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四月初五,午時。
金陵城下的血,還沒乾透。
粘稠的血漬浸透了官道的每一寸泥土,踩上去黏膩發滑,屍骸交錯間,殘劍斷矛斜插在地裡,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燙。蕭辰勒住馬韁,玄色勁裝下擺還沾著一路奔襲的塵土與血點,他目光死死鎖在城頭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——是楚瑤。
她渾身浴血,勁裝被刀砍箭射得支離破碎,手臂上的繃帶早已被血浸透,結成硬邦邦的血塊,腿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滲血,每走一步都踉蹌一下,卻硬是憑著一股韌勁,從城頭衝了下來。
沒跑幾步,雙腿一軟,重重跪在了血泥裡,濺起的血點落在她滿是汙痕的臉上,分不清是自己的,還是袍澤的。
蕭辰翻身下馬的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,大步跨過去,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。指尖觸到她的手臂,隻覺一片滾燙,繃帶下的傷口還在隱隱發燙,那是連日血戰熬出來的熱度。
“楚瑤!”
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是被風沙磨過,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後怕。這三個字,不是命令,不是問詢,是壓在心底三天三夜的焦灼,終於落地的輕顫。
楚瑤緩緩抬起頭,眼眶通紅得像要滴血,臉上的血汙被淚水衝開,留下兩道狼狽的淚痕。她望著蕭辰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,聲音微弱卻清晰:“王爺……您終於來了……”
蕭辰的目光掃過她渾身的傷,掃過她眼底的疲憊與絕望,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。這個從死囚營裡一路拚殺出來的女將軍,跟著他出生入死,從來沒喊過一聲苦、說過一句累,哪怕被數倍敵軍圍困,也從未有過半分退縮,可此刻,她的眼神裡,藏著難以掩飾的崩潰。
“你守住了。”他一字一頓,語氣裡沒有半分波瀾,卻藏著沉甸甸的認可。
楚瑤點了點頭,又猛地搖了搖頭,淚水砸在血泥裡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“屬下……屬下守住了金陵……可屬下的人……都沒了……”
她猛地轉頭,望向身後的城頭。那裡,曾經跟著她浴血奮戰的八百守軍,如今隻剩三十個殘兵,個個帶傷,靠著城牆勉強支撐;那裡,五萬被征來守城的百姓,死傷大半,屍身順著城牆的縫隙往下滑落,堆在牆角,觸目驚心;那裡,那麵龍牙軍的戰旗,依舊在風裡獵獵作響,旗麵上布滿了箭孔,血跡乾涸發黑,卻依舊倔強地舒展著,像一道不肯彎折的脊梁。
蕭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那麵戰旗在漫天血光中,顯得格外刺眼。它沒有倒,就像楚瑤沒有倒,就像龍牙軍沒有倒。
“楚瑤。”他的聲音更啞了,伸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,動作罕見地輕柔。
楚瑤回過頭,淚水還在不停滑落,那雙曾經銳利如刀的眼睛,此刻隻剩下破碎的疲憊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蕭辰的目光無比堅定,沒有半分虛言,“沒有你,金陵早破了;沒有你,本王的後路,早就斷了。”
這句話,像一根導火索,瞬間點燃了楚瑤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情緒。她再也撐不住,雙腿一軟,徹底跪在地上,放聲大哭起來。那哭聲裡,有失去袍澤的痛,有連日血戰的累,有孤立無援的委屈,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蕭辰沒有扶她,也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站在她身邊,陪著她。風卷著血腥味吹過,身後,數萬龍牙軍正在默默打掃戰場,腳步聲、兵器碰撞聲、傷員的呻吟聲,交織在一起,卻沒有一個人敢打擾這片刻的宣泄。
江東軍已經退了,退到了十裡之外,重新紮營。顧千秋跑了,帶著他剩下的四萬多人,退到了金陵以東三十裡的地方。
可蕭辰知道,他沒跑遠,也沒打算真的退。
顧千秋不甘心。五萬人,圍著三千人打了三天,死傷近萬,愣是沒能踏破金陵城的一道城門,沒能贏過一個女人。這份不甘,會像毒藤一樣纏在他心上,讓他捲土重來,不死不休。
蕭辰的目光緩緩轉向東方,眼底的溫柔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。他必須儘快部署,不能給顧千秋喘息的機會,更不能讓龍牙軍的弟兄們,再付出無謂的犧牲。
“楚瑤。”他再次開口,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,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。
楚瑤猛地止住哭聲,用沾滿血汙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,眼眶依舊通紅,卻多了幾分堅定。“屬、屬下在。”
蕭辰低頭看著她,目光落在她渾身的傷口上,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:“你還能打嗎?”
