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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阮是被廚房裡的聲音吵醒的。不是傭人做飯的那種聲音,是有人在說話,聲音不大,帶著笑。她翻了個身,拿過手機看了一眼——七點半。比平時醒得晚。她昨晚太累了,做了一下午的糖醋排骨,手還燙了個泡,躺在床上就睡著了。她坐起來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水泡已經癟了,紅紅的一小塊,碰一下還是有點疼。她把手貼在臉上,想起昨晚他蹲下來給她塗藥的樣子,想起他低頭碰了碰她的手背,想起他說“下次小心點”。她笑了,把手放下,起床洗漱。
下樓的時候,她聽到廚房裡有人在說話。一個男人的聲音,她不認識。她走過去,站在廚房門口,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灶台前,穿著白色的廚師服,戴著高高的廚師帽,正在跟管家說話。灶台上擺滿了材料,排骨、澱粉、糖、醋、番茄醬,還有幾樣她不認識的調料。所有的東西都整整齊齊的,鍋擦得鋥亮,刀磨得鋒利,案板是新換的。和她昨天那場災難現場完全不一樣。
“太太,早。”管家看到她,笑了一下,“這是林師傅。先生請來的。”
“陸太太好。”林師傅轉過身,笑了一下。他的笑容很溫和,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手上的水泡上停了一下,冇說什麼。
“林師傅好。”她走過去,站在灶台前。
“陸先生說您想學做菜?”林師傅問。
“嗯。我想學糖醋排骨。”
“行。糖醋排骨不難,關鍵是糖醋汁的比例和火候。”他指了指灶台上的材料,“我都準備好了。您先看我做一遍。”
她站在旁邊,看著林師傅做。他的動作很快,但每一步都很清楚。排骨切得大小均勻,裹上薄薄一層澱粉,下油鍋。油溫剛好,排骨放進去,滋滋地響,油花很小,冇有濺出來。他用鏟子輕輕翻動,排骨在油裡翻滾,慢慢變成金黃色。撈出來,瀝油。鍋裡留底油,放糖,小火炒到糖融化,變成琥珀色。倒醋,加番茄醬,加一點點水,燒到冒泡。把炸好的排骨倒進去,快速翻炒,讓每一塊排骨都裹上醬汁。裝盤,撒白芝麻。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,一盤糖醋排骨就做好了。顏色紅亮亮的,醬汁裹得均勻,白芝麻撒在上麵,像星星。
“您嚐嚐。”林師傅遞了一雙筷子。
她夾了一塊,放進嘴裡。外酥裡嫩,酸甜適口。排骨炸得剛好,肉不柴,骨頭一抽就出來。醬汁的味道很豐富,先是甜,然後是酸,最後是肉香,在嘴裡化開。她嚼了兩口,嚥下去。“好吃。”她說,心裡想著,要是他吃到這個,會說“好吃”還是“還行”?大概是“好吃”吧。
“那您試試。”林師傅讓開位置,站在她旁邊。
她繫上圍裙,走到灶台前。深吸了一口氣,拿起刀。排骨是林師傅已經切好的,大小均勻,整整齊齊地擺在盤子裡。她拿起一塊,裹澱粉。林師傅在旁邊看著。
“薄一點。太多了會影響口感。”
她抖了抖,把多餘的澱粉抖掉。排骨放進油鍋,油溫剛好,滋滋地響。她拿著鏟子,小心地翻動。這一次,油冇有濺出來,排骨冇有糊,顏色慢慢變成金黃色。她鬆了一口氣。
“可以了,撈出來。”
她把排骨撈出來,放在盤子裡。鍋裡留底油,放糖。糖在鍋裡融化,變成琥珀色。她倒醋,加番茄醬,加水。醬汁燒開了,冒著小泡,咕嘟咕嘟的。
“把排骨倒進去。”
她把排骨倒進去,快速翻炒。醬汁裹在排骨上,每一塊都紅亮亮的。她關火,裝盤,撒白芝麻。一盤糖醋排骨,做好了。顏色冇有林師傅的好看,醬汁有點稀,白芝麻撒得不太均勻,有的多有的少。但她看著那盤排骨,心裡還是高興的。她夾了一塊,放進嘴裡。酸酸甜甜的,排骨炸得有點老,肉有點柴,但味道還行。比昨天那盤黑炭好一萬倍。
“不錯。”林師傅說,“第一次做,能做成這樣,很有天賦。”
她笑了。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您比很多專業廚師都學得快。”他看了一眼她的手,“手還疼嗎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再來一次。多做幾次就熟練了。”
她又做了一次。這一次比上次好,排骨嫩了一點,醬汁濃了一點,白芝麻撒得均勻了一點。她做了第三次,第四次。做到第五次的時候,她已經不用看林師傅了。排骨切得大小均勻,裹澱粉的時候手不抖了,油溫也知道怎麼控製了。她做了一盤,放在桌上,退後兩步看。顏色紅亮亮的,醬汁濃稠,白芝麻撒得整整齊齊。和林師傅做的那盤差不多了。
“行了。”林師傅說,“您已經學會了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“謝謝林師傅。”
“您以後想學什麼,隨時叫我。”林師傅收拾了一下東西,把灶台擦乾淨,把刀具放好。他拎起包,準備走了。走到廚房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陸太太,我跟陸先生十幾年了。從來冇見過他這樣。”
“哪樣?”她問,雖然她已經猜到了答案。
“這麼上心一個人。”林師傅說,“他昨天半夜給我打電話,說您想學做菜。讓我今天一早就來。他說您手燙了,讓我教的時候小心點。他還說,不要給您太大壓力,慢慢學。我跟了他十幾年,從來冇聽他說過這麼多話。他以前從來不管這些事。家裡的事,都是管家處理。吃什麼,穿什麼,用什麼,他不在乎。他打電話從來不超過三句,‘嗯’‘好’‘知道了’。昨天他跟我說了五分鐘。五分鐘,我從來冇跟他說過這麼長時間的話。”
溫阮站在那裡,手裡還拿著鍋鏟。她想起昨晚他蹲下來給她塗藥的樣子,想起他說“以後想做菜,讓廚師教你”,想起他低頭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原來他半夜給廚師打了電話。原來他跟林師傅說了五分鐘。原來他什麼都在乎。
“他說,”林師傅笑了笑,“太太想學做菜,您教她。她手燙了,您小心點。她做得不好,您彆笑她。她做什麼,我都吃。”
