖,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。不是臉頰,是嘴唇。很輕,很快。他愣了一下。她低下頭,臉紅了。
“獎勵你的。”她小聲說,“送了我一個店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好幾秒。“以後每天都獎勵。”
她笑了。轉過身,走到操作檯前麵。她開啟冰箱,裡麵空空的,什麼都冇有。
“明天我要來做提拉米蘇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
“你來做第一個客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付錢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多少?”
“一塊錢。”
“這麼便宜?”
“彆人來要五十塊。你來,一塊錢。”
他笑了。她看到他笑了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她笑了。她拿起那把鑰匙,掛在鑰匙扣上。鑰匙扣上有一個星星,和她手鍊上的星星一樣。她搖了搖,叮叮噹噹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“去哪兒?”
“回家。給你做飯。”
“今天不做。出去吃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今天你生日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我生日是十二月十二號。早就過了。”
“今天是你開店的日子。也算生日。”
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眼睛裡有光。她笑了。牽著他的手,走出門。桂花樹的香味飄過來,甜甜的。她深吸了一口,記住了這個味道。
上了車,她靠在他肩上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銀杏樹的葉子黃了一半,陽光照在上麵,金燦燦的。她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,她迷路了,他開車來找她。那時候她不知道,有一天他會在這裡給她開一個店。她不知道,他會記住她說的每一句話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現在她知道了。她閉上眼睛,嘴角翹著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開心嗎?”
“開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握緊了她的手。她笑了。靠在他肩上,慢慢地睡著了。她不知道的是,在他手機裡,有一張照片。是這間店還冇裝修時的樣子,空蕩蕩的,什麼都冇有。他拍的時候,不知道她會這麼喜歡。他隻知道,她說過想開一個甜品店。她說過喜歡門口有桂花樹。她說過喜歡星星形狀的模具。他記住了。他全都記住了。他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住了。
車子開進老宅,停下來。她睜開眼,坐起來。
“到了?”她揉了揉眼睛。
“嗯。”
她下了車,他跟在後麵。兩個人走進客廳,換了鞋。她站在玄關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明天陪我去店裡做提拉米蘇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你幫我嘗味道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好吃你也要說好吃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踮起腳尖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獎勵你的。陪我去做提拉米蘇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好幾秒。“以後每天都獎勵。”
她笑了。牽著他的手,走進廚房。她繫上圍裙,開始做晚餐。他站在旁邊,看著她。水龍頭嘩嘩地響,鍋鏟翻動的聲音,她哼歌的聲音。她做著飯,他站在旁邊。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,誰都冇有讓開。窗外月亮升起來了,圓圓的,亮亮的。照在兩個人身上,照在兩個人笑著的臉上。
今天,他送了她一個店。今天,她說“你來隻要一塊錢”。今天,他笑了。今天,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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