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未散,帶著洛水沿岸的濕冷,漫過滎陽以南八十裡的官道。蕭辰策馬立在高坡之上,玄色勁裝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,目光穿透薄霧,落在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城池上——偃師,洛陽以東的第一道門戶,如同一顆扼守要道的棋子,靜靜臥在中原腹地。
“王爺,”趙虎策馬快步上前,手中攥著一封折得整齊的書信,鎧甲上還沾著未乾的露水,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快,“偃師守將鄭通,派人送信來了,言明要開城投降,獻城獻糧。”
蕭辰微微頷首,伸出手,指尖接過那封書信。信紙粗糙,字跡潦草,顯然是倉促之間寫就,上麵隻有寥寥數行字,卻字字懇切:“罪臣鄭通,久慕王爺威名,深知天命在身,不敢逆天而行。今率偃師全城軍民,恭迎王爺大軍入城,城中糧草軍械,一應俱全,悉數獻於王爺,隻求王爺念在全城百姓無辜,網開一麵。”
他快速掃完,隨手將書信遞給身旁的沈凝華。沈凝華一身素色長衫,手持羽扇,目光落在信上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輕聲道:“鄭通此人,臣早有調查。論帶兵打仗,能力平平,既無楊勇的悍勇,也無楊安的狡猾,卻最是識時務。楊文遠派他來守偃師,本就是把他當作棄子——偃師城小,無險可守,一旦我軍南下,他便是第一個被犧牲的人。如今主動投降,不過是為了保全自身性命罷了。”
蕭辰望著那座漸漸在晨霧中清晰起來的偃師城,城牆不高,城樓上的守軍稀稀拉拉,連旗幟都顯得無精打采,顯然早已沒了抵抗的心思。他語氣平淡,沒有絲毫波瀾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傳令下去,大軍有序入城,嚴明軍紀,不得驚擾百姓,不得擅動城中財物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趙虎抱拳應道,轉身策馬而去,身後的傳令兵立刻揮動令旗,十萬龍牙軍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,緩緩朝著偃師城推進。
五月初六,巳時。
晨霧散儘,陽光灑在偃師城的城牆上,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。偃師城門大開,鄭通身著便服,率全城官吏跪在城門口,身後跟著數十名百姓代表,手中捧著城門鑰匙和糧草清單,一個個低著頭,渾身微微顫抖,大氣都不敢喘。
蕭辰策馬從鄭通身邊緩緩走過,目光平視前方,沒有看他一眼,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。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“噠噠噠”的聲響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鄭通的心上,讓他渾身的顫抖愈發劇烈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。投降,或許能保全性命,可日後若是楊文遠反撲,他便是楊家的叛徒,必死無疑;可若是抵抗,以偃師的兵力,不過是雞蛋碰石頭,最終隻會落得個城破人亡的下場。此刻,蕭辰的冷漠,讓他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。
趙虎策馬經過鄭通身邊,勒住韁繩,低頭看了他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,卻也藏著一絲提點:“起來吧,彆跪著了。王爺向來不計前嫌,既然你主動獻城,這條命,算是保住了。好好約束城中百姓,若敢有異動,休怪本將軍無情。”
鄭通如蒙大赦,猛地趴在地上,連連磕頭,老淚縱橫,聲音哽咽:“謝……謝王爺不殺之恩!謝將軍提點!罪臣定當儘心竭力,約束百姓,絕不讓王爺失望!”