楚瑤愣住了,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。手臂上的傷口扯著疼,腿上的傷讓她連站都站不穩,渾身的力氣早已被耗儘,連握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。
能打嗎?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可當她抬起頭,對上蕭辰的目光時,所有的猶豫都煙消雲散。那雙眼睛裡,沒有懷疑,沒有憐憫,隻有全然的信任——他信她,信她能再次創造奇跡。
“王爺讓屬下打,屬下就打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鏗鏘,沒有半分遲疑。
蕭辰點了點頭,眼底閃過一絲讚許。他轉過身,手指指向東方那條通往金陵的官道,語氣沉了下來:“顧千秋有四萬人,還有騎兵,來勢洶洶。咱們有二十萬大軍,可弟兄們已經跑了三天三夜,人困馬乏,累得快散架了。”
“若是正麵硬拚,咱們能贏,但一定會死傷慘重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裡滿是疼惜,“本王不想讓弟兄們,再死那麼多了。”
楚瑤靜靜地聽著,沒有說話,隻是微微挺直了脊背,等著他的命令。她知道,蕭辰找她,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她。
蕭辰轉過身,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,語氣無比鄭重:“楚瑤,本王交給你一個任務。”
楚瑤“噗通”一聲跪地,額頭重重磕在血泥裡,聲音堅定如鐵:“屬下領命!”
蕭辰彎腰,伸手扶起她,手指點在身前的地麵上,畫出一條簡易的路線:“顧千秋要打金陵,隻有兩條路可走——一條是水路,從長江逆流而上,可韓世忠的舊部早已在江邊佈防,他不敢走;另一條,就是這條旱路,從這條官道直撲金陵。”
他的指尖,重重落在官道中間的一個位置:“這裡,叫落馬坡。官道從峽穀中穿過,兩側是陡峭的山坡,中間最窄處隻有五丈,騎兵根本衝不起來,隻能下馬步行,是打阻擊的絕佳之地。”
“本王要你,帶三千人,守在這裡。”
楚瑤的眼睛瞬間亮了,疲憊的臉上閃過一絲銳利的光:“王爺,屬下明白——阻擊顧千秋,不讓他前進一步?”
“是。”蕭辰點頭,語氣不容置喙,“三日之內,不許放一個江東軍,踏過落馬坡半步。”
楚瑤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三日。
三千人。
阻擊四萬江東軍。
她剛剛打完一場三千對五萬的惡仗,守了三天金陵,八百弟兄隻剩三十人,渾身是傷,精疲力儘。如今,又要帶著三千人,去麵對四萬強敵,守住落馬坡三天。
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可她看著蕭辰的眼睛,看著他眼中的信任與期許,沒有絲毫猶豫,再次跪地叩首,聲音鏗鏘有力,震得血泥飛濺:“屬下領命!”
蕭辰點了點頭,轉過身,目光掃向不遠處的趙虎:“趙虎。”
趙虎立刻跨步出列,單膝跪地,左肩的繃帶還在滲血,動作卻依舊利落,聲音洪亮:“末將在!”
“把你的一千二百龍牙左軍,借給楚瑤。”
趙虎猛地抬頭,臉上滿是詫異:“王爺,末將那一千二百人,是龍牙軍的精銳,是您的親衛——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蕭辰打斷他,語氣堅定,“龍牙左軍最能打,最能扛,楚瑤現在,最需要這樣的弟兄。”
趙虎看了看楚瑤,又看了看蕭辰,眼底的詫異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服從。他咬了咬牙,重重叩首:“末將領命!願將一千二百龍牙左軍,悉數交予楚將軍調遣!”
蕭辰又轉向一旁的李二狗,語氣緩和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命令的分量:“李二狗。”
李二狗立刻雙膝跪地,身子微微前傾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臉上,滿是恭敬:“末將在!王爺吩咐!”
