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四月十二,子時。
落馬坡以南八十裡,無名山穀。
山風卷著夜露,刺骨地刮在臉上,楚瑤猛地停下腳步,微微側頭,望向身後的來路。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連綿的群山在黑暗中勾勒出猙獰的輪廓,她們走過的野徑,早已被荒草與夜色徹底吞沒,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。
八十道身影,緊緊跟在她身後,互相攙扶著,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山穀中交織,卻沒有一個人抱怨,沒有一個人倒下。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,繃帶被汗水與血水浸透,黏在麵板上,一動就是鑽心的疼,可她們的脊背,依舊挺得筆直,像八十株在狂風中不屈的勁草。
三天兩夜。
從落馬坡出發,她們翻了三座陡峭的荒山,蹚過五條冰冷的河水,刻意繞開所有官道、村莊與驛站,專走那些荒無人煙、荊棘叢生的野徑。餓了,就啃幾口乾硬的乾糧;渴了,就喝幾口山間的冷水;累了,就靠在山石上歇片刻,哪怕傷口撕裂,哪怕渾身痠痛,也從未停下前進的腳步。
八十個人,八十道魅影,如鬼魅般,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江東腹地——這片被世家豪強盤踞、藏著無數陰謀與血淚的土地。
“楚將軍。”沈七從後麵輕手輕腳地摸上來,身形壓低,聲音壓得幾乎與山風融為一體,“前麵二十裡就是溧陽,沈姑孃的人,就在溧陽城外接應咱們。”
楚瑤緩緩點頭,目光從來路收回,落在自己的身上。渾身的繃帶早已被血水浸透,傷口還在隱隱滲血,每走一步,都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紮著骨頭,疼得她渾身發顫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。可她沒有彎腰,沒有停歇,依舊穩穩地站著,依舊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她還站著,就意味著魅影營還在;她還能走,就意味著那些死去姐妹的仇,還能繼續報。
“傳令。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穿透了山間的風。
八十道身影齊齊停下動作,目光灼灼地望向她,沒有一絲懈怠,哪怕臉上寫滿了疲憊,眼中依舊燃著不滅的火光。
“休息一刻鐘。”楚瑤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,卻依舊乾脆利落,“喝水,吃乾糧,檢查兵器,把火摺子、桐油都備妥。一刻鐘後,繼續出發,不許拖延。”
“是!”八十人齊聲應諾,聲音低沉卻堅定,沒有絲毫拖遝,紛紛無聲地散開,隱沒在山石與草木之間,動作利落得如同真正的鬼魅,不留下一點痕跡。
楚瑤緩緩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,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傷口的疼痛讓她忍不住皺緊眉頭,臉色愈發蒼白。她閉上眼,腦海中瞬間閃過那些刻骨銘心的畫麵——
落馬坡上,兩千九百個魅影營的姐妹,倒在血泊之中,鮮血流成了河,染紅了腳下的每一寸土地;李二狗渾身是血,躺在亂石堆裡,氣息奄奄,卻還咧嘴笑著,喊著“楚將軍,我還能打”;蕭辰站在坡頂,一身染血,親手砍下顧千秋的人頭,眼神冰冷,語氣決絕;顧炎那顆血淋淋的頭顱,被掛在旗杆上,隨風晃動,那是她們報仇雪恨的見證。
仇,報了一半。
可江東還在,那些盤踞在江東的世家豪強還在,那些間接害死她們姐妹、助紂為虐的人,還活著。她們的仇,還沒有報完;她們的使命,還沒有完成。
楚瑤猛地握緊手中的匕首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匕首的寒意透過掌心,直抵心底。她睜開眼,眼中的疲憊被決絕取代,亮得嚇人。
沈凝華,你等著。
本將軍來了。帶著魅影營剩下的八十人,來了。
四月十二,寅時。
溧陽城外五裡,廢棄的山神廟。
山神廟早已破敗不堪,斷壁殘垣間長滿了雜草,神像傾頹在地,落滿了灰塵。沈凝華站在廟門口,一身黑衣,身姿挺拔,目光緊緊望著北邊那條黑漆漆的山路,神色凝重,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她已經在這裡等了兩個時辰了。從子時等到寅時,從夜色最濃等到天邊泛起一絲微光,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是在煎熬。她知道楚瑤會來,可她更擔心,擔心楚瑤和那些魅影營的姐妹,會折在半路——江東腹地戒備森嚴,到處都是世家的私兵與江東軍的巡邏隊,八十個傷兵,想要悄無聲息地潛入,難如登天。