馬蹄聲漸遠,龍牙軍源源不斷地湧入城中,紀律嚴明,步伐整齊,沒有絲毫混亂,與鄭通預想中的燒殺搶掠截然不同。鄭通緩緩站起身,望著蕭辰遠去的背影,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,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——他知道,自己選對了。
偃師,不戰而下。沒有刀光劍影,沒有血流成河,卻恰恰彰顯了蕭辰的威名,彰顯了龍牙軍的勢不可擋。
五月初六,申時。
日頭正盛,陽光熾烈,曬得地麵發燙。偃師以南六十裡,鞏縣城外,十萬龍牙軍就地紮營,旌旗招展,戈矛如林,氣勢磅礴,將鞏縣城團團圍住。
蕭辰勒住韁繩,望著眼前這座比偃師堅固數倍的城池。鞏縣,洛陽以東的第二道門戶,城牆高二丈五尺,厚一丈五尺,城牆上布滿了箭樓,黑洞洞的箭口對準城外,守將周泰,是楊文遠的遠房外甥,以勇猛著稱,曾在禁軍中擔任偏將,打過幾次小勝仗,在軍中也算有些名氣。
“王爺,”趙虎策馬上前,臉色有些難看,手中還提著一個血淋淋的包裹,語氣中帶著幾分怒火,“周泰那狗賊,不肯投降!咱們派去勸降的使者,被他殺了,人頭還掛在城樓上,公然挑釁王爺!”
蕭辰的目光,緩緩移向鞏縣城樓。隻見城樓之上,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被高高懸掛,頭發散亂,雙目圓睜,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與不甘,正是他們派去的勸降使者。陽光灑在人頭上,鮮血早已凝固發黑,顯得格外刺眼。
他沒有說話,周身的氣息卻漸漸變冷,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。勸降不成,反而斬殺使者,這不僅是對他的挑釁,更是對龍牙軍的羞辱。
沈凝華策馬上前,羽扇輕搖,語氣平靜地分析道:“王爺,周泰此人,勇猛有餘,智謀不足。他仗著鞏縣城牆堅固,又自持有些勇武,便以為能擋住我軍的進攻,想跟咱們硬拚。實則,他守的不過是一座孤城,沒有援軍,沒有充足的糧草,硬拚下去,隻會是死路一條。”
蕭辰微微頷首,目光依舊盯著那座城樓,盯著那顆懸掛的人頭,語氣冰冷而堅定:“趙虎。”
“末將在!”趙虎立刻上前,單膝跪地,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,他知道,王爺這是動怒了。
“今夜子時,攻城。”蕭辰的聲音,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趙虎愣住了,連忙抬頭勸道:“王爺,不可啊!鞏縣城牆堅固,守軍有三千人,且周泰勇猛,咱們若是硬攻,必定會損失慘重,死不少弟兄——”
“本王說,不硬攻。”蕭辰打斷他,目光轉向鞏縣城西的方向,那裡有一片低窪之地,隱約能看到一條乾涸的河道,“城西有一條乾涸的河道,直通城牆根。李二狗的斥候已經探過了,河道寬闊,足以藏人,城牆根下還有一個排水口,勉強能容一個人爬進去。”
趙虎的眼睛瞬間亮了,臉上的凝重一掃而空,立刻明白了蕭辰的用意:“王爺的意思是,咱們兵分兩路,一路從河道摸進去,一路潛入城中製造混亂,內外夾擊,一舉破城?”
“正是。”蕭辰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平靜,“你帶三千精銳,從河道潛伏,等到城中混亂響起,立刻從排水口爬進去,直取縣衙,斬殺周泰。楚瑤帶魅影營的姐妹,提前潛入城中,燒了他們的糧倉、馬廄,製造混亂,擾亂他們的軍心。內外夾擊,一夜之間,必破鞏縣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趙虎重重跪地,語氣堅定,眼中滿是戰意,“定不辱使命,一夜破城,斬殺周泰,為使者報仇!”
五月初六,亥時。
夜幕降臨,濃雲遮月,天地間一片漆黑,隻有鞏縣城樓上的火把,在夜色中搖曳,發出微弱的光芒。鞏縣城西,乾涸的河道裡,漆黑一片,趙虎帶著三千精銳,蹲在河道深處,大氣都不敢喘,目光死死盯著三十步外的城牆,耐心等待著訊號。
城牆根下,那個狹窄的排水口,隱約可見。半個時辰前,楚瑤帶著魅影營的四十三姐妹,已經從這裡爬了進去——她們是暗夜中的利刃,是潛行的鬼魅,隻要給她們機會,就能在城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“將軍,”身後的親衛壓低聲音,語氣中帶著幾分焦急,“楚將軍她們已經進去半個時辰了,怎麼還沒動靜?會不會出什麼事了?”
