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四月十一,子時。
落馬坡以東一百二十裡,顧炎大營。
帥帳內燭火通明,跳動的火光將帳壁上的軍帳圖映得忽明忽暗,也將顧炎的影子拉得頎長。他端坐案前,指尖撫過攤開的江東輿圖,指腹摩挲著泛黃的紙頁,從金陵城的輪廓劃到揚州的漕運要道,從潤州的渡口掠過,最終,穩穩停在長江南岸那處標注著“采石磯”的小點上。
那裡,藏著他壓箱底的底牌——三千死士。
那是顧家三代耗費心血養出來的死士,自小被隱匿在深山之中,不習詩書,隻練殺伐,弓馬刀劍樣樣精通,骨子裡刻著“唯顧家主是從”的執念。他們不穿軍服,不領軍餉,甚至沒有名字,隻憑著一口信念活著,等著家主一聲令下,便可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。
顧炎的父親臨終前,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他的手腕,氣息微弱卻字字沉重:“炎兒,這三千死士,是我顧家最後的根,是咱們翻盤的資本……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可輕動。”
這句話,顧炎刻在了骨子裡。
顧千秋主動請戰,率兩萬人猛攻落馬坡時,他按兵不動,任由顧千秋在前線拚殺,哪怕斥候傳回“傷亡慘重”的訊息,他依舊穩坐帥帳,神色未變;顧千秋戰死,兩萬人馬全軍覆沒,屍橫落馬坡,訊息傳回大營時,他隻是淡淡瞥了一眼傳信的親衛,依舊沒有動那三千死士。
他在等。
等蕭辰的大軍追上來,等蕭辰因落馬坡大勝而驕縱,等蕭辰的前鋒部隊人困馬乏、放鬆警惕,等那最關鍵的一刻——然後,放出這三千死士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從蕭辰大軍的背後,狠狠紮進去,給他致命一擊。
“將軍。”帳外傳來親衛壓低的聲音,帶著一絲急促,卻又不敢驚擾。
顧炎緩緩抬起頭,眼底的陰鷙被一層平靜掩蓋,語氣淡漠:“進來說。”
親衛掀簾而入,單膝跪地,額頭沁著冷汗:“斥候來報,蕭辰的大軍動了。十二萬龍牙軍,正全速向東推進,前鋒趙虎所部,已過溧水,距離我軍大營,不足八十裡。”
顧炎的眼睛微微眯起,指尖在采石磯的位置輕輕一點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陰笑。八十裡。以龍牙軍的推進速度,最快明天午時,就能兵臨城下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帳門口,猛地掀開帳簾。夜色如墨,寒風卷著枯草碎屑撲麵而來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遠處,大營內一片寂靜,兩萬江東軍士兵早已沉沉睡去,他們不知道,死亡的陰影正在悄然逼近;他們更不知道,自己的主帥,從來就沒打算讓他們活著擋住蕭辰的大軍——他們,不過是顧炎用來拖延時間、麻痹蕭辰的棋子。
“傳令。”顧炎的聲音迎著寒風,冷得像冰,沒有一絲溫度。
親衛立刻挺直脊背,高聲應諾:“末將在!”
