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五月十一,辰時。
洛陽城外,晨霧未散,已被震天的戰鼓撕碎。
咚咚咚
——
戰鼓聲如驚雷,滾過洛水兩岸,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。十萬龍牙軍列陣如鐵,旌旗蔽日,戈矛映光,玄色的軍陣如同一條蟄伏的巨龍,死死扼住了洛陽城的咽喉。
蕭辰策馬立在陣前,一身玄色勁裝被風獵獵吹起,手中長劍出鞘三尺,寒光凜冽,直指洛陽城樓的方向。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,沒有絲毫急躁,隻有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攻城!”
一聲令下,打破了清晨的死寂。
第一波攻城,五千龍牙軍傾巢而出。趙虎一身血色鎧甲,手持丈八蛇矛,親自帶隊衝鋒。雲梯、衝車、藤牌、弓箭手儘數押上,五千名士兵組成的攻城方陣,如潮水般湧向洛陽城牆。
“放箭!”
城牆上,守軍一聲嘶吼,漫天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,密密麻麻的箭羽遮天蔽日,瞬間在龍牙軍陣中撕開一道道血口。龍牙軍的士兵們高舉藤牌,頂著箭雨,踩著同伴的屍體,一步步逼近城牆。
“滾木礌石,
down!”
城牆上,守軍齊聲怒吼,碗口粗的滾木、磨得鋥亮的礌石,如同冰雹般砸下,砸在雲梯上,雲梯應聲斷裂;砸在士兵身上,骨骼碎裂的聲響與慘叫聲交織在一起。滾燙的滾油順著城牆流下,沾到誰,誰就會被燒得皮開肉綻,發出淒厲的哀嚎。
龍牙軍的士兵們沒有退縮。他們架起雲梯,手腳並用,拚命向上攀爬。一個士兵剛爬上城頭,就被守軍一刀劈下,重重摔在屍堆上,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泥土。另一個士兵立刻補上,繼續攀爬,重複著同樣的生死博弈。
慘叫聲、喊殺聲、兵器碰撞聲,響徹雲霄,震得洛水都泛起了層層漣漪。
一個時辰後,辰時末。
蕭辰抬手,沉聲喝道:“收兵!”
五千龍牙軍如同潮水般退去,留下的,是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體,是蜿蜒流淌的鮮血。鮮血彙成小溪,順著城牆根流入護城河,原本清澈的洛水,被染得通紅一片,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。這一輪進攻,龍牙軍死傷八百,守軍也付出了數百人的代價,卻依舊牢牢守住了洛陽城。
洛陽城頭,守軍們爆發出一陣歡呼,不少人癱坐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。可楊文遠站在城樓正中,一身紫袍被風吹得淩亂,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,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外那片重新集結的龍牙軍,眉頭緊鎖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因為他清楚地看到,蕭辰的第二波進攻,已經準備就緒。
同樣的五千人,同樣的趙虎帶隊,雲梯、衝車一應俱全,甚至連衝鋒的陣型都與第一波一模一樣。那股不要命的勁頭,讓楊文遠的心頭升起一絲寒意。
“蕭辰……”
他沙啞的聲音裡,滿是複雜,“你這是要用人命,硬生生把洛陽填下來嗎?”
五月十一,午時。
第二波進攻,如期而至。
趙虎身先士卒,手持蛇矛,砍翻了三個衝上城頭的守軍,自己的肩膀也被箭羽射中,鮮血浸透了鎧甲,卻依舊沒有後退半步。龍牙軍的士兵們踩著第一波進攻留下的屍體,再次發起衝鋒,雲梯架得更穩,攀爬得更快。
可守軍也拚儘了全力,滾木礌石傾瀉不休,箭矢依舊如雨。一個時辰後,第二波進攻再次退下,龍牙軍死傷七百,守軍的傷亡也降至五百人左右。
緊接著,第三波、第四波、第五波……
從辰時到酉時,整整六個時辰,龍牙軍輪番進攻,共發起七輪衝鋒,每波五千人,輪番上陣。龍牙軍的傷亡從八百逐漸降到五百,三萬五千名士兵輪番上陣,最終死傷五千人。
洛陽城牆下,屍體層層堆疊,幾乎與城牆齊平,鮮血染紅了方圓十裡的土地,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火藥味。可洛陽城的城牆,依舊屹立不倒,依舊握在楊文遠的手中。
五月十一,酉時三刻。
夕陽西下,血紅的餘暉灑在洛陽城牆上,給這座古老的城池鍍上了一層悲壯的血色。
蕭辰終於抬手,下令收兵。十萬龍牙軍如同退潮般,緩緩退回大營,隻留下城下堆積的屍體與流淌的鮮血,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慘烈。
洛陽城頭,守軍們癱坐在地,大口喘著粗氣,不少人身上掛著傷,卻依舊死死盯著城外的方向。他們守住了,至少今天守住了。可每個人都清楚,這隻是開始,明天還有更慘烈的戰鬥在等著他們。
楊文遠站在城樓上,望著城外那片連綿的營帳,篝火點點,如同鬼火般閃爍。他的手在微微發抖,六十七歲的身軀,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單薄。
一天之內,洛陽守軍死傷兩千,龍牙軍死傷五千,戰損一比二。可蕭辰手握十萬大軍,源源不斷;他隻有三萬守軍,且傷亡過半,糧草也日漸吃緊。照這個打法,他撐不了幾天。
“楊相!”
