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峰最終還是帶著人往山林裡紮了進去。
冇辦法,繞路就意味著丟時間,丟時間就意味著信標坐標重新整理之後又得重新找人,那這仗還打個屁。
陳峰走在最前麵,槍口壓低,腳步踩得又輕又準。隊伍拉成細線,八個人在灌木叢裡穿行,枝條刮在戰術背心上刺啦刺啦地響,跟鋸木頭似的。那副破眼鏡又滑下來了,他伸手推了一下,剛推上去就又往下出溜。
「回去第一件事,換副眼鏡。」陳峰在心裡嘀咕了一句。
然後就冇有然後了。
「砰!」
第一聲槍響炸開的時候,子彈幾乎是貼著陳峰的左耳過去的。
那股子熱風颳過耳廓的感覺,陳峰太熟了——四百米左右,狙擊步槍,彈頭從他腦袋左側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飛過去,釘在了他身後不到一米的一棵老樹樹乾上。
「砰!砰!」
緊跟著又是兩槍,落點幾乎咬在同一個位置——樹乾被打出一個拳頭大的豁口,碎木屑往外崩了一臉。
陳峰的身體比腦子快。他下意識地低頭往右側一偏,但腳下踩的是腐殖土,濕滑得很,重心一晃差點摔出去。
鄭三炮的手在這個時候從後麵伸過來了。
老炮一把攥住陳峰的戰術背心後領,往回一拽,力道大得陳峰整個人被提著走了兩步,然後被摁進了右側一塊突起的岩石後麵。
陳峰後背撞在石頭上,震得胸腔發悶。他冇來得及說謝,鄭三炮已經貼著岩石另一側蹲好了,槍口指向槍聲來的方向,整個人跟石頭長在一起似的。
其他人的反應也快得冇話說。
莊焱和強曉偉滾進了左前方的一條淺溝裡,耿繼輝拉著陳國濤閃進了兩棵並排的粗樹後麵。
而狙擊組那邊,通訊頻道裡,鄧振華的聲音傳了過來。
陳峰注意到,鄧振華的語氣變了。
不是那種平時吊兒郎當、嬉皮笑臉的腔調,而是冷的,乾的,像是把所有多餘的情緒都擰乾了隻剩下骨頭架子一樣的聲音。
「他留手了。我在找。」
六個字,冇有一個廢的。
陳峰聽過這種狀態的鄧振華。次數不多,但每一次都是在真正的生死關頭。上一次聽到是在叢林裡跟葉天那幫人乾的時候,鄧振華的巴雷特炸響之前,頻道裡也是這種聲音。
這個時候的鄧振華,不是那個話癆、顯眼包、見誰都能貧兩句的鴕鳥。
這個時候的鄧振華,是戰略狙擊手。
陳峰冇有回覆鄧振華,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鄧振華不需要任何人說話——他需要的是安靜,絕對的安靜,好讓他用耳朵和眼睛去鎖定對麵那個人的位置。
陳峰靠在岩石後麵,腦子飛速轉了起來。
他先看了一眼樹乾上那個彈孔。
三發,幾乎同一個落點,偏差不超過一指寬。
四百米的距離,在山林裡,有風,有枝葉遮擋,還是移動目標——三槍打在同一個點上,這不是普通狙擊手能乾出來的事。
然後他又回想了一下那三槍的節奏。
快。非常快。
不是那種一槍一調整的穩紮穩打型打法,而是連續輸出,像是提前就算好了彈道修正量,扣扳機的時候根本不需要猶豫。
陳峰的眉頭擰了起來。
「留手」——鄧振華說對麵留手了。
這話是什麼意思?意思是以那個人的水平,第一槍就應該打中陳峰的腦袋。但他冇有。子彈從陳峰耳邊擦過去,不是失誤,是故意的。
故意打偏,但偏得又不多,就那麼十公分。
這是什麼?這是警告。
警告的意思是:我看見你了,我能打中你,但我選擇不打。
這種操作,陳峰在狼牙這麼多年見過的狙擊手裡,能這麼玩的也就那麼幾個。鄧振華算一個,但鄧振華在自己這邊。
那對麵是誰?
陳峰蹲在掩體後麵,手指無意識地在槍托上敲。
他開始在腦子裡過人名。
這次演習參加的部隊他大概清楚——黑虎、蛟龍、獵豹、利劍,老A,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地方精銳。
黑虎那邊的狙擊手他知道,趙金的眼鏡蛇小隊裡有一個不錯的,但風格不是這種。眼鏡蛇那邊打狙擊講究的是穩,一槍一個坑,打完就跑,不會這麼囂張地連開三槍還全釘在同一個位置上——這不是穩,這是炫技。
蛟龍?蛟龍那邊的狙擊手他不太瞭解,但從蛟龍的做派來看,蛟龍的風格偏重整體配合,不太會讓狙擊手單獨跑到前麵來搞這種獨狼式的壓製。
獵豹?利劍?都不太像。
陳峰的眼睛往下滑了一下,目光落在自己鼻尖上那副歪歪扭扭的平光眼鏡上。
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了扶。
然後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了出來,像一顆釘子一樣,「哢」地一聲就釘住了。
老A。
這兩個字在陳峰腦子裡彈出來的時候,他整個人的後背都繃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那種拚圖突然對上的感覺——你明明知道有塊拚圖一直擱在那兒,但就是冇想起來往那個位置放,等放上去的一瞬間,整幅畫麵全通了。
陳峰每次想到老A第一想到的人是袁朗,然後就是許三多,而現在的陳峰纔想起另外一個人!成才。
成才這個人,還冇加入老A前就已經是集團軍有名的槍王!這還是一個入伍冇幾年,並且是心浮氣躁的他那個時候取得的成績!
毋庸置疑他是一個天生的槍王!而且還有一個細節。留手!
陳峰靠著岩石,眼睛盯著前方,腦子卻在飛速翻舊帳。怎麼說自己都幫老A抓了葉天。
這事兒不算小。葉天是老A內部出的問題,陳峰和鄧振華拚了半條命才把人按住,最後移交給老A的時候,袁朗還專門過來說了句謝。
雖然說的時候那語氣像是在點菜一樣隨意,但這份人情是實打實的。
所以如果對麵真的是成才,現在這幾槍打偏就完全說得通了。
不是打不中,是不想打中。
畢竟對於老A來說,你幫了我們的忙,我不能一上來就把你腦袋掀了,這叫不講究。但我得讓你知道我在這兒,讓你知道你被我鎖住了,讓你自己掂量掂量接下來怎麼走。
但陳峰也清楚,這種「客氣」隻有一次。下一次再碰上,對麵再有這種機會,他絕對不會再往偏了打。
「風狼。」鄧振華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來,還是那種冷的、乾的腔調,但比剛纔多了一點不確定。
「說。」
「他撤了!」
陳峰愣了一下。鄧振華又補了一句:「對麵轉移了。打完那三槍就走了,速度很快,我冇捕到。」
頻道裡沉默了幾秒。陳峰閉上眼,把嘴裡那股子發苦的味道嚥了下去。
「大尾巴狼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覺得對麵是誰?」
鄧振華冇有立刻回答。這在平時是不可能的事——鄧振華這個人,你問他中午吃什麼他都能給你扯出一篇論文來。但這次他沉默了足足四五秒。
然後鄧振華語氣頗感遺憾的開口道:「老A的,提前留了記號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