趙虎擺了擺手,眼神堅定,語氣低沉:“慌什麼?楚將軍的本事,你還不清楚?耐心等,她們在等最好的時機。咱們要做的,就是守住這裡,一旦聽到城中有動靜,立刻行動。”
親衛不敢再多說,隻能死死盯著城牆的方向,大氣都不敢喘。河道裡,一片寂靜,隻有風吹過雜草的細微窸窣聲,以及士兵們沉重的呼吸聲。
子時一刻。
“轟——!”
一聲巨響,打破了夜色的寧靜。鞏縣城內,突然燃起衝天大火,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空,濃煙滾滾,嗆得人喘不過氣來。糧倉、馬廄、縣衙,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點燃,火光衝天,爆炸聲、慘叫聲、呼喊聲交織在一起,瞬間打破了鞏縣的寧靜。
“動手!”趙虎低吼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率先從河道中衝了出去,朝著那個排水口奔去。
三千精銳,緊隨其後,如猛虎下山般,朝著排水口衝去。一個接一個,小心翼翼地爬進城內,動作迅速而敏捷,沒有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響。
趙虎最後一個爬進去,他站起身,拔出腰間的長槍,槍尖在火光的映照下,泛著冰冷的寒光。前方,火光衝天,混亂不堪,守軍們衣衫不整,亂作一團,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到處亂跑,有的拿著水桶去救火,有的拿著兵器四處張望,有的則嚇得渾身發抖,不知所措。
趙虎舉起長槍,怒吼一聲,聲音洪亮,響徹在混亂的街巷中:“殺——!”
三千精銳,如潮水般湧向城中,朝著縣衙的方向衝殺而去。他們個個悍勇無比,長槍揮舞,寒光閃爍,每一次刺出,都能刺穿一個守軍的胸膛,無人能擋。
周泰從縣衙裡衝了出來,光著腳,隻穿著一件單衣,頭發散亂,臉上滿是煙灰,手中握著一把大刀,眼神赤紅,對著混亂的士兵怒吼:“慌什麼!都給老子鎮定下來!救火!守住縣衙!殺了那些潛入城中的敵人!”
可他的怒吼,在漫天火光與混亂之中,顯得格外微弱,沒有一個士兵能聽進去。所有人都在各自奔逃,人心惶惶,軍心大亂。
周泰氣急敗壞,提著大刀,衝上街道,想要親自斬殺敵人,卻剛轉過街角,就看見了一隊黑衣騎兵,正朝著這邊衝來。為首的那員大將,虎背熊腰,一身玄色鎧甲,手中長槍如龍,正是趙虎。
周泰的瞳孔驟然收縮,心中升起一絲恐懼,可他依舊強裝鎮定,舉起大刀,朝著趙虎衝了過去,怒吼道:“趙虎!本將軍跟你拚了!”
趙虎冷笑一聲,眼中滿是不屑,沒有絲毫猶豫,策馬迎了上去。長槍揮舞,速度快如閃電,不等周泰的大刀落下,長槍已經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周泰瞪大眼睛,嘴巴張得老大,眼中滿是恐懼與不甘,他想抬手抓住趙虎,想再說一句什麼,可渾身無力,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趙虎拔出長槍,鮮血噴湧而出,濺了趙虎一身。
他倒在地上,抽搐了兩下,便再也不動了,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。
趙虎勒住韁繩,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,啐了一口,語氣中滿是不屑:“就這?還號稱勇將?也不過是個徒有虛名之輩,浪費本將軍的時間。”
五月初七,寅時。
鞏縣城內,火光漸漸熄滅,隻剩下漫天的黑煙,彌漫在空氣中,嗆得人喘不過氣來。混亂漸漸平息,三千守軍,死八百,降兩千二,沒有一個人逃脫。周泰的人頭,被士兵們割下來,懸掛在城樓上,與之前被他斬殺的使者人頭,遙遙相對,像是一種無聲的報複。
蕭辰策馬走進鞏縣,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體、燒焦的房屋,最後落在城樓下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上——楚瑤。她依舊穿著那身黑衣,黑衣被血水浸透,緊緊貼在身上,臉上滿是煙灰與血跡,眼神卻依舊亮得像火,沒有絲毫疲憊,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等待著蕭辰的到來。
蕭辰走到她麵前,目光落在她身上,輕聲問道:“受傷了?”