她的身後,五個魅影營的探子,如同雕塑般隱在暗處,氣息沉穩,一動不動,隻有那雙眼睛,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時刻防備著可能出現的危險。
終於,遠處的山路上,出現了零星的人影。
八十個人,互相攙扶著,一步一步,艱難地走來。他們的腳步蹣跚,渾身沾滿了泥土與血汙,有的一瘸一拐,有的被人架著,可他們的速度,卻從未放慢。走在最前麵的,是楚瑤——哪怕渾身是傷,哪怕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,她依舊走在最前麵,像一麵旗幟,引領著身後的人。
沈凝華的眼睛瞬間亮了,心中的擔憂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動容。她大步迎了上去,腳步急切,連平日裡的清冷都消散了幾分。
楚瑤看見沈凝華的那一刻,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絲,腿一軟,險些摔倒在地。連日來的奔波與傷痛,早已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,支撐她走下來的,不過是心中的執念與對姐妹的愧疚。
沈凝華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,指尖觸到她浸透血水的繃帶,不由得心頭一緊,語氣裡帶著一絲哽咽:“楚瑤!”
楚瑤緩緩抬起頭,望著沈凝華,臉上滿是血汙與塵土,眼眶深陷,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,可那雙眼睛,卻亮得像兩團火,燃著悍勇與決絕。
“沈姑娘,屬下來了。”她的聲音沙啞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沈凝華的喉嚨發緊,眼眶微微發紅。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,看著這個從三千人打到八十人的瘋子,看著這個渾身是傷、卻依舊笑得坦蕩的硬骨頭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知道,楚瑤從來都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,魅影營的姐妹,也從來都不是貪生怕死之輩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來了?”沈凝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她原本隻是想讓蕭辰派些精銳來支援,卻從未想過,楚瑤會帶著魅影營的殘兵,不遠千裡,一路奔波趕來。
楚瑤咧嘴一笑,笑容裡帶著疲憊,帶著釋然,還有一絲骨子裡的狠勁,傷口被牽動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,卻依舊笑得坦蕩:“王爺說,讓屬下來幫你。”
沈凝華愣住了,隨即明白了蕭辰的用意——他知道楚瑤心中的執念,知道她放不下那些死去的姐妹,所以,他沒有攔著她,而是讓她來江東,親手了卻這樁心事。
“幫你潛入江東,幫你燒船,幫你殺那些世家的人,幫你徹底掃清江東的隱患。”楚瑤的聲音沙啞,卻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,她抬手,指了指身後的八十個姐妹,“魅影營,還剩八十人。八十人,個個都是能打能殺的硬骨頭,八十人,夠不夠?”
沈凝華望著她,又望向那八十個站在她身後的殘兵。她們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斷了腿,有的渾身纏滿繃帶,有的臉上帶著深深的傷疤,可她們的眼睛,都亮得像火,都透著一股悍勇與堅定,沒有一絲畏懼,沒有一絲退縮。
沈凝華的眼眶徹底紅了,她用力點頭,聲音堅定,擲地有聲:“夠。八十人,足夠了。”
她扶著楚瑤,一步步走進破敗的山神廟。身後,八十道魅影,無聲地跟了進去,身影挺拔,神色堅定,哪怕身處破敗的廟宇,也依舊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場。
四月十二,卯時。
山神廟內,燭火昏暗,跳動的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映在斷壁殘垣上,忽明忽暗。沈凝華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輿圖,輕輕鋪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,指尖在輿圖上的幾個位置,重重一點,語氣凝重。
“江東世家,明麵上已經向王爺俯首稱臣,可暗地裡,他們依舊在頑抗,還藏著三樣足以顛覆戰局的東西。這三樣東西,就是咱們此行要徹底毀掉的目標。”
