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五月初九,辰時。
京城,皇宮,金鑾殿。
鎏金龍椅上,蕭景明的指尖死死攥著一份皺巴巴的軍報,指節泛白,連帶著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。那份軍報邊角被他捏得發毛,墨跡暈染,上麵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,狠狠紮進他的眼底,紮進他的心臟。
八百裡加急,沿途換馬不換人,一夜之間,三匹快馬倒斃在官道之上,隻為將這致命的訊息,第一時間送到他麵前。可這訊息,沒有半分緩衝,字字都是錐心之痛——
虎牢關失守,楊勇戰死。
滎陽失守,楊安授首。
偃師失守,鄭通獻城。
鞏縣失守,周泰授首。
黑石關失守,楊武投降。
五座城,五天,彈指之間,悉數易主。蕭辰的十萬龍牙軍,如同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,衝破了他佈下的所有防線,已經過了黑石關,正朝著洛陽,朝著京城的方向,滾滾而來。
蕭景明把這份軍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,指尖的顫抖就更劇烈一分,心口的窒息感就更重一分。他今年才十六歲,登基數月,還沒來得及坐穩這龍椅,還沒來得及體會皇權的威嚴,就要麵對這亡國滅種的絕境。
殿內死寂,落針可聞。楊文遠已在洛陽死守,殿中隻跪著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臣——兵部尚書張文韜。他是楊文遠留下的最後一張牌,也是這朝堂之上,僅剩的幾個還敢直麵他、說真話的人。
“殿下。”張文韜的聲音沙啞,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慼,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,不敢抬頭,“洛陽若失,中原門戶洞開。蕭辰的大軍,便可長驅直入,一路勢如破竹,不出半月,便能直逼京城。到那時,大曜……危矣。”
蕭景明沒有說話,隻是緩緩抬起頭,目光空洞地望著殿外。陽光透過雕花窗欞,灑在他稚嫩卻蒼白的臉上,明明是暖春的日光,他卻覺得渾身冰冷,冷得刺骨。他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,良久,才擠出一句沙啞的問話:“張愛卿,朕……還有多少兵?”
張文韜沉默了片刻,指尖微微顫抖,像是在醞釀著什麼,又像是在承受著什麼,最終,還是咬了咬牙,如實回稟:“回殿下,京城尚有禁軍三萬,皆是多年未曾征戰的老弱殘兵;洛陽有守軍三萬,經五城連失之敗,士氣早已潰散,人心惶惶;再加上各處州府的殘兵,逃的逃,降的降,能勉強拉出來一戰的,不足兩萬。總計……不到八萬。”
八萬。
蕭景明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數字,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。蕭辰有十萬龍牙軍,個個悍勇善戰,久經沙場;而他這八萬兵,老弱摻雜,殘兵拚湊,士氣低落,連像樣的訓練都沒有。八萬對十萬,何其懸殊?這仗,怎麼打?
他緩緩閉上眼睛,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。再睜開時,眼底的迷茫與恐懼,已被一片死寂的絕望取代,深處,還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瘋狂——那是破釜沉舟的決絕,是無路可退的孤勇。
“傳旨。”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沒有一絲波瀾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打破了殿內的死寂。
張文韜連忙重重跪地,額頭貼緊金磚:“臣,聽旨。”
“命洛陽守將楊文遠,死守洛陽,寸土不讓,不得後退一步。若洛陽失守,提頭來見。”
“命京城禁軍,即日集結,整頓軍備,準備出征。”
“命各州府官員,將境內所有能調動的兵力,無論老弱,悉數調往中原,馳援洛陽。有抗旨不遵者,以謀逆論處。”
說完,他緩緩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窗前,推開沉重的雕花窗。窗外,陽光正好,柳絲輕拂,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樣,可這繁華景象,在他眼中,卻顯得格外刺眼,格外諷刺。
“朕要禦駕親征。”
輕飄飄的七個字,卻像一聲驚雷,在殿內炸開。張文韜猛地抬頭,滿臉震驚,連花白的胡須都在顫抖:“殿下,萬萬不可!您才十六歲,從未上過戰場,更何況,京城乃是國之根本,您豈能輕易離京?”