“讓死士營統領,立刻來見本將軍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親衛應聲而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顧炎望著東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,眼底閃過一絲狠戾。蕭辰,你終於來了。本將軍等你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這一次,我要讓你血債血償,要讓你親手種下的惡果,自己嚥下去。
四月十一,寅時。
落馬坡以東五十裡,龍牙軍前鋒大營。
天還未亮,夜色依舊濃重,隻有幾盞營燈在寒風中搖曳,映著營地裡疲憊的身影。趙虎蹲在一塊青石上,粗糙的手掌死死按著攤在石麵上的輿圖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輿圖上“顧炎大營”的標記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八十裡。
他的前鋒部隊,已經急行軍一天一夜,人困馬乏,士兵們連一口熱飯都沒來得及吃,連片刻的喘息都沒有。可顧炎的兩萬人馬,卻在大營裡以逸待勞,養精蓄銳。若是硬打,憑借龍牙軍的悍勇,未必不能贏,可那樣一來,必然會付出慘重的代價,會死很多弟兄——那些跟著他從死囚營殺出來、並肩作戰了無數次的弟兄,他捨不得。
“趙將軍。”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,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打破了營地裡的寂靜。
趙虎猛地回過頭,隻見沈凝華一襲黑衣,身姿挺拔,如鬼魅般站在他身後,衣袍上還沾著夜露與塵土,顯然是連夜趕來的。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疲憊,眼神銳利如刀,彷彿能看穿一切。
“沈姑娘?您怎麼來了?”趙虎連忙站起身,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。他知道沈凝華一直在暗中打探江東的訊息,卻沒想到她會連夜趕到前鋒大營。
沈凝華沒有多餘的寒暄,徑直走到青石旁,指尖輕輕點在輿圖上顧炎大營的位置,語氣平靜如水,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:“王爺有令。”
趙虎聞言,立刻單膝跪地,身姿挺直,語氣鄭重:“末將聽令!”
“顧炎的兩萬人馬,不過是幌子。”沈凝華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像一顆驚雷,在趙虎耳邊炸響,“他真正的殺招,是藏在采石磯的三千死士。”
趙虎的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看向沈凝華,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:“三千死士?!顧炎竟然還藏著這一手?”
“嗯。”沈凝華微微頷首,指尖移到長江南岸的采石磯,“那是顧家三代培養的死士,自小習武,不穿軍服,不領軍餉,隻認顧炎一人。一旦顧炎下令,他們便會從采石磯出發,繞到我軍後方,發動突襲。”
趙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他的前鋒隻有一萬人,若是正麵頂著顧炎的兩萬人,背後再被這三千死士突襲,前後夾擊,腹背受敵,彆說取勝,恐怕連全軍覆沒都有可能。到那時,不僅他要死,還要連累王爺的大軍,連累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。
“王爺怎麼說?”趙虎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,他知道,蕭辰必然已經想到了應對之策。
沈凝華低頭看著他,目光銳利,語氣堅定:“王爺說,斬首。”
趙虎愣住了,一時沒反應過來:“斬首?”
“沒錯,斬首。”沈凝華緩緩開口,一字一頓,“顧炎一死,他的兩萬人馬便群龍無首,人心渙散,不戰自潰;那三千死士,沒有顧炎的命令,便是一盤散沙,無人指揮,自然無法形成威脅。這便是王爺的驚雷之策——不戰而勝,以最小的代價,解決最大的隱患。”
趙虎的眼睛瞬間亮了,臉上的凝重與焦慮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悍勇的光芒。是啊,擒賊先擒王,顧炎就是那顆最大的賊首,隻要殺了他,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。
“怎麼斬?”趙虎急切地問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迫不及待。
沈凝華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圖紙,輕輕鋪在輿圖上。那是顧炎大營的詳圖,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營門位置、巡邏路線、換防時間,甚至連帥帳的具體方位、守衛人數,都標注得一清二楚。
“這是斥候營用命換來的詳圖。”沈凝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沉重,“顧炎大營防守最嚴密的地方,是正麵營門,兵力雄厚,戒備森嚴,硬闖絕無可能。但他有一個致命的破綻。”
趙虎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張詳圖,順著沈凝華的指尖望去,最終落在了大營的後方:“後營?”
“正是。”沈凝華的指尖重重點在後營的位置,“後營是輜重營,存放著糧草與軍械,守軍最少,戒備也最鬆懈。而且,他們的換防時間是寅時三刻,換防時,前後兩撥巡邏兵交錯,後營大門會有一盞茶的空檔,無人守衛。”
她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趙虎,語氣鄭重:“一盞茶的時間,足夠你帶著精銳,殺進帥帳,取顧炎的人頭。”
趙虎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,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。一盞茶的時間,雖短,卻足夠他放手一搏。他征戰多年,什麼樣的險境沒遇到過,這點困難,根本不算什麼。
“誰去?”趙虎沉聲問道,目光堅定。
沈凝華看著他,語氣不容置疑:“你。”
趙虎愣住了,隨即咧嘴一笑,臉上露出悍勇的神色:“末將?好!末將願往!”
