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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阮的燒退了兩天了，但陸知衍還是不準她出門。準確地說，是不準她一個人出門。他每天早上出門之前，都會在餐桌上留一張紙條，有時候寫“在家休息”，有時候寫“想吃什麼發訊息”，有時候什麼都不寫，就畫一個很小的太陽。溫阮第一次看到那個太陽的時候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很久。他畫得歪歪扭扭的，圓不像圓，光芒像火柴棍，但她認得出來，那是太陽。和她發給他的一模一樣。
她把那張紙條摺好，放進口袋裡，和之前那些紙條放在一起。已經攢了七張了，每一張她都留著。
今天是第三天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麵的陽光，覺得自己再不出門就要發黴了。花園裡的花開得正好，噴泉嘩嘩地響，幾隻鳥在草坪上跳來跳去，尾巴一翹一翹的。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，越看越心癢。
她拿起手機，給陸知衍發了一條訊息：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過了兩分鐘，他回了：“去哪兒？”
“就在花園裡。不出大門。”
“等我回來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回來？”
“中午。”
溫阮看著那兩個字，歎了口氣。現在才早上九點，到中午還有三個小時。她不想等了。她又在床上躺了半個小時，翻來覆去的，被子踢開又裹上，裹上又踢開。最後她坐起來，對自己說：就在花園裡，又不遠，走幾步就回來。
她換了衣服，下了樓。推開門的時候，陽光照在她臉上，暖洋洋的，風很輕，帶著花香。她深吸了一口，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。
花園很大，草坪修剪得像地毯，踩上去軟軟的。她沿著石子路慢慢走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好幾天冇出門，腿都有點軟，但心情很好。她走到噴泉旁邊，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水。水很清，能看到池底的鵝卵石，有灰色的，有白色的，還有幾顆淡藍色的。幾條錦鯉在水裡遊，紅的、白的、金的，尾巴在水麵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波紋。
她蹲下來，伸手想去摸。手指剛碰到水麵，一條錦鯉甩了一下尾巴，水花濺到她臉上。她笑了一下，擦了擦臉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。
石子路彎彎曲曲的，兩邊種著各種花。她叫不出名字，但覺得好看。紅的、粉的、黃的、紫的，開得熱熱鬨鬨的，蜜蜂在花叢裡嗡嗡地飛。她走到一叢玫瑰前麵，停下來聞了聞，冇什麼味道。她又聞了聞，還是冇什麼味道。她摘了一片花瓣，放在手心裡，薄薄的，軟軟的，深紅色，像一小片絲絨。
“太太，您怎麼出來了？”管家從後麵走過來，手裡拿著一把剪刀，大概是來修剪花枝的。
“好多了，出來走走。”
“先生知道嗎？”
溫阮愣了一下。“他不知道。我就是出來走走，又不遠。”
管家的表情有點微妙，嘴巴動了動，想說什麼又冇說。最後他點了點頭，繼續修剪花枝。溫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覺得無聊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噴泉旁邊的時候，她的手機響了。她掏出來一看——陸知衍。
“在哪？”他問，聲音比平時急一點。
“在花園裡。”
“不是說讓你在家休息嗎？”
“我就是在家裡啊。花園也是家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溫阮能想象他現在的表情，眉頭肯定皺著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正想說什麼，他開口了。
“站著彆動。”
然後他掛了。溫阮拿著手機，愣在原地。站著彆動？他不是在公司嗎？從這裡到公司開車要四十分鐘，他怎麼可能……她還冇想完，就聽到腳步聲。不是從門口傳來的，是從花園的另一頭，很快，很急，皮鞋踩在石子路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她轉過頭，看到他走過來。穿著她買的那件淺藍色襯衫，袖口捲了一圈，領口微敞，頭髮有點亂，像是跑過來的。他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袋子，上麵印著蛋糕店的logo。
“你怎麼回來了？”她驚訝地看著他。
“你不是要吃提拉米蘇？”他站在她麵前，呼吸還有點喘。
溫阮愣了一下。她昨天確實說想吃提拉米蘇，但那是隨口說說的，發完訊息就忘了。她以為他也忘了，或者就算記得，也會等晚上回來再帶。冇想到他真的記住了，還專門送回來。
“你專門送回來的？”她的聲音有點啞。
他冇回答，把袋子遞給她。溫阮接過來，開啟一看——兩盒提拉米蘇。和之前一樣的牌子，一樣的包裝，盒子上的小花還是那朵。
“你不是有會嗎？”她問。
“推了。”
“又推了？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冇說話。溫阮低下頭，看著手裡的蛋糕。他推了會議，開了四十分鐘的車，專門給她送提拉米蘇。因為她發了一條訊息說想吃。她的眼眶熱了一下，鼻子酸酸的，趕緊低下頭，不想讓他看到。
“走吧，回去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她跟在他後麵，沿著石子路往回走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那件淺藍色的襯衫上。她看著他的背影，肩膀很寬，背很直，步伐比平時慢了一點，大概是等她。她忽然覺得心裡很暖，暖得像抱了一個熱水袋。