“有何不可?”蕭景明打斷他,轉過身,目光死死盯著張文韜,眼神裡沒有絲毫退縮,“父皇當年,能禦駕親征,平定叛亂,朕為何不能?如今國難當頭,朕身為大曜皇帝,豈能躲在京城,苟且偷生?”
張文韜跪在地上,老淚縱橫,連連叩首:“殿下,臣知您有一腔熱血,可戰場凶險,刀劍無眼,您萬金之軀,萬萬不可冒險啊!”
蕭景明笑了,那笑容裡,有苦澀,有絕望,還有一絲少年人不服輸的驕傲:“十六歲怎麼了?十六歲,也是大曜的皇帝,也是這天下的主人。今日,朕必親征洛陽,與蕭辰,決一死戰!”
他的目光堅定,沒有絲毫動搖。張文韜看著他稚嫩卻決絕的臉龐,知道再多的勸阻,也都是徒勞。他重重叩首,額頭磕得鮮血直流,聲音哽咽:“臣……領旨!”
五月初九,午時。
京城,禁軍大營。
校場上,三萬禁軍列陣而立,卻沒有半分精銳之師的模樣。旌旗殘破,邊角被風吹得破爛不堪,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;士兵們手中的戈矛鏽跡斑斑,有的甚至彎了刃;一個個麵黃肌瘦,眼神渙散,站在那裡,搖搖晃晃,連站姿都站不標準,有的還在偷偷咳嗽,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這,就是大曜朝廷最後的家底。是曾經守護京城、震懾四方的精銳禁軍,如今,卻成了一群連自保都難的老弱殘兵。
蕭景明策馬立在點將台上,一身銀色鎧甲,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,可他的脊背,卻挺得筆直。他目光緩緩掃過校場上的三萬人,每看一眼,心口就沉一分。這些人,曾經是大曜的驕傲,如今,卻成了他最後的希望。
“弟兄們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透過風,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士兵的耳中,沒有絲毫帝王的威嚴,隻有少年人的懇切與決絕。
三萬人緩緩抬起頭,目光渙散地望著點將台上的少年皇帝,沒有說話,沒有歡呼,隻有一片死寂,彷彿一群沒有靈魂的木偶。
蕭景明深吸一口氣,繼續說道:“蕭辰的大軍,已經打到洛陽了。你們都知道,洛陽是中原的門戶,是京城的屏障。洛陽若失,京城就保不住了;京城若失,你們的父母妻兒,你們的家園,都會被蕭辰的大軍踐踏,都會死。”
依舊是死寂。可那些渙散的眼神裡,漸漸有了一絲微光,那是對家園的眷戀,是對親人的牽掛,是對死亡的恐懼。
蕭景明看著那一絲微光,心中微微一動,聲音愈發堅定:“朕知道,你們怕。朕也怕。可怕,有用嗎?怕,就能擋住蕭辰的大軍嗎?怕,就能保住你們的親人嗎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龐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朕要禦駕親征,去洛陽,跟蕭辰決一死戰。你們願意跟朕去的,就留下,跟著朕,保衛家園,保衛親人;不願意的,現在就可以走,朕不攔著,也不怪你們。畢竟,誰都想活著。”
校場上,依舊死寂。三萬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沒有人動,也沒有人說話。禦駕親征?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皇帝,要帶著他們這群老弱殘兵,去對抗蕭辰的十萬精銳?這和送死,有什麼區彆?
蕭景明沒有催促,隻是靜靜地坐在馬背上,望著他們,眼神裡沒有失望,隻有等待。他知道,這些人,不是貪生怕死,隻是被絕望壓垮了。
一刻鐘過去了,依舊沒有人動。
蕭景明笑了,那笑容裡,有欣慰,有苦澀,還有一絲悲涼。他舉起手中的長劍,劍尖直指天空,聲音洪亮,響徹整個校場:“好!都是朕的好兄弟!都是大曜的好兒郎!”