楚瑤微微俯身,目光緊緊盯著那張輿圖,眼神銳利如刀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。她的手指,輕輕搭在輿圖上,指尖微微顫抖——她知道,毀掉這三樣東西,就是毀掉江東世家的根基,就是為那些死去的姐妹,再報一箭之仇。
“第一,金陵船廠。”沈凝華的指尖,重重落在金陵城外的一處標記上,語氣鄭重,“那裡有戰船一百二十艘,其中最大的樓船有三層樓高,船體堅固,可載兵五百,是江東水師的鎮山之寶。船廠內守軍三千,工匠兩千,日夜趕工,還在不停造新船。一旦讓他們造出足夠的戰船,王爺的大軍東進,必將遭遇重創。”
楚瑤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閃過一絲狠戾。戰船,是江東世家最大的依仗,也是他們頑抗的資本。想要徹底平定江東,必先毀掉他們的戰船,斷他們的水上退路。
“第二,揚州船塢。”沈凝華的指尖,緩緩移向揚州的方向,語氣依舊凝重,“那裡停泊著戰船一百艘,守軍兩千,江東水師的主力,有一半都停在那裡。若是咱們隻燒金陵船廠,揚州船塢的戰船依舊能支援各地,無法徹底斷了他們的水師根基。”
“第三,潤州水寨。”沈凝華的指尖,最後落在潤州的位置,目光銳利,“這裡的戰船最多,有一百五十艘,雖然守軍隻有一千,卻是江東水師的老巢,所有的水師將領,幾乎都出自這裡。毀掉潤州水寨,就等於斷了江東水師的根,讓他們群龍無首,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。”
楚瑤的目光,在金陵、揚州、潤州三個位置之間來回掃視,心中快速盤算著。三百七十艘戰船,七千守軍,這無疑是一塊硬骨頭,想要毀掉,難如登天。可她沒有退縮,魅影營的姐妹,從來都不畏懼硬骨頭。
“還有嗎?”楚瑤抬起頭,望向沈凝華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。她知道,江東世家既然能盤踞多年,絕不會隻有戰船這一張底牌。
沈凝華點了點頭,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,指尖在輿圖上劃過三個點,語氣沉重:“還有糧倉。金陵糧倉、揚州糧倉、潤州糧倉,這三處糧倉,囤糧無數,足夠十萬大軍吃半年。咱們就算燒了他們的戰船,斷了他們的退路,可隻要糧倉還在,他們就有糧食,就有底氣,就能重新招兵買馬,重新造船,捲土重來。”
楚瑤瞬間明白了沈凝華的意思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:“先燒船,後燒糧?”
“沒錯。”沈凝華重重點頭,眼神堅定,“先燒船,斷他們的手腳,讓他們無法進退;再燒糧,斷他們的根,讓他們沒有底氣頑抗。雙管齊下,才能徹底毀掉江東世家的根基,讓他們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。”
楚瑤盯著那張輿圖,沉默了片刻,腦海中快速思索著作戰計劃。她的目光,掃過身後的八十個姐妹,又望向沈凝華,語氣決絕:“咱們有多少人?”
沈凝華看著她,又看了看那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語氣平靜地說道:“加上我的五個探子,一共九十三人。”
九十三人。
要燒三百七十艘戰船,要燒三個囤積重兵的糧倉,要麵對七千守軍。
這無疑是一場以卵擊石的戰鬥,勝算渺茫,甚至可能全軍覆沒。
可楚瑤卻笑了,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一絲骨子裡的瘋狂。她抬手,拍了拍身邊的石板,語氣擲地有聲:“九十三人,夠了。”
沈凝華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隨即問道:“怎麼打?”
楚瑤的指尖,重重落在金陵船廠的位置,眼神銳利,語氣堅定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分三路。”
“我帶三十人,去金陵,燒了金陵船廠,再燒金陵糧倉。”
“沈七,你帶三十人,去揚州,毀掉揚州船塢,再燒揚州糧倉。”
“趙四娘,你帶三十人,去潤州,踏平潤州水寨,再燒潤州糧倉。”
她抬起頭,目光掃過沈七和趙四娘,又望向身後的所有人,語氣鄭重:“三路同時動手,不分先後,讓他們顧頭不顧腚,無法互相支援。隻要咱們動作夠快,夠狠,就能一舉得手。”
沈凝華的眼睛瞬間亮了,楚瑤的計劃,大膽而決絕,正好擊中了江東守軍的要害——他們兵力分散,若是三路同時起火,他們根本來不及支援,隻能眼睜睜看著戰船和糧倉被燒毀。
“什麼時候動手?”沈凝華急切地問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。
楚瑤望向廟外的天色,天邊已經泛起一絲微光,夜色即將褪去,白晝就要來臨。她沉默片刻,語氣決絕:“今夜子時,同時動手。”
“記住,先燒船,再燒糧。”楚瑤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,語氣凝重,“船燒了,他們就沒了退路;糧燒了,他們就沒了底氣。哪怕拚了咱們這九十三人的命,也要把這兩樣東西,徹底毀掉!”
