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四月初八,寅時三刻。
落馬坡的夜,還沉在濃墨裡。天邊僅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灰白,像被血浸透的布帛,勉強透出點微光,連帶著坡上的岩石、屍骸,都蒙著一層死寂的灰。
楚瑤蹲在一塊被血浸得發黑發硬的岩石後,指節死死攥著那把捲了刃的長劍,劍刃上的血痂早已乾涸,蹭得掌心發疼。她的目光如淬了寒的刀,死死鎖著坡下蜿蜒的官道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,唯有胸口起伏,泄露著連日血戰的疲憊。
她身側,八百將士東倒西歪地散著——有的靠著斷矛昏昏欲睡,眉頭還擰成一團,似在夢裡都在廝殺;有的趴在血泥裡,傷口滲著新血,卻依舊緊緊攥著兵器,指縫裡嵌滿了泥土與血汙;還有的靠在一起,互相幫著包紮傷口,動作笨拙卻堅定,沒有一句抱怨,沒有一絲退縮。
他們太累了。三天兩夜,十三波猛攻,從三千銳士拚到八百殘兵,從生龍活虎打到渾身是傷,每一寸皮肉都浸著血,每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。可沒人敢鬆勁,沒人敢倒下。
因為他們都記著,今天是第三天。是蕭辰臨走前,那句擲地有聲的“守三天”的最後期限。
“楚將軍!”
一聲壓低的呼喊從黑暗裡傳來,李二狗連滾帶爬地湊過來,渾身的血順著衣擺往下滴,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血痕。他臉上沒有半分疲憊,反倒透著一股急赤白臉的興奮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顫:“斥候探實了!顧千秋那狗賊,把騎兵調上來了!”
楚瑤的瞳孔猛地一縮,指節攥得更緊,捲刃的長劍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騎兵。
江東軍那一萬輕騎,是顧千秋的心頭肉,之前打了兩天兩夜,他寧願讓步兵填坑,也捨不得把騎兵往狹窄的峽穀裡送。如今,他終究是捨得動了。
楚瑤心裡跟明鏡似的——顧千秋急了。四萬人,耗了兩天兩夜,連一個落馬坡都拿不下來,連她一個帶傷的女將軍都擺不平,他丟不起那個人。他要靠騎兵的衝擊力,一波衝垮她這八百殘兵,踏過落馬坡,去金陵找蕭辰算賬。
“多少人?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。
“三千!”李二狗喘著粗氣,語速極快,“全是輕騎,一人雙馬,清一色的快刀,正順著官道往峽穀這邊衝,眼看就要到山口了!”
楚瑤沉默了。山間的風卷著血腥味吹過,颳得她臉上的傷口生疼。
三千輕騎。
峽穀正麵最寬處不過二十丈,三千輕騎一旦衝起來,就像奔騰的潮水,勢不可擋。她這八百步兵,手裡握著的不是堅甲利矛,是捲了刃的刀劍,是磨禿了的長槍,是血肉之軀。
用這些,擋得住奔湧的騎兵嗎?
擋不住。她心裡清楚。可她沒有退路,也不能退。蕭辰的囑托,袍澤的犧牲,金陵的安危,都壓在她的肩上。
“傳令。”她緩緩開口,沙啞的聲音裡沒有半分波瀾,隻有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李二狗“噗通”一聲跪地,額頭貼在冰冷的血泥上,聲音鏗鏘:“屬下在!”
“把所有弩車,都推到正麵防線去。”
李二狗猛地抬頭,臉上滿是詫異,眼睛瞪得溜圓:“弩車?將軍,王爺送來的那二十輛重型弩車,不是一直藏在後麵的隱蔽處嗎?您之前說,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啟用!”