“傳令——”
“明日卯時,大軍開拔,前往洛陽!”
“與蕭辰——決一死戰!”
話音落下,校場上,突然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,那怒吼,混雜著絕望、不甘、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勇氣,響徹雲霄,震得地麵都微微顫抖。
“決一死戰!決一死戰!”
三萬人的怒吼,交織在一起,衝破了大營的圍牆,回蕩在京城的上空。那一刻,他們眼中的渙散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堅定。
五月初九,申時。
洛陽,楊府。
書房內,光線昏暗,楊文遠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份剛剛送到的聖旨。聖旨是蕭景明親筆所寫,字跡稚嫩,卻筆筆有力,透著一股少年人的決絕,上麵隻有寥寥數行字,卻讓這位六十七歲的老臣,指尖微微顫抖。
“楊相,朕已集結三萬禁軍,明日禦駕親征,前往洛陽。你守住洛陽,朕與你並肩而戰,共抗蕭辰,死守大曜江山。”
楊文遠久久地盯著那份聖旨,渾濁的眼睛裡,泛起一層淚光。禦駕親征。那個十六歲的孩子,那個還未褪去稚氣的太子,竟然要親自來洛陽,來這個龍潭虎穴,來送死。
他知道,蕭景明這是走投無路了。五城俱失,大軍壓境,朝堂震動,人心惶惶,那個孩子,隻能用自己的性命,來凝聚人心,來賭一把。可這一賭,賭的是他自己的性命,賭的是大曜的江山,賭的是洛陽城數十萬百姓的安危。
他緩緩放下聖旨,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窗外,夕陽西下,血紅的餘暉灑在洛陽城的城牆上,鍍上一層悲壯的血色。這座十三朝古都,這座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城池,馬上就要變成一片戰場,馬上就要被戰火吞噬。
“老爺。”管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幾分顫抖,幾分惶恐,“咱們……咱們怎麼辦?太子要來,蕭辰的大軍就在城外,咱們隻有三萬守軍,這仗,根本打不贏啊。要不,咱們……咱們也降了吧?”
楊文遠沒有回頭,隻是靜靜地望著那片血紅的夕陽,語氣平靜得可怕,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:“該怎麼辦,就怎麼辦。太子要來,就讓他來吧。老夫在洛陽,陪他最後一程,陪大曜,最後一程。”
他的聲音裡,沒有恐懼,沒有不甘,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。他今年六十七了,活夠了,可他是大曜的臣子,是洛陽的守將,他不能降,也不會降。就算是死,他也要死在洛陽城牆上,死在守護家園的戰場上。
五月初九,酉時。
洛陽城外,龍牙軍大營。
暮色四合,夜幕漸漸降臨。蕭辰站在中軍帳外,一身玄色勁裝,身姿挺拔,如同一棵挺拔的青鬆。他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洛陽城,夜色中,城池的輪廓隱約可見,城牆上的火把,如點點星火,搖曳不定,透著一股壓抑的死寂。
洛陽。他終於來了。這座十三朝古都,這座中原第一雄城,很快,就會成為他的囊中之物。
十萬龍牙軍,已經在城外紮營完畢。帳篷連綿三十裡,篝火點點如星海,映紅了半邊天空,空氣中,彌漫著戰馬的嘶鳴、士兵的低語,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那是連日征戰留下的印記。
趙虎站在他身邊,一身鎧甲,臉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,語氣凝重地說道:“王爺,斥候來報,太子蕭景明集結了三萬禁軍,已經從京城出發,正在向洛陽進發。一路急行軍,預計五天後,就能抵達洛陽。”
蕭辰微微頷首,目光依舊望著洛陽城,語氣平靜,沒有絲毫波瀾:“五天。”
五天之內,必須拿下洛陽。否則,等蕭景明的三萬禁軍趕到,與洛陽城內的三萬守軍合兵一處,形成夾擊之勢,到時候,他們就要麵對八萬大軍的圍攻,就算龍牙軍再悍勇,也會損失慘重。
“傳令。”他的聲音,清晰而堅定,打破了夜色的寧靜。
趙虎立刻單膝跪地,沉聲應道:“末將領命!”
