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四月初一,辰時三刻。
臥虎嶺以南,兩軍陣前。
風裹著砂礫,如刀割般刮過戰場,捲起漫天塵霧,卻衝不散那股凝滯在天地間的殺意。塵土模糊了旌旗的顏色,卻掩不住戈矛上閃爍的寒芒,更壓不住兩軍將士眼底的決絕與悲涼。
蕭辰策馬立在陣前,玄色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手中長劍直指蕭景睿,劍尖微微顫抖,似在壓抑著心底翻湧的怒火與痛楚。他身後,龍牙軍列陣如牆,旌旗如林,戈矛如雲,將士們渾身披甲,屏息凝神,沉默得像一片即將噴發的火山,隻需一聲令下,便會傾瀉出毀天滅地的力量。
蕭景睿的身後,隻有五千朔州鐵騎。
可那五千人,沒有一個後退半步。
他們跟著蕭景睿打了三年仗,從朔州的漫天風雪,到雁門關的殊死堅守,從幽州的硝煙彌漫,再到如今這臥虎嶺的絕境對峙。他們見過太多的生死離彆,太多的背信棄義,太多的血與淚,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他們不怕死。
他們隻怕,對不起那個帶他們出生入死、護他們周全帝王。
“老七。”蕭景睿先開了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礫磨過,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說的悲涼,“你還在等什麼?”
蕭辰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死死盯著蕭景睿,盯著這個曾經與他並肩作戰、同生共死的三哥,盯著這個親手燒了他的糧草、殺了他最信任的老魯、害他兩千老卒慘死的叛徒。劍鋒依舊直指對方,可他的手,卻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——那是憤怒,是心痛,是難以割捨的兄弟情分,在心底反複拉扯、撕裂。
“三哥。”良久,他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而沉重,“你燒了本王的糧,殺了本王的人,這筆賬,本王必須算。”
話音頓了頓,他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幾分,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:“可你畢竟是本王的兄長。”
說著,他緩緩收回了長劍,劍尖垂落,抵在地麵上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輕響,在寂靜的戰場上格外清晰。
“本王給你一個機會。”
蕭景睿愣住了,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,彷彿沒聽清他的話。他望著蕭辰,望著這個本該對他恨之入骨的七弟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:“什麼機會?”
蕭辰迎上他的目光,語氣堅定,帶著一絲最後的期許:“放下刀,降了本王。老魯的死,本王可以不計較;你燒的糧,本王可以重新征調;那兩千老卒的命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添了幾分沉重,“本王可以當做,他們是戰死沙場,論功追封。”
蕭景睿沉默了,久久沒有說話。陣前的風依舊呼嘯,捲起他的發絲,露出他眼底深處的瘋狂與悲涼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蒼涼而悲愴,帶著無儘的不甘與釋然,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。
“老七,你還是太心軟。”
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短刀,刀鞘上的暗褐色血跡在晨光中愈發刺眼
“你知道這把刀上,沾了多少人的血嗎?”
蕭辰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,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
蕭景睿望著那把刀,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,聲音沙啞而決絕:“大哥的血,北狄人的血,還有——”
他猛地抬起頭,目光死死鎖住蕭辰,一字一句,字字如刀:“很快,就會有你的血。”
話音未落,他猛地揮刀,指向蕭辰的方向,嘶吼出聲:“殺!”
五千朔州鐵騎,應聲而動,如潮水般朝著龍牙軍衝去。他們明知兵力懸殊,明知前路是死,卻沒有一個人退縮,個個眼中閃著決絕的光,嘶吼著,揮舞著兵器,朝著強敵發起了衝鋒——他們要陪著他們的殿下,死得轟轟烈烈。
蕭辰緩緩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已無半分猶豫,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。那些柔軟,那些期許,那些難以割捨的兄弟情分,在朔州鐵騎衝鋒的嘶吼聲中,被徹底壓了下去。
“趙虎。”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傳遍整個陣前。
趙虎立刻策馬上前,單膝跪地,聲音鏗鏘:“末將在!”
“活捉蕭景睿。”
趙虎一愣,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:“王爺,他殺了老魯,害了兩千弟兄,這般叛徒,為何還要活捉?”