“是!”九十三人齊聲應諾,聲音鏗鏘,震徹了破敗的山神廟,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,哪怕明知前路凶險,哪怕明知可能再也回不來,也沒有一個人退縮。
四月十二,酉時。
金陵城外,廢棄的漁村。
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長江水麵上,泛著粼粼波光,可這座漁村,卻一片死寂,隻剩下破敗的房屋和叢生的雜草,悄無聲息地矗立在江邊。楚瑤蹲在一間破屋的牆角,透過牆壁的縫隙,死死盯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金陵船廠。
船廠內,人聲鼎沸,工匠們正在日夜趕工,叮叮當當的敲打聲,遠遠就能聽到;巡邏的守軍,手持刀槍,來回走動,神色警惕,每一處角落,都防守得嚴嚴實實,如同鐵桶一般。
她的身後,三十個魅影營的女兵,分散在各個破屋之中,個個換上了從江東軍屍體上扒下來的軍服,臉上抹著厚厚的泥灰,將自己的容貌掩蓋,手中藏著匕首、火摺子和桐油,氣息沉穩,一動不動,如同融入了這片破敗的漁村,沒有一絲痕跡。
“楚將軍。”一個身材瘦小的女兵,輕手輕腳地爬過來,壓低聲音,湊到楚瑤耳邊,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,卻又不敢有絲毫動靜,“屬下打探清楚了,船廠西側有一條排水渠,通往長江,渠身很窄,隻能容一個人爬過去,而且那裡偏僻,沒有守軍看守,是咱們潛入船廠的唯一突破口。”
楚瑤的眼睛瞬間亮了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。她死死盯著船廠西側的方向,腦海中快速盤算著潛入的路線,語氣堅定:“帶路。”
三十道身影,悄無聲息地從破屋中走出,跟在那個女兵身後,沿著江邊的蘆葦蕩,小心翼翼地朝著船廠西側的排水渠走去。她們的腳步很輕,幾乎沒有發出絲毫聲響,如同鬼魅般,穿梭在蘆葦蕩中,避開了所有巡邏的守軍。
四月十二,亥時。
金陵船廠,排水渠出口。
楚瑤從排水渠中探出半個腦袋,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確認沒有守軍後,才緩緩伸出身體,蹲在渠邊,死死盯著二十步外那座最大的船塢——一號船塢。
那是金陵船廠的核心,裡麵停泊著三艘三層樓高的巨型樓船,船體龐大,氣勢恢宏,每一艘都能載兵五百,是江東水師的鎮山之寶。船塢外麵,三十個守軍正在來回巡邏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防守得嚴嚴實實,幾乎沒有任何破綻。
可楚瑤的目光,卻沒有落在那些巡邏的守軍身上,而是死死盯著船塢底部的那些木樁。那些木樁,粗壯結實,支撐著整座船塢的重量,而木樁下麵,堆滿了造船剩下的刨花、木屑和桐油桶,密密麻麻,一點就著,隻要燃起大火,整座船塢,連同那三艘巨型樓船,都會化為灰燼。
“楚將軍,守軍太多了,咱們就算潛進去,也很難衝到船塢底部,一旦被發現,咱們這三十人,恐怕很難活著出來。”身後的女兵,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。
楚瑤沒有說話,隻是微微搖頭,目光依舊緊緊盯著遠處的船塢,眼神堅定。她在等,等一個機會,一個能讓她們順利衝到船塢底部、點燃大火的機會。
這個機會,來自揚州,來自潤州。
揚州方向,沈七帶著三十人,早已潛伏在揚州船塢附近,等著子時的到來;潤州方向,趙四娘帶著三十人,也已經做好了準備,隻等子時一到,就立刻動手。
她要等的,就是揚州和潤州同時起火,吸引金陵船廠守軍的注意力,趁他們分神的瞬間,一舉衝進去,點燃大火。
四月十二,子時。
東邊的天空,突然亮起一片耀眼的紅光,火光衝天,濃煙滾滾,哪怕隔著幾十裡,也能清晰地看到。
揚州方向。
沈七,得手了。
緊接著,南邊的天空,也亮起了一片紅光,火光與濃煙交織,映紅了半邊夜空,與揚州方向的火光遙相呼應。
潤州方向。
趙四娘,也得手了。
金陵船廠的守軍,瞬間愣住了,紛紛停下腳步,扭頭望向那兩片火光,臉上寫滿了驚訝與慌亂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“不好!揚州走水了!是船塢著火了!”
