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藥碗裡有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色陰得很低,像一口冇壓穩的鍋蓋。。老夫人在上首,神色淡淡,手裡撥著佛珠;二房夫人趙氏與三房夫人何氏分坐兩側,臉上都掛著笑,笑意卻薄。沈知微與裴硯並肩進去時,廳中目光幾乎同時落了過來,打量她,也打量裴硯。,今日雖仍顯得清瘦,可腳步穩,臉色也不至於一碰就倒。單這一點,就足夠叫許多人心裡重新盤算。。老夫人接了茶,隻說一句“既進了門,便安生過日子”,聽不出偏向;趙氏卻笑著問:“昨夜新婦可睡得安穩?沖喜這事,最怕驚夢。”,裴硯已淡聲道:“勞二嬸掛心,睡得很好。”。旁邊何氏忙把話頭岔開,廳中纔算重新和氣。可沈知微卻記住了。送湯的是二房的人,今日第一個提起“驚夢”的也是二房,這種試探近乎有恃無恐。,本該回院。老夫人卻忽然道:“既然知微進了門,硯兒的藥也該有個人盯著。許媽媽,把今日的藥端來,叫新婦看看。”,廳中幾位夫人神色都微微一變。顯然裴硯用藥平日不在明麵上過人手。老夫人今日突然提這句,不是隨口,是試。,不多時端來一隻白玉藥盞。藥還熱,苦氣隔著幾步都能聞見。沈知微接過時,盞壁燙手,她下意識垂眼看了一眼。。,不是油,也不像尋常藥沫。她從前照顧生病的母親,見過太多藥湯,知道什麼該是什麼樣。眼前這盞,像有人在熬好的藥裡又添了什麼細碎東西,極輕,沉不下去。。若她此刻說藥有問題,便是當眾把侯府家醜撕開;若她不說,這碗藥真要出了事,今後裴硯院裡所有的死活都會壓到她頭上。,手便穩了。“世子平日喝藥,可都用銀勺試?”她輕聲問。:“怎麼?”
沈知微抬眸,聲色如常:“我隻是見藥麵有些亮,怕是新添了參脂之類。世子久病,藥性一點差池都出不得,還是試一試穩妥。”
她冇直接說有毒,也冇說有人下手,隻把“穩妥”二字擺上來,給足了廳中體麵。可這話一出,幾位夫人臉色還是都變了。
許媽媽最先反應過來,立刻讓人取銀勺。銀勺探入藥中,片刻後撈起,勺麵竟真的泛出一點極淡的灰。
滿廳寂靜。
趙氏最先拍案:“荒唐!世子的藥是內院一層層過手的,怎麼會有問題!”
何氏也跟著變色,卻比她更會做人,忙道:“快去把煎藥的人拿來,彆叫世子受驚。”
裴硯坐在旁邊,從頭到尾都冇碰那碗藥,隻看了沈知微一眼。那一眼不深,卻像把她方纔那一瞬的判斷記下了。
老夫人臉色沉下去:“查。”
許媽媽應聲,剛要退,沈知微卻道:“祖母若信我一句,先別隻查煎藥的人。藥從小廚房到廳裡,路不算長,手卻不止一雙。若隻拿底下人發落,真動手的人怕是要在旁邊看笑話。”
老夫人抬眼看她。佛珠停在指間,半晌才道:“你說得有理。那就從碰過這藥的人一個個問起。”
趙氏臉色更難看了。
問到最後,果然不是煎藥的小廝有問題,而是端藥的小丫鬟半路被人支走過,藥盞離過眼。再往下追,支走人的婆子,恰又是二房外院慣用的人。
證據不算死,卻足夠叫人心裡有數。
老夫人冇有當堂發作,隻讓把那婆子押去柴房。可滿廳的人都明白,這一局是二房輸了,而且輸得極不體麵。更要緊的是,誰都看見了,新進門這位替嫁庶女,不但冇被侯府規矩壓住,反倒在第一回合裡穩穩截下了世子藥碗上的刀。
散席後,趙氏從她身邊經過,低笑一聲:“少夫人好眼力。隻是眼力太好的人,在侯府裡往往活不久。”
沈知微福了福身,抬眼時卻笑得更輕:“二嬸說的是。可若眼力不好,怕是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趙氏被她噎得一頓,拂袖而去。
回到聽雨院,裴硯才淡聲問:“你怎麼看出來的?”
“看過太多病人喝藥。”沈知微道,“我娘死前最後三個月,日日都是我看她喝。”
裴硯眸色微沉,冇有再問下去。屋裡靜了一會兒,他才道:“二房這一下,不一定是衝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看著案上剛送來的新藥,“也可能是衝我。若我今晨接了藥,冇看出來,世子喝出事來,第一刀砍的就是我這個新婦。”
裴硯看著她,忽然道:“你不怕麼?”
“怕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可怕冇有用。怕隻會讓彆人覺得你更好下手。”
這句話說完,屋外忽有人來傳話,說昨夜送走的周嬤嬤在二房院外哭鬨,說要見二少夫人,口口聲聲喊冤。
沈知微與裴硯對視一眼,心裡同時一沉。
周嬤嬤偏在這時候鬨,不像自救,倒像被人推出來擋風頭。
果然,青禾下一句便道:“少夫人,周嬤嬤說,她知道昨夜那盞湯是誰指使送的,隻求您保她一命。”
屋裡藥氣正苦,外頭風也冷。
沈知微看著那隻重新煎好的藥碗,忽然覺得這侯府從她踏進來的第一日開始,就一直在逼她站隊。不是選誰好誰壞,而是選眼前這條命先押在哪頭。
她抬手把藥碗推到裴硯麵前,低聲道:“世子,看來咱們今日還得再見一見活人。”
裴硯端起藥碗,唇角極淺地牽了一下:“不巧,我也正想看看,周嬤嬤這條命,值不值得你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