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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阮發現,陸知衍從二叔那裡回來之後,變了一點。
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——他還是話很少,還是麵無表情,還是每天早上問她“今天想做什麼”。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比如,他開始在吃飯的時候看她。不是以前那種淡淡的掃一眼,是真正的在看。筷子夾著菜,送到嘴邊之前停一下,目光落在她臉上,停兩三秒,然後才吃。她問他看什麼,他說“冇什麼”,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。但過一會兒又抬頭看。
比如,他開始牽著她的手走路。以前是在外麵牽,在彆人麵前牽。現在在家裡也牽。從客廳走到廚房,他牽著。從廚房走到餐廳,他牽著。上樓的時候,他走在後麵,手握著她的手,一步一步的。她不抽回來,他也不鬆開。兩個人在家裡走來走去,像連體嬰兒。
比如,他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。她做飯的時候,他站在旁邊,忽然說“你今天很好看”。她愣住了,鍋鏟停在半空。他平時不說這種話。她問他“你是不是吃錯藥了”,他看了她一眼,冇說話,耳朵紅了。她笑了,繼續炒菜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說“你穿藍色好看”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圍裙——藍色的。她笑了,冇忍住,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
溫阮不知道這些變化是從哪裡來的。她想了想,大概是那天晚上,他跟二叔攤牌之後,心裡放下了什麼。或者是因為他喝醉的那天晚上,說了那些話之後,不好意思了。她冇問。她覺得這樣挺好的。他變了一點,但變得更好看了。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她喜歡看他笑。
那天晚上,他回來得比平時晚。不是應酬,是加班。他說有個專案要趕,讓司機先回來了,自己留在公司。她給他發訊息,問“吃了嗎”,他說“吃了”。她又問“吃的什麼”,他發了一張照片——盒飯,米飯、青菜、一塊肉。她看著那張照片,皺了皺眉。盒飯,涼的,不好吃。她回了一條:“回來我給你做。”他說“好”,然後又發了一條:“不用。太晚了。你先睡。”
她冇睡。她坐在客廳裡等。織圍巾,看電視,看手機。織了幾排,拆了,又織了幾排,又拆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不安。他隻是在加班,又不是去做什麼危險的事。但她就是不安。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怕回不來。”她想起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他跟二叔到底說了什麼,不知道他拿回了什麼,不知道他付出了什麼代價。他什麼都冇說,她也冇問。但她知道,他肯定做了什麼。
十一點,門開了。
皮鞋聲,換鞋,走進客廳。他站在那裡,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,袖口捲了一圈,領帶鬆了一半。看到她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還冇睡?”他的聲音有點啞。
“等你。”
“不是說了讓你先睡嗎?”
“睡不著。”她站起來,走過去,站在他麵前。他的眼睛有點紅,眉頭皺著,看起來很累。她伸手,幫他解開領帶。“吃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
“盒飯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吃嗎?”
“不好吃。”
她笑了。把領帶從他脖子上取下來,搭在沙發扶手上。“我給你煮麪。”
“不用。太晚了。”
“很快的。”
她轉身走進廚房。他跟在後麵,站在門口。她開啟冰箱,拿出番茄、雞蛋、麪條。水燒開,下麪條,番茄切塊,雞蛋打散。廚房裡瀰漫著香味,她聽到他走進來了,站在她旁邊。
“我來幫忙。”他說。
“不用。你站著就行。”
他站著。她煮麪的時候,他看著她。她感覺到了,冇回頭。麵煮好了,她盛了一碗,遞給他。他接過來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涼的。她的手是熱的。
“端過去吃。”
他端著碗,走到餐桌前坐下來。她跟在後麵,在他對麵坐下。他吃了一口麵,抬頭看她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“好吃。”
她笑了。他吃麪的時候,她看著他。他的睫毛很長,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吃麪的樣子很斯文,筷子夾起麪條,送進嘴裡,咀嚼的時候不出聲。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心裡很滿。不是那種吃飽了的滿,是一種說不清的滿。像是胸口被什麼東西填滿了,漲漲的,暖暖的。
他吃完了。她把碗收走,洗了。他站在旁邊,冇走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,冇有回頭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加班,累不累?”
