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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阮決定給陸知衍織一條圍巾,是在十一月的第一天。
那天早上她站在窗前,看到花園裡的樹葉黃了一半,風一吹,嘩啦啦地往下掉。噴泉旁邊的那棵楓樹紅了,紅得像著了火。她搓了搓手臂,忽然意識到,嫁過來快五個月了,從夏天到了秋天,馬上就是冬天。他的衣櫃裡掛滿了襯衫和西裝,厚衣服不多,圍巾一條都冇有。
她是在網上看到教程的。視訊裡那個女孩手指翻飛,毛線在她手裡像活了一樣,一會兒就織出了一排整齊的花紋。溫阮看了三遍,覺得自己也可以。她下單買了毛線,深灰色的,他常穿的那種顏色。還買了棒針,選了最細的那種,織出來會密實一些,更暖和。
等快遞的那幾天,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腦子裡都在想圍巾的事。要多長?一米八夠不夠?他個子高,太短了不好看。要什麼花樣?平針太簡單了,要不要織個麻花?他喜歡簡單的,還是複雜的?她翻來覆去地想,想到半夜都睡不著。
毛線到了。她拆開包裹,把毛線捧在手心裡,軟軟的,糯糯的,顏色比圖片上深一點,但很好看。她把線團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有股淡淡的羊毛味。棒針細細的,木頭的,握在手裡很輕。
她選了一個下午,趁他去公司,一個人坐在客廳裡,開啟了教程。
“起針,先打一個活結,套在棒針上。”她照著做了,活結打得很鬆,在針上晃來晃去。她拉緊了一點,又太緊了,針都穿不過去。她拆了重來,第三次的時候,終於差不多了。
“然後繞線,從下往上,再從上往下……”她的手指不聽使喚,繞來繞去,繞成了一團亂麻。她把線拆了,重新來。又拆了,又來。來來回回十幾次,終於織出了第一排。歪歪扭扭的,有的鬆有的緊,像一排歪倒的牙齒。
她看了看,笑了。醜是醜了點,但這是第一排。後麵會好的。
第二排更難。針要從第一排的線圈裡穿過去,她戳了好幾次都戳不準,不是戳偏了,就是戳到毛線中間去了。有一針她用力過猛,整根針從線圈裡滑出來,嘩啦啦掉了一排針。她看著那些散開的線圈,愣了好幾秒,然後歎了口氣,重新開始。
一個下午,她織了拆,拆了織,最後隻織出了巴掌大的一塊。歪歪扭扭的,邊兒卷著,像一塊被揉皺的抹布。她把那塊東西藏在沙發墊子下麵,怕傭人看到,更怕他忽然回來看到。
第二天,她又織了一下午。比第一天好了一點,織了兩排才拆了一次。那塊布從巴掌大變成了兩個巴掌大,但還是歪的,一邊寬一邊窄,像梯形。
第三天,她偷偷把織好的部分拆了,重新起針。這次她慢了很多,一針一針地織,不急。織完一排就停下來看看,是不是平的,鬆緊是不是一樣。到了傍晚,她織出了一塊方方正正的東西,大概有三十厘米長。雖然針腳還是不勻,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,但至少是長方形了。
她把那塊東西疊好,塞進一個袋子裡,藏在衣櫃最裡麵。
接下來的日子,她每天下午都織。有時候織得快,有時候織得慢。快的時候一天能織十幾厘米,慢的時候一天隻能織幾排。她的手越來越熟練了,針腳也慢慢勻了。不用再看教程了,手指自己就知道怎麼繞線,怎麼挑針,怎麼收針。她織得入了迷,有時候連喝水都忘了。
有一天下午,她正織得起勁,忽然聽到門口有動靜。她手忙腳亂地把毛線和針塞進沙發墊子下麵,拿起茶幾上的書,假裝在看。
陸知衍走進來,換了鞋,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手裡的書上停了一下。
“看什麼?”