“還有潤州!潤州也著火了!咱們的船塢,咱們的戰船!”
“怎麼辦?要不要去支援?”
守軍們亂作一團,注意力徹底被那兩片火光吸引,根本沒有人注意到,船廠西側的排水渠旁,三十道黑影,已經做好了衝鋒的準備。
就是現在!
楚瑤眼中閃過一絲狠戾,壓低聲音,嘶吼一聲:“上!”
三十道黑影,如同離弦之箭,從排水渠中竄出,借著夜色的掩護,朝著一號船塢,飛速衝去。她們的動作利落,身形矯健,沒有發出絲毫聲響,如同鬼魅般,穿梭在守軍之間。
二十步,十步,五步……
就在她們即將衝到船塢底部的時候,一個守軍終於反應了過來,厲聲暴喝:“有人!有刺客!”
楚瑤眼神一冷,手中的匕首瞬間出鞘,寒光一閃,不等那個守軍再喊出第二句話,匕首已經狠狠割斷了他的喉嚨,鮮血噴湧而出,濺了她一身。
“殺!”楚瑤嘶吼一聲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悍勇的力量。
三十個女兵,瞬間與三十個巡邏的守軍纏鬥在一起。匕首翻飛,血光迸濺,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,瞬間響徹夜空,打破了船廠的寧靜。
可楚瑤顧不上纏鬥,也顧不上身邊的姐妹,她帶著五個最精銳的女兵,衝破守軍的阻攔,一路衝進了一號船塢。船塢底部,刨花、木屑、桐油桶堆積如山,空氣中彌漫著桐油的味道,隻要一點火星,就能燃起熊熊大火。
“潑油!”楚瑤厲聲大喊,手中的桐油桶,狠狠砸在刨花堆上,桐油瞬間潑灑開來,浸濕了大片的刨花與木屑。
五個女兵,也紛紛開啟手中的桐油桶,將桐油潑在四處,動作利落,沒有絲毫拖延。
“點火!”
楚瑤掏出火摺子,狠狠吹亮,猛地扔向那片被桐油浸濕的刨花堆。
“轟——!”
大火瞬間燃起,火舌竄起三丈多高,如同一條火龍,瘋狂地舔舐著那些木樁和刨花,迅速蔓延開來,很快就籠罩了整個船塢。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,烤得人麵板生疼,濃煙滾滾,嗆得人喘不過氣。
楚瑤站在火光中,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纏鬥。二十五個姐妹,還在與源源不斷湧來的守軍廝殺,她們個個渾身浴血,卻依舊悍勇無比,可守軍越來越多,四麵八方都在湧來,她們已經陷入了重圍,難以脫身。
“撤!”楚瑤嘶聲大喊,聲音穿透了大火與廝殺聲,“立刻撤!城外廢棄漁村集合,不許戀戰!”