“你帶一百精銳,從後營摸進去,寅時三刻,準時動手。”沈凝華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詳細的部署,“殺了顧炎之後,立刻在帥帳放火為號。火起之時,王爺會親率主力,從正麵殺入,前後夾擊,徹底擊潰顧炎的大軍。”
趙虎重重叩首,額頭砸在冰冷的地麵上,語氣鏗鏘,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:“末將領命!不斬顧炎之首,誓不回營!”
四月十一,寅時二刻。
顧炎大營後營,夜色如墨,濃得化不開,伸手不見五指,隻有幾盞微弱的營燈,在遠處的營寨旁搖曳,映著零星的人影。
趙虎趴在一處土坡後麵,渾身裹著黑衣,臉上抹著黑灰,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,死死盯著兩百步外的後營大門。他的呼吸壓得極低,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,粗糙的手掌緊緊握著腰間的短刀,刀鞘摩擦著衣袍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他的身後,一百個龍牙左軍的老卒,齊齊趴在地上,個個渾身黑衣,手持短刀、匕首,神色凝重,氣息沉穩。這些人,都是從六百死囚裡殺出來的狠角色,跟著他打過黑石峽穀,守過雁門關,戰過幽州,攻過廬州,破過金陵,闖過落馬坡,每一個人手上都沾著幾十條人命,每一個人都見過血,每一個人,都不怕死。
他們是龍牙軍的尖刀,是趙虎最信任的弟兄,是能陪他一起闖鬼門關的人。
“將軍,換防了。”身旁的親衛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一絲急促,指尖輕輕碰了碰趙虎的胳膊。
趙虎猛地抬頭,目光死死望向後營大門。隻見一隊巡邏兵正拖著疲憊的步伐,往營內走去,另一隊巡邏兵則從營內走出,兩隊人在大門處交錯,互相寒暄了幾句,便各自離去。
就在這一瞬間,後營大門,空了。
一盞茶。
隻有一盞茶的時間,大門無人守衛,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。
趙虎眼中閃過一絲狠戾,壓低聲音,一字一頓:“上!”
話音未落,一百道黑影,如鬼魅般從土坡後竄出,身形矯健,腳步輕盈,沒有發出絲毫聲響,朝著那道空無一人的後營大門,飛速衝去。
二十步,十步,五步……
轉瞬之間,他們便衝過了大門,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後營。
趙虎一馬當先,手中的長槍早已換成了短刀——近戰廝殺,短刀比長槍更靈活,更致命。他的身後,一百個老卒緊緊跟上,動作利落,如猛虎下山,如鬼魅索命。
第一個帳篷,裡麵傳來均勻的鼾聲,五個守軍正躺在床上熟睡,毫無防備。趙虎眼神一冷,短刀出鞘,寒光一閃,沒有發出絲毫聲響,五個守軍便瞬間沒了氣息,鮮血順著床沿滑落,浸濕了身下的稻草。
第二個帳篷,三個守軍正揉著眼睛,慢悠悠地穿衣服,顯然是剛被換防的巡邏兵,還沒來得及休息。不等他們反應過來,匕首已經悄無聲息地刺入了他們的心臟,悶哼一聲,便倒在地上,再也沒有動靜。
第三個帳篷,空無一人,隻有堆積如山的糧草與軍械。趙虎沒有停留,帶著人,一路朝著中軍帥帳的方向,飛速推進。
帥帳,就在前方兩百步處。
“有人!”一聲暴喝,突然從旁邊的帳篷裡傳來,打破了後營的寂靜。
終究,還是被發現了。
趙虎咬了咬牙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壓低聲音怒吼:“彆管!衝!就算拚了命,也要殺到帥帳,取顧炎的人頭!”