“活捉。”蕭辰打斷他,語氣不容置喙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“本王要親口問他,為什麼。”
趙虎咬了咬牙,心中的怒火與不甘幾乎要衝破胸膛,可他終究不敢違抗軍令,重重叩首:“末將領命!”
他猛地站起身,舉起手中的長槍,暴喝一聲,聲音震徹山穀:“龍牙左軍,隨本將軍來!”
三千龍牙左軍,應聲而出,如猛虎下山般,迎著五千朔州鐵騎衝了上去。
兩軍火速相撞,刀槍交擊的脆響、戰馬的長嘶、將士們的怒吼與慘叫,瞬間響徹雲霄,打破了戰場的寂靜。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麵,染紅了兵器,染紅了這片曾經見證過兄弟情誼的土地。
趙虎一馬當先,長槍如毒蛇出洞,連挑數名朔州騎兵,殺得渾身浴血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蕭景睿,盯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,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將對方焚燒殆儘——那是老魯的仇,是兩千老卒的仇,是龍牙軍的仇。
“蕭景睿!”他嘶聲大吼,聲音沙啞而暴怒,“你給老子站住!”
蕭景睿沒有站住。
他策馬在亂軍中穿梭,短刀揮舞,寒光閃爍,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,連殺三名龍牙軍士卒。他的身後,朔州鐵騎一個接一個倒下,鮮血濺在他的身上,臉上,可他沒有回頭,甚至沒有一絲動容。
他的眼睛,自始至終,都盯著那個站在陣前的七弟。
他要衝過去。
他要親口問老七——你為什麼不殺我?你為什麼不恨我?你為什麼還要叫我三哥?你為什麼還要給我機會?
四月初一,巳時。
戰場中央,屍橫遍野,血流成河。
趙虎終於追上了蕭景睿。
他眼中閃過一絲狂喜,猛地一槍刺出,槍尖直指蕭景睿的後心,勢大力沉,沒有絲毫留手。
蕭景睿反應極快,猛地側身,長槍貼著他的肋下刺過,鋒利的槍尖劃破了他的勁裝,劃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,鮮血瞬間滲了出來,染紅了玄色的衣料。
他緩緩回過頭,看著趙虎,眼底沒有憤怒,隻有一片悲涼,聲音沙啞:“趙將軍,你也要殺本王?”
趙虎的眼睛通紅,握著長槍的手青筋暴起,聲音暴怒:“你殺了老魯!你害了兩千弟兄!你背叛了王爺!你該死!”
蕭景睿沉默了片刻,眼底閃過一絲愧疚,輕輕歎了口氣:“老魯是個好兵,忠心耿耿,本王……對不住他。”
“對不住?”趙虎幾乎要瘋了,嘶吼著,“你他孃的說對不住就完了?老魯的命,兩千弟兄的命,能換回來嗎?”
話音未落,他再次一槍刺出,槍勢比上一次更加剛猛,直指蕭景睿的咽喉。
蕭景睿揮刀格擋,“當”的一聲脆響,火花四濺,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手臂發麻。
兩人在馬上廝殺起來,刀來槍往,招招致命,殺得難解難分。趙虎的槍法剛猛霸道,一槍比一槍重,每一槍都帶著複仇的怒火;蕭景睿的刀法詭譎淩厲,一刀比一刀快,每一刀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三十回合過去,兩人依舊不分勝負。
趙虎急了,他知道,再拖下去,朔州鐵騎遲早會全軍覆沒,到時候,他就算殺了蕭景睿,也無法向王爺交代,無法向老魯和兩千弟兄交代。
他猛地一槍橫掃,逼退蕭景睿,隨即縱身從馬背上躍起,整個人如猛虎撲食般,朝著蕭景睿撲了過去,用儘全身力氣,想要將對方撲倒在地。
蕭景睿猝不及防,被他狠狠撲下馬背,兩人重重摔在地上,滾作一團,渾身沾滿了泥土和鮮血。
趙虎迅速翻身,騎在蕭景睿的身上,握緊拳頭,一拳一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,每一拳都用儘了全力,嘶吼著:“這一拳是老魯的!”
