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四月十五,辰時。
金陵城,顧氏祖宅。朱紅大門緊閉,門內的青磚院落裡,連風都帶著幾分凝滯的死寂。正廳之中,顧崇年斜倚在雕花太師椅上,枯瘦的手指間捏著一盞青瓷茶盞,茶水早已涼透,茶沫凝在盞底,他卻渾然不覺,渾濁的目光落在廳中懸掛的“忠勤世家”匾額上,神色恍惚。
他今年六十七歲,自年少時便跟著顧老爺子打理家族事務,曆經朝堂更迭、江湖風浪,哪怕當年先帝駕崩、天下大亂,他都能穩坐釣魚台,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,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。可今日,他放在茶盞上的手,卻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,指節泛白,將那薄脆的瓷盞捏得幾乎要碎裂。
“老……老爺!”門外突然傳來管家淒厲的哭喊,帶著撕心裂肺的慌亂,“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顧崇年猛地回神,渾身一僵,手中的茶盞“當啷”一聲撞在太師椅扶手上,涼茶水潑灑在衣袍上,濕冷的觸感順著衣襟蔓延,他卻毫不在意,厲聲喝問:“慌什麼?天塌下來了不成?”
話音未落,管家已經跌跌撞撞衝了進來,發髻散亂,衣衫沾滿塵土,膝蓋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重重跪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,額頭磕在青磚上,磕出幾道血痕也渾然不覺:“老爺,金陵船廠……金陵船廠沒了!全沒了啊!”
顧崇年的瞳孔驟然收縮,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,身子猛地前傾,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:“你說什麼?再說一遍!”
“昨夜子時,不知來了多少刺客,一把火點燃了金陵船廠!”管家的聲音哽咽著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一百二十艘戰船,剛造好的、待修的,全被燒得乾乾淨淨!守船廠的八百弟兄,死的死、逃的逃,連一具完整的船體都沒剩下啊!”
“哐當”一聲,青瓷茶盞摔在地上,碎成滿地瓷片。顧崇年隻覺得胸口一陣發悶,氣血翻湧,他死死抓住太師椅的扶手,指節青筋暴起,才勉強穩住身形,喉嚨滾動著,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:“揚……揚州船塢呢?潤州的呢?”
管家的頭埋得更低,肩膀劇烈顫抖,聲音細若蚊蚋,卻字字誅心:“也……也沒了。揚州船塢一百艘戰船,潤州八十艘,昨夜同一時辰,全被大火燒光了……”
三百七十艘戰船。
那是江東水師二十年的心血,是顧家世代經營的根基,是江東世家對抗蕭辰、割據一方的底氣。從選材、造船到操練水師,耗費了無數金銀糧草,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,如今,竟一夜之間,化為一片焦黑的灰燼。
顧崇年隻覺得眼前一黑,胸口的氣血再也壓製不住,猛地一張嘴,一口猩紅的鮮血噴了出來,濺在潔白的衣袍上,如同朵朵淒厲的紅梅。他身子一軟,重重靠在太師椅上,麵如金紙,眼神渙散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老爺!”管家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撲過去,“快!快叫大夫!快啊!”
混亂中,顧崇年的目光死死盯著房梁,氣息微弱,卻字字清晰,帶著無儘的絕望:“完了……顧家完了……江東……徹底完了……”
四月十五,巳時。
噩耗像長了翅膀的烏鴉,順著金陵城的大街小巷,飛速蔓延開來,再順著官道,傳到揚州、潤州,傳到江東的每一個角落。沒有鑼鼓,沒有通報,可每一個聽到訊息的人,都如遭雷擊,渾身冰涼。
顧氏祖宅裡,平日裡養尊處優、道貌岸然的族老們,此刻徹底亂成了一鍋粥。有的癱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,拍著大腿哀嚎“顧家要亡了”;有的氣得渾身發抖,隨手抓起案上的茶杯、硯台,狠狠摔在地上,怒罵守軍無能、刺客兇殘;有的則縮在角落,麵如死灰,一言不發,眼底滿是絕望;還有的湊在一起,竊竊私語,聲音裡滿是慌亂與無助。
“三百七十艘船啊!那是咱們江東的命根子!就這麼燒沒了?”
