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四月十八,辰時。
江東以東一百二十裡,蒼梧山。
晨霧未散,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纏繞在蒼梧山的峰巒之間,將整座山脈裹得嚴嚴實實。這座山橫亙在江東腹地與東海之濱,山勢險峻,懸崖峭壁林立,山間林木遮天蔽日,枝葉交錯,連陽光都難以穿透,隻在地麵投下斑駁陸離的暗影。山腳下,一條狹窄的官道蜿蜒曲折,一邊是陡峭的山壁,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溝壑,這是江東殘部逃往海上的唯一必經之路,也是顧氏最後的救命稻草。
山道兩側的密林深處,呼吸聲被壓得極低,隻有風吹樹葉的“沙沙”聲,夾雜著偶爾傳來的兵器碰撞的細微聲響。八千江東軍將士,如同蟄伏的野獸,死死伏在草叢中、岩石後,手中的刀槍被攥得發白,指節泛青,眼神裡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決絕。他們是顧城部下最後的精銳,是江東世家耗儘心血留存的家底,更是顧家不甘心覆滅、賭上一切的最後籌碼。
領兵的是顧雄,顧家旁支的遠房子弟,剛過三十出頭,身材魁梧如熊,滿臉橫肉,額頭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,顯得格外凶悍。他曾是顧千秋麾下的先鋒,跟著顧千秋打過落馬坡,親眼見過那些不要命的女子軍,如何用血肉之軀擋住四萬江東大軍的猛攻,親眼看著顧千秋兵敗身死。可他從不服氣,在他眼裡,顧千秋太蠢,優柔寡斷,錯失戰機;顧炎太軟,背信棄義卻又膽小如鼠;顧城更慫,未戰先怯,最終選擇屈膝投降,丟儘了顧家的臉麵。
他顧雄不一樣。
他自恃勇武,久經沙場,骨子裡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。他要跟蕭辰硬碰硬,要在蒼梧山打一場翻身仗,要讓天下人看看,江東還有能戰之人,顧家還有未涼之血。贏了,他就是江東的英雄,是顧家的救世主,能重振顧家聲威,甚至能割據一方,與蕭辰分庭抗禮;輸了——他從來沒想過輸,也不敢想。在他的字典裡,隻有戰死,沒有投降。
“顧將軍!”一個斥候渾身是汗,氣喘籲籲地從山下跑上來,單膝跪地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,卻強撐著鎮定,“蕭辰的大軍到了!距離蒼梧山不足三十裡,前鋒已過青石坡,最多一個時辰,就能抵達山道入口!”
顧雄猛地攥緊腰間的長刀,刀鞘摩擦著鎧甲,發出“咯吱”的輕響。他眼中的睡意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戰意與興奮,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容,低沉的聲音在密林間響起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傳令下去,所有人做好準備!弓上弦,刀出鞘,屏住呼吸,不許發出半點聲響!等蕭辰的人全部進入山道,聽我號令,全力衝殺,一個不留!”
“是!”
低沉的應答聲此起彼伏,如同沉悶的驚雷,消散在茂密的林間。八千江東軍將士,紛紛握緊手中的兵器,目光死死盯著山道入口的方向,呼吸愈發急促,心臟狂跳不止,可每個人的臉上,都寫著孤注一擲的決絕——這一戰,要麼勝,要麼死。
四月十八,巳時。
晨霧漸漸散去,陽光穿透雲層,灑在蒼梧山下的官道上,映得路麵泛著微光。趙虎策馬行在隊伍最前方,一身玄色鎧甲上,還殘留著前幾日征戰的血漬,顯得格外猙獰。他手持一柄丈八長槍,槍尖寒光凜冽,眼神銳利如鷹,掃視著前方蜿蜒曲折的山道,眉頭微微蹙起。
他是龍牙軍的前鋒,率領五千龍牙左軍,走在主力大軍前方三十裡,負責探查路況、清除障礙、防備伏擊。征戰五年,他從一個無名小卒拚到如今的先鋒大將,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?什麼樣的伏擊沒遇過?眼前這座蒼梧山,山道狹窄,兩側林木茂密,地勢險峻,分明就是打伏擊的絕佳之地,由不得他不警惕。
“傳令!”趙虎勒住韁繩,戰馬長嘶一聲,停下腳步,低沉的聲音傳遍整個前鋒隊伍,“全軍停止前進,原地待命!斥候營,立刻上山探查,仔細搜查山道兩側的密林,務必找出所有埋伏,不許遺漏任何一處死角!”