“這一拳是兩千老卒的!”
“這一拳是王爺的糧!”
蕭景睿沒有還手,甚至沒有躲閃,隻是靜靜地躺在地上,望著趙虎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,嘴角竟然掛著一絲詭異的笑,那笑容裡,有釋然,有解脫,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涼。
“趙將軍,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嘴角滲著鮮血,“你打死本王吧。”
趙虎的拳頭,瞬間停在了半空。
他愣住了,看著蕭景睿那張毫無反抗之意的臉,看著他眼底的釋然與求死之心,心中的怒火,竟然莫名地消了幾分,隻剩下一片茫然與不解。
蕭景睿看著他,緩緩開口,聲音微弱卻堅定:“本王不想活了。本王等了十三年,等來的是一把刀,一身的血,和一個永遠看不見本王的大哥。你打死本王,本王謝謝你了。”
趙虎的拳頭,緩緩放了下來。他站起身,低頭看著躺在地上、渾身是血的蕭景睿,眼底滿是複雜的神色——有憤怒,有不甘,有憐憫,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敬佩。
“你想死?”他冷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嘲諷。
蕭景睿緩緩點了點頭,眼底沒有絲毫畏懼。
“你想死,老子偏不讓你死。”趙虎一腳踢開蕭景睿手中的短刀,彎腰抓住他的衣領,一把將他拎了起來,語氣冰冷,“王爺要活捉你,你就得活著。你欠的債,欠的命,得親口跟王爺算,跟老魯算,跟兩千弟兄算!”
四月初一,午時。
戰場上的廝殺,漸漸平息。
五千朔州鐵騎,死傷過半,剩下的將士們見蕭景睿被擒,再也沒有了反抗的勇氣,紛紛扔下兵器,跪地投降。龍牙軍將士們站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,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,隻有一片沉重——這場仗,他們贏了,可贏的代價,是無數弟兄的鮮血。
蕭景睿被五花大綁,押到蕭辰麵前。他渾身浴血,衣衫破爛,臉上布滿了傷痕,可眼底的瘋狂與悲涼,卻絲毫未減,依舊死死盯著蕭辰,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骨子裡。
蕭辰看著他,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、如今卻狼狽不堪的三哥,看著這個親手毀了他們兄弟情分、卻又一心求死的男人,心中五味雜陳,沒有憤怒,沒有喜悅,隻有一片沉重。
“三哥,你輸了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平靜。
蕭景睿笑了,笑得蒼涼而悲愴,笑得渾身發抖,嘴角的鮮血不斷滲出:“老七,你贏了。你贏了天下,贏了江山,贏了所有的一切。”
蕭辰沒有笑,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,目光深邃,帶著一絲探究,一字一句地問道:“為什麼?”
蕭景睿沉默了片刻,眼底的瘋狂漸漸褪去,隻剩下一片無儘的不甘,他緩緩抬起頭,望著天空,聲音沙啞:“因為本王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什麼?”蕭辰追問。
“不甘心大哥臨死前看的是你。”蕭景睿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,帶著無儘的嫉妒與委屈,“不甘心你當了皇帝,本王什麼都沒有。不甘心等了十三年,等來的是一場空,等來的是滿身的血與恨。”
蕭辰沉默了,久久沒有說話。陣前的風依舊呼嘯,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血跡,也捲起他心底的傷痛與無奈。良久,他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。
“三哥,你知道大哥臨死前,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麼嗎?”
蕭景睿猛地轉過頭,看著他,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,急切地問道:“他說什麼?”
蕭辰的目光落在遠方,彷彿又回到了雁門關甕城的那一天,回到了大哥臨死前的那一刻,聲音低沉而沉重:“他說,老七,你過來。”
蕭景睿愣住了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:“他叫的是你——他到死,心裡想的還是你。”
“他叫的是我。”蕭辰打斷他,一字一句,清晰而堅定,“可他看的,是你。”
蕭景睿的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猛地一震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:“什麼?你說什麼?”