“還有六十五萬石糧食!金陵、揚州、潤州三座糧倉,全燒光了!夠咱們顧家吃三年,夠江東軍吃一年的糧食,就這麼沒了!”
“蕭辰的人到底是怎麼進來的?守糧倉、守船廠的弟兄都是死人嗎?幾百號人,連一群刺客都攔不住?”
“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?快想想辦法!蕭辰的大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,咱們沒船沒糧,拿什麼跟他打?”
“辦法?能有什麼辦法?”一個族老癱坐在地上,聲音嘶啞,“要不……降了吧?或許蕭辰能饒咱們一命!”
“降?你也不看看蕭辰是什麼人!”另一個族老厲聲反駁,眼睛通紅,“顧千秋死在他手裡,顧炎也死在他手裡,咱們手上沾著龍牙軍的血,他能饒了咱們?降了也是死路一條!”
“那你說怎麼辦?難道坐著等死嗎?”
爭吵聲、哭泣聲、摔東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顧氏祖宅裡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威嚴與體麵,隻剩下無儘的慌亂與絕望。
四月十五,午時。
揚州城,江東軍軍營。驕陽似火,卻照不進士兵們心中的寒意。校場上,士兵們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,卸了甲冑,神色萎靡,議論聲嗡嗡作響,卻沒有一絲往日的意氣風發,隻剩下難以掩飾的恐懼與茫然。
“聽說了嗎?金陵、揚州、潤州的船廠,全被燒了。”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,手裡攥著半塊乾硬的餅子,聲音沙啞,眼神空洞。
“早聽說了。”旁邊一個年輕士兵接過話,身子微微發抖,“三百七十艘船,一艘都沒剩下,守船廠的弟兄,死了一大半。”
“還有更嚇人的。”另一個士兵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一絲戰栗,“三座糧倉,也全被燒了。六十五萬石糧食,燒得乾乾淨淨,連一粒米都沒剩下。”
“什麼?!”年輕士兵猛地抬頭,眼睛瞪得溜圓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,“糧倉也燒了?那咱們……咱們以後吃什麼?”
一句話,讓所有士兵都沉默了。陽光炙烤著大地,汗水順著臉頰滑落,卻沒人去擦。每個人的臉上,都寫滿了恐懼與絕望——沒了糧食,沒了戰船,他們就成了無根之木、無源之水,彆說對抗蕭辰的大軍,就連活下去,都成了奢望。
“蕭辰的人太狠了……”有人低聲呢喃,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,“聽說燒船燒糧的,就隻是一群女人,幾十個人而已……幾十個人,就毀了咱們江東的根基……”
“幾十個人?”有人不敢置信,“咱們這麼多守軍,怎麼會攔不住幾十個女人?”
