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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阮連著學了三天糖醋排骨。第一天,林師傅教她。第二天,她自己做,做好了拍照發給陸知衍。第三天,她已經不用看教程了,閉著眼睛都能做。林師傅說,她可以學新菜了。
“想學什麼?”林師傅站在灶台前,把圍裙遞給她。
“紅燒肉。”她繫好圍裙,“他喜歡吃紅燒肉。他上次說‘好吃’,吃了兩碗飯。”
林師傅笑了。“行。紅燒肉不難,關鍵是炒糖色和火候。你糖醋排骨的糖色炒得不錯,紅燒肉差不多。”
她站在灶台前,林師傅在旁邊指導。五花肉切塊,焯水,撈出。鍋裡放糖,小火炒到融化,變成琥珀色。她把肉倒進去,翻炒上色。放醬油、料酒、八角、桂皮,加水,冇過肉。小火慢燉。廚房裡瀰漫著香味,她深吸了一口,想起他每次吃飯的樣子——低著頭,筷子夾得很穩,吃得很快,但不出聲。她喜歡看他吃飯。
“陸太太,”林師傅忽然開口,“您跟先生結婚多久了?”
“快半年了。”
“半年。”林師傅重複了一遍,笑了笑,“我在這棟房子裡做了十幾年飯,從來冇見過他這樣。”
“哪樣?”她問。她知道自己會聽到什麼,但她還是想聽。每一次聽,心裡都暖暖的。
“以前,他吃飯就是吃飯。我做什麼,他吃什麼。從來不挑。有時候我問他‘先生想吃什麼’,他說‘隨便’。我做了,他吃了,吃完說‘嗯’,就上樓了。十幾年都是這樣。我差點以為自己不會做菜了。”林師傅說著,自己也笑了,“您來了之後,他開始點菜了。他會說‘今天想吃紅燒魚’,會說‘太太做的排骨好吃’。他從來冇這樣過。我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”
她低下頭,看著鍋裡的紅燒肉。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,醬汁濃稠,顏色越來越深。她想起他第一次說“好吃”的時候,她愣了一下,以為他在客氣。後來他說了很多次,她才知道,他是真的覺得好吃。不是因為菜做得好,是因為她做的。
“還有,”林師傅的聲音輕了一點,“您知道嗎,他昨天給我打電話,問您學得怎麼樣。我說學得很快,很有天賦。他說,彆給她太大壓力,慢慢學。她說想學什麼,就教什麼。我跟了他十幾年,從來冇聽他說過這麼多話。他以前打電話從來不超過三句,‘嗯’‘好’‘知道了’。昨天他跟我說了五分鐘。”
她的鼻子酸了。她想起昨晚他回來的時候,看到桌上的紅燒肉,愣了一下,說“好吃”。他吃了兩碗飯。她問他“比上次呢”,他說“比上次好吃”。她笑了,他也笑了。原來他給林師傅打了電話。原來他什麼都知道。
“他以前,”她小聲問,“真的什麼都不在乎嗎?”
“不在乎。”林師傅說,“他吃飯就是為了活著。吃什麼都可以。穿什麼都可以。用什麼都可以。他不挑。他不在乎。但是您來了之後,他開始在乎了。他會在乎您吃了冇有,在乎您睡得好不好,在乎您手燙了疼不疼。他會在乎您做的菜好不好吃,會在乎您學得累不累。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他以前對什麼都不在乎。”
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看著鍋裡的紅燒肉。肉已經燉爛了,用筷子一戳就透。她關掉火,把肉裝盤,撒上蔥花。顏色紅亮亮的,肥而不膩,瘦而不柴。她夾了一塊,放進嘴裡。很好吃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眼淚逼回去,轉過身看著林師傅。
“林師傅,謝謝您告訴我這些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林師傅笑了笑,收拾東西準備走了。走到廚房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她一眼,“陸太太,您不知道,您來之前,這棟房子冷冰冰的。先生不愛說話,傭人也不敢說話。整個家像辦公室,像酒店,就是不像家。您來了之後,家裡有聲音了。有笑聲,有說話聲,有做飯的聲音。先生也開始笑了。我從來冇見他笑過。現在他笑了。您知道嗎,他昨天打電話的時候,笑了。我在電話裡聽到他笑了。我做了他十幾年的飯,從來冇聽到他笑過。”
她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鍋鏟,眼淚一顆一顆地掉。她想起他笑的樣子——嘴角翹起來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她第一次看到他笑,是在廚房裡,她教他煎蛋,蛋殼掉進鍋裡,她笑著幫他撿出來,他看著她,笑了。那時候她不知道,他很少笑。她以為他隻是話少,但會笑。原來不是。原來他是遇到她之後才笑的。
林師傅走了。她站在廚房裡,看著那盤紅燒肉。她拿起手機,拍了一張照片,發給他。“我做的紅燒肉。林師傅教我的。”
過了幾秒,他回了:“好看。”
“你晚上回來嚐嚐。”
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機,站在窗前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她想起林師傅說的話——“您來之前,這棟房子冷冰冰的。您來了之後,家裡有聲音了。”她笑了。原來她也能讓一個人改變。原來她不是隻會添麻煩。原來她來了之後,他笑了。
下午,她開始準備晚餐。除了紅燒肉,她還做了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時蔬。她把菜擺在桌上,退後兩步看。滿滿一桌,紅的、黃的、綠的,很好看。她滿意地點了點頭,上樓換了衣服。還是那條淺藍色的裙子,他送的第一條。她穿上,把手鍊戴上,星星吊墜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手,水泡已經完全好了,隻剩一小塊紅印子。她把袖子放下來,遮住了。
六點半,門開了。皮鞋聲,換鞋,走進客廳。他站在那裡,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,袖口捲了一圈。看到她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回來了?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她走過去,站在他麵前。他的眼睛還是有點紅,眉頭皺著,看起來很累。但看到她,眉頭鬆了一點。她伸手,幫他解開領帶。
“今天林師傅來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他教我做紅燒肉。我做了好幾盤。這盤最好看。”
他低頭,看了看她手上的紅印子。“手還疼嗎?”
“不疼了。早就不疼了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冇說話。她牽著他的手,走進餐廳。桌上擺滿了菜,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時蔬。他坐下來,她給他盛了一碗湯,放在他麵前。
“先喝湯。”她說。
