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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阮發現,這兩天陸知衍變了。
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——他還是話很少,還是麵無表情,還是每天早上問她“今天想做什麼”。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比如,他開始每天晚上準時回來吃飯。不是“會議取消了”那種藉口,就是準時。六點半,門開,皮鞋聲,換鞋,走進餐廳,在她對麵坐下來。
比如,他每天早上都會在餐桌上放一杯牛奶。溫的,溫度剛好,不燙嘴。她第一天以為是傭人放的,第二天發現傭人根本冇進過餐廳——牛奶是他自己熱的,杯子是他自己放的。
比如,他每天晚上都會給她發“晚安”。不是“嗯”,是完整的“晚安”。兩個字。溫阮把每一條都留著,冇捨得刪。
今天是第十一天。她嫁過來十一天了。
溫阮坐在客廳裡,抱著抱枕,看著窗外的陽光發呆。這幾天她冇有出門,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上次迷路的事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冇長大的小孩,出門還要人接。她不想再給他添麻煩了。
但待在家裡也無聊。書看完了兩本,電視看了幾十個頻道,廚房去了無數次。她甚至把窗台上那兩個空盒子拿下來洗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她拿起來一看——陸知衍。
“中午不回來吃。有個會。”
溫阮看著這行字,愣了一下。這是第一次他主動發訊息說不回來。以前都是直接不回來,或者回來了說“會議取消了”。現在他會提前告訴她了。
她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然後又加了一句:“那你晚上回來嗎?”
“回。”
溫阮看著那個“回”字,嘴角翹了一下。她放下手機,走到廚房,開啟冰箱看了看。晚上做紅燒魚吧,他喜歡吃魚。還有番茄炒蛋,他上次吃了很多。再加一個湯。
她正想著,手機又震了。
“想吃什麼?晚上帶回去。”
溫阮愣了一下。他要帶東西回來?她想了想,打了幾個字:“不用帶,我做飯。”
“想吃什麼?”他又問了一遍。
溫阮盯著螢幕,忽然有點想笑。這個人,問問題一定要問到答案。她想了想,打了幾個字:“提拉米蘇。”
發完之後她又覺得自己有點過分。提拉米蘇要專門去蛋糕店買,他那麼忙,哪有時間。她趕緊又發了一條:“開玩笑的,不用帶。”
“嗯。”
溫阮看著那個“嗯”,以為這事就過去了。她把手機放下,繼續想晚上做什麼菜。
下午,她出去了一趟。不是亂跑,是去超市。老宅旁邊那條路她走了好幾遍了,不會再迷路了。她推著購物車,在超市裡轉了一圈,買了魚、番茄、雞蛋、排骨、青菜。路過甜品區的時候,她停下來看了一眼——提拉米蘇。和那天他買的一樣的牌子。
她拿了一盒放進購物車裡。想了想,又拿了一盒。他上次也吃了一塊,應該也喜歡吧。
結完賬,她拎著兩個袋子往回走。陽光很好,路兩邊的法國梧桐葉子綠得發亮。她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花。那家門口的薰衣草開了,紫色的花穗在風裡搖。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,想起那天迷路的時候,也是在這條路上。
現在不會迷路了。她記得每一個路口,每一棟房子,每一棵樹的形狀。她記得那天他開車來找她的樣子,記得他皺著眉頭的臉,記得他說“以後出門,跟我說一聲”。
她笑了笑,繼續往前走。
回到家,她把東西放進廚房,開始準備晚餐。魚洗乾淨,抹上鹽和料酒,醃著。番茄切塊,雞蛋打散。排骨焯水,冬瓜切塊。她一個人忙忙碌碌的,廚房裡叮叮噹噹的,比平時熱鬨很多。
傭人想幫忙,被她趕出去了。“我自己來就行,你們去休息吧。”
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忙了一個多小時。紅燒魚、番茄炒蛋、糖醋排骨、冬瓜湯。四菜一湯,擺了一桌。她看了看時間——六點二十。他快回來了。
她洗了手,換了件衣服,坐在客廳裡等。電視開著,但她冇在看。她盯著門口,等他進來。
六點半,門開了。
皮鞋聲,換鞋,走進客廳。陸知衍看到她坐在沙發上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回來了?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他走進來,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。他看起來有點累,領帶鬆了一半,靠在沙發靠背上,閉著眼睛。
“累了嗎?”
“還好。”
“我做了飯,紅燒魚,你愛吃的。”
他睜開眼,看了她一眼。“不是說等我帶東西回來嗎?”
溫阮愣了一下。“帶什麼東西?”
他冇說話,站起來,走到玄關。溫阮跟過去,看到他彎腰從地上拎起一個袋子。白色的,上麵印著蛋糕店的logo。和她下午買的一模一樣。
“提拉米蘇。”他把袋子遞給她,“你要的。”
溫阮接過來,開啟一看——兩盒。和她買的一樣,兩盒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“我下午也買了。”
他看著她,冇說話。
“我去超市的時候順手拿的,”溫阮說,“兩盒。我以為你喜歡吃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兩秒。
“我不喜歡吃甜的。”他說。
溫阮愣住了。“那你上次……我吃的那盒,你不是也吃了嗎?”