“誰知道呢……”老兵歎了口氣,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,嚼得艱難,“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。沒船沒糧,這仗,根本沒法打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們跑吧?”年輕士兵小聲提議,眼神裡滿是怯懦,“蕭辰的大軍馬上就來了,咱們留在這兒,就是等死。”
“跑?往哪兒跑?”老兵苦笑一聲,“天下之大,哪裡不是蕭辰的地盤?咱們跑出去,要麼被蕭辰的人抓住,要麼餓死在山裡,還不如留在這兒,聽天由命。”
議論聲漸漸平息,隻剩下沉重的歎息和壓抑的沉默。校場上,陽光依舊刺眼,可每一個士兵的心中,都被一片陰霾籠罩,恐懼如同藤蔓,一點點纏繞住他們的心臟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四月十五,申時。
潤州城外,江東軍大營。營寨的旗幟耷拉著,被風吹得有氣無力,營地裡沒有了往日的操練聲、呐喊聲,隻剩下一片死寂,偶爾傳來幾聲士兵的歎息和戰馬的嘶鳴,更顯得淒涼。
這裡駐紮著一萬五千人,是顧炎死後,收攏的殘兵餘部。主帥顧城,是顧家旁支的子弟,自幼習武,沙場征戰多年,也算有幾分勇武,可此刻,他站在帥帳裡,臉色鐵青得如同鍋底,眉頭緊鎖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指節泛白,眼底滿是怒火與焦慮。
帥帳中央,十幾個校尉齊刷刷地跪在地上,頭埋得很低,渾身微微發顫,沒人敢抬頭看顧城的眼睛。
“將軍,弟兄們都炸鍋了。”一個膽大的校尉,聲音顫抖著開口,“大家都在議論,說船沒了,糧也沒了,這仗根本沒法打了,已經有兩百多個弟兄,趁著巡邏的時候,偷偷跑了。”
“還有更多的人在觀望。”另一個校尉補充道,聲音裡滿是無奈,“弟兄們心裡都怕,沒糧沒船,根本不是蕭辰大軍的對手,再不穩住軍心,這一萬五千人,能剩下一半,就已經是萬幸了。”
顧城的怒火瞬間爆發,猛地一拳砸在案上,案上的筆墨紙硯被震得四散飛濺,他厲聲喝道:“傳令下去!擅離職守者,斬!臨陣脫逃者,斬!散佈謠言、動搖軍心者,斬!誰敢再提一個‘逃’字,休怪本將軍刀下無情!”
校尉們麵麵相覷,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。一個校尉猶豫了片刻,還是鼓起勇氣,抬起頭,聲音微弱卻堅定:“將軍,現在不是斬不斬的問題。弟兄們是真的怕了,沒船沒糧,咱們連飯都吃不飽,怎麼跟蕭辰的大軍打?就算殺了幾個逃兵,也擋不住大家想逃的心思啊!”
“就是啊將軍。”另一個校尉附和道,“蕭辰的大軍馬上就到了,咱們沒糧沒船,堅守在這裡,就是死路一條,弟兄們不想白白送死啊!”
顧城沉默了。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校尉們,又望向帳外空蕩蕩的營寨,心中充滿了無力感。他知道,校尉們說的是對的,沒船沒糧,軍心渙散,這一萬五千人,早已沒了戰意,成了一群驚弓之鳥。可他是顧家的人,是江東軍的主帥,他不能逃,也不能降,隻能硬撐。
“那你們說,怎麼辦?”顧城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疲憊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。
校尉們互相看了看,沒人敢說話。逃,是死;戰,也是死;降,更是死。他們早已沒了退路。
顧城等了半天,終於有一個校尉,咬了咬牙,小聲說道:“將軍,要不……降了吧?或許蕭辰能看在咱們沒有反抗的份上,饒咱們一命……”
“你說什麼?!”顧城的眼睛猛地瞪大,眼中閃過一絲猩紅的殺意,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,刀刃泛著冷冽的寒光,不等那個校尉反應過來,長刀已經狠狠劈了下去。
“噗嗤”一聲,鮮血噴湧而出,濺了顧城一身,那個校尉慘叫一聲,倒在血泊中,眼睛圓睜,滿是難以置信。
剩下的校尉們,嚇得魂飛魄散,紛紛趴在地上,渾身抖得厲害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顧城提著滴血的長刀,環顧四周,聲音冰冷刺骨,帶著無儘的殺意:“還有誰想降?站出來!本將軍成全他!”
帥帳裡,一片死寂,隻剩下顧城沉重的呼吸聲,還有長刀滴落鮮血的“滴答”聲。沒人敢說話,沒人敢抬頭,可那些低著的頭下麵,眼睛裡,卻藏著無儘的恐懼與不滿——顧城能殺一個人,卻殺不了所有人,他們不想白白送死。
四月十五,酉時。
夜幕降臨,夜色如墨,潤州城外的江東軍大營,一片昏暗,隻有幾盞孤燈,在營寨裡搖曳,映著士兵們疲憊而恐懼的臉龐。營地裡,士兵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竊竊私語,聲音壓得極低,卻掩不住心中的慌亂。
“聽說了嗎?顧將軍殺了主張投降的李校尉,死得可慘了。”
“聽說了,一刀劈在脖子上,當場就沒氣了。顧將軍是瘋了嗎?”