“他看的是你。”蕭辰再次重複,聲音裡帶著一絲沉重,“他死之前,眼睛一直看著你。他看著你握著那把刀,看著你渾身發抖,看著你跪在他麵前,想說什麼,可他已經說不出來了。他到死,最放心不下的,是你。”
蕭景睿的身子晃了晃,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,隻剩下一片慘白。他想起那天在雁門關甕城裡,大哥臨死前的樣子,想起大哥那雙渾濁卻明亮的眼睛,想起大哥當時的眼神——那眼神裡,沒有偏愛,沒有期許,隻有無儘的擔憂與牽掛。
原來,大哥看的,是他。
蕭辰沒有再說什麼,他隻是緩緩轉過身,避開了蕭景睿的目光,語氣平靜:“把三哥帶下去,好生看管,不許傷他一根頭發。”
親衛上前,小心翼翼地押著蕭景睿離開。蕭景睿走出幾步,忽然回過頭,望著蕭辰的背影,聲音沙啞而哽咽,帶著無儘的愧疚與悔恨:“老七!”
蕭辰的背影頓了頓,卻沒有回頭。
蕭景睿望著他的背影,眼淚洶湧而出,嘶聲喊道:“老七,三哥……三哥對不住你……三哥錯了……”
蕭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,隨即,繼續往前走,沒有回頭,也沒有回應。他的心底,何嘗沒有傷痛,何嘗沒有不甘,可他是龍牙軍的王爺,是即將執掌天下的人,他不能倒下,也不能沉溺於兒女情長與兄弟恩怨。
四月初一,申時。
中軍大帳。
蕭辰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封剛剛送到的急報,信紙被他攥得發皺,指節泛白,眼底滿是震驚與凝重。那是從江東送來的急報,是楚瑤的親筆信,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尖刀,刺在他的心上。
“王爺,江東急報——”親衛跪在地上,聲音顫抖,不敢抬頭,“江東世家餘孽聯合當地豪強,舉兵五萬,號稱‘江東軍’,已攻占金陵、揚州、蘇州三城。他們打出‘清君側’的旗號,要北上勤王,討伐王爺。”
“更嚴重的是,韓世忠舊部紛紛響應,江東水師五千人全部倒戈。如今江東軍有水陸兩路,戰船二百艘,步卒五萬,正在沿長江西進,前鋒已過采石,三日內可抵九江。”
蕭辰的手,緊緊攥著那封信,指縫間滲出細密的汗珠,眼底的凝重越來越濃。
江東。
韓世忠的舊部。
江東世家。
他們竟然趁著他主力西進、後方空虛的時候,起兵反叛了。五萬人,二百艘戰船,水陸並進,直指他的側翼,直指廬州——那是他的糧草重地,是二十萬龍牙軍的命脈。
一旦九江失守,江東門戶洞開,江東軍就能長驅直入,直撲廬州;一旦廬州失守,二十萬大軍斷糧,不出三個月,必定不戰自潰。
“傳令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,“召集諸將,即刻議事。”
四月初一,酉時。
中軍大帳,燭火通明,映得帳內諸將的麵容格外凝重。
趙虎一身浴血,鎧甲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,他站在輿圖前,眉頭緊鎖,死死盯著輿圖上標注的江東區域;李二狗蹲在角落裡,手裡的匕首磨得雪亮,眼底滿是殺意,嘴裡還低聲咒罵著江東軍;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三人麵色凝重,圍在輿圖旁,低聲商議著對策;沈凝華一襲素衣,麵色清冷如霜,站在輿圖另一側,眼底滿是擔憂——楚瑤在江東,此刻,恐怕正深陷險境。
楚瑤不在。
她在江東,在那片被江東軍攻占的土地上,正在被五萬江東軍追殺,生死未卜。
蕭辰站在輿圖中央,手指重重地點在長江南岸的九江,語氣沉重而堅定:“江東軍五萬,戰船二百,水陸並進,三日內可抵九江。九江若失,江東門戶洞開,他們就能長驅直入,直撲廬州。廬州是咱們的糧草重地,若廬州失守,二十萬大軍,三個月內就得餓死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帳內諸將,語氣嚴肅:“你們說,怎麼辦?”