“明日辰時,全軍列陣,兵臨洛陽城下。本王要親眼看一看,楊文遠那老匹夫,還能撐多久,還要負隅頑抗到什麼時候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
與此同時,洛陽城內,守軍大營。
夜色漸深,篝火劈啪作響,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而恐懼的臉龐。士兵們圍坐在篝火旁,三三兩兩,竊竊私語,聲音壓得極低,卻還是在寂靜的大營裡,隱隱傳來。
“聽說了嗎?太子要禦駕親征,來洛陽了,預計五天後就能到。”一個年輕的士兵,聲音帶著幾分顫抖,眼神裡滿是不安。
“聽說了,可那有什麼用?蕭辰有十萬人,個個悍勇善戰,咱們隻有三萬,而且都是殘兵,連兵器都不全,怎麼打?”另一個士兵歎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絕望。
“打不過也得打啊,不打,等死嗎?蕭辰的大軍要是攻進城來,咱們所有人,還有咱們的家人,都得死。”
“我不想死……我家裡還有老母親,還有妻兒,我要是死了,他們怎麼辦?”一個士兵的聲音,帶著哽咽,眼眶通紅。
“誰想死?可有什麼辦法?楊文遠大人要我們死守,太子要來,可這仗,根本就打不贏啊。”
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,大營裡,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,還有士兵們壓抑的歎息聲。死寂,再次籠罩了整個大營。
良久,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,打破了這份死寂。說話的是一個中年老兵,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,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,那是常年征戰留下的印記。他望著篝火,眼神複雜,緩緩說道:“要不……降了吧?”
一句話,讓所有士兵都愣住了,紛紛轉過頭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,眼神裡,有驚訝,有猶豫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動。
老兵繼續說道:“你們都聽說了,虎牢關、滎陽、偃師、鞏縣、黑石關,那些投降的士兵,蕭辰都沒殺,還給他們水喝,給他們飯吃,讓他們要麼回家,要麼加入龍牙軍。咱們要是降了,說不定,也能活下來,也能見到自己的家人。”
沒有人說話,可那些眼睛裡,有東西在悄悄湧動。恐懼、絕望、求生欲,交織在一起,衝擊著每一個人的內心。死守,大概率是死;投降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這個選擇,不難做,卻又很難做——投降,是叛徒,是懦夫;可死守,就是死路一條。
五月初九,亥時。
洛陽城頭。
楊文遠站在城樓上,望著城外那片連綿的篝火,望著那片映紅夜空的火光。十萬龍牙軍,就在城外,十萬個要取他性命、要踏平洛陽的人。
他今年六十七了,鬢角斑白,滿臉皺紋,歲月的痕跡,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記。他活了一輩子,征戰了一輩子,守護了大曜一輩子,可如今,卻要麵對這大廈將傾的絕境。他不甘心,不甘心就這麼輸了,不甘心大曜的江山,就這麼毀在他的手裡。
“楊相。”身後,親衛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,“城內守軍,軍心不穩,很多人都在私下議論……議論投降。還有幾個小校,已經在暗中聯絡士兵,打算等到蕭辰攻城時,開啟城門,獻城投降。”
楊文遠緩緩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的複雜與悲慼,已被一片冰冷的決絕取代,沒有絲毫波瀾。他早就知道,軍心會亂,在五城俱失、大軍壓境的絕境下,沒有人能真正做到視死如歸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“從今夜起,加派雙崗,嚴守城門,嚴查軍中異動。凡私下議論投降者,斬;凡暗中聯絡士兵、意圖獻城者,斬;凡臨陣脫逃者,斬!格殺勿論!”