一百個老卒,齊聲應諾,聲音低沉卻堅定,如猛虎般朝著帥帳的方向衝去。
四麵八方,越來越多的江東軍守軍湧了過來,手持刀槍,高聲呐喊,將他們團團圍住。三百人,五百人,八百人……守軍越來越多,密密麻麻,像潮水般湧來。
趙虎的人,一個接一個倒下。
九十個,八十個,七十個,六十個……每倒下一個人,趙虎的眼睛就紅一分,心中的怒火就燃得更旺一分。他揮舞著短刀,刀光閃爍,每一刀都能帶走一條人命,身上濺滿了敵人的鮮血,也濺滿了自己弟兄的鮮血,整個人如殺神一般,渾身浴血,眼神猩紅,彷彿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。
帥帳,就在前方三十步,二十步,十步,五步……
趙虎猛地一刀砍開帥帳的簾布,身形如箭般衝了進去。
帳內,燭火通明,案上的輿圖還攤開著,茶水還冒著熱氣,可卻空無一人。
顧炎不在。
趙虎愣住了,心中一沉,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“將軍!顧炎在那邊!”親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絲急促,手指著東邊的方向。
趙虎猛地衝出帥帳,順著親衛手指的方向望去,隻見東邊的營地裡,一隊人馬正護著一個身穿錦袍的身影,快馬加鞭,朝著營外跑去。那身影,正是顧炎!
他要跑!
趙虎的眼睛徹底紅了,怒火中燒,嘶吼一聲:“追!就算追到天涯海角,也要殺了他!”
剩下的五十個弟兄,緊緊跟在趙虎身後,朝著那隊人馬,瘋狂追去。身後的守軍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,可他們不管不顧,眼裡隻有那個逃跑的身影,隻有那顆必須砍下的人頭。
一百步,五十步,三十步……
顧炎回頭看了一眼,當看到渾身浴血、如殺神般追來的趙虎時,嚇得魂飛魄散,臉色慘白如紙,聲音顫抖著嘶喊:“攔住他!快攔住他!誰能殺了他,本將軍賞黃金百兩,官升三級!”
幾個死士立刻衝了上來,手持長刀,朝著趙虎砍去。
趙虎眼神一冷,短刀揮舞,刀光如電,一刀一個,殺得血肉橫飛,那些死士根本不是他的對手,轉眼間,便倒在了地上,成了刀下亡魂。
十步,五步……
趙虎縱身一躍,手中的短刀,狠狠刺向顧炎的後心。
“啊——”顧炎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體一僵,從馬上栽落下來,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土地。
趙虎撲上去,一把揪住顧炎的頭發,將他的腦袋狠狠按在地上,手中的短刀,毫不猶豫地割了下去。
“噗嗤”一聲,鮮血噴湧而出,濺了趙虎一身。他拎起顧炎那顆血淋淋的人頭,高高舉過頭頂,用儘全身的力氣,嘶吼出聲:“顧炎已死!顧炎已死!”