趙虎第一個開口,聲音鏗鏘,帶著複仇的怒火:“王爺,末將願帶兵南下,滅了那幫狗日的江東軍!定要將他們挫骨揚灰,為江東的百姓,為楚將軍報仇!”
李二狗也立刻站起身,拍著胸脯,語氣堅定:“狗願帶斥候營潛入江東,燒他們的船,殺他們的將,攪亂他們的陣腳,為大軍南下爭取時間!”
許定方沉聲道,語氣沉穩而理智:“王爺,江東軍雖眾,卻是烏合之眾。江東世家與當地豪強各懷鬼胎,韓世忠舊部雖降,卻未必真心為江東世家賣命,隻是被脅迫而已。若能策反韓世忠舊部,瓦解江東軍的水師,江東軍便不攻自破。”
蕭辰搖了搖頭,語氣沉重:“來不及了。江東軍水陸並進,速度極快,咱們的主力在西線,離九江還有五百裡,等咱們趕到,九江早已失守,一切都晚了。”
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沉默,諸將麵麵相覷,都沒了對策。江東軍來勢洶洶,水陸並進,而他們主力遠在西線,分身乏術,一時間,竟陷入了絕境。
蕭辰的目光,緩緩落在輿圖上的淮水區域,眼底閃過一絲靈光。他想起一個人——韓世忠。
那個降了他的老將,那個在江東經營了二十年、舊部遍佈水師的老將,此刻,就在廬州城外,被軟禁著。那些倒戈的水師將領,很多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,對他忠心耿耿,隻是被江東世家脅迫,才被迫倒戈。
若韓世忠肯出麵,招降那些舊部,瓦解江東軍的水師,這場危機,或許還有轉機。
“李二狗。”他開口,語氣平靜。
李二狗立刻跪地:“末將在!”
“把韓世忠帶來,越快越好。”
四月初一,戌時。
韓世忠被親衛押進大帳,他渾身發抖,頭垂得幾乎要貼到地麵,臉上滿是恐懼與不安。這位打了四十年仗、戰功赫赫的老將,此刻像一個待宰的羔羊,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,隻剩下無儘的惶恐。
“韓將軍。”蕭辰的聲音平靜,沒有絲毫波瀾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。
韓世忠不敢抬頭,聲音顫抖:“罪……罪臣在。”
“江東軍反了。”蕭辰開門見山,語氣平淡,“你的舊部,有一半在那邊,跟著江東軍謀反,倒戈相向。”
韓世忠的身子猛地一震,臉色瞬間慘白,連忙叩首:“罪臣……罪臣不知,罪臣絕沒有勾結江東軍,求王爺明察!”
蕭辰打斷他,語氣冰冷得像刀:“本王不給你辯解的機會,隻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。”
韓世忠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狂喜與疑惑,急切地問道:“王爺,什麼機會?隻要能將功贖罪,罪臣萬死不辭!”
蕭辰看著他,目光銳利如鷹,語氣堅定:“你去江東,替本王招降那些舊部。凡是肯歸降者,既往不咎,依舊保留原職;不肯歸降者,格殺勿論。”
韓世忠愣住了,眼中的狂喜瞬間褪去,隻剩下一片茫然與恐懼。他心裡清楚,蕭辰這不是讓他去招降,是讓他去送死——那些舊部若肯歸降,他或許能活著回來;若不肯歸降,他必定會被那些舊部殺死,或者被蕭辰以“招降不力”的罪名處死。
無論哪一種,蕭辰都贏了。
他望著蕭辰,望著這個年輕得讓他嫉妒、也讓他畏懼的北境王,心中充滿了無奈與絕望,可他沒有選擇,隻能重重叩首,聲音沙啞:“罪臣……罪臣領命。”
四月初一,亥時。
韓世忠帶著二十名親衛,連夜南下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蕭辰站在帳外,望著他遠去的背影,眼底滿是凝重,沒有絲毫波瀾。
“王爺,”趙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語氣裡滿是擔憂,“那老東西靠得住嗎?他畢竟是降將,萬一他趁機投靠江東軍,咱們可就雪上加霜了。”
蕭辰沒有回答,他隻是靜靜地望著南方,望著江東的方向。那裡,有五萬江東軍,有他的將士,有他牽掛的楚瑤,還有一場新的戰火,在等著他。
“傳令。”他緩緩開口,語氣堅定,不容置喙。
趙虎立刻跪地:“末將在!”