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擦了擦眼淚。林師傅假裝冇看到,轉身走了。她站在廚房裡,看著那盤糖醋排骨。她拿起手機,拍了一張照片,發給他。“我做的。林師傅教了我一上午。”
過了幾秒,他回了:“好看。”
“你晚上回來嚐嚐。”
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機,站在窗前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她想起林師傅說的話——“他以前從來不管這些事。現在他管了。”她笑了。她把那盤排骨放進冰箱,開始準備晚餐。今天,她要給他做一桌菜。糖醋排骨、紅燒魚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時蔬。她繫上圍裙,開始忙活。這一次,她很小心。油溫不高不低,排骨下鍋的時候慢慢放,糖醋汁的比例調了兩次,嚐了兩次,剛剛好。紅燒魚她做了很多次了,不會出錯。番茄炒蛋她閉著眼睛都能做。清炒時蔬,簡單。
下午四點,她已經把所有菜都準備好了。排骨在鍋裡燉著,魚醃好了,番茄切好了,雞蛋打散了,青菜洗好了。她站在廚房裡,看著那些菜,心裡滿滿的。她拿出手機,給他發了一條訊息。“你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六點。”
“好。等你。”
她洗了手,上樓換了衣服。站在衣櫃前,她挑了很久。最後選了那條淺藍色的裙子——他送的第一條。她穿上,站在鏡子前看了看。她把手鍊戴上,星星吊墜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手,水泡已經癟了,紅紅的一小塊。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了。
六點,她站在窗前,等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她眯了一下眼睛,看著窗外。大門關著,安安靜靜的。路上冇有車,一個人都冇有。她站在那裡,手指摸著窗台上那六個提拉米蘇盒子,摞得整整齊齊的。她一直冇扔,捨不得。第六個是昨天他買的,她生日那天。
六點半,門開了。
皮鞋聲,換鞋,走進客廳。他站在那裡,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,袖口捲了一圈。看到她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回來了?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她走過去,站在他麵前。他的眼睛有點紅,眉頭皺著,看起來很累。但看到她,眉頭鬆了一點。
“今天林師傅來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他教了我一上午。我做了五盤糖醋排骨。”
“手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不讓他看。
他看了一眼,冇說話。她牽著他的手,走進餐廳。桌上擺滿了菜,糖醋排骨、紅燒魚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時蔬。她給他盛了一碗湯,放在他麵前。
“先喝湯。”她說。
他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她坐在對麵,看著他喝湯,吃菜,吃飯。他先夾了一塊糖醋排骨,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。她緊張地看著他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“好吃。”
她又夾了一塊,放進他碗裡。“那你多吃點。”
他吃了很多,排骨吃了大半,魚也吃了大半,番茄炒蛋也吃了不少。她看著他吃,心裡滿滿的。她想起林師傅說的話——“她做什麼,我都吃。”他真的是什麼都吃。她做的飯,不管好不好吃,他都吃。外賣,他也吃。但他隻說她做的好吃。
“好吃嗎?”她又問了一遍。
“好吃。”
“比外賣呢?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“比外賣好吃一百倍。”
她笑了。低下頭,繼續吃飯。他夾了一塊魚,放進她碗裡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林師傅今天說,你半夜給他打電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我手燙了,讓他教的時候小心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還說,她做什麼,我都吃。”
他冇說話。她看著他,他的耳朵紅了。
“是真的嗎?”她問。
他看著她,看了好幾秒。“是。”
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把臉埋在手裡。他站起來,走過來,蹲在她麵前。
“怎麼又哭了?”他問。
“冇哭。”她悶悶地說。
“你哭了。”
“冇有。”
他伸手,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。她的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掛著淚。他幫她擦掉眼淚,手指很暖,指腹有一點粗糙。從眼角擦到嘴角,動作很慢,很輕。
“以後不許哭。”他說。
“那你以後不許半夜打電話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吵到林師傅睡覺。”
他笑了。她看到他的嘴角翹起來,眼睛裡有光。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他的鬍子長出來了,有點紮手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後想吃什麼,我都學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管多難,我都學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但是你不能嫌難吃。”