“那是你的。”
溫阮拿著那袋蛋糕,站在玄關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他買了兩盒提拉米蘇,因為她說了想吃。他不喜歡吃甜的,但他上次吃了一塊。因為她做的蛋糕,因為她做的飯,因為她做的所有東西,他都說“還行”,然後全部吃完。
“走吧,吃飯。”他轉身往餐廳走。
溫阮跟在他後麵,手裡拎著四盒提拉米蘇。兩盒是她買的,兩盒是他買的。她把它們放進冰箱,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。四盒,排成一排。
她看著那四盒蛋糕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麼?”他在餐廳裡問。
“冇什麼。”她關上冰箱,走過去,在他對麵坐下來。
他麵前已經擺好了飯,她做的,他盛的。他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。
“怎麼樣?”她問。
“還行。”
溫阮已經習慣了。她低頭吃飯,吃了幾口,忽然想起什麼。“你今天開會開到幾點?”
“五點。”
“那你直接回來就好了,還去買蛋糕。”
他冇說話。
溫阮抬起頭,看到他在看她。目光很淡,但她覺得那裡麵有什麼東西。像是有話要說,又冇說。
“怎麼了?”她問。
“冇什麼。”他低下頭,繼續吃飯。
吃完飯,溫阮收拾碗筷。他站在旁邊,想幫忙,被她推走了。“你去休息,我來就行。”
他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她洗碗。溫阮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,手一滑,盤子差點掉下去。她趕緊接住,心跳加速。
“你站在這兒乾嘛?”她問。
“等你洗完。”
“等我洗完乾嘛?”
他冇回答。溫阮偷偷看了他一眼,他靠在門框上,雙手插在口袋裡,表情很淡。但他就站在那裡,不走。
她洗完碗,擦了擦手,轉過身。“洗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轉身往客廳走。溫阮跟在他後麵,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。電視開著,放著一個什麼節目,誰都冇在看。
“你今天……”她開口,又停下來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開會,累不累?”
“還行。”
“那你早點休息吧。”
“不急。”
溫阮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她抱著抱枕,靠在沙發上,偷偷看他。他靠在沙發上,閉著眼睛,呼吸很輕。客廳裡很安靜,隻有電視的聲音。
“那個……”她忽然說。
“嗯?”
“我想吃夜宵。”
他睜開眼,看著她。“什麼?”
“夜宵。”溫阮說,“我突然想吃東西了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站起來,往廚房走。溫阮跟在後麵,看到他開啟冰箱,看了看裡麵的東西。
“想吃什麼?”
“隨便。”
他回頭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有點無奈,像是在說“隨便最難做”。
溫阮忍住笑。“麪條就行。番茄雞蛋麪。”
“嗯。”他從冰箱裡拿出番茄、雞蛋、麪條。溫阮站在旁邊,看著他捲起袖子,開啟水龍頭洗番茄。他的手很好看,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水從指縫裡流過去。
“你會做麵嗎?”她問。
“不會。”
溫阮愣了一下。“那你怎麼做?”
“你教我。”
溫阮看著他,他也在看她。燈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表情還是很淡,但她覺得他在笑。不是嘴角翹起來那種笑,是眼睛裡有一點光。
“好。”她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“先把番茄切了。”
他拿起刀,開始切番茄。切得不太好,大小不一,有的厚有的薄。溫阮站在旁邊,忍著冇笑。
“切小一點,容易熟。”
“嗯。”他重新切,比剛纔好了一點。
“然後打雞蛋。兩個。”
他拿了兩個雞蛋,在碗邊磕了一下,力度太大了,雞蛋碎了,蛋殼掉進碗裡。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蛋殼,沉默了一秒。
溫阮終於冇忍住,笑出了聲。“我來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用手把蛋殼撿出來,手指沾了蛋液,黏糊糊的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表情有點微妙。
溫阮笑著遞了一張紙巾給他。他接過來擦了擦手,繼續打第二個雞蛋。這一次力度輕了,蛋殼冇碎。
“不錯。”她說。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
油熱了,她把番茄倒進去,翻炒。他在旁邊看著,像在學習。番茄炒出汁,加水,煮開,下麪條。最後把打好的雞蛋倒進去,蛋花散開,像一朵一朵的小雲彩。
“好了。”她關火,盛了兩碗。
兩個人坐在餐桌前,麵對麵吃麪。麪條是她煮的,湯是她調的,但他打了雞蛋,切了番茄,撿了蛋殼。這是他們一起做的第一頓飯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“還行。”
溫阮笑了。“你就隻會說還行嗎?”
他抬頭看了她一眼。“好吃。”
溫阮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好吃。他說好吃了。不是“還行”,是“好吃”。她低下頭,使勁扒麵,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吃完麪,溫阮洗碗。他站在旁邊,這次冇走。
“明天,”他說,“我上午不去公司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陪你。”
溫阮的手頓了一下。“陪我?去哪兒?”
“你想去哪兒?”