“你帶斥候營,給楚瑤當眼睛。顧千秋的一舉一動,哪怕是調動一兵一卒,都要第一時間報給楚瑤,不許有半點延誤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李二狗重重磕了個頭,聲音沙啞卻堅定,“定不辱命,就算拚了這條命,也絕不會讓楚將軍誤了軍情!”
蕭辰的目光,最後再次落在楚瑤身上,語氣裡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:“楚瑤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三千人,守三天。”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,格外鄭重,“記住,本王要你,活下來。”
楚瑤的眼眶,再次泛起紅意,她重重叩首,額頭貼在冰冷的血泥上,聲音帶著一絲哽咽,卻無比堅定:“屬下,必不辱命!定守住落馬坡,定活著回來見王爺!”
四月初五,申時。
金陵城外,龍牙軍大營。
楚瑤站在空地上,望著眼前剛剛集結完畢的三千人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。
左邊,是趙虎的一千二百龍牙左軍。這些都是戰場裡殺出來的老卒,個個渾身浴血,臉上帶著猙獰的刀疤,眼神凶狠如狼,哪怕身上帶傷,站姿依舊挺拔,渾身透著一股從屍山血海裡熬出來的悍勇,像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,殺氣騰騰。
右邊,是李二狗帶的三百斥候營。這些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眼眶深陷,下巴上的胡茬亂蓬蓬的,可那雙眼睛,卻亮得嚇人,像藏在暗處的鷹隼,銳利而警惕,哪怕一夜未歇,依舊透著機靈與悍勇。
中間,是她自己的一百魅影營。這些跟著她出生入死的女兵,渾身是傷,衣衫破爛,有的手臂被箭射穿,有的腿被刀砍傷,可沒有一個人彎腰,沒有一個人退縮,眼神裡,藏著與男兵一樣的堅定與決絕。
三千人,三千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,三千個滿身傷痕,卻依舊燃著戰意的人。
楚瑤深吸一口氣,聲音不大,卻穿透了大營的寂靜,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:“你們知道,咱們要去哪兒嗎?”
沒有人說話,三千雙眼睛,齊齊望著她,目光裡,沒有猶豫,沒有恐懼,隻有等待與信任。
“落馬坡。”楚瑤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顧千秋帶著四萬江東軍,要從那裡過,去打金陵。咱們的任務,就是堵在那裡,不讓他們前進一步。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頓,擲地有聲:“三千人,堵四萬人。守三天。”
人群中,忽然傳來一聲嗤笑。
是龍牙左軍的一個老卒,臉上一道長長的刀疤從額頭延伸到下巴,顯得格外猙獰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缺了半顆的門牙,聲音洪亮而悍勇:“楚將軍,怕什麼?當年黑石峽穀,咱們三千人打三萬,不也贏了?如今三千對四萬,頂多再拚一場,有何懼哉!”
話音剛落,又有人笑了起來,是斥候營的一個老兵,瘦得像根柴火棍,聲音卻透著一股機靈與底氣:“就是!黑石峽穀咱們都熬過來了,落馬坡又算什麼?四萬人而已,咱們耗也能耗死他們!”
笑聲漸漸傳開,原本沉重的氣氛,瞬間變得激昂起來。那些滿身疲憊的將士們,眼中的倦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悍勇與鬥誌。
楚瑤看著他們,看著這些剛剛打完一場惡仗、渾身是傷,卻依舊能笑出來、依舊敢拚的弟兄們,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她知道,這些人,不是不怕死,而是他們心中,有信念,有忠誠,有對龍牙軍、對蕭辰的不離不棄。
“弟兄們。”她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卻依舊堅定,“本將軍沒什麼多說的,隻有一句話——”
她抬起頭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,語氣無比鄭重:“活下來。”
三千人,齊聲怒吼,聲音震徹雲霄,蓋過了風的呼嘯,蓋過了遠處的戰馬嘶鳴,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氣勢,響徹整個大營:“活下來!活下來!活下來!”