“遵令!”
一百名斥候齊聲應諾,身形如矯捷的獵豹,縱身躍下戰馬,鑽進了茂密的山林,瞬間消失在枝葉之間,隻留下一道道殘影。整個前鋒隊伍,立刻列陣待命,盾牌手在前,長槍手在中,弓箭手在後,嚴陣以待,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息,連戰馬都彷彿察覺到了危險,不安地刨著蹄子,低聲嘶鳴。
一刻鐘後,山間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,緊接著,是兵刃交擊的“叮叮當當”聲,再然後,是江東軍潰逃的哭喊聲和斥候們的呐喊聲,交織在一起,響徹山穀。
趙虎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容,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意,拍了拍戰馬的脖頸,高聲笑道:“果然有埋伏!這群江東餘孽,還敢在老子麵前玩這套,簡直是自尋死路!”
他猛地舉起手中的丈八長槍,槍尖直指蒼梧山道,聲音洪亮如雷,震徹四野:“龍牙左軍聽令!下馬列陣,盾牌手在前,護住陣型;長槍手緊隨其後,撕開敵陣;弓箭手壓陣,射殺逃竄之敵!隨老子殺上山去,斬儘殺絕,一個不留!”
“殺!殺!殺!”
五千龍牙左軍將士齊聲怒吼,聲音震得山林發抖,他們紛紛躍下戰馬,按照陣型,如潮水般湧向蒼梧山道,刀槍並舉,氣勢如虹,每一步都踏得地動山搖。
山腰上,顧雄看著山下洶湧而來的龍牙軍,臉色瞬間鐵青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怒火與震驚。他萬萬沒想到,蕭辰的前鋒竟然如此警覺,更沒想到,那些斥候如此凶悍,一百個人,竟然殺了他兩百個伏兵,還能全身而退,壞了他的全盤計劃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顧雄嘶聲大吼,眼中布滿血絲,狀若瘋魔,“衝下去!給老子衝下去!殺了他們!誰要是敢後退一步,老子斬了他!”
八千江東軍將士,被顧雄的怒吼驚醒,紛紛從密林裡衝出來,揮舞著刀槍,朝著龍牙左軍撲去,眼中滿是瘋狂——他們知道,此刻已經沒有退路,隻能拚死一戰。
兩軍瞬間撞在一起,刀槍交擊的脆響、戰馬的嘶鳴、士兵的慘叫、怒吼聲,響徹整個蒼梧山,鮮血染紅了狹窄的山道,染紅了路邊的草木,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血腥味,令人作嘔。
趙虎一馬當先,丈八長槍如同一條靈活的毒蛇,每一次刺出,都能帶走一條性命。他渾身浴血,鎧甲上的血漬越來越厚,可眼神卻越來越亮,越來越猙獰,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殺神。廝殺中,他目光一掃,瞬間就鎖定了站在山腰指揮戰鬥的顧雄——那身顯眼的鐵甲,那滿臉的橫肉,還有那道猙獰的刀疤,都格外醒目。
“顧雄!”趙虎嘶聲大吼,聲音裡滿是殺意,穿透了喧囂的戰場,“你他孃的給老子站住!敢不敢跟老子決一死戰!”
話音未落,他猛地催動戰馬,手中長槍橫掃,逼退身邊的幾名江東軍士兵,殺出一條血路,朝著山腰上的顧雄直衝而去。槍尖所過之處,江東軍士兵紛紛倒地,無人能擋。
顧雄也看到了衝過來的趙虎,那個渾身浴血、眼神猙獰的男人,如同索命的惡鬼,一步步逼近,一股強烈的恐懼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,讓他忍不住渾身發抖,連腿都軟了。他嘴上喊著悍不畏死,可真正麵對這樣的殺神,心底的恐懼卻再也無法壓製。
“攔住他!快攔住他!”顧雄嘶聲大喊,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,“誰能殺了他,老子賞他百兩黃金,升他為校尉!”