楚瑤緩緩點頭,目光依舊鎖著坡下的官道,眼底閃過一絲決絕:“現在,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。”
三天前,蕭辰離開金陵時,特意讓人送來了二十輛重型弩車——那是龍舟營用過的好家夥,射程足足三百步,一支破甲錐射出去,能硬生生穿透三個人的胸膛,連戰馬的鐵甲都能洞穿。
她一直沒捨得用。隻因弩箭隻有一千支,用一支少一支,她要留到最關鍵、最絕望的時刻,給顧千秋致命一擊。
現在,那一刻到了。
“推上來。”楚瑤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,“越快越好。”
四月初八,卯時。
天色終於微明,灰白的天光漫過山坡,把峽穀染成了一片慘淡的血色。屍骸交錯的官道上,血腥味愈發濃重,嗆得人胸口發悶。
落馬坡正麵的防線前,二十輛重型弩車已一字排開,漆黑的車身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,弩槽裡空著,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。每一輛弩車後,都站著三個精壯的弩手——他們是趙虎從龍牙左軍裡挑出的老卒,個個身經百戰,熟悉弩車的每一處機關,哪怕累得眼皮打架,手上的動作依舊利落。
楚瑤站在最靠前的那輛弩車旁,渾身浴血的勁裝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,臉上的傷口還在滲血,卻絲毫不影響她的氣場。她微微抬著頭,目光如鷹隼般盯著坡下那條黑漆漆的官道,耳朵緊緊貼著風,捕捉著遠處傳來的動靜。
馬蹄聲。
起初隻是極淡的悶響,像遠處的驚雷,若有若無。可轉眼間,那聲音就越來越近,越來越密,轟隆隆地滾過地麵,震得腳下的岩石都在微微發顫。
來了。
楚瑤的指尖微微收緊,喉結滾動了一下,低聲下令:“裝箭。”
弩手們立刻行動起來,絞盤轉動的“嘎吱”聲在寂靜的山坡上格外刺耳。粗壯的弩弦被狠狠拉滿,泛著冷光的破甲錐被小心翼翼地填入箭槽,二十支弩箭齊齊對準了坡下的官道,黑洞洞的箭口,像是死神的眼睛。
三百步。
兩百五十步。
兩百步。
楚瑤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影,那黑影如潮水般湧來,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,連天光都被染成了灰黃色。她沒有下令,隻是死死攥著拳頭,指節泛白——她要等,等他們再近一點,等他們衝進兩百步的最佳射程,等他們衝得太急,收不住腳。
“準備——”她緩緩舉起手,聲音低沉得像山澗的寒冰,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。
馬蹄聲越來越響,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騎兵們的鎧甲反光,聽到他們的呐喊聲。一千名輕騎率先衝進峽穀,馬蹄踏在血泥上,濺起漫天血點,後麵的兩千騎兵緊隨其後,氣勢洶洶,勢不可擋。
楚瑤的手,猛地落下。
“放!”
一聲怒吼,震徹山穀。
下一秒,二十輛弩車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——“嘣!”
那是弩弦震動的巨響,如巨雷炸裂,震得人耳膜生疼,連山間的風都彷彿被震停了。二十支破甲錐撕裂空氣,發出尖銳的呼嘯聲,像死神的鐮刀,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,朝著衝在最前麵的騎兵呼嘯而去。
兩百步的距離,對於這些特製的破甲錐來說,不過是眨眼之間。
第一輪齊射,沒有絲毫偏差。
二十支箭,精準地射穿了二十個騎兵的胸膛。有的騎兵連人帶馬被釘在地上,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土地;有的被一箭射穿頭顱,腦漿迸裂,從馬上直直栽落;還有的被射斷脊椎,慘叫著滾落在血泥裡,再也無法動彈。
可這,僅僅是開始。
“第二輪——裝箭!”楚瑤嘶聲大喊,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,卻依舊鏗鏘有力。
弩手們不敢有半分耽擱,拚儘全力搖動絞盤,指尖磨出了血泡,也渾然不覺。十息之間,二十支破甲錐再次裝填完畢。
“放!”
又是二十支破甲錐呼嘯而出,又是二十個騎兵應聲倒地。
“第三輪——放!”
“第四輪——放!”
“第五輪——放!”