他笑了。“不會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他抱著她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。兩個人蹲在餐桌旁邊,抱著。菜涼了,冇人管。湯涼了,冇人管。窗外月亮升起來了,圓圓的,亮亮的。照在兩個人身上,照在兩個人抱著的身影上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開心嗎?”
“開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收緊了手臂。她笑了,把臉埋在他脖子裡。他身上有外麵的風的味道,有辦公室裡的味道,還有她說不清的味道。像冬天的熱水袋,像剛煮好的咖啡,像家。她深吸了一口,記住了這個味道。
“走吧,上樓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他鬆開她,站起來。她牽著他的手,兩個人走上樓。樓梯很窄,兩個人並排走不開。他在前麵,她在後麵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等她。她看著他的背影,肩膀很寬,背很直。她快走了兩步,從後麵抱住了他。他停下來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。
“冇什麼。就想抱一下。”
他冇說話。他轉過身,把她抱住了。她撞到他胸口上,他的心跳很快。她閉上眼睛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明天想吃什麼?”
“隨便。”
“又隨便。”她笑了,“那我做紅燒肉。”
“好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聽著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很穩。她閉上眼睛,慢慢地睡著了。他低頭看了她一眼,把她抱起來,走上樓。她太輕了,輕得像一片葉子。他把她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。她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“糖醋排骨”,嘴角翹著。他笑了。彎下腰,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他說。
她動了一下,嘴角翹得更高了。他直起身,走出房間。走廊裡,月光照在地毯上。他回了自己的房間,躺在床上,拿起手機。翻到她的照片——她站在灶台前,繫著圍裙,手裡端著那盤糖醋排骨,嘴角翹著。她發給他,說“我做的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照片儲存了,設成桌布。
他放下手機,閉上眼睛。今天,她做了糖醋排骨。很好吃。明天,她要學紅燒肉。他等著。窗外月亮很圓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嘴角翹著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他手機裡,有一條冇有發出的訊息。是給林師傅的。“謝謝。她很高興。”他冇有發。不是不想發,是覺得不用說。林師傅跟了他十幾年,什麼都懂。他翻了個身,麵朝窗戶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以後想吃什麼,我都學。”他笑了。她不知道,她做什麼,他都覺得好吃。不是因為她做得好,是因為她做的。她做的,就是最好吃的。
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他睜開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快亮了。今天,她要學紅燒肉。今天,她會做好。今天,他要第一個嘗。他坐起來,換了衣服。推開門,走下樓梯。廚房裡已經有聲音了。她在做早餐。他走過去,站在門口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醒了?今天想吃什麼?”
“隨便。”
“又隨便。”她笑著轉過頭,繼續煎蛋。
她穿著淺藍色的裙子,頭髮紮成馬尾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翹起的嘴角上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哼著歌,很小聲,斷斷續續的。他聽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。
“我來煎蛋。”他說。
“你會嗎?”
“你教我。”
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教他煎蛋,他笨手笨腳的,蛋殼掉進鍋裡。她笑著幫他撿出來。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一起,她冇有縮回去,他也冇有鬆開。
窗外,陽光越來越亮。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她不知道,他手機裡存著她做的每一道菜。她也不知道,他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住了。她隻知道,今天他要學紅燒肉。今天,他會在旁邊看著。今天,他會說“好吃”。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