一百名親衛聞言,立刻湧了上去,揮舞著刀槍,朝著趙虎撲來,想要攔住他的去路。可他們在身經百戰的趙虎麵前,如同螻蟻一般脆弱。趙虎手中的長槍上下翻飛,一槍一個,慘叫聲此起彼伏,鮮血濺滿了他的臉龐,可他絲毫不在意,依舊朝著顧雄衝去。
十個,二十個,五十個,一百個……短短片刻,一百名親衛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,沒有一個人能擋住趙虎的一槍。
顧雄嚇得魂飛魄散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凶悍,轉身就跑,連手中的長刀都掉在了地上。他隻想逃,隻想活命,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江東英雄,什麼顧家臉麵。
趙虎冷笑一聲,策馬追上,手中長槍猛地一刺,精準地刺穿了顧雄的後心。“噗嗤”一聲,鮮血噴湧而出,濺在趙虎的鎧甲上。顧雄慘叫一聲,身體一僵,撲倒在地,掙紮了幾下,就再也不動了。
趙虎翻身下馬,走到顧雄的屍體旁,一腳踩住他的腦袋,拔出腰間的長刀,寒光一閃,狠狠割下了他的人頭。他拎著那顆血淋淋的人頭,高高舉起,聲音洪亮如雷,傳遍整個戰場:“顧雄已死!江東餘孽,降者免死,頑抗者,殺無赦!”
“顧雄已死!殺無赦!”
五千龍牙左軍將士齊聲怒吼,聲音震徹山穀,戰意愈發高昂,刀槍揮舞得更加迅猛。八千江東軍將士,看到主帥被殺,瞬間沒了鬥誌,如同喪家之犬,潰不成軍,紛紛四散而逃,有的甚至扔下武器,跪地投降。
四月十八,午時。
蒼梧山下,官道兩旁,十萬龍牙軍將士列陣完畢,旌旗招展,戈矛如林,玄底金邊的龍牙軍戰旗,在風中獵獵作響,格外耀眼。陽光灑在將士們的鎧甲上,泛著冷冽的寒光,整個隊伍氣勢磅礴,如同一條蟄伏的巨龍,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嚴。
蕭辰策馬立在官道中央,一身玄色鎧甲,身姿挺拔,麵容俊朗,眼神深邃如寒潭,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與威嚴。他靜靜地望著山道上那些正在潰逃的江東軍殘兵,神色平靜,沒有絲毫波瀾,彷彿眼前的廝殺與混亂,都與他無關。
片刻後,趙虎策馬從山上衝下來,渾身是血,鎧甲上的血漬已經凝固,變成了暗紅色,他手中拎著顧雄的人頭,臉上還沾著飛濺的血點,神色猙獰,卻難掩心中的興奮。
“王爺!”趙虎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高高舉起顧雄的人頭,聲音洪亮,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,“末將幸不辱命,斬了敵將顧雄!八千伏兵,已潰不成軍,死的死,逃的逃,降的降,蒼梧山伏擊,我軍大獲全勝!”
蕭辰微微點了點頭,目光掃過那顆血淋淋的人頭,又看了看趙虎滿身的血汙,最後落在山道上那些潰逃的敵軍身上,語氣依舊平靜,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:“知道了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那些正在拚命逃竄的江東軍殘兵,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傳遍整個大軍:“傳令下去,全軍追擊。三十裡內,凡放下武器、跪地投降者,免死,既往不咎;三十裡外,仍敢頑抗、拒不投降者,格殺勿論,一個不留!”
“遵令!”
諸將齊聲應諾,聲音洪亮,震徹四野。十萬龍牙軍將士,如同潮水般湧向那些潰逃的江東軍殘兵,馬蹄如雷,殺聲震天,塵土飛揚,遮天蔽日。
那些江東軍殘兵,已經跑了一夜,又經曆了一場慘敗,早已人困馬乏,糧草斷絕,連走路的力氣都快沒了。麵對洶湧而來的龍牙軍追兵,他們早已沒了反抗的勇氣,紛紛停下腳步,扔下武器,跪地投降,嘴裡不停喊著“饒命”,臉上滿是恐懼與絕望。隻有少數幾人,還在拚命逃竄,卻終究逃不過龍牙軍的追擊,最終倒在了刀下。
一個時辰後,戰鬥徹底結束。八千伏兵,死了兩千,降了六千,剩下的一千人,逃到三十裡外,被龍牙軍追上,全部斬殺。蒼梧山一戰,江東軍最後的主力,徹底覆滅。
四月十八,申時。
蒼梧山下,龍牙軍中軍大帳。蕭辰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張江東輿圖,手指輕輕拂過輿圖上的每一寸土地,眼神深邃,神色平靜,周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疲憊,卻依舊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。趙虎、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、楚瑤、沈凝華,圍在輿圖前,神色各異,卻都帶著一絲勝利的興奮。
“王爺!”趙虎率先開口,聲音裡的興奮依舊未減,語氣洪亮,“蒼梧山一戰,江東軍最後的主力徹底沒了!從今往後,江東境內,再也沒有能擋住咱們龍牙軍的兵力了,所有世家,皆已歸順,江東,徹底平定了!”