四月初五,酉時。
落馬坡。
夕陽西下,金色的餘暉灑在陡峭的山坡上,將峽穀染成了一片血色。楚瑤策馬立在坡頂,望著腳下那條蜿蜒的官道,眉頭緊鎖。
兩側是陡峭的山坡,中間是狹窄的峽穀,官道從峽穀中穿過,最寬處不過二十丈,最窄處隻有五丈,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。騎兵在這裡根本無法展開陣型,隻能下馬步行,確實是打阻擊的絕佳之地。
可顧千秋有四萬人。
四萬人,就算是用人填,也能把這條狹窄的峽穀填滿。他們隻有三千人,隻有一夜的時間,要在這裡築起工事,擋住四萬人的進攻,難如登天。
“楚將軍。”李二狗策馬上前,勒住馬韁,指著峽穀兩側的山坡,語氣急切卻有條理,“這兩邊的山坡地勢陡峭,適合埋伏弓箭手;峽穀中間地勢狹窄,咱們可以挖陷坑、埋鹿角、設拒馬,阻礙他們前進。隻要咱們佈置得當,就算他們人多,也很難衝過去。”
楚瑤點了點頭,目光依舊落在峽穀深處,語氣堅定:“挖。”
一個字,沒有多餘的廢話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三千人,立刻行動起來。沒有工具,就用手挖,用劍刨,用石頭砸;沒有材料,就砍樹做鹿角,搬石頭堆防線。夕陽漸漸落下,夜色籠罩下來,落馬坡上,依舊燈火通明,將士們的身影在夜色中忙碌著,沒有一個人喊累,沒有一個人退縮。
四月初五,戌時。
天色全黑,晚風呼嘯,帶著山間的寒意,颳得人瑟瑟發抖。落馬坡上,三千人依舊在忙碌,手上磨出了血泡,身上的傷口裂開了,滲出血來,可他們依舊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。
楚瑤依舊站在坡頂,目光死死盯著東方,那裡,是顧千秋大軍所在的方向。
斥候來報,顧千秋的四萬大軍,距離落馬坡,已經不足五十裡。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,明日午時,就能趕到這裡。
他們隻有一夜的時間。
一夜,要挖出能擋住四萬人的工事,要築起能抵禦進攻的防線。
夠嗎?
楚瑤心裡清楚,不夠。可她沒有退路,也不能退。她答應了蕭辰,要守三天,要活下來,她就必須做到。
“楚將軍。”李二狗快步走到她身邊,臉上滿是疲憊,卻依舊條理清晰,“目前,咱們挖了三十處陷坑,設了五十道鹿角,擺了一百具拒馬;箭矢準備了三萬支,滾木二百根,石頭無數,足夠支撐一波進攻了。”
楚瑤點了點頭,語氣平靜:“夠嗎?”
李二狗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,語氣坦誠:“不夠。四萬人太多,這些工事,頂多能擋住他們一波進攻,想要守三天,遠遠不夠。”
楚瑤沒有說話,隻是緩緩閉上眼,晚風刮過她的臉頰,帶著刺骨的寒意,也吹起了心底的堅定。她知道不夠,可她沒有更多的兵,沒有更多的時間,隻能拚儘全力,能挖多少,就挖多少;能設多少,就設多少。
“傳令。”她睜開眼,語氣堅定,“天亮之前,再挖二十道陷坑,再設三十道拒馬,箭矢和滾木,再清點一遍,確保每一個埋伏點,都有足夠的武器。”
“能挖多少,就挖多少,哪怕拚到天亮,也不能停。”
“屬下領命!”李二狗重重叩首,立刻轉身,去傳達命令。
楚瑤再次望向東方,夜色深沉,看不到一絲光亮,卻能隱約感受到,那股來自江東軍的壓迫感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顧千秋,你來吧。
本將軍就在這裡,等著你。
這一次,哪怕拚儘最後一口氣,我也絕不會讓你,踏過落馬坡半步。
四月初六,寅時。
落馬坡。
天色微明,東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,驅散了些許夜色,卻驅不散山坡上的肅殺之氣。
楚瑤站在坡頂,望著腳下那條已經被挖得麵目全非的官道,眼底閃過一絲凝重。經過一夜的忙碌,他們挖了五十道陷坑,設了八十道拒馬,擺了一百具鹿角,箭矢三萬支,滾木二百根,石頭堆得像小山一樣,遍佈峽穀兩側的山坡。
可她知道,這遠遠不夠。
四萬人,一旦發起猛攻,這些工事,就像紙糊的一樣,遲早會被攻破。可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,一夜未歇,三千將士個個疲憊不堪,有的人靠在石頭上,閉著眼睛,連喘息都帶著沉重的疲憊,卻依舊緊緊握著手中的兵器,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“楚將軍!”李二狗策馬狂奔而來,聲音急促,臉上滿是焦急,“斥候來報,顧千秋的大軍動了!四萬人,正在向落馬坡急行軍,距離此地,已不足三十裡!最多兩個時辰,他們就會趕到這裡!”