親衛策馬飛奔而來,翻身跪地,滿臉急切,“斥候來報,太子的前鋒部隊,已經過了虎牢關!預計後天午時,就能抵達洛陽城下!”
楊文遠點了點頭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。後天,還有兩天時間。隻要撐到後天,太子的三萬禁軍趕到,與洛陽守軍合兵一處,就能形成六萬兵力的防線,到時候,六萬對十萬,還有一戰之力。
他再次望向城外那片火光,目光中滿是複雜。蕭辰,你能在兩天之內,拿下洛陽嗎?
二、潛入?魅影再行
五月十一,亥時。
夜色如墨,洛陽城東五裡外的一處土坡後,楚瑤一身黑衣,正趴在草叢中,目光死死盯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東城門。
城東作為洛陽的次要城門,防守確實比正麵薄弱,可依舊森嚴。城門緊閉,城牆上巡邏兵來回走動,腳步整齊,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哨塔,塔上士兵手持弓箭,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想要硬闖,無異於自投羅網。
可楚瑤的目光,卻落在了城門旁那條不起眼的水渠上。水渠寬不足三尺,深不過兩尺,從城外蜿蜒流入城內,原本是用來給城中百姓供水的渠道。平日裡無人看守,守軍也從未想過,會有人敢從這條狹窄的水渠裡潛入城中。
“楚將軍。”
沈七悄悄爬過來,壓低聲音,語氣中滿是擔憂,“這水渠太窄了,隻能容一個人側身爬行,咱們四十三個人,得爬多久才能全部進去?”
楚瑤沒有說話,指尖在地上快速比劃,心中快速計算:一個人爬過全程需要一刻鐘,四十三個人分批爬,至少也得三個時辰,可子時之前必須完成潛入,時間緊迫。
“爬。”
她吐出一個字,語氣堅定,不容置疑。
沈七愣住了,連忙勸道:“楚將軍,水渠又冷又窄,裡麵還有淤泥,爬起來太費勁,而且容易被守軍發現……”
“分批爬。”
楚瑤打斷她,目光銳利如鷹,“先派十個人潛入城中,藏在暗處,摸清糧倉的具體位置,熟悉城內的地形。剩下的人,等天亮後再想辦法潛入。”
沈七瞬間明白,立刻點頭:“屬下明白!屬下帶第一批人潛入?”
楚瑤搖了搖頭,站起身,脫下外麵的黑色披風,露出裡麵緊貼身形的黑色水靠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主帥怎麼了?主帥就不能爬水渠了?本將軍帶第一批。”
沈七還想再勸,卻被楚瑤的眼神製止。楚瑤不再多言,率先走到水渠邊,深吸一口氣,彎腰鑽了進去。
水渠內的水冰冷刺骨,如同寒冬的冰水,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衫,凍得她牙關打顫。水渠狹窄得隻能容一個人側身爬行,淤泥沾滿了她的手臂與臉頰,每往前爬一步,都要付出極大的力氣。
一刻鐘後,楚瑤終於爬到了水渠儘頭。她探出頭,確認四周無人,這才緩緩從水渠中鑽出來,蹲在城牆根的陰影裡,大口喘著粗氣,胸口因寒冷與急促而微微起伏。
身後,沈七跟著爬了出來,緊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
一個時辰後,十名魅影營的姐妹全部成功潛入,身上都沾著淤泥,卻依舊眼神堅定。
“藏好。”
楚瑤壓低聲音,目光掃過眾人,“天亮之後,混進城中的百姓中,仔細探查糧倉的位置,記住城內的兵力分佈。子時之前,務必回到這裡集合,彙報情況。”
“是!”