許定方也上前一步,語氣恭敬:“王爺,揚州、潤州、金陵等地,皆已安撫妥當,顧家也已交出所有兵權和產業,安分守己,不敢有絲毫二心。江東百姓,也都感念王爺仁慈,紛紛焚香祈福,盼著王爺能安定江東,讓他們過上安穩日子。”
蕭辰微微點了點頭,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,指尖輕輕拂過江東的土地,眼底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,反而多了一絲沉重。江東平定了,可他心中的石頭,卻並沒有落下——還有一件事,始終縈繞在他心頭,那就是京城,就是他那個從未真正見過、卻必須麵對的侄子,蕭景明。
“京城的訊息,怎麼樣了?”蕭辰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,打破了帳內的喜悅氛圍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。
沈凝華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,語氣恭敬,聲音清晰:“王爺,屬下剛剛收到密報,太子蕭景明,已經得知江東戰敗的訊息。丞相楊文遠,立刻封鎖了宮門,禁止任何人議論江東戰事,妄圖隱瞞訊息,穩定京城人心。可訊息終究沒能封鎖住,已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京城裡的百姓,議論紛紛,人心惶惶。有的說王爺是天命所歸,順應民心,遲早會平定天下;有的說朝廷氣數已儘,太子年幼無能,根本無力掌控大局;還有的人,已經開始暗中準備,想要歸順王爺,以求自保。”
蕭辰沉默了片刻,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,發出“篤篤”的輕響,目光望向北方,眼神深邃,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:“景明,他什麼反應?”
沈凝華猶豫了一下,才緩緩開口:“據說,太子得知訊息後,就把自己關在了養心殿裡,砸了殿內所有能砸的東西,脾氣變得異常暴躁。楊文遠跪在殿外,苦苦求見,他始終不肯開門;宮人送進去的膳食,也都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,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、沒喝水了。”
蕭辰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望著北方,望著那座他二十二年前被迫離開的京城,望著那個他從未真正見過、卻流淌著相同血脈的侄子。他能想象到,那個十六歲的少年,此刻心中的恐懼、絕望與無助。可他彆無選擇,這條路,一旦踏上,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。
“王爺。”楚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打破了帳內的沉默。她依舊渾身纏滿繃帶,臉色還有些蒼白,可眼睛卻亮得像火,亮得像光,帶著一絲堅毅,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,一步步走到蕭辰身邊。
蕭辰轉過身,看著她,看著這個從三千人打到四十三人的瘋子,看著這個替他燒了三百七十艘戰船、六十五萬石糧食,為江東之戰立下大功的女人,看著她那張滿是傷疤卻依舊堅毅的臉,心中微微一暖。
“你想去京城?”蕭辰的聲音,柔和了些許,沒有了往日的清冷與威嚴。
楚瑤用力點了點頭,眼神堅定,語氣鏗鏘:“屬下想跟著您,跟著您去京城,跟著您平定天下,無論刀山火海,屬下都絕不退縮!”
蕭辰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繃帶的上,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:“你的傷,還沒好利索,留在江東養傷,等傷好了,再去找我也不遲。”
“屬下的傷,已經養好了!”楚瑤打斷他,語氣堅定,眼神裡帶著一絲倔強,“屬下的命硬,當年那麼重的傷都能活下來,這點小傷,根本不算什麼。屬下要跟著您,不能留在江東,不能錯過接下來的每一場戰鬥!”
蕭辰看著她眼中的倔強與堅定,沒有再拒絕,緩緩點了點頭,語氣鄭重:“好。那你就跟著我,記住,保護好自己,彆再像上次那樣,拚命硬闖。”
“屬下謹記王爺教誨!”楚瑤躬身行禮,臉上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,那笑容,在滿是傷疤的臉上,顯得格外耀眼。
蕭辰轉過身,再次望向北方,眼神變得愈發堅定,周身的威嚴再次彰顯,聲音洪亮,傳遍整個帥帳:“傳令下去,全軍休整三日,修補鎧甲,籌備糧草,救治傷員。三日後,揮師北上,目標——京城!”