他的嘶吼,響徹夜空,蓋過了所有的呐喊與廝殺聲。
所有的人,都愣住了。
江東軍的守軍,望著趙虎手中那顆血淋淋的人頭,望著那個渾身浴血、眼神猩紅的男人,手中的刀,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,臉上寫滿了恐懼與茫然。他們的主帥死了,他們失去了主心骨,瞬間變得群龍無首,再也沒有了廝殺的勇氣。
就在這時,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震耳欲聾,如驚雷般滾滾而來。
蕭辰,親率主力,殺到了。
四月十一,卯時。
天色微明,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。顧炎大營,火光衝天,濃煙滾滾,映紅了半邊天空。兩萬江東軍守軍,紛紛扔下手中的刀槍,跪在地上,雙手抱頭,瑟瑟發抖,束手就擒。
而那藏在采石磯的三千死士,得知顧炎已死,群龍無首,頓時軍心渙散,不戰自潰,要麼放下武器投降,要麼四散而逃,再也無法形成任何威脅。
蕭辰策馬立在營門外,一身玄色勁裝,身姿挺拔,麵容冷峻,目光落在營門旗杆上那顆血淋淋的人頭——顧炎的人頭,眼底沒有絲毫波瀾,隻有一片冰冷的寒意。
那個背信棄義、出爾反爾的人,那個害死兩千九百個魅影營姐妹的人,終於死了。死在了趙虎的刀下,死在了他自己的算計裡。
“王爺。”趙虎大步走來,渾身浴血,衣袍上沾滿了鮮血與塵土,臉上還有幾道深深的傷口,正滲著血,他單膝跪地,語氣疲憊,卻帶著一絲驕傲,“末將幸不辱命,已斬顧炎之首。”
蕭辰低頭看著他,看著這個渾身是傷、卻依舊挺直脊背的男人,看著他眼中的悍勇與釋然,語氣柔和了幾分:“起來。”
趙虎緩緩站起身,依舊微微低著頭,等待著蕭辰的吩咐。
蕭辰看著他,語氣鄭重,一字一頓:“你殺得好。”
趙虎咧嘴一笑,臉上的傷口被牽動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,卻依舊笑得坦蕩:“末將不是為了自己殺他,是替楚將軍殺的,是替那些死在落馬坡上的魅影營姐妹殺的。”
蕭辰微微點頭,目光望向東方,望向江東腹地的方向。顧炎死了,但江東的戰事,還沒有結束。那裡,還有那些盤踞多年的世家豪強,還有那些不甘心失去權力的老家夥,還有沈凝華正在暗中打探的秘密。
“傳令。”蕭辰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諸將齊齊單膝跪地,高聲應諾:“末將在!”
“全軍休整一日,養精蓄銳。明日,全軍東進,直取江東腹地。”蕭辰的目光掃過諸將,語氣鄭重,“另外,告訴楚瑤——顧炎的人頭,本王給她留著,讓她親自來取。
四月十一,午時。
落馬坡。
楚瑤拄著柺杖,站在坡頂,依舊渾身纏滿繃帶,臉色蒼白得像紙,可她的脊背,卻依舊挺得筆直。她望著東方,目光深邃,眼神裡滿是期待與執念——她在等,等蕭辰大軍東進的訊息,等顧炎的死訊,等為那些死去的姐妹報仇的那一刻。
她的身後,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齊齊站得筆直,渾身是傷,卻依舊神色悍勇,目光堅定,像八十尊堅不可摧的雕像,默默守護在她的身後,陪著她,一起等待著訊息。
遠處,一騎絕塵而來,馬蹄聲急促,塵土飛揚,顯然是有緊急訊息傳來。
是斥候營的人。
那斥候策馬衝到坡下,翻身下馬,不顧渾身的疲憊,一路狂奔到坡頂,單膝跪地,聲音激動,帶著一絲哽咽:“楚將軍!捷報!大喜捷報!顧炎死了!趙虎將軍親手砍下了他的人頭,王爺的大軍,已經拿下了顧炎大營!”
楚瑤愣住了,渾身一震,手中的柺杖險些掉落在地上。顧炎死了?那個背信棄義、害死兩千九百個姐妹的人,真的死了?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千言萬語,終究都堵在了喉嚨裡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隻是站在那裡,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,眼眶瞬間紅了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死死忍著,不肯掉下來。
身後,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齊齊“噗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沒有說話,隻有肩膀在微微顫抖。她們的心裡,和楚瑤一樣,有悲傷,有憤怒,有委屈,更有報仇雪恨後的釋然。
隻有風。
風嗚咽著卷過山坡,卷過那些還未收斂的屍骸,卷過那些殘破的戰旗,卷過楚瑤蒼白的臉頰,也捲走了她們心中積壓已久的悲憤。
終於,楚瑤再也忍不住,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,順著臉頰的血汙滾落,砸在腳下的血泥裡,暈開細碎的紅痕。她緩緩屈膝,跪在地上,放聲大哭,哭聲淒厲,帶著無儘的悲傷與委屈,也帶著報仇雪恨後的釋然。
她哭那些死在落馬坡上的姐妹,哭那些跟著她南征北戰、卻再也回不來的人,哭那些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天下、就倒在戰場上的姑娘們,哭她們所受的苦難,哭她們所付出的犧牲。
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跪在她的身後,跟著她一起哭,哭聲交織在一起,在落馬坡上回蕩,悲愴而動人。
哭了很久,很久。
直到眼淚流乾,直到聲音沙啞,楚瑤才緩緩抬起頭,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與血,眼神裡的脆弱,漸漸被堅定取代。她緩緩站起身,拄著柺杖,目光掃過身後的八十個姐妹,語氣鄭重,帶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力量:“傳令。”
八十個殘兵,齊齊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望著她,齊聲應諾:“屬下在!”