二十五個女兵,聽到楚瑤的命令,紛紛邊打邊撤,朝著船廠外的方向衝去。可守軍太多了,她們想要突圍,難如登天,一個個身影,在火光中倒下,卻沒有一個人退縮,哪怕身負重傷,也依舊拚儘全力,掩護著身邊的姐妹撤退。
楚瑤咬了咬牙,眼中閃過一絲痛惜,卻依舊沒有停留。她知道,她們的任務已經完成,船已經燒了,再留下來,也隻是徒增傷亡。她轉身,帶著剩下的四個女兵,趁著大火的掩護,快速衝出了船塢,朝著城外的廢棄漁村跑去。
四月十三,寅時。
金陵城外,廢棄漁村。
楚瑤最後一個跑回漁村,她的身上,又添了兩道新傷。一道在左臂,被守軍的長刀劃開,皮肉翻卷,血流如注,她用布條死死纏住,可鮮血依舊在不停滲出;一道在右肩,被守軍的箭矢射中,箭頭深深紮在肉裡,她咬著牙,親手將箭頭拔了出來,鮮血瞬間噴湧而出,疼得她眼前發黑,差點暈過去。
可她沒有暈,也沒有倒下。她靠在破屋的牆角,大口地喘著氣,目光望向金陵船廠的方向。那裡,火光衝天,濃煙滾滾,三艘巨型樓船,正在大火中燃燒,桅杆轟然倒塌,船帆被大火吞噬,船體發出“哢嚓哢嚓”的巨響,漸漸坍塌,化為一片廢墟。
楚瑤咧嘴笑了,笑容裡帶著疲憊,帶著釋然,還有一絲痛惜。她緩緩抬起手,數了數身邊回來的姐妹——二十七個。
三十個人出去,回來二十七個。
三個姐妹,永遠地留在了金陵船廠,留在了那場大火之中,留在了這片她們誓死要複仇的土地上。
楚瑤緩緩低下頭,目光沉重,聲音沙啞:“姐妹們,走好。你們的仇,我們會替你們報完;你們未完成的使命,我們會替你們完成。”
身後,二十七個渾身浴血的女兵,齊齊單膝跪地,沒有說話,隻有肩膀在微微顫抖,眼淚無聲地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麵上,暈開細碎的濕痕。她們在悼念那些死去的姐妹,在銘記這場慘烈的廝殺,在堅定心中的信念。
隻有風,嗚咽著卷過破屋,卷過那些還在燃燒的火光,卷過這片充滿血淚的土地,彷彿在為那些死去的魅影,低聲哀悼。
遠處,揚州方向和潤州方向的天空,依舊通紅一片,火光與濃煙交織,映紅了半邊夜空。三處大火,同時燃燒,三百七十艘戰船,全部化為灰燼,江東水師的根基,徹底被摧毀。
楚瑤緩緩站起身,望著那片熊熊燃燒的火光,眼中的痛惜,漸漸被決絕取代。她抬手,擦了擦臉上的血汙與淚水,語氣堅定:“傳令。”
二十七個女兵,齊齊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望著她,眼神堅定,沒有一絲懈怠。
“休整兩個時辰,處理傷口,補充乾糧和水。”楚瑤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天亮之後,我們去揚州,找沈七。然後——燒糧倉。”
“是!”二十七個女兵,齊聲應諾,聲音鏗鏘,帶著一股悍勇的韌勁,哪怕剛剛經曆了一場慘烈的廝殺,哪怕失去了姐妹,她們依舊沒有退縮,依舊堅定地朝著目標前進。
四月十三,辰時。
揚州城外,蘆葦蕩。
沈七蹲在蘆葦蕩中,望著遠處那片還在冒煙的船塢廢墟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,卻也帶著一絲釋然。她的身邊,二十五個女兵,個個渾身浴血,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新傷,眼神裡,有痛惜,有堅定,還有一絲驕傲。
她們帶了三十人出去,回來二十五人,死了五個姐妹。可她們成功了,她們燒了揚州船塢的一百艘戰船,斷了江東水師的一支主力,哪怕付出了五個姐妹的生命,也值了。
“沈七姐。”一個女兵輕手輕腳地爬過來,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一絲欣喜,“楚將軍來了,帶著二十七個人,朝咱們這邊過來了。”