“小說。”她把書翻到封麵那頁給他看。幸好她隨手拿的是一本真的小說,不是織圍巾的教程。
他冇再問,靠進沙發裡,閉著眼睛。溫阮偷偷看了他一眼,他的眉頭微微皺著,大概公司裡又有什麼事。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,想象他戴上圍巾的樣子——深灰色的毛線,襯著他的白襯衫,應該很好看。她的嘴角翹了一下,趕緊低下頭,繼續假裝看書。
過了大概十分鐘,他站起來,上樓了。她等他腳步聲遠了,才從沙發墊子下麵掏出毛線和針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好險。
後來她學聰明瞭,不在客廳織了。每天下午,她關上臥室的門,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對著陽光織。窗台上那四盒提拉米蘇早就吃完了,盒子她冇扔,洗乾淨了摞在一起,放在角落裡。她一邊織一邊想,等他生日的時候送給他。他的生日在十二月,還有一個月,來得及。
圍巾越來越長了。從三十厘米到五十厘米,從五十厘米到八十厘米。她每天晚上睡覺之前,都會把它拿出來比一比,繞在脖子上試試。軟軟的,暖暖的,有股淡淡的羊毛味。她想著他戴上圍巾的樣子,笑了。然後又擔心起來——會不會太醜了?他會不會不喜歡?他的衣服都是大牌子,一件襯衫好幾千塊,這條圍巾是她自己織的,針腳不勻,邊兒還有點卷,和他那些衣服配嗎?
她把圍巾疊好,放回袋子裡,塞進衣櫃最裡麵。明天再織,還差一點。
又織了三天,圍巾終於織完了。一米八,剛好。深灰色,平針,冇有花紋,簡單乾淨。她把它攤在床上,退後兩步看。整體還行,但仔細看,問題不少——開頭的地方鬆,結尾的地方緊,中間有幾針漏了,留下幾個小洞。邊兒還是有點卷,怎麼壓都壓不平。
她站在床前,看了很久。越看越覺得醜。那幾個小洞特彆刺眼,像眼睛一樣盯著她。她把圍巾翻了個麵,想把有洞的那邊藏起來,但翻過來還是有洞。她又把它疊好,塞進袋子裡,放在衣櫃最裡麵。
不送了。太醜了。他一定不會戴的。
她關上櫃門,坐在床邊,心裡堵堵的。織了快一個月,手指都被針戳了好幾個洞,指尖磨得發紅。結果織出來這麼個東西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食指上有一個小紅點,是昨天被針尖戳的,還有點疼。
她把手指放在嘴邊吹了吹,站起來,走出房間。下午的陽光很好,但她不想織圍巾了,也不知道該乾什麼。她在客廳裡轉了一圈,又上了樓,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。最後她推開他房間的門——她很少進他的房間,平時都是他來找她。
他的房間和她的差不多大,但東西少很多。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鋪著深灰色的床單,疊得整整齊齊。桌子上放著幾本書,一個筆記本,一支筆。她走過去,翻了翻那些書,都是金融和管理類的,她看不懂。筆記本是空白的,一個字都冇寫。
她開啟他的衣櫃。襯衫掛得整整齊齊,按顏色分好了,白的、灰的、藍的、黑的。西裝掛在另一邊,也是按顏色分的。她摸了摸那些襯衫的麵料,滑滑的,軟軟的,和她買的毛線完全不一樣。她買的毛線雖然不便宜,但和他這些襯衫比起來,差遠了。
她關上櫃門,走出他的房間。算了,不送了。去給他買一條吧,商場裡那種,牌子好,織得也好看。
那天晚上,他回來吃飯的時候,她多看了他好幾眼。他穿著白襯衫,領口微敞,露出一小截鎖骨。她想象那條醜醜的圍巾圍在他脖子上,灰撲撲的,歪歪扭扭的,和他一點都不配。她低下頭,扒了一口飯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。
“冇什麼。”
“今天不開心?”
“冇有。”她抬起頭,笑了笑,“在想事情。”
他冇再問。吃完飯,她洗碗的時候,他站在旁邊。兩個人都冇說話。水龍頭嘩嘩地響,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冬天穿什麼?”
“西裝。”
“不冷嗎?”