走到老宅門口的台階前麵，她還在看他，冇注意腳下。鞋跟踩到了台階邊緣，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——
“啊——”她驚叫了一聲，本能地伸手去抓什麼。
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。
不是抓胳膊，不是扶肩膀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。五指扣住她的五指，緊緊地握著，力度很大，把她整個人拽住了。她站穩了，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，低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他的手指很長，骨節分明，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。她的手很小，被他整個包在裡麵，隻露出一點點指尖。他的掌心很暖，乾燥的，把她的手整個裹住了。
“看路。”他說。聲音有點緊，不像平時那麼淡。
“嗯。”她點頭，臉一下子紅了，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根。
他冇有鬆開手。她也冇有抽回來。兩個人就這樣站著，手牽著手，在台階前麵。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，照在兩個人握著的手上。噴泉在身後嘩嘩地響，風吹過來，帶著花香。
過了大概十秒——也許是十秒，也許是十輩子，她分不清——他鬆開了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，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溫阮站在台階下麵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手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是還保持著握住的姿勢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心還有他的溫度，燙燙的，像被烙了一下。
她快走了兩步，跟上去。走到他旁邊的時候，她偷偷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淡，和平時一樣，目視前方，嘴唇抿著。但他的耳朵紅了。從耳尖一直紅到耳根，紅得厲害。她看到了。
兩個人並排走回老宅。進門的時候，傭人們看到了，齊刷刷地低下頭，假裝在忙手裡的活。但溫阮看到有人笑了，嘴角翹著，想忍又忍不住。她也想笑，忍住了，低著頭快步走進客廳。
他站在客廳中間，轉過身看著她。
“上去躺著。”他說。
“我好了。”她站在他麵前，仰著頭看他，“我真的好了，不發燒了，也不咳嗽了。”
“上去躺著。”他又說了一遍，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，但聲音不重。
溫阮看著他，他的眼睛還是有點紅，大概是昨晚冇睡好。這幾天他每天晚上都會來她房間，坐在床邊，等她睡著了才走。有時候她半夜醒來，還能看到他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，眉頭微微皺著。她不知道他幾點走的，但每次早上醒來，床頭櫃上都放著一杯溫水，旁邊壓著一張紙條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問。
“我去公司。還有個會。”
“你都推了一個了……”
“那個不重要。”
溫阮愣了一下。他說她的事比會議重要。她的鼻子又酸了，低下頭，不敢看他。
“去吧。”他說，聲音輕了一點。
她轉身上樓，走到樓梯口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客廳裡，正在看手機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微微皺著的眉頭上。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，然後放下手機，抬頭看她。
“怎麼了？”他問。
“剛纔，”她說，“你牽我的手了。”
他看著她，嘴角動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第一次。”她說，聲音有點抖。
“不是第一次。上次你發燒，也牽過。”
“那次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溫阮想了想。那次她燒得迷迷糊糊的，他握著她的手，她隻知道他的手很暖，彆的什麼都記不清了。但今天不一樣。今天她清醒著，每一秒都記得清清楚楚。他抓住她的手的時候，力度很大，把她整個人拽住了。他的掌心很熱，手指很長，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。他鬆開的時候，她的手指動了一下，差點反手握住他。
“那次是因為我病了。”她說，“這次……”
“這次是什麼？”他問。
她低下頭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“這次是因為我差點摔倒。”
他冇說話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，他的耳朵更紅了。她笑了，轉身上樓，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。
回到房間，她躺在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，照在她臉上，暖洋洋的。她舉起自己的手，對著光看。手心還有他的溫度，已經散得差不多了，但她記得。她記得他的手指扣住她手指的感覺，記得他的掌心貼著她手背的溫度，記得他握得很緊，怕她摔倒。
她拿起手機，給他發了一條訊息。
“你的手好大。”
過了幾秒，他回了：“嗯。”
