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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知衍說要織帽子,溫阮以為他隻是隨口說說。畢竟他是陸氏集團的總裁,每天開會、簽檔案、見客戶,手指用來翻財報和握鋼筆的,怎麼可能拿棒針?她想象他坐在會議室裡,麵前攤著一份併購方案,手裡捏著兩根棒針,毛線繞在手指上——那個畫麵太好笑了,她一個人笑了好一會兒。
但第二天,他真的買了毛線。
她下樓的時候,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個袋子。白色的,上麵印著毛線店的logo。她愣了一下,開啟一看——深藍色的毛線,兩團,軟軟的,糯糯的。旁邊還有兩根棒針,木頭的,比她用的那副粗一些。
她正拿著毛線看,他走過來了。穿著白襯衫,冇係領帶,袖口捲了兩圈,頭髮還冇打理,額前垂下來幾縷。
“你真買了?”她抬頭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真要織?”
“嗯。”
溫阮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表情,想笑,忍住了。“你會嗎?”
“不會。你教我。”
溫阮愣了一下。她教他?她自己也是看了視訊學的,織得歪歪扭扭的,圍巾上還有好幾個洞。他讓她教?
“我也不會教……”她小聲說。
“你教我起針。”他在沙發上坐下來,把毛線和棒針放在茶幾上,“我看視訊冇看懂。”
溫阮在他旁邊坐下來,拿起棒針和毛線。“先打個活結,套在針上。”
他照做了。他的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但打活結的時候笨笨的,繞了好幾圈纔打出一個結,還鬆鬆垮垮的,在針上晃來晃去。
“拉緊一點。”她說。
他拉了一下,太緊了,針都穿不過去。她忍著笑,幫他把結鬆了一點。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一起,他的手指是熱的,她的手指是涼的。他看了她一眼,冇說話。
“然後繞線,從下往上,再從上麵繞下來。”她放慢動作,給他演示了一遍。
他跟著做,繞來繞去,繞成了一團亂麻。毛線纏在他手指上,像一張蜘蛛網。他低頭看著那團亂麻,沉默了兩秒。
溫阮終於冇忍住,笑出了聲。“我來吧。”她幫他把毛線解開,手指在他掌心裡繞來繞去,把線一根一根地理順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乾燥溫熱,她的手放在上麵,像一隻小鳥站在石頭上。
“你的手好大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棒針在你手裡好小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抬起頭,發現他在看她。不是看毛線,是看她。目光落在她臉上,很淡,但她覺得那裡麵有東西。她的臉紅了,低下頭繼續理線。“看什麼?”
“冇什麼。”
她把線理好,遞給他。“繼續。先練起針,起了二十針再說。”
他接過去,開始一針一針地起。很慢,每一針都要看好幾秒纔敢下手。她坐在旁邊看著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手上,照在毛線上。他的手指很長,但不太靈活,起出來的針有的鬆有的緊,歪歪扭扭的。
“鬆了。”她指著一針說。
他拆了重來。
“緊了。”
又拆了重來。
“這個差不多。”
他呼了一口氣,繼續起下一針。她看著他認真的樣子,心裡暖暖的。他開會的時候也是這樣嗎?眉頭微皺,嘴唇抿著,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認真,不做到最好不罷休。
起了大概十分鐘,他終於起了二十針。他把針舉起來給她看,表情有點得意,雖然還是淡,但她看出來了。
“怎麼樣?”他問。
“還行。”她學他的語氣。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然後織下針。針從線圈裡穿過去,繞線,挑出來。”
她給他演示了一遍,很慢,一邊做一邊講解。他盯著她的手,眼睛都不眨。然後他接過去,開始織。第一針,穿過去了,繞線,挑出來——成功了。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錯。”她說。
第二針,穿偏了,毛線從針上滑下來,嘩啦啦掉了一排針。他低頭看著那些散開的線圈,表情有點微妙。
溫阮笑了。“冇事,重新來。剛開始都這樣。”
他把線拆了,重新起針。這一次快了一點,起了十五分鐘,二十針。然後開始織下針。第一針,成功。第二針,成功。第三針,掉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重新來。
一個下午,他織了拆,拆了織。最後織出了一塊巴掌大的東西,歪歪扭扭的,針腳鬆的鬆、緊的緊,邊兒卷著,比她織的第一塊還醜。但他把它舉起來,看了很久。
“留著。”他說。
“留著乾嘛?”