“大軍明日卯時開拔,南下九江。趙虎,你帶五千人為先鋒,日夜兼程,三日內必須趕到九江,死守城池,不許江東軍前進一步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趙虎重重叩首,聲音鏗鏘。
“李二狗,你帶斥候營潛入江東,摸清江東軍的虛實,聯絡楚瑤,保護好她的安全,隨時向本王傳遞訊息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李二狗領命,眼中滿是堅定。
“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,你們三人帶本部人馬,隨本王主力南下,務必儘快趕到九江,與趙虎彙合,圍剿江東軍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三人齊聲領命,語氣堅定。
蕭辰轉過身,看著沈凝華,語氣緩和了幾分:“沈姑娘。”
沈凝華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滿是堅定:“王爺請吩咐。”
“魅影營還有多少人?”
“一百七十人,皆是精銳,可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。”
蕭辰點了點頭,語氣堅定:“夠不夠潛入江東?”
沈凝華的眼睛亮了,立刻明白了蕭辰的用意,重重點頭:“夠!屬下願帶魅影營潛入江東,配合韓世忠,策反水師,瓦解江東軍的陣腳!”
蕭辰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:“好。韓世忠去招降,你去策反,雙管齊下。記住,保護好自己,也保護好楚瑤。”
沈凝華單膝跪地,語氣堅定:“屬下領命!定不辱使命!”
四月初一,子時。
中軍大帳,燭火搖曳。
蕭辰獨自站在輿圖前,望著那片標注著江東的區域,眼底滿是凝重與牽掛。
楚瑤,你還在嗎?你一定要撐住,本王來了。
韓世忠,你會歸心嗎?你若敢背叛本王,本王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。
江東軍,你們到底想要什麼?是權力,是財富,還是想要顛覆本王的天下?
他不知道答案,也無法預知未來。他隻知道,這一仗,他必須打,而且必須贏。因為輸了,就什麼都沒有了——沒有他的將士,沒有他的江山,沒有他牽掛的人。
他轉過身,走出大帳。
帳外,大軍正在連夜集結,篝火點點,連綿數十裡,如星河墜地,照亮了漆黑的夜空。戰鼓聲、馬蹄聲、腳步聲、將士們的呐喊聲,彙成一片低沉的轟鳴,響徹夜空,那是大軍,即將奔赴新的戰場,即將奔赴新的生死考驗。
蕭辰抬起頭,望著南方,目光堅定,聲音低沉而有力,彷彿在對江東,也在對自己宣誓:“江東,本王來了。”
四月初二,寅時。
江東,金陵城外,一處破敗的民居裡。
楚瑤蹲在牆角,渾身是血,衣衫破爛不堪,臉上布滿了傷痕,嘴角還滲著未乾的血跡。她的氣息微弱,渾身冰冷,握著長劍的手微微發抖,卻依舊沒有鬆開——那是她的武器,是她守護自己、守護魅影營將士的唯一依靠。
她的魅影營,隻剩下三十人了。
三天前,她還在金陵城裡分發糧食,安撫百姓,整頓秩序,以為江東可以安穩下來,以為可以為王爺守住這一方土地。可她萬萬沒有想到,江東世家餘孽聯合當地豪強,突然起兵反叛,猝不及防之下,她的三百魅影營將士,死了兩百七十人。
剩下的三十人,跟著她一路逃,一路殺,從金陵逃到揚州,從揚州逃到這處破敗的民居,身後,還有江東軍的追兵,緊追不捨。
五百人,正在搜山,正在一點點縮小包圍圈,他們插翅難飛。
“楚將軍。”身旁的魅影營女兵壓低聲音,聲音顫抖,眼底滿是絕望,她的手臂上還帶著傷,鮮血染紅了衣袖,“咱們出不去了,外麵全是人,到處都是江東軍的追兵。”
楚瑤沒有說話,她隻是緩緩抬起頭,望著外麵那片黑沉沉的夜色,望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和呐喊聲,眼底滿是不甘與牽掛。
王爺,你在哪兒?