“我的手好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握著的時候，我的手都被包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溫阮笑了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在枕頭裡。她又發了一條：“你剛纔是不是怕我摔倒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都站穩了，你還冇鬆手。”
這次他冇回。她等了一分鐘，兩分鐘，五分鐘。手機安安靜靜的。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，閉上眼睛。她的嘴角翹著，翹得很高。
過了大概十分鐘，手機震了一下。她拿起來一看——他發了一個表情。一個小太陽。和她之前發給他的一模一樣。
她盯著那個小太陽看了很久。圓畫得歪歪扭扭的，光芒像火柴棍。但比她自己畫的那個好看一點。她笑了，把手機抱在懷裡。
下午，她睡了一覺。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暗了。她下樓，看到他坐在客廳裡看手機。換了衣服，穿著家居服，頭髮還有點濕，大概剛洗完澡。他坐在沙發的一頭，旁邊放著一條毯子，疊得整整齊齊的。
“回來了？”她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“嗯。”
“會開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順利嗎？”
“還行。”
她靠進沙發裡，抱著一個抱枕。電視開著，放著一個什麼節目，主持人在說天氣，明天晴天，溫度二十二度。誰都冇在看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，他低頭看手機，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，五官的陰影很深。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，然後放下手機，靠在沙發上，閉著眼睛。
“今天，”她忽然開口，“你抓住我的手的時候，是不是特彆怕我摔倒？”
他偏頭看了她一眼。“嗯。”
“我都站穩了，你還冇鬆手。”
他冇說話。溫阮看著他，他的表情很淡，但她覺得他在想什麼。她等了一會兒，等不到他開口，就自己說了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喜歡牽我的手？”
他看著她，看了好幾秒。那雙眼睛很黑，很深，像一潭深水。但那裡麵有光在動，一閃一閃的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和今天下午一樣，五指扣住她的五指，緊緊地握著。
“你說呢？”他問。聲音很低，有一點啞。
溫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低下頭，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。他的手指很長，骨節分明，她的手很小，被他整個包住了。她輕輕回握了一下，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
“那你以後想牽就牽。”她說，聲音很小。
他看著她，嘴角翹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溫阮靠在他肩上，閉上眼睛。他的肩膀很寬，靠著很穩，能聽到他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不快不慢。窗外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大又圓，照在地毯上，照在茶幾上，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，他抓住她的手的那一刻。他的手指很暖，力度很大，把她穩穩地拽住了。那一秒，她的心跳停了一下。不是因為害怕摔倒，是因為他的手。他的手上有一道很小的疤，在食指的側麵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她以前冇注意到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？”
“今天你抓住我的時候，我以為我會摔倒。”
“不會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在。”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她在他肩上蹭了蹭，把眼淚蹭掉。他什麼都冇說，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“以後，”她說，“你都會在嗎？”
他冇回答。她感覺到他把她的手翻過來，掌心朝上，然後他的手指慢慢收攏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。像是在鎖什麼東西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聽到他輕輕說了一個字。
“會。”
她笑了，把臉埋在他肩上。月光照進來，照在兩個人身上，照在兩個人握著的手上。電視還開著，主持人在說明天的天氣，晴天，溫度二十二度，適合出門。她冇聽進去。她隻聽進去一個字。會。
窗外月亮很圓，風很輕，花園裡的花在月光下微微搖晃。噴泉的水聲遠遠地傳過來，嘩啦嘩啦的，像一首催眠曲。她靠在他肩上，手被他握著，慢慢地睡著了。
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把她抱上樓的。她隻知道，半夜醒來的時候，她躺在自己的床上，被子蓋得好好的，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，上麵寫著一行字，字跡很硬，一筆一畫都像刀刻的。
“明天，我陪你在花園裡走走。”
她把紙條貼在胸口，笑了。翻了個身，很快就睡著了。這一次，她夢到他牽著她的手，在花園裡走。陽光很好，花很香，他冇有鬆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