沈七猛地回過頭,望向遠處的小路。隻見楚瑤帶著二十七個人,正朝著蘆葦蕩的方向走來,她們個個渾身是傷,腳步蹣跚,卻依舊走得堅定,楚瑤走在最前麵,哪怕左臂和右肩都受了重傷,依舊挺直著脊背,像一麵旗幟。
沈七站起身,快步迎了上去,兩個人對視一眼,沒有多餘的話語,沒有過多的寒暄,隻是互相點了點頭。她們都從對方的眼中,看到了疲憊,看到了痛惜,也看到了堅定。
沈七咧嘴笑了,笑容裡帶著疲憊,卻也帶著釋然:“你們來了。”
楚瑤也笑了,傷口被牽動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,卻依舊笑得坦蕩:“來了。你們,做得好。”
兩個人,並肩站在蘆葦蕩中,一起望向遠處那片還在冒煙的船塢廢墟。那裡,曾經停泊著江東水師的一百艘戰船,如今,隻剩下一片廢墟,隻剩下漫天的濃煙,訴說著這場慘烈的廝殺。
“糧倉在哪兒?”楚瑤收回目光,望向沈七,語氣堅定,沒有絲毫拖遝。船已經燒了,接下來,就是燒糧,徹底斷了江東世家的根基。
沈七抬手,指了指揚州城北的方向,語氣凝重:“城北五裡,有一座大糧倉,囤糧三十萬石,守軍一千,防守不算太嚴,但也不容小覷。”
楚瑤微微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狠戾:“走。燒了它。”
五十兩道身影,從蘆葦蕩中走出,朝著揚州城北的糧倉,快速前進。她們渾身是傷,渾身是血,卻依舊悍勇無比,眼神堅定,心中隻有一個目標——燒了糧倉,為死去的姐妹報仇,為蕭辰的大軍掃清障礙
四月十三,午時。
揚州城北,糧倉。
“轟——!”
大火衝天而起,迅速蔓延開來,吞噬著一座座糧囤,三十萬石糧食,在大火中化為灰燼,濃煙滾滾,映紅了整個揚州城的天空。守軍們驚慌失措,四散奔逃,有的試圖滅火,有的試圖逃跑,有的則被大火吞噬,慘叫聲、哭喊聲,此起彼伏。
楚瑤站在火光中,望著那片熊熊燃燒的糧倉,望著那些在火中扭曲的糧袋,望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守軍,臉上沒有絲毫表情,隻有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釋然。
她的身後,五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整齊地站成一排,渾身是血,渾身是傷,臉上帶著疲憊,卻也帶著一絲驕傲。她們成功了,她們燒了戰船,燒了糧倉,她們離報仇雪恨,又近了一步。
沈七走到她的身邊,並肩站在火光中,語氣平靜:“楚將軍,金陵的糧倉,趙四娘已經帶人去燒了;潤州的糧倉,我的人也已經出發了,相信用不了多久,就會傳來捷報。”
楚瑤微微點頭,目光依舊望著那片大火,語氣沙啞:“好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,聲音穿透了大火的劈啪聲,傳到每一個姐妹的耳中:“姐妹們。船燒了,糧也燒了。江東世家,完了。”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歡呼,隻有一片沉默。
她們沉默地看著那片火光,沉默地想著那些沒有回來的姐妹,沉默地流著淚。那些死去的姐妹,沒有看到這一刻,沒有看到江東世家的根基被摧毀,沒有看到她們報仇雪恨的這一天。
楚瑤緩緩舉起手中的匕首,匕首在火光的映照下,泛著冰冷的寒光。她的目光,望向遠方,望向那些死去姐妹的方向,語氣鄭重:“敬那些沒回來的姐妹。”
五十個女兵,齊齊舉起手中的兵器,聲音鏗鏘,震徹雲霄,帶著無儘的悲痛與堅定:“敬她們!”
