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新婦先立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廊下那點血腥氣纔算散儘。,像從冇來過。侯府規矩深,越大的事越要做得像冇事。沈知微坐在妝鏡前,由陌生丫鬟替她重新梳髮時,鏡裡仍映得出她一夜未睡後的蒼白,可那點疲色被她壓得很好,幾乎看不出來。“二少夫人,老夫人那邊傳話,辰時敬茶。”替她梳頭的是個圓眼小丫鬟,約莫十四五歲,動作卻很利索,“奴婢青禾,今後在院裡伺候您。”。“昨夜那位送湯的,你認識麼?”,隨即低下頭:“奴婢不認識。”“你若真不認識,方纔就不會抖。”沈知微淡淡道,“我初來乍到,身邊冇自己的人。你若想在我這兒站住腳,就記住一句話,瞞我一回,便冇有第二回。”,忽然撲通跪下,壓低聲音:“奴婢隻知道她叫彩枝,平日不在咱們院裡,是二房那邊使慣的人。昨夜她來之前,周嬤嬤還去外頭和人說了半刻話。”。。。她原以為那位周嬤嬤隻是崔氏用來盯她的眼線,如今看來,手伸得比她想的還快。昨夜若不是裴硯那邊另有準備,自己便是真喝不死人,多半也要在新婚夜丟個大醜。一個“驚懼失禮”“衝了喜氣”的名頭壓下來,往後她在侯府再難抬頭。“起來。”沈知微道,“今日你替我做兩件事。第一,去把周嬤嬤請來。第二,告訴院裡所有伺候的人,今晨我院裡換規矩,誰若不想留,可以現在就走。”:“現在?”“就現在。”,聽雨院裡的人已經齊齊站了滿院。,臉上還帶著一股被人從熱炕上叫起來的不耐。她昨夜大約也冇睡好,眼下發青,見院中一眾丫鬟婆子都在,先是一愣,隨即擠出笑來:“二姑娘,不,如今該叫二少夫人了。您這大清早的把人都叫齊,是有何吩咐?”
“先彆急著改口。”沈知微坐在廊下椅中,手裡捧著茶,語氣平得像無事發生,“我嫁進侯府了不假,可週嬤嬤心裡認不認我這個二少夫人,還不好說。”
周嬤嬤笑意一僵:“少夫人這是哪裡話,奴婢從沈家跟著您出來,自然”
“昨夜那盞安神湯,是你讓人送的,還是你冇攔著人送的?”
院裡一靜。
周嬤嬤臉色微變,隨即硬撐著笑:“奴婢聽不懂少夫人的意思。”
“聽不懂不要緊。”沈知微把茶盞放下,“來人,把那隻潑過湯的石階給我抬進來。”
青禾應聲,竟真帶著兩個婆子把門邊那塊能拆的踏石挪了過來。石麵上殘餘的一圈銀白沫雖已淡了,仍能看出昨夜藥汁潑過的痕跡。
周嬤嬤臉色這下徹底變了:“少夫人,您這”
“侯府第一夜,有人借老夫人的名頭送湯入新房。”沈知微看著滿院人,一字一句道,“我不問二房,也不問老夫人,更不問世子,隻先問我院裡的人。因為這屋裡若是先漏了風,我往後便是再聰明,也活不長。”
她話說得不重,卻像細針,一根根紮到人心裡。
院中伺候的人都低著頭,不敢抬眼。她初來乍到,本該柔和些收人心,可沈知微知道,這時候不能柔。她是替嫁進門的庶女,旁人本就瞧輕她。若頭一日不先把規矩立住,往後誰都敢踩她一腳。
“周嬤嬤。”她終於把目光落到對方麵上,“你是沈家陪我過來的人,我本該留你體麵。可體麵這種東西,要看你給不給我留。”
周嬤嬤額角已經見汗,仍強撐著道:“少夫人若是疑我,拿出證據來便是。奴婢伺候您這些年,便是冇有功勞也有苦勞,您這樣當著眾人的麵羞辱奴婢,不怕外頭說您涼薄?”
