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四月初九,酉時三刻。
落馬坡。
夕陽像一爐燒熔的血,潑灑在整座山坡上,將焦黑的岩石、殘破的戰旗、堆積如山的屍體,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紅。風卷著硝煙與血腥氣,嗚咽著掠過坡頂,颳得蕭辰衣袍獵獵作響,也颳得他劍上的血珠,一滴、一滴,砸在腳下的血泥裡,暈開細碎的紅痕。
他腳下,是顧千秋那顆血淋淋的人頭,雙目圓睜,滿臉不甘,額間的刀傷還在滲著血,與地麵的血汙融為一體。蕭辰的玄色勁裝早已被敵人的鮮血浸透,黏膩地貼在身上,可他的神色依舊冷峻,目光越過滿地屍骸,落在坡頂另一側——那些還能站著的人身上。
楚瑤。
還有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。
她們渾身是血,衣甲殘破,有的胳膊被砍斷,纏著粗布繃帶,用僅剩的一隻手拄著兵器;有的腿骨斷裂,互相攙扶著,才能勉強站穩;有的臉上劃著深深的刀痕,血痂順著下頜往下掉,可她們的脊背,依舊努力挺得筆直,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,像一片被狂風彎折卻從未倒伏的野草。
可她們在笑。
那笑容裡裹著淚,混著血,有劫後餘生的慶幸,有失去袍澤的心酸,還有一種拚儘全力守住陣地的、帶著悲壯的釋然。笑聲沙啞,斷斷續續,像被風吹破的號角,卻比任何歡呼都更動人。
蕭辰大步走過去,玄色的靴底踏在血泥裡,發出“咯吱”的悶響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楚瑤看見他走來,緊繃了四天四夜的神經驟然鬆懈,雙腿一軟,便要屈膝跪下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王爺……”
蕭辰伸手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,指尖觸到她繃帶下滾燙的傷口,動作下意識地放輕。他的聲音帶著未散的沙啞,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疼惜:“彆跪了。你站了四天,該歇歇了。”
楚瑤抬起頭,望著他。她的臉上滿是血汙,遮住了大半容貌,可眼眶通紅,嘴唇乾裂得滲著血,唯有一雙眼睛,亮得嚇人,像燃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,裡麵映著夕陽,也映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身影。
“王爺,屬下……屬下守住了。”她張了張嘴,聲音哽咽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,帶著無儘的委屈與驕傲。
蕭辰緩緩點頭,目光掃過她渾身的傷痕,又望向身後那八十個殘兵,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語氣鄭重:“本王看到了。”
就這五個字,徹底擊潰了楚瑤所有的堅強。眼淚再也忍不住,順著臉頰的血汙滾落,砸在蕭辰的手背上,滾燙滾燙的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想說她們死了多少姐妹,想說她們有多難,可千言萬語,最終都化作無聲的嗚咽,隻是一個勁地哭,哭得渾身發抖,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蕭辰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他就那麼穩穩地扶著她,任由她哭,任由她將所有的疲憊、痛苦與委屈,都宣泄出來。他知道,這四天四夜,她扛著多大的壓力,帶著三千姐妹,硬生生擋住了江東軍一波又一波的猛攻,從三千人打到八十人,寸土未讓,她配得上所有的宣泄。
身後,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齊齊“噗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膝蓋砸在血泥裡,濺起細碎的血點。沒有人說話,也沒有人哭,隻是靜靜地跪著,低著頭,任由風卷著硝煙,吹亂她們的發絲,唯有肩膀,在微微顫抖。
隻有風。
風嗚咽著,卷過山坡,卷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,卷過那些殘破不堪、還在微微晃動的戰旗,卷過那顆滾落在血泊中的人頭,也卷過這一片沉默的悲壯。
趙虎大步走過來,渾身浴血,甲冑上還沾著敵人的碎肉,他單膝跪地,聲音鏗鏘,帶著未散的悍勇與一絲疲憊:“王爺,戰場打掃完畢。江東軍死傷兩萬有餘,俘虜三千,顧千秋的副將們,戰死一半,逃竄一半,無一漏網。”
蕭辰微微頷首,目光依舊落在楚瑤身上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:“顧炎呢?”