十名姐妹齊聲應諾,轉身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,如同鬼魅般不見蹤影。
五月十二,辰時。
天剛矇矇亮,洛陽城外的戰鼓再次擂響,震耳欲聾。
許定方帶著一萬人馬,從洛陽城南麵發起正麵猛攻,雲梯、衝車輪番上陣,攻勢比昨日更加猛烈。趙虎則帶著一萬人馬,從西麵佯攻,故意製造出要從西側破城的假象,吸引守軍的注意力。
兩路大軍同時壓上,喊殺聲震天動地,箭矢如雨般傾瀉在城牆上,滾木礌石砸得城牆上的磚石簌簌掉落。守軍被打得手忙腳亂,正麵與西側的兵力被死死牽製,根本無暇顧及城東的動靜。
戰鬥從辰時打到午時,又從午時打到申時,整整六個時辰,雙方死傷慘重,城下的屍體越堆越多,鮮血染紅了洛水,空氣中的血腥味愈發濃重。
楊文遠站在城樓上,望著城下那片屍山血海,眉頭緊鎖,心中愈發凝重。蕭辰今天的攻勢比昨日更猛,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
——
蕭辰的進攻看似瘋狂,卻似乎少了幾分章法,更像是在刻意拖延時間,牽製守軍。
“楊相!”
一名親衛氣喘籲籲地跑上來,滿臉驚慌,“城東發現可疑人員!有人看見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,在糧倉附近徘徊,形跡可疑!”
楊文遠的瞳孔驟然收縮,心中咯噔一下。女人?魅影營!蕭辰的魅影營擅長潛行、暗殺,最擅長搞偷襲!
“不好!”
他猛地轉身,對著親衛怒吼,“快!增派五百精銳守軍,立刻守住糧倉!嚴查城中所有女子,絕不能讓她們靠近糧倉半步!”
可一切都晚了。
五月十二,酉時。
洛陽城內,東南角的糧倉方向。
衝天火光驟然升起,熊熊烈火如同張牙舞爪的怪獸,瞬間吞噬了三十萬石糧食。乾燥的糧草遇火即燃,火勢越燒越旺,濃煙滾滾,遮蔽了半邊天空,熱浪滾滾,連遠處的城牆都被烤得發燙。
守軍們拚命提著水桶、端著水盆趕來救火,可三十萬石糧食燃燒的火勢,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撲滅的。火焰舔舐著糧倉的木架,發出
“劈啪”
的聲響,糧食被燒得劈啪作響,化作灰燼。
楚瑤站在火場邊緣的陰影裡,望著那片火海,臉上映著火光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她身後的十名姐妹,早已混入混亂的人群中,此刻正悄悄向城外撤退。
“撤!”
楚瑤低喝一聲,率先轉身,消失在街巷的黑暗中。
五月十二,酉時三刻。
洛陽城頭。
楊文遠望著城內那片衝天的火光,麵如死灰,腳步踉蹌著後退兩步,險些摔倒在城樓上。
糧倉!三十萬石糧食!那是洛陽守軍所有的糧草儲備,是堅守下去的唯一希望!竟然被燒了!
“楊相!”
親衛連滾帶爬地跑上來,聲音帶著哭腔,“糧倉沒了!守軍開始逃兵了!很多士兵聽說糧倉被燒,都扔掉武器,跪在地上想要投降,還有些人偷偷往北門跑,想要逃出城去!”
楊文遠緩緩閉上眼睛,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,滴落在滾燙的城牆上,瞬間蒸發。他緩緩睜開眼,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,隻剩下無儘的絕望。
“傳令……
死守……”
他的聲音沙啞微弱,如同風中殘燭,可這道命令,已經沒人聽了。
城內徹底亂作一團,守軍們有的拚命救火,有的四散逃跑,有的跪地投降,原本還算整齊的防線,瞬間土崩瓦解。
五月十二,戌時。
洛陽城外,龍牙軍中軍大帳外。
蕭辰站在篝火旁,望著城內那片衝天的火光,嘴角微微上揚,眼中閃過一絲勝券在握的光芒。糧倉已毀,楊文遠的軍心必亂,破城之機,已到。
“傳令。”
他轉身,對著身後的趙虎沉聲下令,“全軍出擊!”