屬下快撐不住了,屬下好想再見你一麵。
她緩緩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已無半分懼色,隻剩下一片決絕。魅影營的人,從來沒有貪生怕死之輩,死,也要死在戰場上,也要死得轟轟烈烈。
“傳令。”她的聲音沙啞,卻異常堅定,傳遍了整個破敗的民居。
三十名魅影營女兵,齊齊抬起頭,望著她,眼中沒有恐懼,隻有堅定——她們是魅影營的人,是王爺的人,無論身處何種絕境,都不會退縮。
“天亮之後,隨本將軍殺出去。”楚瑤握緊手中的長劍,眼底閃著決絕的光,“能殺幾個是幾個,就算是死,也要拉上一群墊背的,不能讓江東軍看不起咱們魅影營!”
三十人齊齊點頭,沒有說話,隻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兵器,做好了赴死的準備。她們跟著楚瑤,跟著王爺,出生入死,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,能死在戰場上,是她們的榮耀。
四月初二,卯時。
天色微明,東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,驅散了些許夜色,照亮了這片破敗的土地,也照亮了楚瑤渾身浴血的身影。
楚瑤緩緩站起身,握緊手中的長劍,劍鋒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寒光,她的臉上,沒有絲毫懼色,隻有一片決絕。
“走。”
一個字,堅定而有力。
三十名魅影營女兵,緊隨其後,衝出了破屋。
外麵,五百江東軍追兵早已嚴陣以待,黑壓壓一片,將破屋團團圍住。他們看到楚瑤等人衝出來,立刻發出一陣嘶吼,揮舞著兵器,朝著她們衝了過來。
楚瑤沒有絲毫畏懼,率先衝了上去,長劍一揮,便砍翻了一名衝在最前麵的江東軍士卒,鮮血濺在她的臉上,更添了幾分殺神的戾氣。緊接著,她又一劍刺穿另一名士卒的胸膛,再一劍削掉第三人的半個腦袋,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她渾身浴血,如殺神一般,在亂軍中穿梭,每一劍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,擋在她身前的江東軍士卒,紛紛倒在刀下。
她的身後,三十名魅影營女兵緊隨其後,個個奮勇殺敵,嘶吼著,揮舞著兵器,與江東軍追兵展開了殊死搏鬥。她們雖然人數稀少,卻個個都是精銳,身手矯健,奮勇無畏,殺得江東軍追兵人仰馬翻。
可追兵太多了。
五百人,殺了一百,還有四百;殺了兩百,還有三百。魅影營的將士們,一個接一個倒下,慘叫聲此起彼伏,鮮血染紅了地麵,也染紅了楚瑤的衣衫。
十個,五個,三個……最後,隻剩下一個人。
楚瑤渾身是血,站在屍山血海中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渾身的力氣幾乎被耗儘,可她依舊握緊手中的長劍,沒有倒下。她的身邊,隻剩下最後一名年輕的魅影營女兵,那女兵年紀不大,臉上還帶著稚氣,握著刀的手在抖,臉上滿是恐懼,卻依舊沒有退縮。
“楚將軍……咱們……咱們要死了嗎?”女兵的聲音顫抖,眼淚忍不住湧了出來。
楚瑤看著她,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兩年、還沒來得及享受青春的小姑娘,忽然笑了,那笑容裡,有釋然,有不甘,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溫柔。
“怕嗎?”她輕聲問道。
女兵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眼淚掉得更凶了:“怕……可屬下不怕死,屬下隻是……隻是還沒來得及跟著王爺,跟著將軍,平定天下。”
楚瑤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的手,語氣溫柔卻堅定:“彆怕。王爺會替咱們報仇的,王爺會平定江東,會執掌天下,咱們的犧牲,不會白費。”
遠處,江東軍追兵又圍了上來,三百人,黑壓壓一片,將她們兩人團團圍住,眼中滿是戲謔與殺意——他們已經勝券在握,這兩個渾身是血、精疲力儘的女人,已經沒有了反抗的力氣。
楚瑤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劍,劍鋒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,她的眼中,沒有絲毫懼色,隻有一片決絕。
“魅影營——”她嘶聲大喊,聲音沙啞卻有力,響徹整個山穀,“死戰不退!”