趙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懣:“顧炎沒來。這一仗,從頭到尾都是顧千秋在硬拚,顧炎帶著他的兩萬人馬,一直守在東邊,按兵不動,分明是讓顧千秋來送死,他自己躲在後麵坐收漁利。”
蕭辰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寒意。顧炎沒來。那個曾經跪在金陵城外,額頭貼地,苦苦哀求他給顧氏一條活路的人;那個握著他的手,鄭重承諾“三年之後,江南再無世家”,願歸順他、輔佐他平定江東的人;那個背信棄義,轉頭就站在他對立麵的人,竟然真的躲在了後麵。
他在借刀殺人,用顧千秋的命,消耗他的兵力,也消耗他的銳氣。
“傳令。”蕭辰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扶著楚瑤的手,緩緩鬆開,讓她靠在身邊的岩石上。
趙虎立刻挺直脊背,高聲應諾:“末將在!”
“全軍就地紮營,休整三日。”蕭辰一字一頓,目光掃過滿地屍骸,語氣多了幾分鄭重,“把所有傷兵抬下去,找最好的軍醫救治,不許有任何閃失;把陣亡的弟兄們一一找出來,收斂遺體,妥善安置,不能讓任何一個弟兄,無名無姓,埋骨荒野。”
他頓了頓,望向身後那些疲憊不堪的士兵,聲音柔和了幾分:“今夜——讓活著的人,好好歇歇,喝口熱酒,睡個安穩覺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趙虎重重叩首,起身大步離去,腳步聲鏗鏘,很快消失在山坡的另一側。
蕭辰轉過身,再次看向楚瑤。她還靠在岩石上,淚流滿麵,渾身依舊在微微發抖,可眼神裡的脆弱,漸漸被堅定取代。
“楚瑤。”他輕聲喚她的名字。
楚瑤抬起頭,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與血,目光灼灼地望著他。
蕭辰看著她,看著這個渾身是傷、卻依舊堅韌不屈的女人,看著她從三千人帶到八十人,依舊守住了落馬坡,守住了他的囑托,語氣鄭重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三千人,守了四天,打死打傷江東軍兩萬,寸土未讓,半步未退。”他的聲音漸漸提高,目光掃過身後的八十個殘兵,也掃過這片血染的山坡,“從今日起,你便是龍牙軍副帥,統管魅影營,與本王並肩作戰。”
楚瑤徹底愣住了,眼睛瞪得圓圓的,滿臉難以置信,嘴唇哆嗦著:“王爺,屬下……屬下不配,屬下隻是……”
“彆說了。”蕭辰打斷她,語氣堅定,“這是你應得的。你累了,該歇歇了。”
他揮了揮手,幾個親衛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住楚瑤,動作輕柔,生怕碰疼她身上的傷口。
楚瑤被親衛扶著,一步步往臨時搭建的帳篷走去,走幾步,便回頭望一眼蕭辰。望那個站在血坡上的男人,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,給她鍍上一層金邊,身姿挺拔,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,撐起了所有人的希望。
她忽然覺得,這四天四夜的廝殺,這兩千九百個姐妹的犧牲,都值了。
四月初九,戌時。
傷兵營裡,燭火昏暗,跳動的火光將帳篷裡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與血腥味,混雜在一起,刺鼻難聞,此起彼伏的呻吟聲,從各個角落傳來,令人心頭發緊。
李二狗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,渾身纏滿了粗布繃帶,層層疊疊,像個裹緊的粽子,隻露出一雙眼睛,睜得溜圓,死死盯著帳篷頂的破洞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他的左肩被箭射穿,繃帶早已被血浸得發黑,右肋被刀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,後背捱了三下重擊,腿上還有兩個深可見骨的血窟窿,每動一下,都疼得他渾身抽搐,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。
可他還醒著,不僅醒著,眼神裡還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,沒有絲毫萎靡。
“李二狗。”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帳篷門口傳來,帶著幾分虛弱,卻依舊有力。
李二狗猛地轉過頭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咧嘴一笑,牽動了臉上的傷口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,卻依舊硬撐著:“楚將軍?您咋來了?您不也該躺著養傷嗎?”