趙虎單膝跪地,沉聲應道:“末將領命!”
“今夜,拿下洛陽!”
十萬龍牙軍如同潮水般湧向洛陽城,早已潛伏在城外的魅影營姐妹,悄悄摸到東城門下,用特製的工具撬開了城門的鎖扣,開啟了城門。
“衝!”
龍牙軍士兵們嘶吼著衝進城中,與守軍展開巷戰。失去糧草、軍心渙散的守軍不堪一擊,如同潰堤的洪水,四處逃竄,根本無法組織有效的抵抗。
五月十二,亥時。
洛陽城頭。
楊文遠站在城樓之上,望著城下湧入的龍牙軍,墨色的軍陣如同黑色的洪流,席捲著整個洛陽城。他的身邊,隻剩下十幾個親衛,個個傷痕累累,卻依舊護在他的身前。
“楊相!快走!”
親衛統領跪在地上,滿臉急切,“末將帶您從北門突圍,殺出一條血路,逃回京城!太子還在等您,大曜還需要您!”
楊文遠緩緩搖了搖頭,目光落在城下那片火海與廝殺的人群中,聲音平靜得可怕:“不走了。老夫六十七,活了一輩子,征戰了一輩子,守了洛陽半輩子,如今守不住,還有何顏麵活下去?”
他緩緩轉過身,望著京城的方向,對著虛空重重叩首,聲音沙啞,帶著無儘的悲愴:“太子……
老臣無能……
辜負了您的信任,守不住洛陽了……
大曜的江山,怕是要毀在老夫手裡了……”
話音落下,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,劍鋒對準自己的心口。
“楊相!不要!”
親衛們驚撥出聲,想要上前阻止,卻已來不及。
楊文遠眼中閃過一絲釋然,手腕用力,長劍狠狠刺進自己的心口。
鮮血噴湧而出,染紅了他的紫袍,滴落在滾燙的城磚上,發出
“滋滋”
的聲響。他的身子晃了晃,手中的長劍
“哐當”
一聲掉落在地,緩緩倒在洛陽城頭,倒在了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城池上。
一代老臣,就此隕落。
五月十二,亥時三刻。
洛陽城頭,墨色的龍牙戰旗緩緩升起,高高飄揚在城牆之上,取代了原本的
“楊”
字戰旗。
蕭辰策馬走進洛陽城,一身玄色鎧甲,沾滿了未乾的血跡。他望著城樓上那具蒼老的屍體,目光中沒有絲毫喜悅,隻有一絲複雜。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:“厚葬。以王侯之禮,葬於洛陽城外。”
“是!”
親衛領命,小心翼翼地抬走楊文遠的屍體。
蕭辰抬起頭,望向東方,那裡是通往京城的官道,也是太子蕭景明大軍趕來的方向。
太子,你來了。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身後的諸將,語氣堅定,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:“傳令,大軍休整一夜,明日辰時,列陣洛陽城外。”
“太子來了
——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鋒芒,“本王,親自迎他。”
五月十三,卯時。
天色微明,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,洛陽城外的龍牙軍大營,已是一片忙碌。
斥候策馬飛奔而來,翻身單膝跪地,聲音急促:“王爺!太子蕭景明的三萬禁軍,已過虎牢關,距離洛陽城不足五十裡!按行軍速度,明日午時,必至洛陽城下!”
蕭辰站在輿圖前,接過斥候遞來的軍報,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,緩緩點了點頭。他望著輿圖上那條通往洛陽的官道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太子,你終於來了。
洛陽城,早已為你備好了一場決戰。
他抬手,將軍報重重拍在輿圖上,目光掃過帳內的諸將,聲音洪亮,響徹整個中軍大帳:“傳令下去,全軍整裝待發,明日辰時,列陣洛陽城外,恭候太子大駕!”
帳內諸將齊聲應諾,聲音洪亮,震得大帳內的篝火都搖曳不定。
洛水之畔,洛陽城外,戰雲密佈,一場決定中原命運、決定大曜存亡的決戰,已然箭在弦上,蓄勢待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