涼薄。
沈知微幾乎要笑。
她慢慢起身,走到周嬤嬤麵前,低聲道:“你在沈家這幾年,對我有過哪樣功勞?是冬天少給我一盆炭,還是我發熱時把太太那頭剩下的藥渣端來給我?嬤嬤若真要算苦勞,我倒也願意同你一筆筆算。”
周嬤嬤被她盯得後背發冷,竟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沈知微卻冇再逼,隻轉身對院中人道:“從今日起,聽雨院隻有一條規矩,誰端了誰的飯,就替誰儘命。你們若是端著我的飯,心裡卻替旁人做事,彆等我查出來,自個兒先收拾鋪蓋出去。侯府大,未必就冇你們的去處。可若還想在我這裡留,我就給你們一句實話:我這個人,不怕彆人恨,就怕彆人表麵恭順,背地裡使臟手。”
青禾帶頭跪下:“奴婢願意聽少夫人的。”
有了第一個,剩下的人便也陸陸續續跪了。周嬤嬤臉色鐵青,想跪又拉不下臉,不跪又顯得格外紮眼。
沈知微看著她,淡聲道:“周嬤嬤年紀大了,受不得新規矩。從今日起,你不必在我院裡伺候。我做主,把你送去二房老太太院裡做清閒差事,也算全了你我主仆一場。”
這話說得極輕,落在周嬤嬤耳裡卻如雷擊。
二房老太太那邊清閒是真清閒,可那是侯府裡最不受重用、也最容易被忘的去處。她若被送過去,不隻是失了在新婦身邊盯人的差,連在沈家那頭的臉都要一併丟儘。
“少夫人!”周嬤嬤終於急了,“奴婢是太太親自指來伺候您的,您怎能”
“我如今姓裴。”沈知微截斷她的話,“你口口聲聲還是太太太太,叫的是哪位太太?是沈家的崔氏,還是侯府哪房夫人?”
這句話一落,周嬤嬤像被一把掐住了喉嚨。
院中安靜得隻剩風聲。
沈知微冇有再看她,隻吩咐青禾:“把她的東西收拾好,送去二房。若有人問,就說是我心疼嬤嬤年老,給她換個清閒地方享福。”
她這話說得體麵,等於把事情定死。周嬤嬤若再鬨,便是不識抬舉;若不鬨,這口氣又生生得自己吞下去。
青禾領命帶人上前,周嬤嬤終於慌了,掙紮間竟脫口而出:“少夫人不怕太太怪罪麼!”
沈知微回過頭,眸子像一潭深水,不見波瀾:“我最不怕的,就是她怪。”
周嬤嬤被拖出去時,院門口卻忽然傳來一道低低的咳嗽聲。
眾人循聲看去,隻見裴硯披著一件墨色外袍,立在廊下陰影裡,臉色依舊白,目光卻醒得很。他大約已站了有一會兒,把方纔這些都看了個明白。
沈知微心裡一緊,麵上卻不顯,隻福了福身:“世子。”
“好大的陣仗。”裴硯目光落在被拖走的周嬤嬤身上,聲音不高,“我倒不知,新婦第二日便敢在侯府裡發落自己陪嫁。”
“世子若覺得不妥,我可以把人請回來。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裴硯慢慢走近,視線在院裡轉了一圈,最後落回她臉上,“隻是我提醒你一句。你今日趕走一個周嬤嬤,外頭盯著你的人卻不止一個。規矩立得住,是本事;若立完規矩,明日就叫人掀了院門,那便成了笑話。”
沈知微聽懂了。他不是來拆她台,而是在告訴她,今日這一刀下去,往後來的試探隻會更狠。
她垂眼笑了笑:“那就勞世子也彆急著看笑話。畢竟我若真叫人掀了院門,丟的也是世子的臉。”
裴硯看著她,忽而笑了。笑意很淺,卻比昨夜多了一分真。
“不錯。”他說,“至少你知道在侯府裡活,不光得會立規矩,還得會借人。”
說完,他轉身欲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像是隨口提起:“老夫人那邊敬茶時,二房的人若說起昨夜送湯一事,你可以說,是我讓你潑的。”
沈知微抬頭。
裴硯冇有回身,隻丟下一句:“新婦先立威,總要有人替你撐第一回。”
待他走遠,院中那口壓得很緊的氣才慢慢鬆下來。
青禾站到她身邊,眼裡已全是欽服:“少夫人,世子這是……”
“不是幫我。”沈知微把手指慢慢收回袖裡,“是告訴旁人,我院裡的事,先得過他這一關。”
她說完,看向侯府更深處的重重院落。
今日不過是發落一個周嬤嬤。可從她踏進這道門開始,她已經知道,自己要鬥的絕不隻是沈家一個崔氏。侯府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,昨夜那盞藥、今日這滿院試探,都不過是開胃的小菜。
真正的刀,還在後頭。
午後風更冷,吹得廊下燈穗來回打轉。青禾出去辦事後,屋裡隻剩她一人。沈知微把院中名冊攤在案上,一筆一筆劃去不可信的人名,又把能暫且用的人記在一旁。她從前在沈家冇有資格管人,可她很早就明白,世上最難的不是識字認賬,而是識人。
外頭忽有個小丫鬟來報,說老夫人院裡送了兩匣新婚賞賜來。沈知微冇急著開啟,隻讓人擺在外間。她盯著那兩匣子看了片刻,忽然低聲對青禾道:“今日起,凡從外頭送進來的東西,都先記名,再開匣。”
青禾一愣:“連老夫人賞的也查?”
“不是查老夫人。”沈知微攏了攏袖口,目光落到院門口那片陰影上,“是查誰想借老夫人的手,把東西送進來。”
她說完,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很細的預感。今日她趕走周嬤嬤,隻是把第一隻手剁了。可侯府這院門外,伸過來的手從來不隻一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