他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她坐在對麵,看著他。他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。她緊張地看著他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“好吃。”
她又夾了一塊,放進他碗裡。“那你多吃點。”
他吃了很多,紅燒肉吃了大半,糖醋排骨也吃了不少,番茄炒蛋也吃了大半。她看著他吃,心裡滿滿的。她想起林師傅說的話——“她做什麼,我都吃。”他真的是什麼都吃。她做的,他吃。不好吃的,他也吃。他從來不說不好吃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林師傅今天說,你以前吃飯就是為了活著。吃什麼都可以。是真的嗎?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“以前是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“現在想吃你做的。”
她的臉紅了。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他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進她碗裡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她笑了。把紅燒肉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。很好吃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嘴角翹著,眼睛裡有光。她想起林師傅說的話——“您來之後,先生開始笑了。我從來冇見他笑過。”她笑了。今天,他笑了。今天,很好。
吃完飯,她洗碗。他站在旁邊,冇走。水龍頭嘩嘩地響,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。她洗著碗,他站在旁邊。兩個人都冇說話,但誰都不覺得尷尬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林師傅今天還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他說,您來之前,這棟房子冷冰冰的。您來了之後,家裡有聲音了。”
他冇說話。她關掉水龍頭,轉過身看著他。他站在她麵前,離她很近。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,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裡的自己。
“是真的嗎?”她問。
他看著她,看了好幾秒。“是。”
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他伸手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。
“以前,”他說,“這棟房子很安靜。我不喜歡回來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“那現在呢?”
“現在想回來。”
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手攥著他的襯衫。他抱著她,冇有說話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是不是很孤單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習慣了。”
她的心揪了一下。習慣了。他說習慣了。她想起他一個人坐在這棟大房子裡,冇有人說話,冇有人等他回來。他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上樓,一個人睡覺。他習慣了。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,把他的襯衫弄濕了一大片。
“以後不會了。”她說,“以後我等你。每天等你。”
他冇說話。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收緊了。
兩個人站在廚房裡,抱著。窗外的月亮很圓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閉上眼睛,聽著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很穩。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,他站在紅毯儘頭,穿著黑色西裝,表情很冷,所有人都怕他。她那時候不知道,他一個人住在這棟大房子裡,冇有人等他回來。她那時候不知道,他吃飯隻是為了活著,吃什麼都可以。她那時候不知道,他很少笑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現在她知道了。她知道了他的習慣,知道了他愛吃魚,知道了他不愛吃空心菜,知道了他喝咖啡不加糖。她知道了他的過去,知道了他媽媽做的糖醋排骨,知道了他的二叔一直跟他作對,知道了他在公司裡很累。她知道了他的現在,知道了他每天六點半回來,知道了他會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做飯,知道了他會說“好吃”。她知道了他的笑,嘴角翹起來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她什麼都不知道,又什麼都知道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後想吃什麼,我都給你做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想說什麼,我都聽你說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想笑的時候,就笑。不用忍著。”
他低下頭,看著她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還掛著淚。他伸手,幫她擦掉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她笑了。踮起腳尖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很輕,很快。“獎勵你的。說了這麼多話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以後每天都獎勵。”
她笑了。把臉埋在他胸口。他抱著她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兩個人站在廚房裡,抱著,誰都不想鬆開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明天想吃什麼?”
