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四月二十,子時。
京城北門,更漏聲斷,夜色如濃稠的墨汁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守城的老兵縮在門洞陰影裡,裹著那件發硬的破棉襖,眼皮正打架。忽然,一陣急促如暴雨般的馬蹄聲撕裂了死寂,驚得他一激靈,手下意識地攥緊了生鏽的槍杆。
“誰?!站住!”
火把“呼”地一聲被點亮,昏黃的光暈下,十幾騎人馬已至跟前。
為首的老者勒馬,動作雖仍利落,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僵硬。火把映照出一張清臒的臉,須發皆白,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深深的疲憊與驚恐——正是禮部張侍郎。
三日前,金鑾殿上,這位三朝元老還聲色俱厲地吼著“與京城共存亡”,此刻卻像一條喪家之犬,身後的馬背上馱著沉甸甸的箱籠。
士兵愣住了,槍尖微微下垂:“張……張大人?”
張侍郎沒應聲,隻是死死盯著那扇包著鐵皮的大門,聲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沙礫:“開門。”
士兵張了張嘴,想問一句“大人不是說要死守嗎”,可話到嘴邊,被張侍郎那雙布滿血絲、如同輸紅了眼的賭徒般的眼睛給瞪了回去。
那是一種為了活命可以拋棄一切的瘋狂。
“開……開!”
士兵手忙腳亂地推開沉重的門栓。
張侍郎最後回頭看了一眼。夜色中,京城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黑沉沉地壓在身後。他閉上眼,再睜開時,那點僅存的文人風骨已然熄滅,隻剩下求生的**。
“駕!”
十幾騎絕塵而去,瞬間被黑暗吞沒。
士兵望著空蕩蕩的野地,裹緊了棉襖,喃喃自語:“連張骨頭最硬的都跑了……這京城,怕是真的要變天了。”
……
寅時,北上的官道。
春夜的寒露打濕了衣擺,馬身上的汗水蒸騰成白氣,口吐白沫,顯然已到了極限。
“老爺!歇會兒吧!再跑馬就要累死了!”一名家丁氣喘籲籲地追上來,聲音帶著哭腔。
張侍郎勒住韁繩,大腿內側早已磨破,每一次夾緊馬腹都像是在受刑。他回頭望去,來路空空蕩蕩,並沒有追兵的火把,這才鬆了那口一直提著的氣。
“歇一刻鐘。”
眾人滾鞍下馬,癱坐在路邊草叢裡。
張侍郎靠著粗糙的樹乾,大口喘著粗氣,手卻下意識地按在胸口的內袋裡——那裡藏著他的身家性命和最後的賭注。
蕭辰會收他嗎?
他是太子的人,是楊文遠的政敵,更是罵過蕭辰“亂臣賊子”的頑固派。
去投蕭辰,無異於與虎謀皮。
但他沒得選。留在京城,城破之日便是身死之時;逃去南方,路途遙遠且兵荒馬亂。唯有向北,投奔那支勢如破竹的龍牙軍,纔有一線生機。
“老爺,喝口水。”家丁遞過水囊。
張侍郎灌了一口,涼水入喉,激得他打了個冷戰,腦子卻清醒了幾分。
“老爺,咱們真要去投蕭王爺?聽說他殺人不眨眼……”
張侍郎苦笑一聲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:“不去是死,去了,或許還能博個從龍之功。這世道,讀書人的骨頭,哪有活命要緊?”
他掙紮著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:“走!天亮前必須到下一個驛站,若是被後麵的人追上,這投名狀可就不值錢了。”
四月二十,卯時。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京城北門外已是亂成了一鍋粥。
原本肅穆的城門洞開,卻不是為了迎敵,而是為了逃亡。馬車、牛車、甚至獨輪車擠作一團,車上堆滿了金銀細軟和家眷,車旁是焦急的仆人和哭鬨的孩童。
守城的官兵早已麻木,甚至連過路費都懶得收了,隻是機械地揮手放行。
一夜之間,京城像個被戳破的馬蜂窩。
“讓開!都給咱家讓開!”
一聲尖細的嗬斥聲炸響,人群慌亂地向兩邊退去。一輛裝飾奢華的四輪馬車在十幾個家丁的簇擁下橫衝直撞,車轅上掛著的燈籠雖已熄滅,但那塊“周府”的金牌在晨光下依舊刺眼。
周國公,當朝國丈的表親,太子的表舅,楊文遠的親家翁。
連這種既得利益者都跑了,剩下的人還在堅持什麼?