楚瑤拄著一根粗木柺杖,一步步挪進來,渾身也纏滿了繃帶,臉色蒼白得像紙,嘴唇乾裂,可一雙眼睛,依舊亮得嚇人,沒有絲毫病態。她走到李二狗的床邊,慢慢坐下,動作有些遲緩,每動一下,身上的傷口就會傳來一陣鑽心的疼,可她連眉頭都未皺一下。
“疼嗎?”她輕聲問,目光落在李二狗渾身的繃帶上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疼惜。
李二狗想了想,撓了撓頭,又不小心牽動了傷口,疼得齜牙咧嘴,卻依舊笑著:“疼,咋不疼?疼得鑽心,夜裡都睡不著覺。”
“那你還笑?”楚瑤看著他,眼底掠過一絲笑意,卻又藏著淚光。
李二狗又咧嘴笑了,笑容憨厚,卻帶著一股悍勇的韌勁:“笑啥?二狗這條命,本來就是王爺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,能多活一天,就是賺一天,疼也值當,疼也得笑。”
楚瑤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這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、渾身是傷,卻依舊樂觀堅韌的男人,看著他眼底的韌勁,想起白天後山的那場廝殺,喉嚨忽然有些發緊。
“今天後山那一仗,我聽說了。”她的聲音沙啞了幾分,“八十個人,擋了江東軍三千騎兵的兩波衝鋒,傷亡慘重。最後一波,你帶著剩下的五個人,硬生生衝進敵群,殺了對方的校尉,硬生生逼退了敵軍。”
李二狗的笑容頓了頓,眼神暗了暗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沒啥,都是應該的。弟兄們都在拚命,二狗不能慫,也不能拖後腿。”
楚瑤看著他,目光灼灼:“你是怎麼活下來的?五個人,衝進三千騎兵的陣裡,按理說,根本不可能活著回來。”
李二狗沉默了片刻,抬起纏著繃帶的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語氣輕鬆,彷彿在說彆人的事:“這裡捱了一刀,萬幸沒紮進去,狗皮厚,擋住了;這裡,”他又指了指肚子,“被劃了一下,腸子沒流出來,運氣好;還有這裡,”他指了指腦袋,“被砸了一棍,沒暈過去,命硬。”
楚瑤看著他,看著他故作輕鬆的模樣,看著他繃帶下隱隱滲出的血跡,再也忍不住,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眼裡卻泛起了淚光:“你個狗日的,是真硬,硬得像塊石頭。”
李二狗也笑了,笑得憨厚,笑得坦蕩,眼裡也泛起了淚光:“楚將軍,您也硬。三千人打到八十人,您還站著,還守住了落馬坡,二狗服了,打心底裡服。”
帳篷裡,沒有再多的話語。一個躺著,一個坐著,都笑著,笑著笑著,眼淚就無聲地滾落,滴在繃帶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那眼淚裡,有疼,有委屈,有失去袍澤的悲傷,還有一種並肩作戰、生死與共的默契與溫情。
四月初九,亥時。
落馬坡上,篝火點點,跳躍的火光碟機散了夜色的寒涼,也驅散了些許戰場的肅殺。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圍坐在幾堆篝火旁,三三兩兩,互相依偎著,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可臉上,卻都帶著笑意。
她們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斷了腿,有的渾身纏滿繃帶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,可她們依舊在笑,在喝酒,在唱歌。酒瓶是從江東軍那裡繳獲的,酒液渾濁,辛辣刺鼻,可她們喝得格外儘興,一口下去,辣得直咧嘴,卻依舊笑著,互相遞著酒瓶。
唱的是北境的歌謠,是家鄉的調子,是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姐妹最愛聽的曲子。歌聲沙啞,斷斷續續,有的跑調,有的唱著唱著就哭了,可沒有人停下,依舊一遍又一遍地唱著,歌聲飄在夜空中,混著篝火的暖意,混著淡淡的酒香,也混著一絲悲壯的氣息。
沈七靠在一塊焦黑的岩石上,臉色蒼白,左臂空蕩蕩的,袖子被挽起,纏著厚厚的繃帶,她手裡攥著一個酒囊,仰頭喝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,嗆得她咳嗽了幾聲,卻依舊笑著,將酒囊遞給身邊的趙四娘。
趙四孃的腿斷了,被人扶著靠在岩石上,臉上劃著一道深深的刀痕,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頜,她接過酒囊,仰頭喝了一口,酒液順著嘴角的傷口滑落,她卻毫不在意,又將酒囊遞給身邊的王二丫。
王二丫才十八歲,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,胳膊上被箭射穿,繃帶下還在滲血,她接過酒囊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,抿了抿嘴,又將酒囊遞給下一個人。