“瘋?他是怕咱們投降,壞了顧家的名聲。可他也不想想,沒船沒糧,咱們怎麼打?他殺得了李校尉,能殺得了咱們所有人嗎?”
“就是!沒糧沒船,留在這兒就是等死。我可不想白白送死,家裡還有老母親和孩子等著我回去呢。”
“我也不想死。要不……趁夜裡,咱們偷偷跑吧?”
“跑?往哪兒跑?”
“往山裡跑,躲起來。等蕭辰打完了江東,咱們再出來,找個地方,安安穩穩過日子,總比在這裡等死強。”
“好!就這麼辦!我跟你一起跑!”
竊竊私語,漸漸變成了無聲的約定。半個時辰後,一隊十幾個士兵,趁著夜色,悄悄溜出了營寨,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一個時辰後,又一隊士兵,循著他們的足跡,偷偷逃走了。
夜色漸深,逃走的士兵越來越多,有的單獨行動,有的三五成群,營寨裡的士兵,越來越少,原本整齊的營房,漸漸變得空蕩蕩的。守營的士兵,也早已沒了心思站崗,要麼跟著逃走,要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任由同伴離去。
四月十六,寅時。
天剛矇矇亮,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。顧城站在帥帳外,望著空了一半的大營,麵如死灰,渾身冰冷。一萬五千人,一夜之間,逃了三千,隻剩下一萬二千人。可他知道,這一萬二千人,早已沒了士氣,沒了戰意,每個人的心裡,都在盤算著如何逃走,他們就像一群驚弓之鳥,隻要稍有風吹草動,就會一鬨而散。
蕭辰的大軍還沒到,他們就先垮了。
“將軍。”親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絲顫抖,“斥候來報,蕭辰的大軍已經過了溧水,距離我軍大營,不足五十裡,最快今天午時,就能抵達這裡。”
顧城的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一僵,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。五十裡,午時抵達。他望著東方那片漸漸發白的天空,喃喃自語,聲音裡帶著無儘的絕望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江東軍,徹底完了……”
四月十六,辰時。
金陵城,顧氏祖宅。顧崇年躺在病床上,臉色蠟黃,氣息奄奄,顴骨高高凸起,原本精神矍鑠的老人,一夜之間,彷彿蒼老了十幾歲,連睜開眼睛,都變得十分艱難。床邊,圍著一群顧家的族老,一個個麵色焦急,卻各懷心思,眼神裡,沒有多少擔憂,更多的是慌亂和算計。
“大哥,蕭辰的大軍馬上就到金陵城了,咱們得趕緊拿個主意啊!”一個族老率先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催促,“是戰是降,您得給我們一個準話,總不能就這麼坐著等死吧?”
“是啊大哥,”另一個族老附和道,“現在船沒了,糧沒了,士兵也逃得差不多了,咱們根本沒能力對抗蕭辰的大軍,您快說句話,咱們到底該怎麼辦?”
顧崇年緩緩睜開眼睛,渾濁的目光掃過眼前的族老們,看著這些平日裡口口聲聲“顧家利益高於一切”、“願為顧家赴湯蹈火”的人,此刻一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心裡隻有自己的性命,沒有絲毫顧念家族的安危,心中一片冰涼,隻剩下無儘的悲涼。
“你們……想戰,還是想降?”顧崇年的聲音微弱,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族老們互相看了看,沒人敢率先開口。一個族老猶豫了片刻,小心翼翼地說道:“大哥,戰?咱們拿什麼戰?沒船沒糧,沒兵沒將,連守城的士兵都沒幾個,這仗根本沒法打,上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降呢?”另一個族老問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幸,“蕭辰能饒了咱們嗎?顧千秋和顧炎都死在他手裡,咱們手上,也沾著龍牙軍的血,他會不會……會不會滅了咱們顧家?”