“車裡不冷,辦公室也不冷。”
“那出門呢?在外麵走的時候。”
“很少在外麵走。”
她冇話說了。他不需要圍巾。他有車,有司機,有暖氣的辦公室。她織的那條圍巾,對他來說根本用不上。她關掉水龍頭,把碗放進瀝水架,擦了擦手。
“怎麼了?”他又問了一遍。
“冇什麼。”她笑了笑,“就是隨便問問。”
他看著她,冇說話。她低下頭,從他身邊走過去,上了樓。
回到房間,她從衣櫃裡拿出那條圍巾,攤在床上。一米八,深灰色,針腳不勻,有幾個小洞,邊兒卷著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疊好,放進袋子,塞回衣櫃最裡麵。這次塞得很深,壓在幾件不穿的衣服下麵。
眼不見心不煩。
接下來的幾天,她冇有再織圍巾。下午的時間突然變得很長,不知道乾什麼。她在客廳裡看書,看幾頁就放下,又拿起來,又放下。她看電視,換了十幾個台,什麼都看不進去。她站在窗前發呆,看花園裡的樹葉一片一片地掉。
管家有一天問她:“太太,您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”
“冇有。”她笑了笑,“就是有點無聊。”
“要不要我讓花匠帶您去花房看看?最近進了新品種,開得可好了。”
“好啊。”她跟著花匠去了花房,看了一個下午的花。玫瑰、百合、雛菊、滿天星,開得熱熱鬨鬨的。花匠給她剪了一大把,用報紙包好,讓她帶回去。她把花插在客廳的花瓶裡,紅的、粉的、白的,很好看。但她還是覺得少了什麼。
少了毛線在手指間繞來繞去的感覺。少了棒針輕輕碰撞的聲音。少了那種“這是給他織的”的心跳。
她歎了口氣,坐在沙發上,盯著那些花發呆。
又過了兩天,她在收拾房間的時候,不小心把那袋毛線翻出來了。不是圍巾,是剩下的毛線,還有一團。她拿起來看了看,深灰色,軟軟的。她猶豫了一下,拿起棒針,開始織。
不是織圍巾,是織一個彆的東西。小小的,巴掌大。她織了一個下午,拆了兩次,最後織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方塊。她把小方塊縫起來,塞了一點棉花,做成一個圓球。又在上麵縫了兩隻小耳朵,用黑色的線點了兩個眼睛。
一隻小貓。雖然不像貓,但她說它是貓,它就是貓。
她把小毛球放在床頭櫃上,每天睡覺之前看一眼。小小的,灰撲撲的,歪歪扭扭的。但她覺得比那條圍巾好看。
十二月的第一天,陸知衍回來得很晚。溫阮在客廳裡等他,等到快十點,門纔開了。他換了鞋,走進來,看到她坐在沙發上,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怎麼還不睡?”
“等你。”
“以後彆等了。早點睡。”
“不困。”她站起來,“你吃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我去給你倒杯水。”
她走進廚房,倒了一杯溫水,端出來遞給他。他接過來,喝了一口,放在茶幾上。兩個人坐下來,電視開著,誰都冇看。
“快到你生日了。”她忽然說。
他偏頭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看到你身份證了。上次你放在茶幾上,我看到的。”
他冇說話。
“你想要什麼禮物?”她問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不行。一定要。你對我這麼好,我也要對你好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好幾秒。“你已經對我很好了。”
溫阮愣了一下。“我哪裡對你好了?”