楚瑤的瞳孔微微收縮,指尖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,指節泛白。
三十裡。
兩個時辰。
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,已經不多了。
她轉過身,目光掃過身後的三千將士。他們有的還在啃著乾硬的餅子,有的在檢查兵器,有的在擦拭傷口,臉上滿是疲憊,可那雙眼睛裡,卻燃著一團火,一團不肯熄滅的戰意。
“弟兄們。”楚瑤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,打破了山坡上的寂靜。
三千將士,齊齊停下手中的動作,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望著她。
“顧千秋來了。”楚瑤的聲音沉了下來,語氣裡帶著一絲凝重,“四萬人,離咱們還有三十裡,兩個時辰後,他們就會兵臨城下,發起猛攻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,語氣無比鄭重:“本將軍答應王爺,要守三天。今天,是第一天。咱們三千人,要擋住四萬人,守好這第一天。”
她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劍,劍鋒在微弱的晨光中,閃著冷冽的寒光,映得她滿身的血漬,愈發刺眼。
“你們怕嗎?”
三千將士,齊聲怒吼,聲音震徹山穀,驅散了心底的疲憊,點燃了心底的戰意,那聲音裡,沒有絲毫恐懼,隻有悍勇與堅定:“不怕!不怕!不怕!”
楚瑤笑了,那笑容裡,有瘋狂,有釋然,還有一絲驕傲。她知道,這些弟兄,沒有一個孬種,哪怕麵對數倍的強敵,哪怕明知必死,他們也會拚儘全力,堅守到底。
“那就準備。”她的聲音堅定,“拿起你們的兵器,守住你們的位置,等他們來。”
“今日,要麼他們死,要麼咱們活!”
“活!活!活!”三千將士齊聲怒吼,聲音洪亮,響徹雲霄,在山穀中久久回蕩。
四月初六,辰時。
落馬坡以東十裡。
顧千秋策馬行在隊伍前方,錦袍上繡著的繁複花紋,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。他望著前方那座隱隱約約的山坡,眉頭緊鎖,眼底滿是陰鷙與不屑。
落馬坡。
斥候來報,蕭辰派了人在這裡挖了工事,準備阻擊他。可他根本沒放在心上,蕭辰的主力還在金陵休整,能派出來阻擊他的,最多三五千人。
三五千人,想擋住他的四萬人?簡直是癡心妄想。
“傳令。”顧千秋的聲音陰沉,沒有絲毫溫度,目光掃過身邊的諸將,“前鋒營五千人,先入峽穀,小心翼翼推進,若有埋伏,立刻後撤,不可戀戰。”
“中軍隨後跟進,兩翼騎兵繞到山坡兩側,伺機包抄,務必一舉擊潰埋伏的敵軍,踏過落馬坡,直撲金陵!”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容:“本將軍倒要看看,蕭辰派來的人,能守多久。今日,本將軍必定踏過落馬坡,讓蕭辰知道,什麼叫大勢已去!”
“末將領命!”諸將齊聲應諾,聲音洪亮,卻透著一絲貪婪與悍勇——他們都知道,破城之後,顧千秋許諾的千金與萬戶侯,就在眼前。
四月初六,巳時。
落馬坡。
楚瑤趴在坡頂的岩石後麵,渾身緊繃,呼吸放得極輕,死死盯著東邊那條官道。她的手中,緊緊握著長劍,指尖因為用力,泛出青白,身上的傷口因為緊繃,再次裂開,滲出血來,她卻渾然不覺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終於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影,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——是江東軍的前鋒營,五千人,排成整齊的佇列,小心翼翼地朝著峽穀走來。
他們走得很慢,士兵們東張西望,眼神警惕,顯然,已經料到了這裡會有埋伏。可他們不知道,埋伏在哪裡,不知道等待他們的,是怎樣的陷阱。
楚瑤的心臟,怦怦直跳,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的緊張,對著身邊的傳令兵,低聲吩咐:“傳令下去,所有人,不許出聲,不許亂動,等他們全部進入峽穀,等他們踩到陷坑,等隊伍亂起來,再放箭,再推滾木!”