楚瑤搖了搖頭,語氣平淡,沒有絲毫波瀾:“不是屬下的血,都是敵人的。魅影營的姐妹,無一傷亡。”
蕭辰看著她,看著她渾身的血,看著她疲憊的臉,看著她眼中那團依然燃燒的火,心中掠過一絲心疼,卻依舊輕聲問道:“還能打嗎?”
楚瑤笑了,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一絲驕傲,她抬起頭,目光望向南方,語氣堅定:“王爺,前麵還有幾座城?”
蕭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目光堅定,語氣平靜:“一座。”
楚瑤的眼睛亮了起來,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:“洛陽?”
蕭辰點了點頭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洛陽。打下洛陽,中原就在眼前,平定天下,便指日可待。”
楚瑤握緊手中的匕首,匕首的刃口在晨光的映照下,泛著冰冷的寒光,她語氣堅定,沒有絲毫猶豫:“那屬下還能打。隻要能拿下洛陽,隻要能為姐妹們報仇,屬下就算拚儘最後一口氣,也絕不退縮。”
五月初七,辰時。
鞏縣以南五十裡,黑石關。
這是洛陽以東的最後一道關隘,也是最險要的一道關隘。關城依山而建,城牆高四丈,厚三丈,全部由青黑色的巨石壘成,堅硬無比,刀砍不進,箭射不穿。關前是一條僅容一騎通過的狹窄山道,兩側皆是萬丈懸崖,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,稍有不慎,便會粉身碎骨,當真配得上“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”的威名。
蕭辰策馬立在關外五裡處的高坡上,望著遠處那座巍峨險峻的關城,神色凝重。黑石關的險要,遠超虎牢關,守將楊武,是楊文遠的親侄子,三十出頭,身材魁梧,滿臉橫肉,心狠手辣,是楊文遠最信任的人,也是楊家最後的希望。城中守軍五千,皆是楊文遠的精銳,糧草充足,裝備精良,顯然是打算在這裡與龍牙軍死拚到底。
“王爺,”趙虎策馬上前,臉色凝重,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,“這黑石關,比虎牢關還要險要,山道狹窄,城牆堅固,守軍又是楊文遠的精銳,咱們不好打啊。若是硬攻,弟兄們的傷亡肯定會很大。”
蕭辰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望著那座關城,望著關城上那麵迎風招展的“楊”字戰旗,目光深邃,不知在思索著什麼。他知道,黑石關是洛陽的最後一道屏障,拿下黑石關,便能兵臨洛陽城下;可若是拿不下,之前所有的努力,都將前功儘棄。
沈凝華策馬上前,羽扇輕搖,語氣平靜地說道:“王爺,楊武此人,心狠手辣,卻頭腦簡單,好大喜功,凡事都喜歡逞強,這便是他最大的弱點。而且,黑石關雖然險要,卻有一個致命的破綻——水源。”
蕭辰轉過頭,目光落在沈凝華身上,輕聲問道:“怎麼說?”
沈凝華指著關城兩側的山崖,緩緩說道:“黑石關依山而建,關內沒有水井,也沒有溪流,所有的用水,都要從關外的一條山溪裡取。那條山溪,在黑石關以西五裡處,溪水清澈,流量充沛,是黑石關五千守軍唯一的水源。隻要咱們切斷水源,不出五天,關內的守軍就會渴得失去戰鬥力,到時候,咱們不攻自破。”
蕭辰的眼睛亮了起來,臉上的凝重一掃而空,目光重新望向黑石關,語氣堅定:“斷水。”
沈凝華點了點頭,補充道:“王爺英明。五千人,五天不喝水,輕則嘴唇乾裂、渾身無力,重則昏迷不醒、窒息而亡。到時候,楊武就算心狠手辣,也擋不住士兵們的嘩變,隻能乖乖投降。”
蕭辰望著那座關城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傳令。”
趙虎、楚瑤、許定方等諸將,齊齊單膝跪地,齊聲應諾:“末將領命!”