酒囊在人群中傳遞著,每個人都喝了一口,沒有爭搶,沒有吝嗇,就像她們在戰場上,互相掩護,互相扶持,從未拋棄過任何一個姐妹一樣。
沈七望著篝火映照下的一張張笑臉,望著那些缺胳膊斷腿、卻依舊笑得坦蕩的姐妹,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姐妹們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了唱歌,停下了說笑,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她,篝火的火光映在她們臉上,有笑容,有淚光,還有一絲沉重。
沈七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聲音帶著濃濃的哽咽:“今天,咱們死了兩千九百二十個姐妹。”
帳篷裡瞬間安靜下來,隻剩下篝火燃燒的“劈啪”聲,還有風卷過山坡的嗚咽聲。沒有人說話,每個人都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,那些藏在笑容背後的悲傷,在這一刻,徹底流露出來。
“她們有的跟了咱們三年,從死囚營一路殺出來,陪著咱們南征北戰;有的跟了咱們一年,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天下,就倒在了戰場上;有的纔跟了咱們三個月,還是個眉眼彎彎的小姑娘,還說等打完仗,要回家嫁人生子,可她們,再也回不去了。”沈七的聲音越來越哽咽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地上的血泥裡,“她們都死了,死在落馬坡上,死在這片咱們拚命守護的土地上。”
她頓了頓,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望著身邊的姐妹,語氣裡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,將手中的酒囊高高舉起:“可咱們守住了!三千人,守了四天,打死打傷江東軍兩萬,寸土未讓,半步未退!咱們沒有辜負那些死去的姐妹,沒有辜負王爺的囑托,沒有辜負自己!”
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齊齊舉起手中的酒囊,哪怕有的人身子虛弱,舉不起酒囊,也拚儘全力,將酒囊貼在胸前,聲音鏗鏘,帶著濃濃的哽咽,卻異常堅定:“敬那些沒回來的姐妹!”
烈酒入喉,火辣辣地疼,嗆得人眼淚直流,可沒有人皺眉,沒有人落淚,每個人都仰著頭,將酒一飲而儘。因為她們知道,她們活著,不僅是為了自己,更是為了那些沒回來的姐妹,替她們活著,替她們看看,這天下,終究會太平。
楚瑤拄著柺杖,遠遠地站在一旁,沒有過去,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們。看著那些火光映照下的笑臉,看著那些明明渾身是傷、卻依舊強裝堅強的女人,看著她們互相依偎、互相鼓勵,看著她們唱著歌謠,喝著烈酒,她的眼眶紅了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死死忍著,沒有掉下來。
因為她是她們的將軍,是魅影營的主帥,是她們的主心骨。將軍不能哭,哪怕心裡再疼,哪怕再難過,也要挺直脊背,撐起一片天,給她們希望,給她們力量。
篝火依舊在燃燒,歌聲依舊在繼續,夜色依舊深沉,可落馬坡上,那八十道單薄的身影,卻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力量,在這片血染的土地上,綻放著頑強的光芒。
四月初九,亥時三刻。
中軍帳裡,燭火通明,跳動的燭火將帳內的人影映在牆壁上,忽明忽暗。蕭辰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,輿圖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江東的山川河流、城池要塞,還有密密麻麻的紅黑標記,那是雙方的兵力部署。
趙虎、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,四人圍在輿圖旁,渾身依舊浴血,臉上帶著未散的疲憊,卻依舊神色凝重,目光緊緊盯著輿圖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沈凝華一襲素衣,麵色清冷如霜,身姿挺拔,站在輿圖的另一側,眉眼間帶著幾分清冷的疏離,卻依舊目光銳利,緊緊盯著輿圖上的江東區域,神色平靜,看不出絲毫情緒。
“王爺,斥候來報。”趙虎上前一步,指著輿圖上東邊的一個位置,語氣凝重,“顧炎帶著他的兩萬人馬,已經退到落馬坡以東一百裡處的青泥崗,正在就地紮營,加固營寨,挖掘壕溝,看樣子,是想長期堅守,伺機反撲。”
蕭辰微微頷首,指尖輕輕點在輿圖上的青泥崗,目光深邃,語氣平靜:“他什麼動靜?有沒有派兵打探我軍的虛實?”