“是!屬下領命!”親衛不敢有絲毫猶豫,立刻轉身,快步離去。
楊文遠再次望向城外那片火光,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。蕭辰,你還沒進城,我的軍心就已經亂了。你贏了,贏在了人心,贏在了勢不可擋。可我不會讓你贏得太輕鬆,就算是死,我也要拉上一群墊背的,也要讓你付出慘痛的代價。
五月初十,卯時。
天還未亮,夜色依舊濃重,京城通往洛陽的官道上,塵土飛揚,馬蹄聲急促,打破了清晨的寧靜。三萬禁軍,正在日夜兼程,急行軍趕往洛陽。
蕭景明策馬行在隊伍的最前方,一身銀色鎧甲,早已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身上,大腿內側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,每動一下,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可他沒有停,甚至沒有放慢速度,隻是死死地攥著韁繩,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,望著洛陽的方向。
他已經騎了一天一夜的馬了,沒有合過眼,沒有吃過一口熱飯,沒有喝一口熱水,疲憊像潮水一樣,不斷地湧來,幾乎要將他淹沒。可他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因為前麵是洛陽,因為那裡有蕭辰,因為那是他最後的機會,是大曜最後的機會。
“殿下。”張文韜策馬上前,滿臉擔憂,眉頭緊緊皺起,“您已經一天一夜沒閤眼了,也沒吃過東西,再這樣下去,您的身體會吃不消的。歇會兒吧,讓士兵們也喘口氣,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”
蕭景明搖了搖頭,眼神堅定,沒有絲毫動搖:“不歇。”
他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際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絲倔強:“蕭辰就在前麵,他在等著朕,等著踏平洛陽,踏平京城。朕歇了,他就會跑得更快,就會更早地拿下洛陽。朕不能歇,也不敢歇。”
張文韜張了張嘴,還想再勸,可看著蕭景明稚嫩卻決絕的臉龐,看著他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堅定,最終,還是把話嚥了回去,隻是默默地跟在他身邊,守護著這位少年皇帝。
蕭景明繼續策馬前行,馬蹄聲急促,塵土飛揚。他的腦子裡,隻有一個念頭——快一點,再快一點,趕到洛陽,趕到蕭辰麵前,跟他決一死戰。哪怕是死,他也要死得有尊嚴,也要為大曜,拚儘最後一絲力氣。
五月初十,午時。
洛陽城外,龍牙軍大營。
蕭辰站在中軍帳外,望著京城的方向,神色凝重。陽光熾烈,曬得地麵發燙,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炎熱,心中隻有一絲緊迫感。
趙虎策馬而來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語氣急促地說道:“王爺,斥候來報,太子蕭景明的三萬禁軍,一路急行軍,速度比預想的快了很多,最快三天,就能抵達洛陽。”
蕭辰微微頷首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卻沒有絲毫驚訝。他早就知道,蕭景明會急著趕來,那個少年皇帝,被逼到了絕境,隻會孤注一擲,不會有絲毫退縮。
三天。比預想的快了兩天。這就意味著,他拿下洛陽的時間,更緊迫了。
他轉過頭,望著那座巍峨的洛陽城,語氣堅定,沒有絲毫猶豫:“傳令。”
趙虎立刻挺直身子,沉聲應道:“末將領命!”
“明日辰時,全軍攻城。”
趙虎愣住了,連忙抬頭,滿臉疑惑地說道:“王爺,不等太子蕭景明到了再打嗎?等他到了,咱們可以一舉殲滅他們,省得日後再分心應對。”
蕭辰搖了搖頭,目光深邃,語氣平靜地說道:“不等。楊文遠在等蕭景明,他知道,蕭景明來了,他們就有援軍,就有希望,所以他會拚儘全力死守洛陽。一旦蕭景明趕到,兩軍合兵,兵力達到六萬,再加上洛陽城堅固,到時候,咱們再攻城,隻會損失慘重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趁他們還沒合兵,趁楊文遠的軍心還未穩定,趁蕭景明還在路上,咱們立刻攻城,一舉拿下洛陽。拿下洛陽,蕭景明的三萬禁軍,就成了孤軍,到時候,咱們再回頭收拾他,易如反掌。”
趙虎恍然大悟,重重跪地,語氣堅定:“末將領命!屬下這就去傳令,讓全軍做好攻城準備!”