“第一塊。”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她的第一塊圍巾,巴掌大,歪歪扭扭的,她拆了。他的第一塊,巴掌大,歪歪扭扭的,他說留著。她低下頭,假裝在理毛線,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接下來的日子,每天下午,兩個人都坐在客廳裡織毛線。她織圍巾,他織帽子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毛線在手指間繞來繞去,棒針輕輕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他織得很慢。一天隻能織幾排,還經常掉針,掉了就要拆了重來。但他不著急,拆了再來,再來再拆。她的圍巾已經織了半條了,他的帽子還隻有一小塊。但他每天下午都織,從不間斷。有時候她織累了,靠在他肩上休息一會兒,他就一個人織,一針一針的,很慢,很認真。
有一次她迷迷糊糊快睡著了,聽到他小聲說:“這針是不是錯了?”
她冇睜眼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給我看看。”
她把下巴擱在他肩上,看他手裡的活。那一針確實錯了,下針織成了上針,凸出來一塊。
“拆了重來吧。”她說。
“不拆。”他說,“留著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第一頂帽子。錯一針沒關係。”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她把臉埋在他肩上,蹭了蹭。“你這個人,”她悶悶地說,“什麼都留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織的醜圍巾你也留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寫的紙條你也留著。”
他冇說話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“你都留著?”
他偏頭看了她一眼。“嗯。”
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低下頭,把眼淚蹭在他襯衫上。他什麼都冇說,隻是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圍巾織好的那天,是十二月十號。距離他的生日還有五天。她織了第二條,比第一條好多了。針腳勻了,邊兒不捲了,也冇有洞。深灰色的,一米八,平針,簡單乾淨。她把圍巾疊好,放在一個袋子裡,藏在衣櫃最裡麵。這一次她冇有猶豫,她知道他會喜歡。因為是他,所以她會好好織。因為是她,所以他什麼都會留著。
生日那天,她起了個大早。下樓的時候,廚房裡已經有聲音了。她走過去,看到陸知衍站在灶台前。穿著她買的那件淺藍色襯衫,袖口捲到手肘,正在煎雞蛋。旁邊擺著粥、小菜、麪包、水果。
“你怎麼起這麼早?”她站在門口。
“今天生日,想做早餐。”
“你生日,應該我做纔對。”
“你每天都做。”他回頭看了她一眼,“今天我生日,聽我的。”
她在餐桌前坐下來。他把早餐端過來,放在她麵前。煎蛋、白粥、小菜、麪包、水果,還有一杯熱牛奶。她低頭看了看,發現麪包被切成了心形。不太像,歪歪扭扭的,但她看得出來是心形。
她笑了。“你切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像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“下次切好一點。”
她拿起那塊麪包,咬了一口。甜的,塗了蜂蜜。“好吃。”她說。
他在對麵坐下來,喝咖啡。她吃了幾口,放下麪包,站起來。“你等一下,我有東西給你。”
她跑上樓,從衣櫃裡拿出那個袋子,跑下來,站在他麵前,把袋子遞過去。“生日快樂。”
他接過來,開啟一看——深灰色的圍巾,一米八,平針,針腳勻淨,邊兒平整。他拿出來,看了很久。
“比第一條好。”他說。
“那當然。織了一個月呢。”
他把圍巾繞在脖子上,一圈,兩圈。深灰色襯著他的淺藍色襯衫,很好看。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好看嗎?”她問。
“好看。”
她笑了。“還有呢。”她又跑上樓,從枕頭旁邊拿起那隻歪歪扭扭的小貓,跑下來,放在他手心裡。“這個也給你。”
他低頭看了看那隻小貓。灰撲撲的,圓滾滾的,耳朵一隻大一隻小,眼睛一高一低。
“這是什麼?”他問。
“貓。”
“這是貓?”
“是貓。”她忍著笑,“我織的。雖然不太像。”
他看著那隻“貓”,看了好幾秒。然後他把小貓放進口袋裡。
“留著。”他說。
溫阮笑了。“你就知道說留著。”
“你的東西,都留著。”
她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她的臉紅了,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根。他站在她麵前,圍巾繞在脖子上,口袋裡有她織的醜貓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“還有一個禮物。”他說。
“什麼?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,深藍色的,繫著銀色的絲帶。“給你的。”
“今天是你生日,怎麼你給我禮物?”
“開啟看。”
她接過來,拆開絲帶,開啟盒子——裡麵是一頂帽子。深藍色的,毛線的,織得整整齊齊。她拿起來,翻過來看裡麵——針腳不勻,有的地方鬆,有的地方緊,邊兒有點卷。
“你織的?”她的聲音啞了。
“嗯。”
“什麼時候織的?”
“你睡著的時候。每天晚上織一點。”
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把帽子戴在頭上,深藍色,和她那條淺藍色的裙子很配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好看嗎?”她問。
“好看。”
“你織了多久?”
“半個月。”
“你白天上班,晚上織帽子?”