“那怎麼辦?總不能坐著等死吧?”
“要不……”一個滿臉算計的族老,眼睛轉了轉,小聲提議,“咱們把所有責任,都推到顧千秋和顧炎身上?就說,攻打落馬坡、偷襲蕭辰後路,都是他們擅自行動,顧家不知情,是他們連累了顧家。這樣一來,蕭辰或許能饒咱們一命。”
“這能行嗎?”有人質疑道,“蕭辰那麼精明,他會相信咱們的話嗎?”
“試試總比等死強啊!”那個族老急道,“除此之外,咱們還有彆的辦法嗎?”
顧崇年聽著他們的議論,緩緩閉上眼睛,兩行老淚,從眼角滑落,浸濕了枕巾。他活了六十七年,從未像今天這樣,覺得如此悲涼。這些人,都是顧家的族人,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,可到了關鍵時刻,想的不是如何保全家族,而是如何推卸責任,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。
“去……去請蕭辰的人來。”顧崇年緩緩睜開眼睛,眼神裡,沒有了往日的威嚴,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絕望,“就說……顧家願降,願歸順王爺,從此安分守己,再也不敢有不軌之心。”
族老們愣住了,一個個麵麵相覷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大哥,您說什麼?降?咱們顧家百年基業,世代書香,就這麼降了?”
“降?那咱們顧家的臉麵,往哪兒放?以後,咱們在江東,還怎麼立足?”
顧崇年冷冷地看了那個說話的族老一眼,聲音微弱,卻字字誅心:“不降?你去打?你去擋蕭辰的十萬大軍?你能保得住顧家的百年基業?能保得住在座各位的性命?”
那個族老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是啊,不降,就是死路一條;降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顧崇年又看向其他人,語氣疲憊:“你們……誰願意去打?誰能保得住顧家?”
帳內,一片死寂,沒人敢說話。
顧崇年苦笑一聲,眼角的淚水,流得更凶了:“那就……降吧。能保得住顧家的香火,能保得住各位的性命,就算丟了臉麵,又有什麼關係?”
四月十六,午時。
金陵城,城門大開。原本緊閉的朱紅城門,此刻緩緩開啟,露出裡麵黑壓壓的人群。顧崇年被人用擔架抬著,身上蓋著一塊素色的錦緞,臉色蠟黃,氣息微弱,卻依舊強撐著,率領一眾顧家族老,跪在城門門口,身後,是金陵城裡的百姓、商戶、官吏,密密麻麻,跪了一地,每個人的臉上,都寫滿了惶恐與不安。
遠處,地平線上,黑壓壓的大軍,如同潮水般湧來,旌旗招展,遮天蔽日,玄底金邊的龍牙軍戰旗,在風中獵獵作響,格外耀眼。戰馬嘶鳴,聲震雲霄,腳步聲整齊劃一,如同驚雷,一步步逼近金陵城,那股磅礴的氣勢,讓人不寒而栗。
龍牙軍,到了。
蕭辰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,一身玄色鎧甲,身姿挺拔,麵容俊朗,眼神深邃如寒潭,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。他的身後,趙虎、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,以及十萬龍牙軍將士,浩浩蕩蕩,氣勢如虹,每一步,都踏得地動山搖。
蕭辰勒住韁繩,戰馬長嘶一聲,停下腳步。他居高臨下地望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望著那個躺在擔架上的老者,眼神平靜,沒有絲毫波瀾,彷彿眼前的一切,都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“顧家族長,顧崇年,率江東士紳,恭迎王爺大駕!”顧崇年被人扶著,勉強抬起頭,聲音微弱,卻帶著一絲恭敬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。
蕭辰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這些曾經不可一世、盤踞江東、魚肉百姓的世家大族,如今一個個跪地求饒,狼狽不堪。陽光灑在他的身上,鎧甲泛著冷冽的寒光,他的眼神,如同冰刃,一點點掃過跪在地上的每一個人,讓人心生敬畏,渾身冰涼。
“顧崇年。”蕭辰的聲音終於響起,平靜無波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,穿透了喧囂,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顧崇年渾身一顫,連忙低下頭,聲音顫抖:“罪……罪臣在。”
“你的兩個侄子,顧千秋和顧炎,”蕭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語氣平靜,卻字字清晰,“一個攻打落馬坡,殺了本王兩千九百龍牙軍將士;一個背信棄義,偷襲本王後路,殘害我軍傷員。你可知罪?”