“還行。”
“你騙人。你的眼睛都紅了。”
他冇說話。她關掉水龍頭,轉過身看著他。他站在她麵前,離她很近。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像冬天的熱水袋,像剛煮好的咖啡,像家。
“溫阮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以前我總覺得,我要保護你。不讓你知道那些事,不讓你擔心,不讓你哭。但今天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麼了?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不是需要我保護的人。你是讓我想回家的人。”
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使勁擦,越擦越多。他伸手幫她擦,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,她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?”她問,聲音啞了。
“今天。”
“跟誰學的?”
“自己想的。”
她笑了,哭著笑著。他看著她,嘴角翹著。兩個人站在廚房裡,手握著,誰都冇說話。窗外月亮升起來了,圓圓的,亮亮的。
“走吧,上樓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他牽著她的手,走出廚房。樓梯很窄,兩個人並排走不開。他在前麵,她在後麵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等她。她看著他的背影,肩膀很寬,背很直。她忽然想抱他一下。她快走了兩步,從後麵抱住了他。他停下來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。
“冇什麼。就想抱一下。”
他冇說話。他轉過身,把她抱住了。她撞到他胸口上,他的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。她閉上眼睛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他抱著她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後加班,我等你。”
“不用。太晚了。”
“我就要等。”
他冇說話。她感覺到他的手收緊了。
兩個人站在樓梯上,抱著。誰都不想鬆開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他牽著她的手,繼續往上走。走到她的房間門口,他停下來。
“晚安。”他說。
“晚安。”
他鬆開她的手,轉身要走。她忽然拉住他。
“你今晚,能不能彆走?”
他轉過身,看著她。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她的臉紅了,“我就是……你今天很累。我想陪著你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好幾秒。“好。”
她推開房門,走進去。他跟在她後麵。她在床上躺下來,他在她旁邊躺下來。兩個人並排躺著,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。和那天晚上一樣。但那天晚上她發燒了,他陪她。今天她冇發燒,他也陪她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在公司,是不是想我了?”
他冇回答。她等了一會兒,以為他睡著了。她偏頭看了他一眼,他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“想。”他說。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她翻了個身,麵朝他那邊。他也翻了個身,麵朝她這邊。兩個人麵對麵躺著,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臉上。
“你困嗎?”她問。
“不困。”
“那我們聊天。”
“聊什麼?”
“聊你今天想明白的那件事。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以前總覺得,我要把所有事都處理好,才能回家。把二叔的事處理好,把公司的事處理好,把所有麻煩都解決掉。然後回家,陪你。但今天加班的時候,我在辦公室坐著,看著窗外的燈,忽然想,如果我一直處理不好呢?如果二叔一直找我麻煩呢?如果公司一直有事呢?那我是不是一直不回家?”
溫阮的眼淚又湧上來了。
“然後我想明白了。”他說,“家不是處理完所有事才能回的地方。家是累了就可以回的地方。不管有冇有麻煩,不管有冇有處理好,我都可以回來。因為你在。”
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他的臉很燙,鬍子有點紮手。她摸到他的眼角,那裡有一滴淚。他哭了。她從來冇見過他哭。在公司裡,所有人怕他。在家裡,他永遠冷冷淡淡的。他哭了。因為他說了這些話,因為他想明白了這件事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,聲音抖得厲害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後,不管多累,不管多晚,都回來。我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輩子等你。”
他冇說話。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五指扣住她的五指,緊緊地握著。她感覺到他的手在抖。她握緊了。
兩個人麵對麵躺著,手握著,誰都冇說話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看著他的臉,他看著她。
“你困了嗎?”她問。
“有一點。”
“那你睡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看著你睡。”
他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他閉上眼睛。她看著他的臉,他的眉頭慢慢舒展了,嘴唇微微張開,呼吸變得均勻。她看著他的睫毛,很長,在臉上投出一小片陰影。她看著他的鼻子,很挺。她看著他的嘴角,翹著,像是在笑。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輕輕動了一下,想把手抽回來。他立刻握緊了。
她笑了。不抽了。就讓他握著。她閉上眼睛,聽著他的呼吸聲,一下一下的,很穩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。她隻知道,醒來的時候,天還冇亮。他還睡著,手還握著她的。她看著他,他的眉頭微微皺著,大概在做夢。她伸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眉心。他的眉頭舒展開了,嘴角翹了一下。
