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三月三十,子時三刻。
雁門關以南五十裡,黑鬆林。
夜風卷著邊關的砂礫,颳得人臉頰生疼,墨色的濃夜將整片鬆林裹得密不透風,連星光都被厚重的雲層掩去,隻剩零星的月光,勉強勾勒出騎兵的輪廓。蕭景睿勒住韁繩,玄色勁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他微微側首,回望北方——雁門關的燈火早已隱沒在連綿的群山之後,像一粒被黑暗吞噬的星火。
身後,五千朔州鐵騎悄無聲息地緊隨其後,馬蹄皆裹著厚厚的粗布,踏在鬆軟的腐葉上,竟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沒有。將士們身著玄甲,麵色凝重,人不語,馬不嘶,如一群蟄伏在黑暗中的幽靈,唯有眼底的寒芒,在夜色中若隱若現。
“殿下。”劉康策馬輕挪,湊到蕭景睿身側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要被夜風吞沒,“再往前三十裡,便是廬州地界。蕭辰主力儘數東進,直奔京城,後方空虛無備,咱們這五千鐵騎,足以橫掃他的糧道,斷他後路。”
蕭景睿沒有應聲,甚至沒有動一下。他緩緩抬起手,從懷中取出那把短刀,刀柄被他攥得溫熱,借著微弱的月光,刀鞘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跡愈發清晰,像一道道凝固的傷疤,刻著隱忍與恨意。
那是大哥蕭景淵的血。
指腹摩挲過刀鞘上的血跡,蕭景睿的指節微微泛白,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十三年的戾氣,良久,他緩緩握緊刀柄,沙啞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,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:“傳令。”
劉康屏住呼吸,俯身待命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全速前進,天亮之前,務必抵達廬州以北。”蕭景睿的目光望向南方,眼底沒有絲毫波瀾,隻有一片冰冷的死寂,“切斷蕭辰糧道,燒毀所有輜重,片甲不留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添了幾分咬牙切齒的狠厲,一字一句,字字如刀:“告訴將士們,這一仗,不是為了那腐朽的朝廷,不是為了什麼江山社稷,是為本帝的血海深仇,打的!”
“末將領命!”劉康翻身下馬,雙膝跪地,聲音鏗鏘有力,隨即起身,快步傳達命令。
五千朔州鐵騎,瞬間如黑色的洪流,循著南方的方向,悄無聲息地彙入夜色深處,隻留下一串被馬蹄踏平的腐葉,在夜風裡輕輕翻動。
三月三十一,寅時。
廬州以北三十裡,臥虎嶺。
天還未亮,夜色依舊濃重,山風卷著寒意,吹得岩石縫裡的枯草瑟瑟發抖。老魯蹲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,粗糙的手掌緊緊攥著一個酒囊,仰頭猛灌了一口,辛辣的烈酒灼燒著喉嚨,卻壓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。
他已經整整三天沒閤眼了。
從黑石峽穀的殊死搏鬥,到雁門關的死守不退,再到廬州的輾轉待命,他麾下的老卒營,打了一場又一場硬仗,弟兄們越打越少,屍骨埋了一地,可這仗,卻越打越凶,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。
直到今晚,王爺蕭辰帶著主力大軍東進京城,留他帶著兩千老卒,留守後方看管糧草輜重——這是個清閒活,不用衝鋒陷陣,不用浴血拚殺,他本來還暗自慶幸,終於能歇一歇,能給弟兄們喘口氣。
可不知為何,心底的不安,卻像潮水般,一波又一波地湧上來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“老魯!老魯!”一個老卒連滾帶爬地從山下跑上來,衣衫淩亂,臉上滿是驚慌,氣息喘得幾乎要斷,“北……北邊有動靜!大動靜!”
老魯霍然起身,酒囊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烈酒灑了一地,浸濕了腳下的泥土,他一把抓住那老卒的胳膊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,聲音急促而沙啞:“什麼動靜?說清楚!”
“騎……騎兵!至少五千人!”老卒的聲音帶著哭腔,渾身發抖,“正朝著咱們這邊急行軍,距離糧倉,已經不足三十裡了!”
五千騎兵?
從北邊來的?
雁門關的方向?
老魯的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,瞬間浸透了衣衫。他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暴怒:“三殿下!是蕭景睿那個狗娘養的!”
“他孃的!這忘恩負義的東西,竟然背盟了!”老魯狠狠啐了一口,一口血水混著唾沫吐在地上,他一把抓起腰間的長刀,刀鞘撞擊在岩石上,發出“哐當”的脆響,大步衝下山去,“傳令!所有人立刻集結!死守糧倉!就算是死,也不能讓糧草有半點閃失!”
