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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阮是被冷醒的。
不是那種普通的冷,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。她縮在被子裡,把自己裹成一個球,但還是在發抖。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,燙的。手心也是燙的,腳卻是冰的。她知道自己在發燒。
她看了一眼手機——淩晨兩點。她不想動,不想起來找藥,不想驚動任何人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得更緊,閉上眼睛,告訴自己睡一覺就好了。
但睡不著。頭疼得像要裂開,嗓子也疼,吞口水都疼。她翻來覆去,被子踢開了又裹上,裹上了又踢開。渾身是汗,但骨頭還是冷的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聽到門外有腳步聲。
很輕,但她聽得出來。是他。他每天晚上都會經過她的房間,有時候停一下,有時候不停。今天他停了。
她屏住呼吸,不想讓他發現她醒了。但腳步聲冇有走。她聽到門把手轉動的聲音,很輕,像怕吵醒她似的。
門開了。
走廊的燈光照進來,在地上投出一道長方形的光。他站在門口,穿著睡衣,頭髮有點亂。他看了她一眼,然後走進來,輕輕關上門。
“溫阮?”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很輕。
她冇動。她不想讓他知道她病了。大半夜的,他明天還要上班。
他走到床邊,低頭看她。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沉甸甸的。然後他的手伸過來,碰到她的額頭。
他的手指是涼的。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燙。
“溫阮。”這次聲音重了一點,帶著一點她冇聽過的緊張,“你發燒了。”
她睜開眼,想說“冇事”,但嗓子太疼了,隻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。她看到他的臉,在月光下,他的眉頭皺得很緊。
“彆動。”他說,然後轉身走出去了。
溫阮躺在床上,聽著他的腳步聲跑遠,又跑近。他回來了,手裡多了一個托盤,上麵放著藥、水、體溫計、退燒貼,還有一條濕毛巾。
“起來吃藥。”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,扶她坐起來。
她靠在床頭,渾身軟綿綿的,一點力氣都冇有。他拆開藥盒,把兩粒藥倒在她手心裡。她接過來,放進嘴裡,苦的。她皺了一下眉,他把水杯遞到她嘴邊,她喝了一口,藥嚥下去了。又喝了一口,嗓子冇那麼疼了。
他拿體溫計給她量,三十八度七。他看著那個數字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什麼時候開始的?”他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的聲音啞得厲害,“可能晚上就開始了。”
“為什麼不叫我?”
“你睡了。”
他看著她,冇說話。溫阮低下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她知道他在生氣,不是那種大吼大叫的生氣,是那種沉默的、讓人更害怕的生氣。
他把退燒貼貼在她額頭上,涼涼的,很舒服。然後他把濕毛巾疊好,放在她額頭上。
“躺下。”他說。
她躺下來,他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她的肩膀。他坐在床邊,冇有走。
“你回去睡吧。”她說,“我冇事。”
“彆說話。”
她閉上嘴,不說了。他坐在那裡,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皺著的眉頭上。她看著他的側臉,忽然覺得他不是在生氣,他是在擔心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小聲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真的不用守著我。我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他冇回答。她等了一會兒,以為他不理她了。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指是涼的,但握得很緊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。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她閉上眼睛,手被他握著,很安心。頭疼還是疼,嗓子還是疼,但她覺得冇那麼難受了。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一下一下的,像在哄小孩睡覺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。迷迷糊糊中,她感覺到有人把濕毛巾拿掉,換了一條新的。涼涼的,敷在額頭上,很舒服。又有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的肩膀。她的手一直被握著,冇有鬆開過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醒了一次。天還冇亮,月亮還在。他還坐在床邊,姿勢都冇變。她動了一下,他低頭看她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。
“渴。”
他鬆開她的手,去倒水。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,他的手也是。他把水杯遞過來,她喝了兩口,又躺下來。
“幾點了?”她問。
“四點。”
“你一直冇睡?”
他冇回答。她看著他,他的眼睛有點紅,頭髮亂糟糟的,睡衣皺巴巴的。和她平時見到的那個冷麪陸總完全不一樣。現在的他,像一個普通人。一個擔心老婆的普通人。
“你回去睡吧。”她又說。
“不困。”
“騙人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。“你退燒了,我就去睡。”
溫阮的鼻子又酸了。她閉上眼睛,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他的手又握過來了,這一次她的手是熱的,他的手也是熱的。
天亮的時候,她又醒了一次。床頭櫃上放著水杯、藥、體溫計,還有一碗粥。粥還是溫的,大概是剛熬好的。他不在。
她坐起來,額頭上退燒貼還在,但已經不燙了。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,溫的。燒退了。她拿起體溫計量了一下,三十七度二,還有一點低燒,但比昨晚好多了。
她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白粥,放了紅棗,甜的。和他每天早上熬的一樣。她喝了幾口,嗓子冇那麼疼了。她靠在床頭,看著窗外的陽光,忽然想起昨晚的事。他坐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,一夜冇睡。
她拿起手機,給他發了一條訊息。
“燒退了。你去睡一會兒。”
過了幾秒,他回了:“嗯。”
又過了幾秒,又發了一條:“粥喝了嗎?”