弩車的怒吼聲此起彼伏,破甲錐如暴雨般傾瀉而下,箭如雨下,屍橫遍野。江東軍的騎兵,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子,一片一片倒下,慘叫聲、戰馬的嘶鳴聲、弩弦的轟鳴聲,交織在一起,響徹整個峽穀。
可他們依舊在衝。
輕騎一旦奔衝起來,就再也收不住腳。前排的騎兵倒下了,後排的騎兵踩著他們的屍體,依舊瘋了一樣往前衝,眼裡滿是瘋狂與悍勇——他們知道,退回去,也是死在顧千秋的刀下,不如衝上去,搏一條生路。
三百步,兩百五十步,兩百步,一百五十步……
騎兵越來越近,已經能清晰地看到他們臉上的猙獰。楚瑤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洶湧的人潮,心底清楚,弩車的優勢的是遠距離射殺,一旦騎兵衝到近前,弩車就成了累贅。
“弩車後撤!”楚瑤嘶聲大喊,“快!”
弩手們立刻放下絞盤,拚儘全力推動弩車,朝著山坡後方緩緩後撤。可騎兵的速度太快了,轉眼間,就衝到了一百步之外。
一百步,八十步,六十步。
楚瑤猛地舉起手中的長劍,劍鋒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寒光,嘶聲下令:“長槍手——上前!”
三百名長槍手立刻從山坡兩側衝了出來,動作利落,列成三排緊密的槍陣,長槍如林,鋒利的槍尖齊齊對準了衝過來的騎兵,氣勢如虹。
五十步,四十步,三十步。
“頂住!”楚瑤的怒吼聲震徹山穀。
下一秒,騎兵撞上了長槍陣。
“哢嚓——”
長槍刺穿戰馬胸膛的脆響、戰馬撞斷槍杆的悶響、士兵的慘叫聲,瞬間響徹峽穀。人仰馬翻,血肉橫飛,衝在最前麵的騎兵被長槍挑落馬下,後麵的騎兵收不住腳,紛紛撞上前麵的屍體,亂作一團。
三百長槍手,僅僅一刻鐘,就倒下了五十人。可剩下的人,沒有一個後退,依舊死死握著長槍,用身體頂住騎兵的衝擊,哪怕被刀砍箭射,哪怕被戰馬撞倒,也拚儘全力,把長槍紮進敵人的身體裡。
楚瑤猛地衝進人群,捲刃的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,一劍砍翻一個騎兵,又反手一劍,刺穿了另一個騎兵的喉嚨。鮮血濺在她的臉上,她渾然不覺,眼神裡滿是殺意,渾身浴血,如同從地獄裡走出來的殺神。
她的身後,魅影營的女兵們緊隨其後,個個悍不畏死,刀砍槍刺,哪怕手臂被箭射穿,哪怕腿被刀砍傷,也依舊拚殺不止,把江東軍的騎兵殺得人仰馬翻。
一刻鐘後,江東軍的騎兵終於撐不住了。
他們丟下五百具屍體,剩下的人狼狽地調轉馬頭,拚命逃出峽穀,連地上的傷員都顧不上帶走,臉上滿是恐懼,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。
楚瑤站在屍山血海之中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渾身的血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,還是敵人的。手臂上的傷口再次裂開,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,與泥土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片粘稠的血泥。
她的身邊,長槍手隻剩兩百人。
八百殘兵,又少了一百,還剩七百。
可他們贏了。他們用弩車,用長槍,用血肉之軀,擋住了三千輕騎的猛攻。
四月初八,辰時。
江東軍大營,帥帳之外。
顧千秋站在帳前,臉色鐵青得像鍋底,渾身散發著刺骨的寒意,手中的玉柄長劍被他握得指節泛白,劍鞘上的花紋都被磨得發亮。他望著落馬坡的方向,眼底的陰鷙與怒火,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三千輕騎,隻衝了一波,就死傷五百,狼狽逃回。他引以為傲的騎兵,竟然被楚瑤那八百殘兵打得落花流水。
騎兵統領“噗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頭埋得低低的,連大氣都不敢出:“將、將軍,蕭辰的人……有弩車!射程足足三百步,咱們的騎兵根本衝不過去,剛靠近,就被射倒一片……”
顧千秋猛地一腳將他踹翻在地,怒吼聲震得周圍的士兵都渾身發抖:“廢物!一群廢物!五千步兵拿不下,三千騎兵也拿不下,你們這群飯桶,還有臉回來見本將軍!”