三月三十一,卯時。
廬州以北,龍牙軍糧倉。
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,微光刺破濃重的夜色,照亮了整片糧倉。老魯站在糧倉門口,身形挺拔如鬆,臉上滿是風霜與決絕,他的身後,兩千老卒已經列陣完畢,個個渾身披甲,手握兵器,眼神堅定,哪怕麵色疲憊,哪怕明知敵我懸殊,也沒有一個人退縮。
可他們,隻有兩千人。
而對麵,那片漸漸逼近的黑影,是五千裝備精良、士氣正盛的朔州鐵騎。
那些騎兵,三個月前,還是和他們並肩作戰的盟友,一起打過徐威,一起守過雁門關,一起浴血殺過北狄人,一起在帳中喝酒吃肉,一起發誓要共破朝廷,共扶蕭辰。
可現在,他們策馬而來,眼中帶著冰冷的殺意,要來燒他們的糧,要取他們的命。
“老魯,”身旁的老卒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疑惑與不解,眼眶泛紅,“三殿下他……他怎麼會這麼做?王爺待他不薄啊,雁門關那次,王爺還親自為他擋過一箭……”
“閉嘴!”老魯厲聲打斷他,目光死死盯著北方那片越來越近的黑影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眼底滿是怒火與悲涼,“不管他是誰,不管他曾經是什麼身份,隻要敢來燒糧,敢傷咱們的弟兄,就是咱們的敵人!今日,要麼他死,要麼咱們亡!”
他握緊手中的長刀,刀身在微光中閃著冷冽的寒光,聲音鏗鏘有力,傳遍整個陣列:“老子這兩千人,今天就算拚儘最後一滴血,也得把這些糧守住!這是王爺的命,是咱們龍牙軍的命,絕不能落入蕭景睿那個叛徒手裡!”
“守住糧倉!誓死不退!”
兩千老卒齊聲怒吼,聲音震徹山穀,驅散了清晨的寒意,也驅散了心底的畏懼。
地平線上,黑影越來越近,五千朔州鐵騎,如潮水般湧來,馬蹄踏在地麵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,震得大地微微發顫。為首一人,一身玄色勁裝,身姿挺拔,手中長劍在晨光中閃著刺骨的寒光,不是蕭景睿,又是誰?
老魯的牙咬得咯咯作響,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,他猛地抬手,指著蕭景睿,嘶聲大吼,聲音沙啞而暴怒:“蕭景睿!你他孃的背信棄義!王爺待你不薄,與你稱兄道弟,並肩作戰,你竟敢偷襲他的糧道,殺他的弟兄!你良心被狗吃了嗎?”
蕭景睿勒住韁繩,駿馬人立而起,長嘶一聲,隨即穩穩落地。他冷冷地看著老魯,眼底沒有絲毫愧疚,隻有一片冰冷的嘲諷,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笑:“待我不薄?老魯,你可知,本王這些年,是怎麼熬過來的?”
老魯愣住了,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。
“蕭景淵死了!”他嘶吼著,聲音裡滿是不甘與瘋狂,“他死在老七麵前,死之前,看的最後一個人是老七,不是我!他到死,都沒有多看我一眼!”
“老七贏了!”蕭景睿笑了,那笑容蒼涼而悲愴,帶著無儘的嫉妒與怨恨,“他要當皇帝了,他擁有了天下,擁有了一切!可我呢?我有什麼?”
“殺!”
一聲令下,蕭景睿揮劍直指糧倉,五千朔州鐵騎如潮水般湧向陣列,馬蹄踏起漫天塵土,刀光劍影交織,殺氣衝天。
老魯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舉起長刀,厲聲大吼:“弟兄們,守住!為了王爺,為了咱們的弟兄,殺!”
兩千老卒,沒有絲毫畏懼,迎著五千鐵騎,毅然衝了上去。
刀槍交擊的脆響,戰馬的長嘶,將士們的怒吼與慘叫,瞬間響徹整個山穀,打破了清晨的寧靜。鮮血染紅了地麵,染紅了兵器,染紅了這片曾經並肩作戰的土地。
老魯殺紅了眼,臉上濺滿了鮮血,分不清是敵人的,還是自己的。他一刀砍翻一個衝在最前麵的朔州騎兵,又反手一刀,砍斷另一人的馬腿,緊接著,長刀橫掃,硬生生削掉第三人的半個腦袋。他渾身浴血,如殺神一般,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,擋在他身前的朔州騎兵,紛紛倒在刀下。
可朔州鐵騎,實在太多了。
五千對兩千,兩倍還多的兵力差距,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,壓得老卒們喘不過氣。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倒下,慘叫聲此起彼伏,陣列漸漸被衝散,缺口越來越大,糧倉的大門,也被朔州騎兵一點點撞開。
老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糧倉,糧倉裡,堆著夠十萬大軍吃一個月的糧草,那是王爺蕭辰的命,是龍牙軍的命,是他們所有人拚命守護的希望。
他咬了咬牙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猛地轉身,衝進糧倉,嘶聲大吼:“點火!快點火!”