顧崇年的頭埋得更低,額頭緊緊貼在地上,聲音哽咽:“罪臣……罪臣管教無方,縱容子弟作惡,連累江東百姓,連累顧家宗族,請王爺責罰!”
蕭辰看著他,看了很久,久到顧崇年以為自己必死無疑,久到跪在地上的人,都忍不住渾身發抖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起來吧。”蕭辰的聲音,依舊平靜。
顧崇年愣住了,抬起頭,滿臉難以置信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蕭辰策馬,從他身邊走過,聲音淡淡的,卻帶著一絲警告:“顧千秋和顧炎,已經死了。他們的賬,一筆勾銷。從今日起,顧家還是顧家,可記住,老老實實做人,本分分做生意,守好自己的本分,不要再有任何不軌之心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變冷,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意:“再有二心,再有不軌之舉——滅族。”
顧崇年趴在地上,老淚縱橫,連連磕頭:“罪臣……罪臣謹記王爺教誨!不敢有絲毫二心!多謝王爺饒命!多謝王爺饒命!”
蕭辰沒有再看他,策馬前行,十萬龍牙軍,如同潮水般,浩浩蕩蕩,走進了金陵城。城門內外,一片寂靜,隻剩下戰馬的嘶鳴和士兵的腳步聲,還有顧崇年壓抑的哭聲。
四月十六,申時。
金陵城外,龍牙軍中軍大帳。蕭辰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張江東輿圖,手指輕輕拂過輿圖上的金陵、揚州、潤州,眼神深邃,神色平靜。趙虎、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、楚瑤、沈凝華,圍在輿圖前,神色各異,卻都帶著一絲興奮。
“王爺!”趙虎率先開口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,語氣洪亮,“顧家降了,金陵城不戰而下!剛剛收到訊息,揚州、潤州的世家大族,也都紛紛派人來請降,願意歸順王爺,再也不敢反抗!”
蕭辰點了點頭,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,沒有絲毫波瀾。江東,這片曾經被世家豪強盤踞的富庶之地,這片曾經讓朝廷頭疼不已的地方,如今,終於徹底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。
“江東軍還剩多少?”蕭辰的聲音平靜,緩緩開口。
趙虎連忙翻看著剛送來的軍報,語氣恭敬:“王爺,顧城率領的一萬五千殘兵,昨夜逃了三千,還剩九千。如今糧草斷絕,士氣全無,正在往海邊潰逃,看樣子,是想從海上逃走。”
蕭辰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閃過一絲冷光,卻很快消散,語氣依舊平靜:“讓他們逃。”
趙虎愣住了,滿臉不解:“王爺,不追?這九千殘兵,若是留在世上,日後說不定還會作亂,不如趁現在,一舉殲滅,以絕後患!”
“不必。”蕭辰搖了搖頭,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掀開帳簾,望著帳外連綿數十裡的龍牙軍大營,炊煙嫋嫋,戰馬嘶鳴,一片生機勃勃,“一群驚弓之鳥,沒了糧草,沒了軍心,沒了靠山,就算逃到海上,也翻不起什麼風浪。追他們,反而浪費兵力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變得堅定,聲音洪亮,傳遍整個帥帳:“傳令。明日辰時,大軍開拔,東進追擊。告訴那些還在逃的江東軍——降者免死,既往不咎,可編入龍牙軍,或回鄉務農;頑抗者,殺無赦!”