車簾掀開一角,露出周國公那張肥碩且慘白的臉,他甚至不敢下車,隻在車裡喊了一聲:“開門!快開門!”
馬車衝出城門,捲起一陣塵土,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百姓和麵麵相覷的官兵。
“周國公都跑了……”
“快!回家收拾東西!再不跑就來不及了!”
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爆發,人群發瘋般湧向城門,踩踏聲、哭喊聲、叫罵聲響成一片。
……
辰時,楊府。
楊文遠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,手裡捏著一份名單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張侍郎、周國公、李禦史、王將軍……
短短一夜,三十七人。
這三十七人,不是三朝元老就是勳貴國戚,他們帶走的不僅是家眷,更是大寧朝廷最後一點人心和底氣。
“老爺。”老管家站在門口,聲音發顫,“周國公府來人傳話,說……說國公爺已經安全抵達保定,讓您……讓您自求多福。”
楊文遠沒說話,隻是盯著窗外那株剛抽芽的海棠。
“還有呢?”
“張侍郎府上也派人送了封信,說……說他在龍牙軍大營一切安好,勸您……勸您早做打算。”
“嗬。”
楊文遠突然笑了,笑聲低沉而悲涼,像是老舊的風箱在拉扯。
“早做打算?他們倒是打算得好。”
他猛地將名單拍在桌上,震得茶盞亂顫。
“追嗎?老爺?”管家試探著問。
“追?”楊文遠抬起頭,滿眼紅絲,“追回來做什麼?綁回來陪著這座死城一起下葬嗎?”
他揮了揮手,像是要趕走所有的煩惱:“燒了。把名單燒了,就當從來沒這些人。”
管家不敢多言,連忙拿去火盆燒了。
看著紙張捲曲成灰,楊文遠頹然靠回椅背。
蕭辰,你還沒兵臨城下,僅僅是兵鋒將至,就摧毀了我的朝堂。
這一局,你贏了。贏在攻心,贏在勢大。
申時,龍牙軍大營。
中軍帳外,蕭辰一身玄甲,負手立於高坡之上,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南方的官道。
趙虎大步流星地走來,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:“王爺!斥候來報,又有十幾撥人往這邊來了。光是晌午這一會兒,就接了二十多個朝廷命官,其中還有兩個侍郎、一個國公!”
蕭辰轉過身,神色淡然:“收了?”
“收了!按您的吩咐,全都安置在客營,好酒好肉招待著。”趙虎撓了撓頭,嘿嘿一笑,“王爺,您是沒看見,那個周國公,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,今兒見了末將,那腰彎得跟蝦米似的,一個勁兒地賠笑臉。”
蕭辰嘴角勾起一抹冷嘲:“牆倒眾人推,不外如是。”
“那……這些人怎麼用?真讓他們做官?”趙虎有些擔憂,“這些牆頭草,靠得住嗎?”
蕭辰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深邃:“水至清則無魚。我要的是天下,不是隻有我一人的天下。這些人雖然貪生怕死,但他們熟悉朝廷典製,懂得如何安撫百姓、治理地方。用他們,比殺了他們更有用。”
“更何況……”蕭辰望向遠方,聲音低沉,“我要讓天下人看看,跟著我蕭辰,哪怕是叛臣降將,也能有條活路。唯有如此,京城裡那些還在死撐的人,才會徹底絕望。”
……
酉時,中軍大帳。
張侍郎跪在冰冷的地麵上,膝蓋下的碎石硌得生疼,但他連動都不敢動。
大帳內燭火通明,氣氛肅殺。
坐在案後的那個男人,比傳聞中更年輕,也更可怕。他隻是隨意地坐在那裡,就有一股如山嶽般的壓迫感撲麵而來。
“張侍郎。”蕭辰放下手中的軍報,目光落在老人身上,“本王記得,金鑾殿上,你罵本王罵得很凶。”
張侍郎渾身一顫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:“罪臣……罪臣該死!那時臣愚昧無知,受奸人矇蔽……”
“為何來投?”蕭辰打斷了他的求饒。
張侍郎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:“因為朝廷氣數已儘!太子幼弱,楊文遠專權誤國,京城破在旦夕。罪臣雖老,卻不願做無謂的殉葬品!”
“王爺起於微末,掃北狄、平江東、定民亂,乃真英雄、真明主!罪臣願以此殘軀,為王爺效犬馬之勞!”