溫阮想了想。“我想去逛街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不是很忙嗎?”
“會議推了。”
溫阮愣住了。他推了會議,陪她逛街?就因為她剛纔說想吃夜宵,他就改了明天的會?她轉過頭看他,他站在旁邊,表情很淡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你……你改了明天的會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因為我想吃夜宵?”
他冇說話。
溫阮站在水槽前,手裡拿著一個盤子,水龍頭嘩嘩地響。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廚房的燈很亮,照在他臉上,照在他眼睛裡。
她忽然想起張醫生說的話——“你覺得一個覺得你是累贅的人,會做這些事嗎?”
不會。她知道的。他不會。
她低下頭,繼續洗碗。手在抖,盤子差點又掉了。他伸手接住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。涼的。他的手是熱的。
“我來。”他說。
“不用……”
“我來。”
他把盤子從她手裡拿過去,開始洗。溫阮站在旁邊,看著他洗碗。他的手很大,拿著盤子很穩,洗得很仔細,邊邊角角都衝到了。
她站在他旁邊,離他很近。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,和毯子上的一樣。
“陸知衍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”
他關掉水龍頭,把盤子放進瀝水架。然後他轉過身,看著她。
“因為你值得。”
溫阮的鼻子酸了。她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拚命忍著,不讓它掉下來。
“彆哭。”他說。
“我冇哭。”她的聲音啞了。
他伸手,手指碰到她的臉,幫她擦掉了一滴掉下來的眼淚。他的手指很暖,指腹有一點粗糙,碰到她臉頰的時候,她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明天,”他說,“想去哪兒逛?”
“隨便。”她說,聲音很小。
“那就隨便逛。”
溫阮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站在她麵前,離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裡的自己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一潭深水。但那裡麵冇有冰了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他看著她,看了兩秒。然後他收回手,轉身走出廚房。
溫阮站在原地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那裡還有他手指的溫度,溫熱的,像是被燙了一下。她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,久到臉上的溫度散了,才慢慢走出廚房。
客廳裡,他坐在沙發上看手機。她走過去,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。
“還不睡?”他問。
“不困。”
他放下手機,看著她。
“剛纔的麵,”他說,“以後彆做了。”
溫阮愣了一下。“為什麼?不好吃嗎?”
“不是。”他看著她,停頓了一下,“你做夜宵,我會睡不著。”
溫阮的大腦一片空白。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客廳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。
“為什麼?”她問。
他冇回答。
溫阮的臉紅了。她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。她知道為什麼。她也睡不著。每次吃完他買的東西,她都睡不著。不是失眠,是太開心了,開心到不想睡。
“那我以後不做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兩個人沉默地坐著,電視還在放,誰都冇在看。窗外的月亮很圓,照在地毯上,照在兩個人之間。
“晚安。”他站起來。
“晚安。”
他走了兩步,停下來,回頭看她。“明天,九點出發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轉身上樓了。溫阮坐在沙發上,抱著抱枕,把臉埋進去。她笑了,笑得很開心,開心到抱枕都被她捏變形了。
明天,他要陪她逛街。他改了會議,陪她逛街。因為她想吃夜宵。
她把臉從抱枕裡抬起來,深吸了一口氣。然後她站起來,關了電視,關了燈,上樓。
經過他房間的時候,門關著,裡麵有燈。她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伸手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。他站在門口,已經換了睡衣,頭髮有點亂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。
“冇什麼。”溫阮說,“就是想說,明天的麵,很好吃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轉身回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,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照在窗台上那四盒提拉米蘇上。她看著那四盒蛋糕,笑了。
她拿起手機,給他發了一條訊息。
“明天早上想吃什麼?我做。”
過了幾秒,他回了:“隨便。”
溫阮笑著打了兩個字:“那就隨便。”
他又回了:“嗯。”
溫阮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,翻了個身,麵朝窗戶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她閉上眼睛,嘴角翹著。
明天,他要陪她逛街。明天,她要給他做早餐。明天,她會問他“好吃嗎”,他會說“還行”。然後她會笑,他會看她。
她想好了。明天,她要給他買一個禮物。用她自己的錢。她嫁過來的時候帶了一點積蓄,不多,但夠買一個小禮物。
她要謝謝他。謝謝他買提拉米蘇,謝謝他陪她吃麪,謝謝他改了明天的會。謝謝他對她好。
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的房門外麵,陸知衍站了一會兒。他聽到她的呼吸聲變得綿長,才轉身回自己的房間。
他躺在床上,拿起手機,翻到她的訊息——“明天早上想吃什麼?我做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打了一個電話。
“明天上午的會,推到下午。”
電話那頭說了什麼。他“嗯”了一聲,掛了電話。
他放下手機,閉上眼睛。明天,她要給他做早餐。明天,他要陪她逛街。明天,她要給他買禮物。他不知道她要買什麼,但他知道,不管是什麼,他都會留著。
他翻了個身,麵朝窗戶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嘴角翹了一下。
然後他閉上眼睛。
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。他冇有看。他不想讓任何事打擾今晚的心情。
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他閉上眼睛,終於睡著了。
明天,會是個好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