“遵令!”
諸將齊齊跪地,高聲應諾,聲音洪亮,震徹帥帳,帶著必勝的信念。帳外,十萬龍牙軍將士的呐喊聲,此起彼伏,響徹蒼梧山,預示著一場新的征戰,即將開啟
四月十八,戌時。
京城,養心殿。
夜色深沉,殿內一片昏暗,隻有幾盞孤燈,在角落裡搖曳,映著滿殿的狼藉。硯台、筆筒、茶盞、玉器,被砸得粉碎,散落一地,名貴的錦緞地毯上,沾滿了茶水和碎片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與破碎的氣息。
蕭景明坐在龍椅上,身形單薄,麵色蒼白如紙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,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,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恐懼、憤怒與絕望。他的手中,緊緊攥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急報,紙張被他攥得皺巴巴的,指尖泛白,連指節都在微微發抖。
這份急報,是從江東送來的八百裡加急,沿途換馬不換人,日夜兼程,終於送到了京城。可上麵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鋒利的尖刀,狠狠刺進他的心臟,讓他痛不欲生,讓他徹底崩潰。
江東軍,全軍覆沒。
三百七十艘戰船,一夜之間,被燒得乾乾淨淨,化為一片焦黑的灰燼。
六十五萬石糧食,三座糧倉,全被焚燒殆儘,一粒米都沒有剩下。
八萬江東軍,死的死,降的降,潰散的潰散,再也沒有一絲戰鬥力。
蕭辰的十萬龍牙軍,已經平定江東,正在揮師北上,朝著京城,一步步逼近。
蕭景明把這份急報,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,心臟就像被狠狠攥緊一次,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,手也抖得更厲害,連手中的急報,都差點掉在地上。他才十六歲,登基不過三個月,還沒來得及熟悉朝堂,還沒來得及掌控大權,還沒來得及實現父皇的囑托,可眼前的一切,卻讓他陷入了絕境。
“殿下!”楊文遠跪在殿門外,聲音沙啞,帶著無儘的疲憊與哀求,還有一絲絕望,“殿下,您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、沒喝水了,再這樣下去,您的身體會垮的!求您開開門,讓老臣進去,咱們一起想辦法,總有解決的辦法的!”
“滾!都給朕滾!”蕭景明突然嘶聲大吼,聲音裡滿是憤怒、絕望與崩潰,那聲音,不再是往日的溫文爾雅,而是充滿了戾氣,刺耳難聽。
殿門外的楊文遠,猛地愣住了。他追隨先帝多年,看著蕭景明長大,從未見過太子這樣,那個十六歲的少年,一直都是彬彬有禮、溫文爾雅,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難,也從未如此失態,從未如此暴怒過。
“殿下,老臣知道您心裡難受,知道您絕望,可您不能這樣折磨自己啊!”楊文遠跪在地上,老淚縱橫,聲音哽咽,“先帝臨終前,握著老臣的手,囑托老臣,一定要好好輔佐殿下,守住這江山社稷。可如今,老臣無能,沒能守住先帝留下的江山,沒能保護好殿下,老臣有罪啊!”
“朕讓你滾!”蕭景明的怒吼聲再次傳來,伴隨著“哐當”一聲巨響,又一件器物被砸在地上,“朕不想聽你說這些,不想聽!你給朕滾出去!”
楊文遠跪在殿門外,渾身顫抖,老淚縱橫,卻依舊不肯起身。他想起三個月前,先帝蕭景淵臨終前,躺在病床上,緊緊握著他的手,眼神殷切,語氣鄭重:“楊相,朕不行了,太子還小,不懂世事,這江山社稷,就交給你了,你一定要好好輔佐他,守住咱們大蕭的江山,莫負朕的囑托。”
當時,他跪在床邊,淚如雨下,鄭重承諾:“陛下放心,臣必不負陛下所托,拚儘畢生之力,輔佐太子,守住江山,護好太子!”
可現在呢?
十五萬禁軍,在北境一戰中,幾乎全軍覆沒;北狄人,被蕭辰收服,一切都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