他喘著粗氣,在帳前來回踱步,胸口劇烈起伏。弩車?蕭辰怎麼還有弩車?他明明打探到,楚瑤的人已經彈儘糧絕,快死光了,怎麼還會有心思用弩車?
不甘心。他太不甘心了。四萬人,耗了三天兩夜,竟然連一個小小的落馬坡都拿不下來,連一個楚瑤都搞不定。
他猛地停下腳步,眼底閃過一絲狠戾,聲音陰沉得可怕:“傳令!”
帳下諸將立刻齊刷刷跪地,大氣不敢出。
“調五千步兵,從正麵佯攻,務必吸引楚瑤的注意力;再調五千步兵,分兩隊,從兩側山坡爬上去,偷偷包抄她的後路;剩下的兩千騎兵,繞到落馬坡後山,從背後發起猛攻!”顧千秋的聲音裡滿是狠勁,“本將軍就不信,她那幾輛破弩車,能擋住三麵夾擊!今日,必踏過落馬坡!”
“末將領命!”諸將齊聲應諾,聲音裡滿是恐懼與悍勇,紛紛叩首,不敢有絲毫異議。
四月初八,巳時。
落馬坡。
楚瑤站在坡頂,目光掃過三麵湧來的江東軍,瞳孔驟然收縮。
正麵,五千步兵排成整齊的佇列,氣勢洶洶地朝著峽穀衝來,喊殺聲震耳欲聾;兩側山坡,各兩千五百步兵,正手腳並用地往上爬,動作迅速,眼神凶狠,像一群餓狼,想要從兩側包抄;而後山的方向,隱約傳來馬蹄聲——她最擔心的事情,還是發生了。
顧千秋要三麵合圍。
她隻有七百人。二十輛弩車,隻能對著正麵射擊,兩側和後山,根本顧不過來。
“李二狗!”楚瑤嘶聲大喊,聲音穿透了喊殺聲,朝著山坡一側望去。
李二狗立刻從山坡上衝下來,渾身是血,臉上滿是疲憊,卻依舊精神緊繃:“將軍!屬下在!”
“你帶斥候營,立刻去後山!”楚瑤的語氣急促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擋住那些騎兵,哪怕拚到最後一個人,也不能讓他們衝過來!”
李二狗愣住了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:“楚將軍,斥候營……隻剩八十人了!八十人,怎麼擋得住兩千騎兵?”
“八十人也得擋!”楚瑤猛地打斷他,眼底滿是決絕,“把剩下的弩車,拉兩輛到後山!用弩箭阻截他們,能擋一刻是一刻!”
李二狗咬了咬牙,眼底的猶豫瞬間褪去,重重叩首:“狗領命!就算拚了這條命,也絕不會讓騎兵衝過來,絕不會誤了將軍的大事!”
說完,他轉身就跑,帶著八十名斥候營的弟兄,急匆匆地衝向後山,身後,兩輛弩車被士兵們拚命推著,緊隨其後。
楚瑤轉過身,望著正麵湧來的五千步兵,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的焦灼,厲聲下令:“弩車,準備!對準正麵,放!”