“收拾東西,備好乾糧與藥品。”楚瑤的聲音沙啞,卻異常堅定,“明日,隨本將軍南下。”
沈七愣住了,臉上露出一絲疑惑,連忙問道:“將軍,南下?去哪兒?咱們不是要等傷好了,追上王爺的大軍嗎?”
楚瑤望著南方,目光深邃,那裡,是江東腹地,是沈凝華正在暗中打探訊息的地方,是那些世家豪強盤踞的地方,也是她們新的戰場。
“江東。”楚瑤一字一頓,語氣堅定,“王爺在前麵打仗,咱們在後麵養傷。養好了傷,不是去追大軍,是去幫沈姑娘。”
八十個殘兵,瞬間明白了楚瑤的意思。沈凝華獨自一人潛入江東,打探世家的訊息,必定凶險萬分,她們去,是為了幫沈凝華,是為了替那些死去的姐妹,徹底掃清江東的隱患,是為了王爺,能早日平定江東。
“遵將軍令!”八十人齊聲應諾,聲音鏗鏘,震徹雲霄,帶著一股悍勇的韌勁,也帶著一股堅定的信念。
四月十一,申時。
落馬坡下,魅影營的八十個姐妹,正在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,她們打包好乾糧與藥品,整理好兵器,雖然渾身是傷,動作遲緩,卻沒有一個人抱怨,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堅定的神色。
楚瑤拄著柺杖,走進了傷兵營,徑直走到李二狗的床前。李二狗依舊躺在木板床上,渾身纏滿了繃帶,連動一下都困難,可他的眼睛,依舊亮得嚇人,目光緊緊盯著楚瑤,臉上帶著一絲期待。
“楚將軍,您要走了?”李二狗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絲急切,“您要去江東?”
楚瑤微微點頭,目光落在他渾身的繃帶上,語氣裡帶著幾分疼惜:“嗯,明日南下,去江東,幫沈姑娘。”
李二狗咧嘴一笑,掙紮著想要坐起來,可剛一動,就疼得齜牙咧嘴,渾身抽搐:“狗跟您一起去!狗雖然傷重,但還能殺敵,還能幫您擋刀!”
楚瑤連忙伸出手,一把按住他,語氣堅定:“躺著,不許動。你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,去了也是拖累我們。”
李二狗不動了,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甘,還有一絲委屈,望著楚瑤:“可是,狗不想留在這兒,狗想跟著您,跟著您一起打仗,一起為那些姐妹報仇。”
楚瑤看著他,語氣柔和了幾分,卻依舊堅定:“你好好養傷,把身上的傷都養好了,再來找我們。到那時,有的是仗讓你打,有的是仇讓你報。”
李二狗望著她,眼眶漸漸紅了,用力點了點頭:“好!狗一定好好養傷,儘快養好傷,去找您!楚將軍,您一定要活著回來,一定要等狗!”