五月初十,酉時。
洛陽城頭。
楊文遠望著城外那片正在集結的龍牙軍,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,望著那麵迎風招展的“蕭”字戰旗,渾濁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凝重。他知道,蕭辰要攻城了,就在明天。
他緩緩轉過身,走下城樓。城樓下,三萬守軍正在集結,一個個麵黃肌瘦,眼神裡滿是恐懼、疲憊與茫然,沒有絲毫鬥誌。經過連日的惶恐與煎熬,他們早已身心俱疲,早已失去了抵抗的勇氣。
楊文遠走到他們麵前,停下腳步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龐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絲懇切,一絲決絕:“弟兄們。”
三萬人緩緩抬起頭,目光渙散地望著他,沒有說話,隻有一片死寂。
“明天,蕭辰就要攻城了。”楊文遠的聲音,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,“他有十萬人,咱們有三萬人;他有精良的兵器,充足的糧草,咱們隻有殘破的鎧甲,短缺的糧草;他有源源不斷的援軍,咱們沒有。這一仗,很難打,難到幾乎沒有勝算。”
依舊是死寂。士兵們的頭,埋得更低了,眼神裡的恐懼,愈發濃烈。
楊文遠繼續說道:“可咱們不能退,也不能降。身後,是洛陽城,是咱們的家園,是咱們的父母妻兒。咱們退了,洛陽城就會被攻破,咱們的家人,就會被蕭辰的大軍踐踏,就會死於非命。咱們降了,就算能活下來,也會被世人唾罵,被子孫後代唾棄,永遠背負著叛徒的罵名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越來越有力,帶著一絲悲壯,一絲決絕:“所以,咱們必須守住!守住洛陽,守住咱們的家園,守住咱們的親人!守住洛陽,等太子來!太子來了,咱們就有援軍,咱們就有希望,咱們就能打敗蕭辰,就能保住大曜的江山!”
三萬人,依舊沉默。可那些眼睛裡的恐懼,漸漸被彆的東西取代——不是勇氣,不是希望,而是一種絕望中的瘋狂,一種破釜沉舟、視死如歸的決絕。他們知道,自己沒有退路了,要麼死守,要麼戰死,沒有第三種選擇。
五月初十,亥時。
洛陽城外,魅影營營地。
篝火點點,映照著一張張堅毅的臉龐。楚瑤蹲在篝火旁,手中緊緊攥著一把匕首,匕首的刃口,在火光的映照下,泛著冰冷的寒光,刺得人眼睛發疼。她的目光,死死地盯著遠處那座黑沉沉的洛陽城,眼神裡,有仇恨,有執念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明天,就要攻城了。就要攻打這座承載著她所有仇恨的城池,就要麵對那個害死她兩千九百個姐妹、害死李二狗的仇人——楊文遠。
她的身後,四十三個魅影營的姐妹,正在默默檢查兵器,擦拭鎧甲,動作熟練而堅定。她們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傷痕,那是連日征戰留下的印記,可她們的眼神,卻依舊亮得像火,依舊堅定得不容動搖。
楚瑤緩緩站起身,轉過身,目光掃過四十三個姐妹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絲決絕:“姐妹們。”
四十三個姐妹,齊齊停下手中的動作,轉過身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,眼神裡,滿是信任與堅定。她們跟著楚瑤,出生入死,並肩作戰,早已不是姐妹,而是親人,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戰友。
“明天,攻城。”楚瑤舉起手中的匕首,劍尖直指洛陽城的方向,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複仇的怒火,“本將軍衝在最前麵,第一個登上洛陽城頭,第一個找到楊文遠,為落馬坡的兩千九百個姐妹報仇,為李二狗報仇!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龐,語氣緩和了幾分,卻依舊堅定:“你們願意跟本將軍去的,就跟上;不願意的,現在可以退出,本將軍不怪你們。攻城凶險,刀劍無眼,你們都有自己的家人,都有自己的牽掛,本將軍不想讓你們白白送死。”
四十三個姐妹,沒有一個人動,沒有一個人說話,隻是靜靜地望著楚瑤,眼神裡,沒有絲毫猶豫,隻有堅定與忠誠。一個姐妹走上前,握住楚瑤的手,聲音堅定:“將軍,我們跟你去!自從落馬坡之後,我們就沒有活下去的念想了,隻求能為姐妹們報仇,能跟著將軍,戰死沙場,死而無憾!”