十八輛弩車同時怒吼,破甲錐呼嘯而出,正麵衝在最前麵的五十名步兵應聲倒地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可剩下的步兵,依舊瘋了一樣往前衝,絲毫沒有退縮。
與此同時,兩側山坡的戰鬥,已經打響。
魅影營的女兵們,握著刀劍,搬起滾木、石塊,拚命阻擊著往上爬的步兵。滾木順著山坡滾滾而下,砸得步兵們頭破血流;石塊如雨,砸得他們抱頭鼠竄;箭矢射完了,就用刀劍砍,用拳頭砸,用牙齒咬,哪怕被步兵砍中,也死死抱住敵人,一起滾下山坡。
可人太多了。五千步兵,從兩側往上爬,一波接一波,像潮水一樣,根本殺不完。魅影營的女兵們,一個接一個倒下,鮮血染紅了山坡,可剩下的人,依舊沒有退縮,依舊拚儘全力,堅守著防線。
楚瑤的眼睛紅了,血絲布滿了眼眶。她猛地衝上左側山坡,捲刃的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,一劍砍翻一個正在往上爬的步兵,又反手一劍,刺穿了另一個的心臟。她的身上,又添了幾道新的傷口,鮮血順著傷口往下淌,可她渾然不覺,隻是瘋了一樣拚殺,身後,龍牙左軍的老卒們緊隨其後,個個悍不畏死,與步兵們殺得血肉橫飛。
一個時辰後,兩側山坡的進攻,終於被打退了。
江東軍死傷兩千,剩下的人狼狽地滾下山坡,再也不敢往上爬。可楚瑤的人,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——又死了一百五十人,七百殘兵,還剩五百五。
四月初八,午時。
後山。
李二狗帶著八十名斥候營的弟兄,守在山口,兩輛弩車已經架好,弩箭隻剩五十支。山坡下,江東軍的兩千騎兵,正在重新集結,馬蹄聲轟隆隆作響,氣勢洶洶,顯然是準備發起第二波猛攻。
李二狗蹲在一塊岩石後麵,望著那些騎兵,臉上滿是疲憊,眼底卻透著一絲決絕。他知道,下一波進攻,他們擋不住了。八十人,五十支弩箭,怎麼可能擋得住兩千騎兵?
“弟兄們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緩緩抬起頭,望向身邊的八十名弟兄。
八十名弟兄,個個帶傷,人人疲憊,卻都齊齊望著他,眼神裡沒有絲毫恐懼,隻有堅定。
“下一波,咱們可能都活不了了。”李二狗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顧千秋的騎兵太多,咱們的弩箭快用完了,擋不住他們。”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退縮,隻是靜靜地望著他,等著他的吩咐。
“可咱們得擋。”李二狗握緊了手中的匕首,匕首上的寒光映著他的臉,“因為楚將軍在前麵拚殺,因為王爺在後麵等著咱們,因為咱們是龍牙軍的人,不能慫,不能退!”
他猛地舉起匕首,嘶吼著喊道:“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一個!今日,咱們就死在這裡,守住後山,守住楚將軍,守住落馬坡!”
“殺!殺!殺!”八十名弟兄齊聲怒吼,聲音洪亮,震徹後山,哪怕明知必死,也依舊悍不畏死。
四月初八,未時。
落馬坡。
楚瑤渾身浴血,站在坡頂,身上的傷口不計其數,有的已經化膿,有的還在滲血,她的臉色蒼白如紙,卻依舊沒有倒下,依舊挺直了脊背。
她的身邊,隻剩三百人。
正麵,江東軍的三千步兵還在集結,氣勢洶洶,隨時準備發起新的進攻;兩側山坡,還有兩千步兵在徘徊,虎視眈眈;後山的方向,已經聽不到斥候營的怒吼聲,隻有馬蹄聲越來越近——李二狗的八十人,應該已經全部戰死了。
楚瑤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可她不能退,也不敢退。
因為今天是第三天,還有三個時辰,她就能完成蕭辰的囑托,就能守住落馬坡。
她緩緩握緊手中的長劍,聲音沙啞地問道:“弩車,還剩多少箭?”
一名弩手上前一步,單膝跪地,聲音低沉:“楚將軍,還剩八十支。”
八十支。
夠殺八十個人。可對麵,還有五千江東軍。
楚瑤緩緩閉上眼睛,山間的風卷著血腥味吹過,颳得她臉上的傷口生疼。再睜開時,她的眼中已無半分懼色,隻剩下決絕與瘋狂。
“把弩車,推到最前麵。”
弩手們愣住了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:“將軍,推到最前麵?那樣一來,敵人衝過來,弩車就會被毀掉,咱們也會被包餃子的!”