楚瑤笑了,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一絲驕傲,她輕輕拍了拍李二狗的手:“放心,本將軍的命,硬得很,不會那麼容易死。等你養好傷,咱們再一起並肩作戰。”
她轉身,走出傷兵營,沒有回頭。她怕自己回頭,會忍不住心軟,會帶著李二狗一起走,那樣,隻會拖累所有人。
身後,李二狗望著她的背影,眼淚終於忍不住,順著眼角滑落,滴在繃帶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他在心裡默默發誓,一定要儘快養好傷,追上楚將軍,追上魅影營,繼續打仗,繼續殺敵。
四月十一,酉時。
落馬坡下,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大地上,給這片血染的土地,鍍上了一層金邊。八十個魅影營的姐妹,已經整裝待發,她們渾身是傷,卻依舊站得筆直,眼神堅定,身上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悍勇。
楚瑤站在她們麵前,拄著柺杖,渾身纏滿繃帶,每動一下,都疼得鑽心,可她的脊背,卻挺得愈發筆直。夕陽照在她的身上,映著她蒼白的臉頰,也映著她眼中的堅定與決絕。
“姐妹們。”楚瑤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力量,目光掃過麵前的八十個姐妹,“顧炎死了,咱們的仇,報了一半。”
“可江東還在,那些害死咱們姐妹的世家豪強還在,那些不甘心失去權力、繼續禍亂江東的人還在。沈姑娘一個人在江東腹地,孤軍奮戰,打探訊息,必定凶險萬分,她需要我們,需要我們去幫她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變得愈發堅定,語氣擲地有聲:“明日,我們南下江東。前路凶險,可能會遇到更多的敵人,可能會有人犧牲,可能我們再也回不來。你們怕嗎?”
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齊聲怒吼,聲音鏗鏘,震徹雲霄,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:“不怕!”
“不怕死!”
“願隨將軍,南下江東,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!”
楚瑤微微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,也閃過一絲堅定:“好!出發!”
八十道黑影,如鬼魅般,消失在落馬坡下,朝著南方,朝著江東腹地,緩緩走去。楚瑤走在最前麵,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,走得堅定而沉穩。渾身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可她沒有停下,也不會停下。
因為前麵,有沈凝華在等她;因為前麵,有新的任務在等著她們;因為她們是魅影營的人,是蕭辰的兵,是為了守護心中的信念而戰的人。她們的命,是自己的,也是那些死去的姐妹的,她們要替那些姐妹,好好活著,好好打仗,直到平定江東,直到天下太平。
死,也要死在執行任務的路上。
四月十一,戌時。
落馬坡,中軍帳。
蕭辰站在案前,望著攤開的江東輿圖,目光深邃,神色凝重。沈凝華站在他的身邊,一身素衣,麵色清冷,語氣平靜地說道:“王爺,楚瑤將軍帶著魅影營的八十個姐妹,已經南下江東了。”
蕭辰微微點頭,語氣平淡,彷彿早已預料到一般:“讓她去。”
沈凝華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:“王爺不擔心嗎?楚將軍她們渾身是傷,江東腹地世家盤踞,凶險萬分,她們八十個人,太過單薄了。”
蕭辰沉默片刻,目光望向南方,望向江東的方向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,還有一絲堅定:“擔心。可我攔不住她,也不能攔她。”
“她們心裡,憋著一口氣,憋著對那些死去姐妹的愧疚,憋著對顧炎、對江東世家的憤怒。這口氣,必須讓她們自己出,必須讓她們親自去完成未完成的任務,才能真正放下,才能真正釋然。”
沈凝華沒有說話,她明白蕭辰的意思,也明白楚瑤的執念。魅影營的姐妹,都是重情重義之人,那些死去的姐妹,是她們心中的痛,也是她們前進的動力。
蕭辰收回目光,語氣鄭重,看向沈凝華:“傳令給李二狗。讓他安心養傷,派最好的軍醫照顧他,務必讓他儘快養好傷。等他傷好了,就讓他帶著一隊精銳,南下江東,去接應楚瑤她們。”
“屬下領命。”沈凝華單膝跪地,語氣堅定,“屬下定不辱使命,妥善安排李二狗將軍的傷勢,也會密切關注楚瑤將軍她們的動向,一旦有危險,立刻派人支援。”
她起身,微微躬身,轉身走出大帳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中軍帳裡,隻剩下蕭辰一人。他獨自站在案前,望著輿圖上那片標注著江東的區域,目光深邃,神色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