“是!”傳令兵低聲應諾,立刻轉身,悄悄傳達命令。
峽穀兩側的山坡上,三千將士屏住呼吸,趴在岩石後麵,死死盯著下方的江東軍,手中的弓箭拉滿,滾木放在身前,隻等楚瑤一聲令下,便會發起猛攻。
四月初六,巳時三刻。
江東軍前鋒營,全部進入了峽穀。
走在最前麵的一名士兵,小心翼翼地邁出腳步,腳下忽然一空,整個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瞬間掉進了陷坑。坑底布滿了削尖的木樁,慘叫聲戛然而止,隻剩下木樁刺穿身體的悶響。
後麵的士兵還沒來得及反應,又有十幾個人接連踩空,掉進了陷坑,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,打破了峽穀的寂靜。
“有埋伏!”有人嘶聲大喊,聲音裡滿是恐懼。
原本整齊的隊伍,瞬間亂作一團,士兵們驚慌失措,四處逃竄,有的往前衝,有的往後退,互相推搡,亂成了一鍋粥。
就在這時,楚瑤猛地站起身,嘶聲大喊:“放箭!推滾木!”
話音未落,峽穀兩側的山坡上,箭如雨下,三千支箭,帶著呼嘯的風聲,從高處射下來,密密麻麻,遮住了半邊天。江東軍的士兵們,根本來不及躲閃,紛紛中箭倒地,慘叫聲、箭矢破空聲,交織在一起,響徹整個峽穀。
與此同時,滾木順著山坡滾滾而下,砸在江東軍的隊伍裡,骨頭碎裂的聲音、士兵的慘叫聲,不絕於耳。那些驚慌逃竄的士兵,被滾木砸中,要麼當場死亡,要麼重傷倒地,再也無法動彈。
“撤!快撤!”前鋒營的將領嘶聲大喊,帶著剩下的士兵,狼狽地往後逃竄,恨不得多長兩條腿,根本不敢有半分戀戰。
楚瑤站在坡頂,望著那些狼狽逃竄的江東軍,望著峽穀裡滿地的屍體,眼底沒有絲毫波瀾,隻有一片冰冷的堅定。
第一波,打退了。
可她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顧千秋不會善罷甘休,接下來,他會發起更猛烈的進攻,一波比一波瘋狂,一波比一波凶狠。
她轉過身,望向身後的將士們,聲音堅定:“弟兄們,打起精神!顧千秋的主力,很快就會來!咱們不能有半分鬆懈,守住這裡,就是守住金陵,守住王爺的後路!”
“守住!守住!守住!”將士們齊聲應諾,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悍勇,儘管渾身疲憊,卻依舊挺直了脊背,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,等待著江東軍的下一波進攻。
四月初六,午時。
江東軍大營。
顧千秋坐在帥椅上,臉色鐵青,渾身散發著刺骨的寒意,手中的玉劍,被他握得指節泛白,劍鞘上的花紋,都被磨得發亮。
五千前鋒營,死傷一千,狼狽逃回,連峽穀都沒能衝過去。落馬坡上的那些人,比他想象的更難纏,更悍勇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顧千秋猛地將玉劍摔在地上,玉劍撞在地麵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碎裂成幾片,“五千人,對付區區幾千埋伏的殘兵,竟然死傷一千,狼狽而逃!你們這群廢物,還有臉回來見本將軍!”
帳內的諸將,齊齊跪在地上,大氣不敢出,渾身發抖,沒有人敢抬頭,更沒有人敢反駁。
顧千秋站起身,來回踱步,眼底的陰鷙與怒火,幾乎要將他吞噬。他不甘心,絕對不甘心!
“傳令!”顧千秋的聲音陰沉得可怕,帶著一絲狠戾,“派一萬人,從正麵進攻峽穀,不惜一切代價,衝破他們的防線;再派五千人,從兩側山坡爬上去,包抄他們的後路,斷他們的退路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諸將,語氣冰冷:“本將軍倒要看看,他們能守多久!今日,本將軍必定踏過落馬坡,若有後退者,格殺勿論!”