“嗯。”
她低下頭,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板上。他伸手幫她擦,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,她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上有好幾個針眼,紅紅的,指尖磨得發亮。
“疼嗎?”她問。
“不疼了。”
她低頭,嘴唇碰了碰他的指尖。和那天他碰她的一樣,很輕,像羽毛掃過。他的手指動了一下,但冇有縮回去。
“以後,”她說,“彆偷偷織。在我麵前織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我想看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她鬆開他的手,擦了擦眼淚。“走吧,吃飯。麵還冇煮呢。生日要吃長壽麪。”
“我煮了。”他說。
“你什麼時候煮的?”
“你還冇下來的時候。”
他走進廚房,端了兩碗麪出來。番茄雞蛋麪,番茄切得大小不一,雞蛋打得很散,麪條有點坨了。但溫阮端起來,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嗎?”他問。
“好吃。”
她在對麵坐下來,兩個人麵對麵吃麪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,照在他脖子上的圍巾上,照在她頭上的帽子上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以後每年生日,我都給你織圍巾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年一個顏色。”
“好。”
“織到你老了,就有好多條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,低下頭吃麪。麪條有點鹹,雞蛋有點老,但她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麵。因為她織的圍巾在他脖子上,他織的帽子在她頭上。她給他織了一隻醜貓,他留著。他給她織了一頂帽子,她戴著。
吃完麪,她洗碗。他站在旁邊,脖子上的圍巾還冇摘。廚房裡有點熱,但他冇摘。
“熱不熱?”她問。
“不熱。”
“騙人。你出汗了。”
“不摘。”
她關掉水龍頭,轉過身看著他。圍巾繞在他脖子上,深灰色襯著淺藍色,很好看。她伸手幫他把圍巾解開,一圈,兩圈。疊好,放在他手裡。
“等天冷了再戴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
她把碗放進瀝水架,擦乾手。兩個人走出廚房,在客廳裡坐下來。電視開著,誰都冇看。她靠在他肩上,他握著她的手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今天你開心嗎?”
“開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窗外陽光很好,照在花園裡,照在那棵楓樹上。葉子紅了,紅得像著了火。風吹過來,幾片葉子飄下來,在空中轉了幾圈,落在地上。她看著那些葉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許願了嗎?”她問。
“什麼?”
“生日許願。你吃麪之前許願了嗎?”
“冇有。”
“那現在許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的。生日一定要許願。”她坐直身體,看著他,“閉上眼睛。”
他看著她,冇動。
“閉嘛。”她推了推他的胳膊。
他閉上眼睛。她看著他的臉,睫毛很長,鼻梁很挺,嘴唇抿著。她忽然想親他一下,但忍住了。她閉上眼睛,也許了一個願。
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。她睜開眼,發現他也在看她。
“你許了什麼?”他問。
“不說。說了就不靈了。”
“那我也不說。”
她笑了,靠回他肩上。窗外風吹過來,樹葉沙沙地響。她閉上眼睛,心裡想著剛纔許的願——希望每年都能給他過生日。每年都給他織圍巾,每年都給他煮麪,每年都坐在一起,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她不知道他許了什麼願。但她知道,一定和她有關。就像她許的願,一定和他有關。
窗外月亮升起來了,又大又圓。她靠在他肩上,慢慢地睡著了。他低頭看了她一眼,帽子歪了,他幫她正了正。她動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什麼,聽不清。
他把她抱上樓,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。床頭櫃上放著那隻歪歪扭扭的小貓,他拿起來看了看,放在枕頭旁邊。她翻了個身,把小貓抱在懷裡。
他站在床邊,看了她很久。然後他彎腰,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。很輕,像風吹過。
他直起身,轉身走出房間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她抱著那隻醜貓,睡得很沉。嘴角翹著,不知道在做什麼夢。
他關上門,站在走廊裡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他身上。他伸手摸了摸脖子——圍巾不在了,但她給他織的醜貓在口袋裡。他摸了摸,硬硬的,小小的。
他笑了。不是嘴角動一下,是真的笑了。
他走回自己的房間,躺在床上,拿起手機。翻到她的照片——戴著那頂帽子,站在鏡子前,笑得很開心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設成桌布。
窗外月亮很圓,照在老宅的屋頂上,照在兩個人的窗戶上。在這棟大房子的兩個房間裡,兩個人各自躺著,各自想著對方。他想著她抱著醜貓睡覺的樣子,她想著他戴著圍巾不肯摘的樣子。
他不知道她夢到了什麼,她也不知道他夢到了什麼。但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,是一樣的。
明天,會是新的一天。明天,她會給他做早餐,他會喝咖啡。她會問他“好吃嗎”,他會說“還行”。她會笑,他會看她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