“大軍就地紮營,圍而不攻,隻許守,不許攻,若楊武敢出戰,就給我打回去,絕不讓他衝出關城一步。”蕭辰的聲音,清晰地傳遍每一個將領耳中,“楚瑤,你帶魅影營的姐妹,潛入黑石關以西五裡處的山溪旁,找到那條山溪,切斷水源,不許一滴水流進關內。記住,小心行事,不可暴露,若遇到守軍,儘量不要硬拚,以切斷水源為首要任務。”
“屬下領命!”楚瑤單膝跪地,語氣堅定,沒有絲毫猶豫,“定不辱使命,切斷水源,助王爺拿下黑石關!”
“趙虎,你帶五千騎兵,在關外遊弋,嚴密監視關城的動靜,一旦發現關內有異動,或者楊武派兵出關,立刻出兵攔截,絕不能讓他們靠近山溪半步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趙虎抱拳應道,語氣堅定。
蕭辰望著那座關城,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。楊武,你不是要守嗎?本王就讓你守,讓你親眼看著,你的士兵,因為缺水而失去戰鬥力,讓你親眼看著,你堅守的關城,不攻自破。你不是楊文遠最信任的人嗎?本王就讓你,成為楊家最後的笑話。
五月初七,午時。
黑石關以西五裡,山溪邊。
溪水清澈,從山上蜿蜒而下,潺潺流淌,經過一道石槽,緩緩流進黑石關內。溪邊,五百名守軍嚴密把守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個個手持兵器,目光警惕地盯著四周,生怕有人前來破壞水源——楊武雖然頭腦簡單,卻也知道,水源是黑石關的命脈,容不得半點差錯。
楚瑤蹲在溪邊的岩石後麵,渾身黑衣,隱在樹蔭之中,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守在溪邊的守軍,眉頭微微皺起。五百人,守在一條溪邊,防守嚴密,而她,隻有四十三個人,若是硬拚,根本不是對手,隻會白白犧牲姐妹的性命。
可她沒有退縮,魅影營的姐妹,從來都不會退縮。她沉思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計謀,壓低聲音,對著身邊的沈七說道:“沈七。”
沈七立刻湊過來,身子伏得極低,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:“屬下在。”
“你帶十個人,繞到山溪上遊,找一處狹窄的地方,用石塊和泥土,把溪水堵住,越嚴實越好,不許讓一滴水往下流。”楚瑤的聲音,輕得像風,卻字字清晰,“記住,動作要快,要隱蔽,不能被守軍發現。”
“屬下領命!”沈七重重點頭,轉身招了十個姐妹,悄無聲息地繞到山溪上遊。
楚瑤又看向身邊的趙四娘,語氣依舊低沉:“趙四娘,你帶十個人,去山溪下遊,在石槽旁邊,挖一條新的溝渠,把溪水引到關外的荒地裡,不讓一滴水流入黑石關內。動作要輕,不要驚動守軍。”
“屬下明白!”趙四娘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重重點頭,帶著十個姐妹,朝著下遊摸去。
楚瑤看著剩下的二十三個姐妹,語氣堅定:“剩下的人,跟本將軍留在這裡,故意製造動靜,吸引守軍的注意力,掩護沈七和趙四孃的行動。記住,隻許騷擾,不許硬拚,拖延時間,直到她們完成任務。”
“是!”二十三個姐妹齊聲應諾,眼中滿是堅定。
四十三道魅影,分作三路,悄無聲息地行動起來,如暗夜中的鬼魅,在山溪邊的樹林中穿梭,沒有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響。
五月初七,申時。
山溪上遊,沈七帶著十個姐妹,用石塊和泥土,一點一點地堵塞溪流。她們動作迅速而敏捷,雙手被石塊磨得生疼,指尖滲出血絲,卻沒有一個人哼一聲,沒有一個人放慢速度。溪水越積越高,越積越滿,漸漸漫過了堵塞的石塊,卻始終無法往下流淌——她們堵得很嚴實,嚴絲合縫,沒有一絲縫隙。