聲音回蕩在火光中,回蕩在揚州城的上空,久久不散。那是對死去姐妹的悼念,是對信唸的堅守,是對未來的期許。
四月十三,酉時。
金陵城外,廢棄漁村。
楚瑤帶著五十個人,回到了這裡。沈七的人,還剩二十二個;趙四孃的人,還剩二十個。三路人馬,九十三個人出去,回來七十二個。
二十一個姐妹,永遠地留在了江東的土地上,留在了那場燒船燒糧的戰鬥中,用自己的生命,完成了使命,用自己的鮮血,為那些死去的姐妹,報了仇。
楚瑤坐在破屋的石板上,望著眼前的七十二個姐妹。她們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斷了腿,有的渾身纏滿繃帶,有的臉上帶著深深的傷疤,可她們的眼睛,依舊亮得像火,依舊透著一股悍勇與堅定。她們還活著,還能笑,還能喝酒,還能唱歌,還能繼續戰鬥。
楚瑤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囊,開啟,狠狠喝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,灼燒著五臟六腑,也壓下了心中的痛惜與疲憊。她將酒囊遞給沈七,沈七接過,喝了一口,又遞給趙四娘,趙四娘喝了一口,再遞給下一個人。
酒囊在七十二個人手中,一一傳遞著。每個人都喝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,讓她們暫時忘記了傷口的疼痛,忘記了失去姐妹的悲痛,臉上,漸漸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楚瑤望著她們,望著那些在火光映照下的笑臉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她緩緩站起身,語氣堅定,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:“姐妹們。船燒了,糧燒了,江東世家,完了。可咱們還沒完。”
七十二個姐妹,齊齊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望著她,眼神堅定,等待著她的吩咐。
“王爺的大軍,很快就會趕到江東。”楚瑤的目光,望向蕭辰大軍前來的方向,語氣鄭重,“咱們要去接應他們,要幫他們掃清江東最後的障礙,要讓江東的百姓,徹底擺脫世家的壓迫,要讓那些死去的姐妹,得以安息。”
“是!”七十二人齊聲應諾,聲音鏗鏘,震徹了破敗的漁村,帶著一股悍勇的力量,帶著一種堅定的信念。哪怕隻剩下七十二人,她們依舊是那支無所畏懼、所向披靡的魅影營,依舊是楚瑤最堅實的後盾,依舊是蕭辰最信任的精銳。
四月十三,戌時。
落馬坡以東兩百裡,龍牙軍中軍大帳。
燭火通明,蕭辰站在案前,望著攤開的江東輿圖,目光深邃,神色凝重。他的指尖,輕輕撫過金陵、揚州、潤州的位置,心中,早已猜到了答案。
趙虎單膝跪在他身後,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敬佩,大聲稟報軍情:“王爺,斥候來報,金陵、揚州、潤州三處船廠,昨夜同時起火,三百七十艘戰船,全部被燒毀,無一倖免!”
蕭辰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,卻依舊沒有說話,隻是微微點頭,語氣平靜:“糧倉呢?”
趙虎的聲音,更加興奮,語氣裡帶著滿滿的敬佩:“也燒了!金陵、揚州、潤州三處糧倉,今天下午全部起火,三十萬石糧食,全部化為灰燼,江東世家,徹底沒了糧草,沒了退路!”
蕭辰沉默了片刻,嘴角,終於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。那笑容很淡,卻帶著一絲欣慰,一絲讚許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。他知道,能做到這一點的,隻有楚瑤,隻有那些魅影營的姐妹。
“王爺,一定是楚將軍她們!”趙虎抬起頭,語氣裡帶著滿滿的敬佩,“除了魅影營的那些姑娘們,沒有人有這麼大的膽子,沒有人能做到這麼決絕,這麼利落!”
蕭辰微微點頭,目光望向東南方向,望向江東的方向。那裡,有楚瑤,有沈凝華,有七十二個不要命的女人,有那些為了信念、為了報仇,不惜犧牲自己的魅影精銳。
他大步走到帳門口,猛地掀開帳簾,望著東南方向那片依舊通紅的夜空,語氣鄭重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傳令。”
趙虎立刻挺直脊背,單膝跪地,高聲應諾:“末將在!”
“全軍加速前進,取消所有休整,日夜兼程。”蕭辰的聲音,穿透了夜色,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,“三日內,必須趕到金陵,必須趕到楚瑤她們身邊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愈發柔和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楚瑤她們,辛苦了。本王,親自去接她們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趙虎高聲應諾,語氣堅定,轉身快步走出大帳,去傳達蕭辰的命令。
帳門口,蕭辰獨自站著,望著東南方向的夜空,眼神深邃,神色凝重。他知道,楚瑤和那些魅影營的姐妹,經曆了怎樣的慘烈廝殺,付出了怎樣的犧牲。他不會讓她們白白犧牲,不會讓她們獨自奮戰,他會帶著龍牙軍,儘快趕到江東,徹底平定江東,讓那些死去的姐妹,得以安息,讓楚瑤,得以卸下心中的執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