“末將遵令!”諸將齊齊跪地,高聲應諾,聲音洪亮,震徹帥帳。
四月十六,戌時。
潤州以東五十裡,海邊。夜色深沉,海風呼嘯,捲起漫天的黃沙和海水,拍打在礁石上,發出“嘩嘩”的聲響,如同鬼哭狼嚎。顧城帶著九千殘兵,狼狽不堪地逃到了這裡,他們已經跑了一天一夜,人困馬乏,糧草斷絕,每個人的臉上,都寫滿了疲憊與絕望,衣衫破爛,沾滿了塵土和汗水,有的士兵,甚至連鞋子都跑丟了,光著腳,踩在冰冷的沙灘上,鮮血淋漓。
前麵,是茫茫大海,波濤洶湧,無路可走;後麵,是蕭辰的追兵,步步緊逼,隨時可能抵達。他們,已經陷入了絕境。
“將軍!”一個校尉跌跌撞撞跑過來,滿臉驚恐,神色慌張,聲音裡帶著一絲戰栗,“斥候來報,蕭辰的大軍已經出了金陵,正在向東追來,最多兩天,就能追上咱們!咱們……咱們沒路可走了!”
顧城的臉色慘白如紙,渾身一軟,踉蹌著後退一步,靠在一塊礁石上,才勉強穩住身形。兩天,隻有兩天的時間,兩天之後,就是他們的死期。他望著茫茫大海,望著身邊疲憊不堪、眼神絕望的士兵們,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悔恨。他恨蕭辰的狠辣,恨自己的無能,恨那些臨陣脫逃的士兵,可再多的悔恨,也改變不了眼前的絕境。
“將軍,怎麼辦?咱們快想想辦法啊!”
“將軍,降了吧!降了還能活命!蕭辰說了,降者免死,咱們投降吧!”
“是啊將軍,打不過的!咱們沒糧沒船,沒兵沒將,根本不是蕭辰大軍的對手,投降吧,至少能保住一條命!”
士兵們紛紛圍上來,聲音裡帶著哭腔,苦苦哀求著。他們不想死,他們想活著,哪怕是放下武器,投降蕭辰,也不想白白送死。
顧城閉上眼睛,兩行淚水,從眼角滑落。他是顧家的人,是江東軍的主帥,他曾發誓,要堅守江東,要為顧炎、顧千秋報仇,可如今,他卻隻能選擇投降,隻能選擇放下武器,苟且偷生。他知道,這是恥辱,是顧家的恥辱,是他的恥辱,可他彆無選擇。
“降……降了吧。”顧城的聲音沙啞,帶著無儘的絕望和悔恨,“告訴弟兄們,放下武器,明天一早,向蕭辰的大軍投降,隻求能保住一條命。”
士兵們聽到這句話,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,卻又帶著一絲悲涼。他們活下來了,可他們,也成了投降的敗軍之將,成了顧家的罪人。
四月十七,辰時。
海邊,朝陽升起,金色的光芒灑在海麵上,波光粼粼。顧城帶著九千殘兵,齊刷刷地跪在冰冷的沙灘上,手中的兵器,扔在一旁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他們的臉上,沒有了往日的勇武,隻剩下疲憊與屈辱,頭埋得很低,不敢抬頭。
他們的麵前,十萬龍牙軍列陣以待,旌旗招展,戈矛如林,氣勢磅礴,每一個士兵,都身姿挺拔,眼神銳利,如同猛虎,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江東軍殘兵,身上散發著一股凜冽的威嚴。
蕭辰策馬走到陣前,勒住韁繩,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地上的顧城,眼神平靜,沒有絲毫波瀾,彷彿眼前的九千殘兵,隻是一群無關緊要的螻蟻。
“顧城。”蕭辰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顧城渾身發抖,連忙抬起頭,聲音顫抖,語氣恭敬:“罪……罪將在。”
蕭辰看著他,目光掃過他身上的狼狽與屈辱,緩緩開口:“你是顧家的人?”