“末將領命!”諸將齊聲應諾,聲音裡滿是恐懼與悍勇,紛紛叩首,不敢有絲毫異議。
四月初六,未時。
落馬坡。
第二波進攻,開始了。
一萬人,排成整齊的佇列,氣勢洶洶地衝進峽穀,手中的兵器揮舞著,喊殺聲震耳欲聾;五千人,分成兩隊,從兩側山坡往上爬,動作迅速,眼神凶狠,想要從背後包抄楚瑤的隊伍。
楚瑤站在坡頂,望著那些密密麻麻湧來的敵軍,臉上沒有絲毫懼色,語氣堅定,有條不紊地指揮著:“左翼弓箭手,瞄準山坡上的敵軍,放箭!右翼,推滾木,擋住正麵進攻的敵軍!正麵的弟兄們,守住拒馬,不許讓他們前進一步!”
三千將士,立刻行動起來,各司其職,拚命阻擊。
箭矢如雨,密密麻麻地射向山坡上的江東軍,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士兵,紛紛中箭倒地,滾下山坡,摔得粉身碎骨;滾木如雷,順著山坡滾滾而下,砸在正麵進攻的江東軍隊伍裡,將他們的陣型砸得七零八落;正麵的將士們,握著兵器,死死守住拒馬,用身體擋住江東軍的進攻,哪怕被刀砍箭射,也絕不後退一步。
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。
峽穀裡,屍體越堆越高,血水流成了小河,粘稠的血漬,沾滿了每一寸土地;山坡上,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,不絕於耳,江東軍一波一波衝上來,一波一波被打退,卻依舊不肯放棄,像瘋了一樣,拚命地往前衝。
一個時辰後,江東軍終於退了。
峽穀裡,留下了三千多具屍體,剩下的士兵,狼狽地往後逃竄,個個麵帶恐懼,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。
楚瑤的三千將士,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——死傷五百,還剩兩千五百人。
將士們個個疲憊不堪,有的靠在岩石上,大口喘氣,有的坐在地上,擦拭著身上的傷口,有的抱著死去袍澤的屍體,無聲地落淚。
楚瑤靠在岩石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渾身的血,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,還是敵人的,手臂上的傷口再次裂開,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,與泥土混合在一起。她累得連劍都握不住了,可她的眼神,依舊堅定,沒有半分退縮。
第一天,還剩下四個時辰。
他們還要守下去,還要擋住顧千秋的下一波進攻。
四月初六,申時。
第三波進攻,如期而至。
顧千秋依舊派了一萬人,從正麵衝進峽穀,五千人,從兩側山坡往上爬,攻勢比上一波,更加猛烈,更加瘋狂。
楚瑤的兩千五百將士,早已累得快死了,可他們依舊沒有退縮,依舊拿起手中的兵器,拚命阻擊。箭矢射完了,就用刀砍;滾木用完了,就用石頭砸;拒馬被衝破了,就用身體擋住。
又是一個時辰的血戰。
江東軍再次退了,死傷兩千,狼狽逃竄。
楚瑤的將士們,又死傷了五百,還剩兩千人。
第一天,還剩下兩個時辰。
夕陽西下,夜色漸漸降臨,落馬坡上,一片狼藉,屍骸交錯,血跡斑斑,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,令人作嘔。
四月初六,酉時。
第四波進攻,來了。
顧千秋像是瘋了一樣,依舊派了一萬人,從正麵進攻,五千人,從兩側山坡包抄,攻勢一波比一波猛烈,一刻不停。
楚瑤的兩千將士,已經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,可他們依舊在堅持,依舊在射箭,依舊在推滾木,依舊在用身體頂住拒馬。他們的臉上,滿是疲憊,可那雙眼睛裡,依舊燃著戰意,依舊沒有放棄。
又是一個時辰的血戰。
江東軍退了,死傷兩千,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,個個麵帶恐懼,狼狽不堪。
楚瑤的將士們,死傷四百,還剩一千六百人。
天色徹底黑了下來,晚風呼嘯,帶著山間的寒意,颳得人瑟瑟發抖。
第一天,結束了。
楚瑤靠在岩石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渾身的力氣,幾乎被耗儘,手中的長劍,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她的身上,布滿了傷口,有刀傷,有箭傷,有被滾木砸傷的淤青,鮮血順著傷口,不斷往下淌,染紅了身下的岩石。