下遊,趙四娘帶著十個姐妹,已經挖好了一條新的溝渠,溝渠狹窄卻深邃,剛好能容納溪水流過。她們小心翼翼地將石槽撬開一個缺口,溪水順著缺口,緩緩流入新的溝渠,朝著關外的荒地方向流去,再也沒有一滴水流進黑石關內。
而楚瑤這邊,二十四個姐妹,時不時地從樹林中探出頭,用弓箭射擊溪邊的守軍,雖然箭法不準,卻也成功吸引了守軍的注意力。守軍們紛紛朝著樹林的方向射箭,大喊大叫,卻始終找不到楚瑤她們的身影,隻能在溪邊胡亂射擊,疲於奔命。
任務完成,楚瑤對著身邊的姐妹做了一個撤退的手勢,二十四道黑影,悄無聲息地撤離了山溪邊,隱入了樹林之中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五月初七,酉時。
黑石關內。
楊武站在城樓上,望著關外那片黑壓壓的龍牙軍大營,眉頭緊緊皺起,神色凝重。蕭辰的大軍,已經圍了黑石關整整一個下午,卻始終沒有攻城,隻是靜靜地圍著,像是在等待著什麼。
他不知道蕭辰在想什麼,可他隱隱覺得,有什麼不對勁。蕭辰向來用兵神速,從不拖泥帶水,這次卻圍而不攻,必定有什麼陰謀。
“將軍!”一個親衛慌慌張張地跑上來,滿臉驚恐,聲音顫抖,“水……水沒了!山溪斷流了,一滴水都流不進來了!夥房裡的水,隻夠支撐一天了!”
楊武愣住了,渾身一僵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,變得慘白如紙:“什麼?!你再說一遍!水沒了?!”
“是!將軍!”親衛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“屬下親自去檢視了,山溪確實斷流了,石槽裡一滴水都沒有,不知道是怎麼回事!”
楊武踉蹌著後退一步,扶住城樓的欄杆,才勉強站穩。斷水!蕭辰竟然斷了他的水!他終於明白,蕭辰圍而不攻,不是怕了他,而是想活活渴死他和五千守軍!
“快!”楊武猛地回過神,眼中滿是慌亂與怒火,對著親衛怒吼道,“派五百人,立刻衝出關城,去上遊檢視,把水源搶回來!一定要搶回來!”
“是!將軍!”親衛連忙應道,轉身跑下去,召集士兵。
五百名守軍,立刻衝出關城,朝著山溪的方向奔去。可他們剛衝到山溪邊,就遭到了迎頭痛擊——趙虎的五千騎兵,早就等在那裡了,戰馬奔騰,長槍揮舞,如猛虎下山般,朝著五百名守軍衝殺而去。
五百名守軍,本就因為缺水而有些急躁,又猝不及防遭到襲擊,頓時亂作一團。他們根本不是龍牙騎兵的對手,一個個被斬殺,慘叫聲此起彼伏,不到半個時辰,五百名守軍,就被斬殺殆儘,隻剩下寥寥數人,狼狽地逃回關內,再也不敢出戰。
楊武站在城樓上,親眼看著自己的士兵被斬殺,看著趙虎的騎兵揚長而去,臉上沒有絲毫血色,麵如死灰。他知道,水源,再也搶不回來了。
五月初八,辰時。
黑石關內,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喝到水了。五千守軍,個個嘴唇乾裂,喉嚨冒煙,臉色蒼白,渾身無力,連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穩,有的士兵甚至已經昏迷不醒,躺在地上,奄奄一息。城樓上的守軍,一個個無精打采,眼神渙散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警惕與悍勇,隻剩下絕望與麻木。
楊武坐在帥帳裡,麵前攤著一張輿圖,可他根本看不進去,腦子亂成一團。怎麼辦?出關決戰?趙虎的騎兵就在關外遊弋,他的士兵連站都站不穩,根本不是對手;堅守待援?楊文遠在洛陽,自顧不暇,根本不可能派援軍來;投降?他不甘心!他是楊文遠的親侄子,是楊家最後的希望,若是投降,不僅對不起楊文遠,更對不起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士兵!