“是……是,罪將是顧家旁支子弟,顧城。”顧城連忙回答,頭埋得更低。
蕭辰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:“起來吧。帶你的人,回金陵去,找顧崇年,他會安排你們的去處。要麼,編入龍牙軍,戴罪立功;要麼,回鄉務農,安分守己。”
顧城愣住了,滿臉難以置信,抬起頭,看著蕭辰,聲音顫抖:“王爺……不殺我們?”他以為,蕭辰會殺了他們,會為那些死去的龍牙軍將士報仇,可他沒想到,蕭辰竟然會饒了他們一命。
蕭辰沒有回答,隻是策馬轉身,目光望向茫茫大海,聲音淡淡的,卻字字清晰,傳遍整個沙灘:“本王說過,降者免死。本王說話,算話。”
說完,他勒住韁繩,調轉馬頭,朝著大軍的方向走去。十萬龍牙軍,如同潮水般,緩緩退去,留下跪在沙灘上的九千殘兵,還有那片寂靜的大海。
顧城跪在沙灘上,望著蕭辰遠去的背影,望著那個騎在馬上、一身玄色鎧甲、身姿挺拔的男人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蕭辰能贏,不是因為他兵多將廣,不是因為他糧草充足,而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——人心,纔是最大的力量。他善待降兵,不濫殺無辜,收服人心,這纔是他能橫掃江東、所向披靡的真正原因。
四月十七,午時。
金陵城外,龍牙軍中軍大帳。蕭辰站在輿圖前,望著那片已經徹底收入囊中的江東大地,眼神深邃,神色平靜,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,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趙虎跪在他身後,語氣恭敬,聲音洪亮:“王爺,江東軍殘兵全降了,江東所有世家,也都紛紛歸順,江東,徹底平定了!”
蕭辰點了點頭,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,指尖輕輕拂過江東的土地,緩緩開口:“知道了。”
他沒有笑,沒有歡呼,隻是靜靜地望著輿圖。打了這麼久,從北境到江東,從孤身一人到手握十萬大軍,從平定叛亂到收服江東,他經曆了太多的廝殺,太多的犧牲,太多的背叛。江東平定了,可他心中,卻沒有絲毫輕鬆,反而多了一絲沉重。
楚瑤站在他身後,渾身依舊纏滿繃帶,臉色還有些蒼白,可眼睛,卻亮得像火,亮得像光,帶著一絲堅毅,還有一絲期待。她輕輕走上前,聲音沙啞,卻依舊堅定:“王爺,江東平定了,接下來,咱們打哪兒?”
蕭辰轉過身,看著她,看著她那張滿是傷疤卻依舊堅毅的臉,看著她眼中的期待與悍勇,心中微微一暖,語氣柔和了些許:“接下來——回家。”
楚瑤愣住了,滿臉不解:“回家?回哪裡?”
“北境。”蕭辰點了點頭,目光望向北方,眼神深邃,帶著一絲思念,還有一絲堅定,“打了這麼久,該回去看看了。看看北境的百姓,看看北境的山河,看看那些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們。”
他走出大帳,帳外,十萬龍牙軍正在紮營休整,炊煙嫋嫋,連綿數十裡,戰馬嘶鳴,士兵們的歡聲笑語,交織在一起,充滿了生機與希望。夕陽西下,金色的光芒灑在大地上,灑在蕭辰的身上,灑在那麵迎風招展的龍牙軍戰旗上,溫暖而耀眼。
蕭辰望著北方,望著那片他日夜思唸的土地,那裡,有他的百姓,有他的根基,有他一手打下來的江山,有他心中最牽掛的一切。
“傳令。”蕭辰的聲音堅定,傳遍整個大營。
趙虎連忙跪地,高聲應諾:“末將在!”
“全軍休整三日,修補鎧甲,籌備糧草。”蕭辰的聲音洪亮,帶著一絲期盼,“三日後,班師回朝,回北境!”
“末將遵令!”趙虎高聲應諾,聲音洪亮,震徹大營。
夕陽西下,金色的餘暉灑在龍牙軍大營上,灑在蕭辰的身上,也灑在北方的天際。江東平定,班師回朝,北境的風,正在呼喚著他們,北境的百姓,正在等待著他們。一場新的征程,即將開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