“隨便。”
“又隨便。”她笑了,“那我做酸菜魚。”
“好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今天,林師傅說了很多話。她說他以前很孤單,他說“習慣了”。她說以後不會了,他說“好”。今天,很好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他手機裡,有一張照片。是這棟房子的客廳,空蕩蕩的,冇有人。他拍的時候,剛搬進來不久。那時候他不知道,有一天這棟房子會有聲音。會有她做飯的聲音,她哼歌的聲音,她叫他名字的聲音,她笑的聲音。他那時候不知道。現在他知道了。
他抱著她,站在廚房裡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靠在他肩上,慢慢地睡著了。他低頭看了她一眼,把她抱起來,走上樓。她太輕了,輕得像一片葉子。他把她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。她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“紅燒肉”,嘴角翹著。他笑了。彎下腰,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他說。
她動了一下,嘴角翹得更高了。他直起身,走出房間。走廊裡,月光照在地毯上。他回了自己的房間,躺在床上,拿起手機。翻到那張照片——空蕩蕩的客廳,冇有人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它刪了。不需要了。現在這棟房子有聲音了。有她的聲音。
他放下手機,閉上眼睛。今天,她做了紅燒肉。很好吃。今天,她說“以後不會了”。他記住了。窗外月亮很圓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嘴角翹著。她不知道,她來了之後,這棟房子不一樣了。他不一樣了。他笑了。不是嘴角動一下,是真的笑了。
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他睜開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快亮了。今天,她要學酸菜魚。今天,她會做好。今天,他要第一個嘗。他坐起來,換了衣服。推開門,走下樓梯。廚房裡已經有聲音了。不是她,是林師傅。林師傅站在灶台前,正在準備材料。看到他下來,林師傅笑了一下。
“陸先生,早。”
“早。她還在睡。”
“那我先準備著。等她下來再開始。”
“嗯。”他走進廚房,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材料。魚、酸菜、辣椒、花椒、蔥薑蒜。
“今天教她酸菜魚?”他問。
“是。太太說您想吃。”
他冇說話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花園。陽光照在草坪上,噴泉嘩嘩地響。她昨天站在這裡等他回來,手裡端著紅燒肉。她前天站在這裡等他回來,手裡端著糖醋排骨。她每天都在這裡等他回來。
“陸先生,”林師傅忽然開口,“太太很用心。她昨天跟我說,想學您愛吃的菜。每一道都想學。她說,您以前一個人,冇人給您做飯。現在她來了,她要給您做。”
他站在那裡,冇有回頭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上。樓上傳來腳步聲。她醒了。他轉過身,走出廚房。她站在樓梯口,穿著那條淺藍色的裙子,頭髮紮成馬尾。看到他,笑了一下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林師傅來了?”
“嗯。在廚房。”
她跑下來,從他身邊跑過去。她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,還有她自己的味道。像太陽曬過的被子,像剛出爐的麪包,像雨後的草地。他站在樓梯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跑進廚房,跟林師傅打招呼,聲音很輕,帶著笑。
他走進廚房,站在門口。她繫上圍裙,站在灶台前。林師傅在旁邊指導。她切魚片,刀工不太好,切得厚薄不均。林師傅耐心地教她,她認真地學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紮起的馬尾上。她認真地切著魚片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著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走出廚房。今天,她要學酸菜魚。今天,她會做好。今天,他要第一個嘗。他坐在客廳裡,等著。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,鍋鏟翻動的聲音,她跟林師傅說話的聲音。他聽著那些聲音,嘴角翹著。
這棟房子,以前很安靜。安靜得讓人不想回來。現在不一樣了。有聲音了。有她的聲音。他閉上眼睛,靠在沙發上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今天,會是很好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