“楚將軍。”李二狗艱難地爬到她身邊,渾身是血,臉上滿是疲憊,卻依舊帶著一絲笑容,笑容裡,有疲憊,有自豪,還有一絲釋然,“第一天……咱們守住了。”
楚瑤點了點頭,喉嚨乾澀得發疼,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她緩緩抬起頭,望向西方,那裡,是金陵的方向,是蕭辰的方向。
王爺,第一天,屬下守住了。
還有兩天。
屬下一定會守住,一定會活著回來見您。
四月初七,辰時。
第二天,開始了。
顧千秋真的瘋了。
他不再分批次進攻,而是派了兩萬人,從東、南、北三麵同時進攻,一波接一波,一刻不停,攻勢比昨天,更加猛烈,更加瘋狂,像是要用人海戰術,硬生生把落馬坡填平。
楚瑤的一千六百名將士,拚儘全力,拚命阻擊。他們沒有休息,沒有糧食,隻能靠身上僅剩的乾糧充饑,靠山間的泉水解渴,哪怕渾身是傷,哪怕精疲力儘,也依舊沒有退縮,依舊堅守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從辰時打到酉時,整整六個時辰,沒有一刻停歇。
江東軍死傷五千,屍體堆滿了峽穀,可他們依舊沒有放棄,依舊像瘋了一樣,拚命地往前衝。
楚瑤的將士們,死傷八百,還剩八百人。
八百人,對陣兩萬五千江東軍。
楚瑤站在屍山血海之中,渾身浴血,衣衫破爛不堪,臉上布滿了傷口,頭發上沾滿了鮮血與塵土,可她依舊沒有倒下,依舊挺直了脊背,手中的長劍,依舊緊緊握著,眼神堅定,像一尊不屈的戰神。
她的身邊,八百名將士,個個帶傷,人人疲憊,有的已經站不穩了,隻能靠在岩石上,卻依舊緊緊握著手中的兵器,眼神裡,沒有絲毫恐懼,隻有堅定與悍勇。
第二天,守住了。
可楚瑤知道,最艱難的,是第三天。他們隻剩下八百人,而顧千秋,還有兩萬多人,明天,他一定會發起更猛烈的進攻,一定會拚儘全力,踏過落馬坡。
她不知道,自己還能不能守住,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,見到蕭辰。
可她不能退,也不敢退。她答應了蕭辰,要守三天,要活下來,她就必須做到,哪怕拚儘最後一口氣,哪怕死在這落馬坡上,也絕不退縮。
四月初八,寅時。
第三天,還沒開始。
天快亮了,東方泛起一抹淡淡的微光,驅散了些許夜色,卻驅不散落馬坡上的肅殺之氣與疲憊。
楚瑤靠在岩石上,閉著眼睛,微微喘息,渾身的疲憊,像潮水一樣湧來,可她不敢睡,也不能睡。她知道,天亮之後,顧千秋就會來,就會發起最後的猛攻,她必須保持清醒,必須守住這裡。
“楚將軍。”李二狗艱難地爬到她身邊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臉上滿是疲憊,眼底卻依舊透著堅定,“斥候營還剩一百人,狗已經讓他們去探路了,一旦顧千秋的大軍動了,立刻就會來報。”
楚瑤點了點頭,緩緩睜開眼,目光掃過身邊那些還在沉睡的將士們。八百人,個個帶傷,人人疲憊,有的靠在岩石上,有的趴在地上,睡得很沉,臉上還帶著未散的倦意與傷痕。
可他們還在。
還在等著天亮,等著最後一天的血戰,等著守住落馬坡,等著活著回去見蕭辰。
“李二狗。”楚瑤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疲憊,卻依舊清晰。
李二狗抬起頭,望著她,眼中滿是關切:“楚將軍,您說。”
楚瑤看著他,目光裡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,卻還有一絲堅定:“你說,咱們能守住今天嗎?”
李二狗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,望向東方,目光堅定,語氣鄭重:“能。”
楚瑤笑了,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一絲驕傲。她靠在岩石上,輕聲問道:“為什麼?”
李二狗望著東方,眼中滿是期許,聲音堅定:“因為王爺會來的。王爺答應過您,會等您回去,他一定會派人來支援咱們,一定會來的。”
楚瑤也望向東方,那裡,是顧千秋大軍所在的方向,是即將開始的最後一天的血戰,是她必須完成的任務。
她緩緩撿起掉在地上的長劍,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握緊劍柄,劍鋒在微光中,閃著冷冽的寒光,映得她眼底的決絕,愈發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