“對!我們跟將軍去!報仇!報仇!”
四十三個姐妹,齊聲呐喊,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勇氣,回蕩在營地裡。
楚瑤笑了,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一絲驕傲。她握緊手中的匕首,又握緊了姐妹們的手,目光重新望向洛陽城,眼神裡,滿是複仇的堅定:“好!都是本將軍的好姐妹!明天,咱們一起,踏平洛陽,手刃仇人!”
楊文遠,你等著。本將軍來了,帶著落馬坡姐妹們的怨念,帶著複仇的怒火,來了。這一次,我定要取你性命,為所有死去的姐妹,討回公道!
五月初十,子時。
洛陽城外,龍牙軍中軍大帳。
帳內,燈火通明,一張巨大的輿圖,鋪在案上。蕭辰獨自站在輿圖前,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座標注著“洛陽”的城池,眼神深邃,不知在思索著什麼。他的身後,趙虎、楚瑤、沈凝華、王猛、許定方等諸將,都已回營休息,準備明天的攻城之戰。
明天,就要打仗了。十萬龍牙軍,對陣洛陽城內的三萬守軍,勝算很大。可他心裡,總有些不踏實。蕭景明的三萬禁軍,正在日夜兼程趕來,最快三天就能抵達洛陽;楊文遠雖然軍心不穩,卻也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,必定會拚儘全力死守洛陽;洛陽城堅固,易守難攻,一旦久攻不下,等蕭景明的大軍趕到,他們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。
他搖了搖頭,驅散心中的雜念。不會的,洛陽,明天必須拿下。他已經等了太久,付出了太多,不能在這最後一步,功虧一簣。
他轉身,走出大帳。帳外,夜色深沉,十萬龍牙軍正在沉睡,隻有巡邏的士兵,手持兵器,來回走動,腳步輕盈,不敢驚擾了戰友的休息。篝火點點,連綿數十裡,映紅了夜空,也映照著蕭辰挺拔的身影。
他抬起頭,望著夜空。繁星點點,月光皎潔,灑在大地上,灑在軍營裡,灑在遠處的洛陽城上。明天,太陽升起之時,就是攻城之日;明天,塵埃落定之後,中原,就會是他的了。
五月十一,卯時。
天色微明,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。
洛陽城外,戰鼓擂響,聲震雲霄,打破了清晨的寧靜。十萬龍牙軍,列陣完畢,旌旗招展,戈矛如林,遮天蔽日;戰馬嘶鳴,鐵甲鏗鏘,氣勢磅礴,如同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,席捲而來。
蕭辰策馬立在陣前,一身玄色勁裝,身姿挺拔,眼神堅定,手中握著一把長劍,劍尖直指洛陽城的方向。他的身後,趙虎、楚瑤、沈凝華、王猛、許定方等諸將,整齊排列,目光堅定地望著他;十萬將士,齊聲肅立,氣勢如虹,等待著他的命令。
他的目光,緩緩掃過那座巍峨的洛陽城,掃過城頭那麵迎風招展的“楊”字戰旗,掃過城樓上那個蒼老的身影——楊文遠。
楊文遠,你的死期,到了。洛陽,該易主了。
蕭辰舉起手中的長劍,聲音洪亮,響徹雲霄,穿透了戰鼓的轟鳴,傳入每一個將士的耳中:“龍牙軍——”
十萬將士,齊聲怒吼,聲震天地,震得地麵都微微顫抖:“在!”
蕭辰的劍鋒,直指洛陽城,語氣堅定,帶著一股勢不可擋的銳氣:“攻城!”
戰鼓擂響,號角齊鳴。
十萬大軍,如潮水般湧向洛陽城,喊殺聲、戰馬嘶鳴聲、兵器碰撞聲,交織在一起,響徹天地。一場決定中原命運、決定大曜存亡的決戰,正式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