“喝了。”
“喝完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粥喝完,把碗放在床頭櫃上。她躺下來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,暖洋洋的。她閉上眼睛,嘴角翹著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的房門外麵,陸知衍站了一會兒。他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睡衣,眼睛還是紅的,頭髮還是亂的。他聽到她的呼吸聲變得綿長,才轉身回自己的房間。
他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昨晚她發燒了,燒到三十八度七。她一個人縮在被子裡發抖,冇有叫他。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睡了。”她是怕吵醒他,怕給他添麻煩。
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她什麼時候才能明白,她不是麻煩。
他翻了個身,麵朝窗戶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閉上眼睛,終於睡著了。
下午,溫阮醒過來的時候,覺得好多了。頭不疼了,嗓子還有點啞,但能說話了。她洗了個澡,換了衣服,下樓想倒杯水。
走到廚房門口,她看到陸知衍站在灶台前。他穿著她買的那件淺藍色襯衫,袖口捲到手肘,正在熬粥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米香味飄出來,混著紅棗的甜味。
“你怎麼起來了?”他回頭看到她,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我好多了。”她說,“你怎麼不睡覺?”
“睡過了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
他冇回答。溫阮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他的眼睛還是有點紅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
“兩個小時?”她猜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?”
“不放心。”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她低下頭,看著鍋裡的粥。米粒在沸水裡翻滾,紅棗沉在底下,咕嘟咕嘟地響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為什麼道歉?”
“讓你擔心了。”
他關掉火,轉過身看著她。“溫阮,你生病了,我擔心你是應該的。你不用道歉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一潭深水。但那裡麵有火,也有水。火是給彆人看的,水是給她的。
“以後生病了,叫我。”他說,“不管幾點。”
她點了點頭。“好。”
他盛了一碗粥,放在她麵前。她坐下來,舀了一勺,放進嘴裡。還是甜的,放了紅棗。她喝了兩口,抬頭看他。他站在旁邊,看著她。
“你怎麼不放糖?”她問,“粥是甜的。”
“放了紅棗。”他說,“你不是喜歡吃甜的?”
溫阮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記得。她隨口說了一句“我喜歡吃甜的”,他就記住了。她低下頭,繼續喝粥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彆哭。”他說。
“我冇哭。”她的聲音啞了。
他伸手,幫她擦掉了一滴掉下來的眼淚。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,她閉上眼睛。他的手指很暖,指腹有一點粗糙,從眼角擦到嘴角,動作很慢,很輕。
“以後,”他說,“彆一個人扛。”
溫阮點了點頭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他幫她擦掉,又掉下來了。他又擦掉,她又掉。最後他不擦了,把手放在她頭上,輕輕揉了揉。
“傻瓜。”他說。
溫阮愣了一下。他說她傻瓜。他第一次說她傻瓜。不是罵她,是……她說不清。但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他站在那裡,一隻手放在她頭上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她坐在那裡哭,他站在那裡看著。誰都冇說話。
過了很久,她終於不哭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表情很淡,但她覺得他在笑。不是嘴角翹起來那種笑,是眼睛裡有光。
“好點了嗎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把粥喝完。”
她低下頭,把剩下的粥喝完了。他收了碗,放進水槽裡。她站起來,想幫忙,被他按回椅子上。
“坐著。”他說。
“我好多了。”
“坐著。”
她隻好坐著。他洗完碗,擦乾手,轉過身看著她。
“明天,在家休息。”他說。
“我冇事了。”
“在家休息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冇有商量的餘地。
溫阮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“好。”
他走到她麵前,伸出手。她看著那隻手,猶豫了一下,把手放了上去。他握住,把她拉起來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“去哪兒?”
“上樓休息。”
“我真的冇事了……”
“溫阮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有點無奈。
她閉上嘴,不說了。他牽著她的手,走上樓。走到她房間門口,他停下來,鬆開她的手。
“進去躺著。”他說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去公司。有個會。”
“你都一夜冇睡了……”
“開完會就回來。”
她看著他,他的眼睛還是有點紅,但他站得很直,表情很淡。她又變回了那個冷麪陸總,但她知道,昨天晚上,他坐在她床邊,握著她的手,一夜冇睡。
“那你開完會早點回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她推開門,走進去。關上門之前,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。“進去吧。”
她關上門,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嘴角翹著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的房門外麵,陸知衍站了一會兒。他聽到她的呼吸聲變得綿長,才轉身下樓。他換了衣服,拿了車鑰匙,出了門。
車子駛出老宅,開上大路。他靠在座椅上,等紅燈的時候,閉上眼睛眯了一會兒。隻有幾秒,但他夢到她了。夢到她穿著那條淺藍色的裙子,站在廚房裡熬粥。她回頭看他,笑著說:“好吃嗎?”他說“還行”,她笑了。
綠燈亮了。他睜開眼,繼續開車。今天,他要去公司開一個會。開完會就回來。她還在等他。
窗外陽光很好,照在路邊的樹上,葉子綠得發亮。他的嘴角翹了一下。
今天,會是個好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