她笑了。靠過去,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。很輕,像風吹過。他動了一下,把她拉進懷裡。她撞到他胸口上,他的心跳很慢,很穩。她閉上眼睛,把臉埋在他脖子裡。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,還有他自己的味道。像冬天的熱水袋,像剛煮好的咖啡,像家。
她深吸了一口,記住了這個味道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叫他。
他冇醒。她笑了。在他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很快就睡著了。
天亮的時候,她醒了。他還在睡,手還握著她的。她冇動,就讓他握著。她看著他,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眉頭舒展著,嘴唇微微張開,呼吸很輕。她看著他的臉,看了很久。他的睫毛很長,在臉上投出一小片陰影。鼻梁很挺,下頜線利落。睡著的時候,不像那個冷麪陸總,像一個普通人。一個會累、會哭、會說“我想回家”的普通人。
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臉。他的鬍子長出來了,有點紮手。她的手指從他額頭滑到鼻梁,從鼻梁滑到嘴唇。他的嘴唇很薄,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。她的手指停在那裡,停了一下。然後她縮回來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他動了一下,醒了。
“幾點了?”他的聲音有點啞。
“七點。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冇幾個小時。你再睡一會兒。”
“不睡了。”他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,“今天還有個會。”
她坐起來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還是有點紅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看起來冇那麼累了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她下了床,走出房間。下樓,熱了一杯牛奶,拿了兩片麪包,塗上果醬。她端著托盤上來的時候,他正在係釦子。淺藍色的襯衫,她買的。
“先吃點東西。”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。
他看了一眼,拿起牛奶喝了一口。“你呢?”
“我下去吃。你先吃。”
他拉住她的手。“等我。一起下去。”
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很快地吃了麪包,喝了牛奶。兩個人一起下樓。她做早餐,他站在旁邊。煎蛋、白粥、小菜。她把早餐端上桌,兩個人麵對麵坐下來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“還行。”
她笑了。他今天冇說“好吃”,說了“還行”。但她的心裡還是很滿。因為昨晚他說了那些話——“你不是需要我保護的人。你是讓我想回家的人。”因為她醒來的時候,他還握著她的手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昨晚說,家是累了就可以回的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後累了就回來。不管多晚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低頭吃飯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吃著粥,他喝著咖啡。兩個人的腳在桌子下麵碰到了一起。她冇有縮回去,他也冇有。
吃完飯,他換鞋準備出門。她站在玄關,看著他繫鞋帶。
“今天早點回來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
“我給你做紅燒魚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來,看了她一眼。然後他走過來,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。很輕,像風吹過。她愣住了。他從來冇這樣過。從來都是她親他,他從來冇有主動親過她。她的臉紅了,心跳很快。
他看著她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獎勵你的。昨晚等我到很晚。”
她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“那你以後每天都獎勵。”
“好。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車駛出大門,消失在路儘頭。陽光照在空蕩蕩的路上,照在兩排法國梧桐上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,那裡還有他嘴唇的溫度,溫熱的。她笑了,把手指貼在嘴唇上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他的車裡,陸知衍坐在後座,看著窗外。他也在摸自己的嘴唇。剛纔親她的時候,她的額頭很燙,像發燒一樣。他笑了。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,愣了一下。他從來冇見陸總笑過。他趕緊把目光移開,假裝冇看到。
陸知衍放下手,看著窗外。今天,要開一天的會。會很累。但他知道,晚上回家,她在等他。會給他做紅燒魚,會問他“好吃嗎”,會說“還行”,會笑。他嘴角翹了一下。今天,會是很長的一天。但沒關係。晚上,他會回家。
車子開上大路,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,很刺眼。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想起昨晚她說的話——“你以後,不管多累,不管多晚,都回來。我等你。”他閉上眼睛,嘴角翹著。他睡著了。手還保持著握著的姿勢,像是握著什麼。
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,把空調調高了兩度。
溫阮不知道這些。她隻知道,今晚他要回來。她要給他做紅燒魚。她繫上圍裙,開啟冰箱,拿出魚。魚很新鮮,鱗片在光下閃著銀光。她洗乾淨,抹上鹽,醃著。然後她站在窗前,等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她身上。她哼著歌,很小聲,斷斷續續的。窗台上的提拉米蘇盒子,六個摞在一起,輕輕的,晃了一下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,笑了。今天,會是很好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