“沒有任何動靜。”趙虎搖了搖頭,“他隻是閉門不出,一心加固營寨,整頓殘兵,看樣子,是被今日的戰況嚇住了,不敢輕易來犯。”
蕭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,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寒意。想守?顧炎以為,退到青泥崗,加固營寨,就能守住嗎?他太天真了。
“他守不住的。”沈凝華忽然開口,聲音清冷,語氣堅定,目光落在輿圖上,“顧炎的兩萬人馬,本就是臨時拚湊而來,士氣低落,糧草不足,又經過今日的牽製,傷亡不小,人心渙散。最多撐半個月,要麼糧草耗儘,要麼士兵嘩變,他彆無選擇。”
蕭辰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輿圖上的江東區域,目光深邃,彷彿能看穿一切。江東之地,魚龍混雜,世家豪強盤踞,不甘心失去權力,顧炎隻是他們推出來的棋子,一旦顧炎失去利用價值,那些老家夥,隻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。
他要的,不僅僅是打敗顧炎,更是平定江東,鏟除那些世家豪強,徹底掌控江東之地,為他統一天下,掃清障礙。
“傳令。”蕭辰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目光掃過麵前的諸將。
趙虎、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,四人齊齊單膝跪地,高聲應諾:“末將在!”
“全軍休整三日,養精蓄銳。”蕭辰一字一頓,語氣鄭重,“三日後,全軍東進,直取江東腹地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趙虎身上:“趙虎,你帶一萬人為前鋒,率先出發,掃清沿途障礙,先取金陵,控製江東門戶,不許有任何閃失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趙虎重重叩首,語氣鏗鏘,眼中閃過一絲悍勇。
蕭辰又看向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三人:“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,你們三人各帶一萬人,分為左、中、右三路,緊隨前鋒之後,掃清沿途的江東軍殘部,安撫百姓,穩定地方,不許燒殺搶掠,違者,軍法處置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三人齊聲應諾,重重叩首。
蕭辰的目光,緩緩轉向沈凝華,語氣柔和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幾分鄭重:“沈姑娘。”
沈凝華抬起頭,目光與他相對,神色依舊清冷,卻多了幾分恭敬:“王爺。”
“魅影營還有多少人?”蕭辰輕聲問。
“八十人。”沈凝華的聲音平靜,“皆是精銳,雖渾身是傷,卻依舊可以出戰。”
蕭辰沉默片刻,目光深邃,語氣鄭重:“夠不夠潛入江東腹地?”
沈凝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,立刻單膝跪地:“夠!八十人,足夠潛入江東,打探訊息,執行任務!”
蕭辰看著她,語氣鄭重:“顧炎不是一個人在戰鬥,他的背後,是江東的各大世家,是那些不甘心失去權力的老家夥。本王要知道,那些老家夥在盤算什麼,要知道他們的兵力部署、糧草儲備,要知道他們下一步的計劃。”
“屬下領命!”沈凝華重重叩首,語氣堅定,“屬下定不辱使命,摸清江東世家的底細,為王爺東進江東,掃清障礙!”
她起身,微微躬身,轉身走出大帳,素衣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,清冷而堅定。
中軍帳裡,隻剩下蕭辰一人。他獨自坐在案前,望著輿圖上那片標注著江東的區域,目光深邃,神色凝重。
顧炎,你退吧。退得越遠越好,退到青泥崗,退到金陵,退到無路可退的地方。
等你退到無路可退的時候,本王的大軍,就在你身後。到那時,你欠本王的,欠那些戰死弟兄的,欠江東百姓的,都該一一償還了。
燭火跳動,映著他冷峻的麵容,也映著他眼中那份統一天下的堅定與決絕。
四月初十,辰時。
落馬坡下,人聲鼎沸,旌旗招展。十二萬龍牙軍,列陣完畢,戈矛如林,鎧甲如鐵,密密麻麻的人影,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,氣勢如虹,震得地麵微微發顫。戰馬嘶鳴,聲震雲霄,與士兵們的呼吸聲、鎧甲的碰撞聲,交織在一起,形成一首雄渾的戰歌。
蕭辰站在大軍陣前,一身玄色勁裝,身姿挺拔,麵容冷峻,目光掃過麵前的十二萬大軍,眼底滿是威嚴與堅定。他的身邊,楚瑤拄著柺杖,依舊渾身纏滿繃帶,臉色蒼白,卻依舊挺直脊背,目光灼灼地望著麵前的大軍,眼中滿是嚮往與堅定。
她的身後,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站得筆直,渾身是傷,卻依舊神色悍勇,目光堅定,像八十尊堅不可摧的雕像,守護在楚瑤身後,也守護著這片血染的土地。
李二狗也來了。他被兩個親衛小心翼翼地架著,渾身纏滿繃帶,連站都站不穩,可他的眼睛,依舊亮得嚇人,目光緊緊盯著大軍的方向,臉上帶著一絲不甘,還有一絲嚮往。
“王爺。”楚瑤微微躬身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,“屬下請命,隨大軍東進,征戰江東,為那些死去的姐妹報仇,為王爺平定江東,儘一份力!”