可他沒得選了。缺水的痛苦,已經讓士兵們失去了戰鬥力,再這樣下去,不用蕭辰攻城,他的士兵就會活活渴死,或者嘩變,到時候,他隻會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。
“將軍!”一個親衛慌慌張張地衝進來,聲音顫抖,“不好了!弟兄們開始逃了!昨夜跑了三百人,今早又跑了五百人,剩下的弟兄,也都在觀望,再不想辦法,這五千人,就全散了!”
楊武猛地站起來,渾身發抖,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。他衝出帥帳,看著那些躺在地上、奄奄一息的士兵,看著那些眼神渙散、四處張望的士兵,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,徹底破滅了。
他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中已無半分神采,聲音沙啞,帶著無儘的絕望:“開城門……降了……”
五月初八,午時。
黑石關城門大開,楊武身著鎧甲,率五千殘兵,跪在城門口,個個低著頭,渾身無力,臉上滿是絕望與羞愧。他們曾經是楊文遠的精銳,曾經發誓要堅守黑石關,可最終,卻因為缺水,不得不放下武器,選擇投降。
蕭辰策馬走進關城,勒住韁繩,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楊武,語氣平淡,沒有絲毫波瀾:“楊武?”
楊武渾身發抖,頭埋得更低,聲音沙啞,帶著無儘的羞愧:“罪……罪臣在。”
蕭辰看著他,語氣平靜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你叔父楊文遠,在洛陽。你堂兄楊勇,死在虎牢關。你表兄周泰,死在鞏縣。楊家的人,要麼戰死,要麼投降,你,是最後一個。”
楊武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,眼淚從眼角滑落,滴在地上,他不敢抬頭,不敢看蕭辰的眼睛,隻能死死地低著頭,任由淚水流淌。
蕭辰沒有再看他,語氣平淡:“起來吧。帶你的兵,去後麵領水喝,好好休整。本王不殺你,也不追究你的罪責,但你要記住,從今往後,你不再是楊家的人,而是我龍牙軍的一員,若敢有二心,定斬不饒。”
楊武如蒙大赦,猛地趴在地上,連連磕頭,老淚縱橫,聲音哽咽:“謝……謝王爺不殺之恩!罪臣定當忠心耿耿,追隨王爺,絕不敢有二心!”
蕭辰沒有再說話,策馬從他身邊走過,朝著關城深處而去。黑石關,這座洛陽以東的最後一道關隘,終於被拿下了。
五月初八,申時。
黑石關以南三十裡,洛水北岸。
洛水滔滔,碧波蕩漾,從洛陽城旁緩緩流過,如一條銀色的絲帶,環繞著這座十三朝古都。蕭辰策馬立在洛水北岸的高坡上,望著對岸那座巍峨壯麗的城池——洛陽,中原第一雄城,城牆高五丈,厚四丈,周長三十裡,城牆上布滿了箭樓與烽火台,旌旗招展,氣勢磅礴。城外,洛水環繞,易守難攻;城內,駐軍三萬,糧草充足,固若金湯。
打下洛陽,中原就在眼前,平定天下,便指日可待。
“王爺!”趙虎策馬上前,滿臉興奮,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,“三座城,五天時間,咱們全拿下了!偃師不戰而下,鞏縣一夜破城,黑石關不攻自破,楊文遠的精銳,幾乎被咱們全殲了!”