“推到最前麵。”楚瑤打斷他,語氣堅定,沒有絲毫猶豫,“讓他們看見,讓他們知道,咱們還有弩車,還有戰鬥力。讓他們怕,讓他們不敢再衝!”
弩手們咬了咬牙,沒有再反駁,拚儘全力,將十八輛弩車,一一推到坡頂最前麵,一字排開。弩箭上弦,黑洞洞的箭口對準坡下的敵軍,氣勢逼人。
坡下的江東軍,果然愣住了。
他們望著那些依舊矗立的弩車,望著那些黑洞洞的箭孔,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,臉上滿是恐懼。他們都還記得,就是這些弩車,殺了他們無數弟兄,那些呼嘯的破甲錐,是他們揮之不去的噩夢。
沒有人敢衝,沒有人敢上前,哪怕將領們在後麵嘶吼催促,也依舊沒人敢邁出一步。
楚瑤站在弩車旁邊,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劍,劍鋒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寒光,她嘶聲大喊,聲音穿透了風,穿透了寂靜,響徹整個山坡:“來啊!不是要攻嗎?來啊!本將軍就在這裡,等著你們!”
坡下的江東軍,依舊沒有人動。
楚瑤笑了,那笑容裡,有瘋狂,有釋然,還有一絲驕傲。她知道,她守住了,至少這一刻,她守住了。她用僅剩的八十支弩箭,用十八輛弩車,用三百殘兵的氣勢,嚇住了五千江東軍。
四月初八,酉時。
夕陽西下,金色的餘暉灑在落馬坡上,把這片血染的土地,染成了一片悲壯的赤紅。
坡下,江東軍的旗幟緩緩後撤,顧千秋帶著他的殘兵,狼狽地退到了三十裡外,再也沒有勇氣發起進攻。
三天。
從三千人,打到三百人;從四麵楚歌,打到絕境逢生;從抵擋四萬人的猛攻,到逼退顧千秋的殘兵。他們做到了,他們守住了落馬坡,守住了蕭辰的囑托,守住了金陵的後路。
楚瑤雙腿一軟,重重跪在血泊中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渾身的力氣被徹底耗儘,手中的長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她的身邊,三百個渾身浴血的弟兄,也紛紛跪了下來,沒有一個人說話,隻有沉重的喘息聲,與山間的風聲交織在一起。
風嗚咽著卷過山坡,卷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,卷過那些殘破的戰旗,卷過那十八輛依舊矗立的弩車,帶著無儘的悲壯與蒼涼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越來越近,越來越密,像是奔騰的潮水,朝著落馬坡湧來。
楚瑤緩緩抬起頭,朝著西邊的地平線上望去。
無數騎兵,正朝著這邊疾馳而來,玄色的鎧甲在夕陽下泛著冷光,旗幟獵獵,氣勢如虹。為首的那人,一身玄色勁裝,身姿挺拔,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蕭辰。
蕭辰策馬衝到坡頂,翻身下馬的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,大步走到楚瑤麵前,臉上滿是疼惜與讚許。
楚瑤望著他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喉嚨乾澀得發疼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她隻是跪在那裡,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,所有的堅強,所有的偽裝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。
蕭辰彎下腰,輕輕扶住她,動作溫柔得不像平時的他,聲音低沉而溫柔:“楚瑤。”
楚瑤抬起頭,淚水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,順著臉上的傷口滑落,混著血汙,狼狽不堪,卻又無比真實。
蕭辰看著她,看著這個渾身浴血、三天三夜沒閤眼、從三千人打到三百人的女人,看著她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,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,一字一頓,語氣裡滿是認可與疼惜:“你守住了。”