蕭辰轉過頭,看著她,看著她渾身的繃帶,看著她蒼白的臉色,看著她站都站不穩,卻依舊眼神堅定的模樣,眼底掠過一絲疼惜,語氣柔和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:“你走得了嗎?”
楚瑤笑了,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一絲倔強,她輕輕搖了搖頭:“王爺讓屬下走,屬下就走;王爺讓屬下打,屬下就打。屬下的傷,不礙事,能打仗,能殺敵!”
蕭辰沉默片刻,目光掃過她身後的八十個殘兵,看著她們渾身的傷痕,看著她們眼中的嚮往與堅定,語氣鄭重:“留下。”
楚瑤愣住了,滿臉難以置信,嘴唇哆嗦著:“王爺……您不讓屬下隨您出征?”
“你打了四天,死了兩千九百個姐妹,身心俱疲,渾身是傷,你該歇歇了。”蕭辰打斷她,語氣柔和,卻依舊堅定,“魅影營剩下的人,也留下。好好養傷,把傷養好了,再追上來,與本王並肩作戰,平定江東,共赴太平。”
楚瑤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想再請命,可看著蕭辰的眼睛,看著他眼中的疼惜與決斷,她知道,蕭辰心意已決,她再怎麼請命,也無濟於事。她緩緩屈膝,跪在地上,聲音哽咽,卻異常堅定:“屬下遵命!”
蕭辰轉過身,不再看她,目光望向東方,望向江東的方向,語氣威嚴,高聲喊道:“趙虎!”
趙虎策馬上前,一身鎧甲,威風凜凜,單膝跪地,高聲應諾:“末將在!”
“出發!”
一個字,擲地有聲,震徹雲霄。
趙虎率先策馬出發,一萬人的前鋒部隊,如潮水般向東湧去,旌旗獵獵,馬蹄如雷。緊接著,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,率領著三路大軍,緊隨其後,十二萬大軍,浩浩蕩蕩,朝著江東的方向進發,氣勢如虹,不可阻擋。
楚瑤跪在地上,望著那片遠去的背影,望著那個騎在馬上、一身玄色勁裝、身姿挺拔的男人,望著那片浩浩蕩蕩、消失在視野儘頭的大軍,眼淚終於忍不住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地上的血泥裡。
李二狗被親衛架著,站在她身邊,看著那片遠去的大軍,聲音沙啞:“楚將軍,王爺走了。”
楚瑤緩緩點頭,沒有回頭,眼淚依舊在流,可眼神裡的脆弱,漸漸被堅定取代。
“咱們呢?”李二狗又問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,還有一絲迷茫。
楚瑤終於緩緩轉過頭,她擦乾臉上的眼淚,目光掃過身後那八十個站得筆直的魅影營殘兵,看著她們渾身是傷、卻依舊眼神堅定的模樣,看著她們眼中的嚮往與期待,嘴角勾起一抹堅定的笑容。
“咱們養傷。”她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力量,“好好養傷,把身上的傷都養好了,把力氣都養足了——”
她頓了頓,目光望向東方,望向大軍遠去的方向,語氣堅定,擲地有聲:“追上去!追上王爺,追上大軍,繼續打仗,繼續殺敵,為那些死去的姐妹報仇,為王爺平定江東,為這天下,求一個太平!”
“遵將軍令!”八十個魅影營的殘兵,齊聲應諾,聲音鏗鏘,震徹雲霄,帶著一股悍勇的韌勁,帶著一股堅定的信念,在落馬坡上回蕩。
四月初十,午時。
落馬坡上,隻剩下魅影營的八十人。大軍早已遠去,消失在東方的視野儘頭,隻留下滿地的屍骸、殘破的戰旗,還有空氣中未散的硝煙與血腥味。
楚瑤拄著柺杖,站在坡頂,望著東方,目光堅定,眼神裡滿是嚮往與決絕。那裡,有新的戰場,有新的廝殺,有她要守護的信念,有她要追隨的人,還有她未完成的使命。
她緩緩握緊手中的長劍,劍柄被她握得發白,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可她的脊背,卻挺得愈發筆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