“你每天做飯給我吃。”
“那是應該的。”
“你等我回來吃飯。”
“那也是應該的。”
“你給我買襯衫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的聲音小下來,“那是我想買的。”
“你生病了不吵我,自己忍著。”
“那是怕吵你睡覺……”
“你發燒了還給我做飯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你每天早上給我發早安。”他打斷她,“每天晚上說晚安。你給我買提拉米蘇,自己捨不得吃,說‘你上次也吃了一塊’。你給我織圍巾。”
溫阮愣住了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看到你的手指了。”他說,“紅紅的,有針眼。你藏東西的時候,總是塞在衣櫃最裡麵。”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她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。
“那條圍巾,”她小聲說,“織得很醜。有幾個洞,邊兒還是卷的。配不上你的襯衫。”
“給我看看。”
她猶豫了一下,站起來,上樓。從衣櫃最裡麵翻出那個袋子,拿下來,遞給他。他接過去,開啟,把圍巾拿出來,展開。
一米八,深灰色,平針。針腳不勻,開頭鬆結尾緊,中間有幾個小洞。邊兒卷著,怎麼壓都壓不平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圍巾繞在脖子上,一圈,兩圈。深灰色的毛線襯著他的白襯衫,軟軟的,暖暖的。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好看嗎?”她問,聲音有點抖。
“好看。”
“騙人。明明很醜。”
“不醜。”他說,“你織的,就好看。”
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使勁擦,越擦越多。他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,伸手幫她擦眼淚。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,她閉上了眼睛。
“以後,”他說,“彆偷偷織。在我麵前織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我想看。”
溫阮笑了,哭著笑著,像個傻子。“好。”她說。
他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圍巾,手指摸了摸那幾個小洞。“這幾個洞,是通風的。”
溫阮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了聲。“通風?圍巾要通風乾嘛?”
“怕我太熱。”
她笑得更厲害了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他站在那裡,圍巾繞在脖子上,深灰色襯著他的白襯衫,好看極了。雖然圍巾醜醜的,但戴在他身上,好像也冇那麼醜了。
“你喜歡嗎?”她問。
“喜歡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手指上有針眼,紅紅的,他摸了一下,她縮了縮。
“疼嗎?”他問。
“不疼了。”
他低頭,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。很輕,像羽毛掃過。溫阮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他鬆開她的手,把圍巾從脖子上取下來,疊好,放回袋子裡。“我先收著。等天冷了再戴。”
“好。”她說,聲音啞啞的。
他拿著袋子上樓了。走到樓梯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溫阮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她笑了。“不用謝。”
他轉身上樓了。溫阮站在客廳裡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。那裡還有他嘴唇的溫度,溫熱的,像被風吹了一下。
她轉身上樓,回到房間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照在床頭櫃上那隻歪歪扭扭的小貓上。她拿起來看了看,灰撲撲的,圓滾滾的,醜醜的。但她笑了,把它放在枕頭旁邊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她拿起來一看——他發了一張照片。是他站在鏡子前,圍著那條圍巾。表情很淡,但圍巾繞在脖子上,一圈,兩圈。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,然後儲存了。
她回了一條:“好看。”
他回了:“嗯。”
她又發了一條:“明天我給你織一頂帽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的。圍巾有了,帽子也要有。”
他冇回。過了大概一分鐘,又發了一條:“那織兩頂。我也給你織一頂。”
溫阮愣住了。他會織帽子?她回了一個問號。
“網上有教程。”他說。
她笑了,把手機抱在懷裡。窗外月亮很圓,照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想著他坐在某個地方,笨手笨腳地織帽子的樣子。棒針在他手裡一定很小,毛線在他手指間繞來繞去,一定很好笑。她笑了,笑出了聲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他的房間裡,陸知衍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那條圍巾。他把它展開,看了一會兒那幾個小洞,嘴角動了一下。然後他把圍巾疊好,放在枕頭旁邊。
他拿起手機,搜了一下“怎麼織帽子”。看了幾個視訊,又搜了一下“新手織帽子教程”。他看了很久,看到眼睛都酸了。
然後他關上手機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明天,去買毛線。深藍色的,她喜歡藍色。她的裙子都是淺藍色的,圍巾要深一點的顏色,配她。
窗外月亮很圓,照在老宅的屋頂上,照在兩個人的窗戶上。在這棟大房子的兩個房間裡,兩個人各自躺著,各自想著對方。他不知道她夢到了什麼,她也不知道他夢到了什麼。
但明天,他們會一起織圍巾。他織帽子,她織圍巾。兩個人坐在客廳裡,毛線繞在手指間,棒針輕輕碰撞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她想到那個畫麵,笑了。把被子拉到下巴,很快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