這一句話,像一根導火索,瞬間點燃了楚瑤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情緒——失去袍澤的痛,連日血戰的累,孤立無援的委屈,劫後餘生的慶幸,還有見到蕭辰的安心。她再也撐不住,趴在蕭辰的懷裡,放聲大哭起來,哭聲裡滿是疲憊與委屈,響徹山坡。
蕭辰沒有扶她起來,也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任由她哭,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身後,夕陽如血,灑在這片血染的山坡上,灑在那個渾身浴血、終於完成任務的女將軍身上,灑在那十八輛依舊矗立的弩車上,灑在那麵殘破卻依舊倔強的龍牙軍戰旗上,鍍上了一層悲壯而耀眼的金光。
四月初八,戌時。
落馬坡,中軍帳。
蕭辰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張輿圖,手指輕輕點在輿圖上,神色凝重。楚瑤坐在他對麵,渾身纏滿了繃帶,臉色蒼白得像紙,嘴唇乾裂,可那雙眼睛,卻亮得嚇人,沒有絲毫疲憊,隻有堅定與銳利。
“王爺,顧千秋退了,但他沒跑遠。”楚瑤的聲音還有些沙啞,卻依舊條理清晰,“他的殘兵還有兩萬多,騎兵還有三千,就駐紮在三十裡外的山口,看樣子,還在窺探落馬坡。”
蕭辰點了點頭,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,指尖劃過那條通往金陵的官道,最後停在一個標注著“黑風口”的位置:“本王知道。他不甘心,輸得這麼慘,他絕不會就這麼輕易退走。”
他抬起頭,望向楚瑤,眼神鄭重:“楚瑤。”
楚瑤立刻挺直脊背,目光堅定地望著他:“屬下在。”
蕭辰看著她,看著她眼底的堅定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讚許:“你還能打嗎?”
楚瑤笑了,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一絲刻在骨子裡的驕傲,她輕輕點頭,語氣鏗鏘:“王爺讓屬下打,屬下就打。哪怕隻剩一口氣,屬下也能拿起劍,繼續拚殺。”
蕭辰點了點頭,手指重重落在輿圖上的黑風口:“好。顧千秋要退,隻有一條路可走,就是黑風口。那裡地勢險要,狹窄陡峭,隻能容一騎通過,是絕佳的伏擊之地。他要是進了黑風口,就再也跑不掉了。”
楚瑤的眼睛瞬間亮了,眼中閃過一絲殺意:“王爺要屬下追上去,伏擊他們?”
蕭辰搖了搖頭,語氣沉穩:“不追。咱們等他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深邃:“他不甘心,一定會再來的。他會以為,你這三百殘兵已經精疲力儘,以為本王的主力還沒趕到,會再次來攻落馬坡。到時候,咱們就引他去黑風口,一舉將他殲滅。”
楚瑤立刻明白了蕭辰的用意,重重點頭:“屬下明白!屬下繼續守在這裡,引誘顧千秋來攻,然後引他進入黑風口,配合王爺,將他一網打儘!”
蕭辰點了點頭,語氣鄭重:“繼續守。本王會在黑風口部署兵力,在後麵給你撐腰。記住,這一次,本王要你活著,要你親眼看著,顧千秋兵敗如山倒。”
楚瑤“噗通”一聲跪地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,聲音鏗鏘有力,震得地麵微微發顫:“屬下領命!定不辱命,守住落馬坡,引誘顧千秋入甕,定活著回來見王爺!”
四月初八,亥時。
落馬坡上,三百殘兵正在休整。有的在包紮傷口,有的在啃著乾硬的乾糧,有的靠在岩石上,閉目養神,臉上雖滿是疲憊,卻依舊透著一股悍勇與堅定。
楚瑤站在坡頂,望著東方,望著顧千秋大軍駐紮的方向。那裡,有兩萬多殘兵,有三千騎兵,還有一場註定要打的惡仗。
可她不怕了。
因為蕭辰來了,因為他在後麵給她撐腰;因為弩車還在,因為她還有三百個不怕死的弟兄;因為她已經守住了三天,已經完成了最艱難的任務。
她緩緩撿起掉在地上的長劍,用儘全身力氣,握緊劍柄,劍鋒在夜色中閃著冷冽的寒光,映得她眼底的決絕,愈發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