蕭辰微微頷首,目光依舊望著洛陽城,沒有絲毫笑意,神色依舊凝重。他知道,拿下這三座城,隻是開始,真正的硬仗,還在後麵——洛陽,纔是楊文遠最後的防線,也是他平定天下的關鍵一戰。
楚瑤策馬上前,站在蕭辰身邊,目光也落在洛陽城上,語氣凝重:“王爺,洛陽不好打。三萬守軍,都是楊文遠的精銳,糧草充足,城牆堅固,又有洛水作為屏障,硬攻的話,咱們的弟兄,肯定會損失慘重。”
蕭辰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望著洛陽城,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。他知道,楚瑤說得對,洛陽是一座雄城,硬攻,隻會得不償失,可他沒有退路——他必須拿下洛陽,必須打敗楊文遠,必須平定天下,才能告慰那些戰死的弟兄,才能給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。
楚瑤看著蕭辰的側臉,輕聲繼續說道:“屬下沒有辦法,不知道該如何拿下洛陽。但屬下知道,王爺向來足智多謀,一定有辦法。”
蕭辰轉過頭,看著楚瑤,看著她渾身的傷,看著她疲憊的臉,看著她眼中那團依然燃燒的火,心中掠過一絲暖意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卻帶著一絲暖意,一絲讚許,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“楚瑤。”
楚瑤抬起頭,目光落在蕭辰身上,眼中滿是堅定與信任。
蕭辰重新望向洛陽城,語氣堅定,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勢不可擋的銳氣:“你說得對,洛陽不好打。可本王不打,太子就會以為本王怕了他,楊文遠就會以為他能守住洛陽,能擋住本王平定天下的腳步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身邊的諸將,語氣變得愈發堅定:“傳令。”
趙虎、楚瑤、沈凝華、許定方等諸將,齊齊單膝跪地,齊聲應諾:“末將領命!”
“大軍立刻渡河,兵臨洛陽城下,就地紮營,圍而不攻。”蕭辰的聲音,清晰地傳遍每一個將領耳中,“告訴楊文遠——”
他抬起頭,目光堅定地望著對岸的洛陽城,聲音洪亮,響徹洛水兩岸,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:“本王來了。”
五月初八,酉時。
洛陽城頭。
楊文遠站在城樓上,身著紫色官袍,頭發花白,臉上滿是疲憊與凝重,目光死死盯著洛水北岸那片黑壓壓的大軍。十萬龍牙軍,正在陸續渡河,戰船林立,旌旗招展,遮天蔽日;戰馬嘶鳴,聲震雲霄,氣勢磅礴,如同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,朝著洛陽城湧來。
他的臉色,蒼白如紙,渾身微微顫抖。三天前,虎牢關失守,楊勇戰死;兩天前,滎陽失守,楊安被殺;一天前,偃師、鞏縣失守,鄭通投降,周泰被殺;今天,黑石關失守,楊武投降。短短五天時間,他佈置在洛陽以東的五座城,全沒了,他的精銳,幾乎被蕭辰全殲了。
蕭辰的兵,已經到了洛陽城下。
“楊相。”身後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,親衛統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,神色慌張,“太子派人來了,問……問楊相,現在該怎麼辦?要不要……要不要棄城逃跑,回京城向太子請罪?”
楊文遠沉默了很久,目光依舊盯著洛水北岸的大軍,眼中閃過一絲絕望,卻又很快被堅定取代。他轉過身,看著親衛統領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:“告訴太子——”
他頓了頓,重新望向那片越來越近的大軍,聲音沙啞,卻異常堅定:“臣在洛陽,等蕭辰。”
蕭辰,你來吧。老夫在洛陽城頭,等著你。老夫倒要看看,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,能拿下這座中原第一雄城;老夫倒要看看,你究竟能不能平定天下,能不能坐穩這江山。
洛水滔滔,風聲獵獵。洛陽城頭,楊文遠的身影,在夕陽的映照下,顯得格外孤寂,卻又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堅定。洛水北岸,蕭辰的大軍,正在源源不斷地渡河,氣勢磅礴,勢不可擋。
一場決定中原命運的大戰,即將在洛陽城下,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