蕭辰看著他,目光彷彿能洞穿人心。
良久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帳內的肅殺之氣瞬間消散。
“起來吧。”
張侍郎一愣:“王……王爺?”
“本王說,起來。”蕭辰走下帥案,親自扶起張侍郎,“張老大人乃三朝元老,肯來投效,是本王的福分。以前的事,過往不咎。”
“從今日起,你仍領禮部侍郎銜。待入主京城,還需你出麵安撫百官,穩定人心。”
張侍郎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,老淚縱橫,再次跪下叩首:“臣……臣誓死效忠王爺!肝腦塗地,在所不惜!”
蕭辰受了他這一拜,轉身看向帳外:“傳令下去,今晚大宴群僚。告訴還在路上的人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傳遍大帳:
“本王這裡,不論出身,不計前嫌。隻要有才,皆可錄用。但若是隻會鑽營的酒囊飯袋,本王的刀也快得很。”
……
戌時,大宴散去。
張侍郎被安排在一處精緻的帳篷內,酒意微醺,卻毫無睡意。
帳簾掀開,一股幽香襲來。沈凝華一身素衣,緩步走入。
“沈姑娘。”張侍郎連忙起身行禮。如今誰不知道,這位沈姑娘是蕭辰身邊的核心幕僚,甚至能影響半個龍牙軍的決策。
沈凝華微微頷首,徑直在案前坐下:“張大人,王爺寬厚,不代表沒有規矩。”
張侍郎心頭一凜:“請沈姑娘示下。”
“王爺要的是能乾實事的人,不是隻會磕頭的弄臣。”沈凝華的目光清冷如刀,“明日大軍開拔,禮部需出具安民告示,還要整理入城儀製。這些事,楊文遠做不了,王爺希望張大人能做好。”
張侍郎深吸一口氣:“請沈姑娘轉告王爺,臣定當竭儘全力,絕不讓王爺失望。”
沈凝華站起身,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,背對著他說道:“京城裡還有不少人在觀望。張大人若有舊交,不妨修書一封。告訴他們——”
她回頭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:
“路隻有一條,早走有座,晚了,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。”
四月二十一,午時。
京城,養心殿。
蕭景明坐在空蕩蕩的龍椅上,手裡把玩著一枚玉璽。
殿外陽光明媚,卻照不進這深宮的陰冷。
楊文遠跪在階下,身形佝僂,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“楊相。”蕭景明突然開口,聲音稚嫩卻透著一股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死寂,“蕭辰的大軍,到哪了?”
楊文遠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回……回陛下,已過保定,最遲明日便至京城郊外。”
“哦。”蕭景明應了一聲,沒什麼反應,又問,“今日早朝,又有幾人沒來?”
楊文遠頭埋得更低:“三十……三十一人。”
“三十一人啊……”蕭景明輕笑一聲,將玉璽隨手扔在龍案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“加上之前的,快一百人了吧?這滿朝文武,倒是走了個乾淨。”
“楊相,你也走吧。”
楊文遠猛地抬頭,滿眼驚恐:“陛下!臣……臣誓死護衛陛下!”
“走吧。”蕭景明轉過身,背對著他,看著牆上那幅《萬裡江山圖》,“連朕的親舅舅都跑了,連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老臣都跑了,你留下來做什麼?陪朕一起死嗎?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:“換作是朕,也會跑的。人之常情,不丟人。”
楊文遠老淚縱橫,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:“臣……臣有負先帝重托!臣……萬死!”
“去吧。”蕭景明揮了揮手,像是在趕一隻蒼蠅,“收拾細軟,趁北門還沒被圍死,趕緊走。再晚,蕭辰可就不收降卒了。”
楊文遠顫抖著站起身,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。
那個曾經渴望權力、渴望掌控一切的少年皇帝,此刻卻像是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。
隨著殿門緩緩關閉,最後一絲光亮也被隔絕在外。
蕭景明獨自坐在黑暗中,聽著殿外的風聲,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。
父皇,您留下的江山,兒子守不住了。
您留下的臣子,兒子也留不住了。
七叔……
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稱呼。
明日,你就要來了嗎?
這把椅子,你坐得穩嗎?
這天下,你治得好嗎?
無人回答。
隻有風穿過空曠的宮殿,發出嗚嗚的回響,像是在為這個即將落幕的王朝奏響輓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