最後兩人,迎著三百江東軍追兵,毅然衝了上去。她們明知必死無疑,卻依舊沒有退縮,用自己最後的力氣,守護著魅影營的榮耀,守護著王爺的期許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越來越近,伴隨著將士們的呐喊聲,響徹山穀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停下了廝殺,朝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望去。
楚瑤猛地回頭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。
東邊的地平線上,無數騎兵正朝這邊湧來,塵土飛揚,氣勢磅礴。為首的,是一身玄色勁裝的老將,須發皆白,卻依舊身姿挺拔,正是韓世忠。
他的身後,五千江東水師,手持兵器,騎著戰馬,正朝著江東軍追兵殺去,氣勢如虹。
“楚將軍!”韓世忠嘶聲大喊,聲音沙啞卻有力,“老夫來救你了!”
楚瑤愣住了,站在原地,渾身發抖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——韓世忠?那個降了王爺的老將?他怎麼會來這裡?他怎麼會救自己?
江東軍追兵們也愣住了,臉上的戲謔與殺意瞬間被恐懼取代。他們認出了韓世忠,認出了他身後的江東水師——那是他們的同伴,是他們曾經的兄弟,可現在,那些人,卻朝著他們殺了過來。
恐慌瞬間蔓延開來,江東軍追兵們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,紛紛扔下兵器,轉身就逃。
韓世忠的五千人,如潮水般湧來,追上那些逃跑的江東軍追兵,一頓砍殺,將三百追兵殺得片甲不留,沒有一個人逃脫。
韓世忠策馬衝到楚瑤麵前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臉上滿是愧疚與歉意:“楚將軍,老夫來遲了,讓你和魅影營的將士們受苦了。”
楚瑤看著他,看著他滿身的塵土,看著他眼中的愧疚,看著他身後那些歸降的江東水師,積壓在心底的委屈與絕望,瞬間爆發出來,眼淚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,她雙腿一軟,跪在血泊中,放聲大哭。
韓世忠跪在她麵前,老淚縱橫,心中滿是愧疚:“楚將軍,對不起,老夫那些舊部,不知道你在這裡,才奉命追殺你,老夫已經訓斥過他們了,那些不肯歸降、執意反叛的,老夫已經全部處死了。”
楚瑤沒有說話,隻是放聲大哭,彷彿要將這三天來的恐懼、委屈、痛苦,全部哭出來。她的身邊,是魅影營將士們的屍體,是這片血染的土地,可她終於得救了,終於可以見到王爺了。
身後,朝陽躍出山巔,金色的光芒灑在這片血染的土地上,灑在那些戰死的魅影營將士身上,灑在那個渾身浴血、終於得救的女將軍身上,灑在那個降了又反、反了又降、終於迷途知返的老將身上,也灑在那片即將燃起新戰火、卻又迎來一絲希望的江東大地上。
四月初二,午時。
廬州通往九江的官道上。
蕭辰策馬狂奔,玄色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發絲淩亂地貼在額前,眼底滿是急切與擔憂,可他的速度,卻絲毫沒有減慢——他要儘快趕到九江,儘快趕到江東,儘快見到楚瑤。
身後,大軍緊隨其後,馬蹄踏在官道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,震得大地微微發顫,如悶雷般,響徹雲霄。
他的手裡,緊緊握著一封剛剛送到的急報,信紙被他攥得發皺,可他的臉上,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——那是釋然的笑,是安心的笑。
楚瑤得救了。
韓世忠招降成功了。
江東軍,降了。
可他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江東的危機,並沒有徹底解除,江東還有更多的人,在等著他——那些頑固不化的江東世家,那些不甘失去權力的豪強,那些潛藏在暗處、伺機而動的敵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