身旁的老卒愣住了,連忙拉住他,聲音裡滿是驚慌:“老魯,你瘋了?那是咱們的糧草,是王爺的命啊!燒了,咱們就全完了!”
“燒了也不能讓蕭景睿搶走!”老魯一把揮開他的手,眼神決絕,一刀砍斷了他的猶豫,“今日,要麼守住糧草,要麼燒了糧草,絕不能落入叛徒之手!點火!”
火摺子被狠狠扔在糧草堆上,乾燥的糧草瞬間燃起衝天大火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濃煙滾滾,嗆得人無法呼吸。
蕭景睿策馬衝進糧倉,看到的,便是一片火海,糧草在大火中劈啪作響,很快就被吞噬。他愣住了,臉上的瘋狂與得意,瞬間被鐵青取代。
老魯站在火海中央,渾身被大火灼燒,衣衫儘毀,麵板焦黑,可他卻笑得無比燦爛,笑得淒厲而決絕:“蕭景睿!你贏不了!你燒了王爺的糧,王爺一定會殺了你的!你這叛徒,不得好死!”
“瘋子!真是個瘋子!”蕭景睿喃喃道,眼底滿是暴怒與不甘,他望著那片熊熊大火,知道糧草已毀,再留下來,也沒有任何意義,隻能勒轉馬頭,厲聲喝道,“撤!立刻撤!”
五千朔州鐵騎,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一片狼藉的戰場,和一片在大火中燃燒的糧倉。
片刻後,糧倉在大火中轟然倒塌,煙塵彌漫,老魯的笑聲,也隨之消散在濃煙之中。
三月三十一,辰時。
京城西門外三十裡,蕭辰大營。
中軍帳內,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,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,隻剩下燭火跳動的劈啪聲,和蕭辰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。蕭辰站在帳中,身形挺拔,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與冰冷,他的手中,緊緊攥著一封剛剛送到的急報,指節死死攥著,幾乎要將那麻紙捏碎,指縫間,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他的手,在抖。
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憤怒,因為心痛,因為難以置信。
老魯死了。
糧倉燒了。
兩千老卒,全軍覆沒。
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是蕭景睿。
他的三哥。
那個在朔州城下,出城三十裡相迎,笑著喊他“七弟”的男人;那個在雁門關上,與他並肩而立,說“北線交給我,你儘管放心”的男人;那個在幽州戰場上,帶著五千鐵騎衝進敵陣,渾身浴血,喊他“老七,再撐一會兒”的男人。
那個曾經與他生死與共、稱兄道弟的盟友,竟然背盟了。竟然偷襲了他的糧道,殺了他的弟兄,燒了他的糧草。
“王爺。”李二狗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頭垂得幾乎要貼到地麵,聲音裡滿是驚慌與不解,“三殿下他……他怎麼會這麼做?您待他不薄,他怎麼能背叛您?”
蕭辰沒有說話,甚至沒有看他一眼。他的目光,死死盯著手中的急報,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悲涼,良久,他緩緩抬手,將那封急報,一點一點撕碎。
碎紙片落在地上,像一片片帶血的雪花,飄落在冰冷的地麵上。
“傳令。”蕭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刺骨的寒意,傳遍整個中軍帳。
趙虎、李二狗、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齊齊翻身跪地,垂首待命,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停止東進,全軍轉向,回師廬州。”蕭辰的目光冰冷,沒有一絲波瀾,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殺意,“本王要親自去問蕭景睿,他到底為什麼,要這麼做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
諸將齊聲應諾,聲音鏗鏘有力,帳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殺氣。
三月三十一,午時。
廬州以北,臥虎嶺。
蕭景睿勒馬立在山崖上,望著南方,身形孤寂,被正午的陽光拉得很長很長。他的手中,依舊握著那把短刀,刀鞘上的血跡,在陽光下愈發刺眼。
偷襲成功了。
糧倉燒了。
老魯死了。
蕭辰的後路,斷了。
可他的心裡,沒有一絲快意,沒有一絲得意,隻有一片空蕩蕩的荒蕪,空得發慌,空得讓他幾乎要窒息。他以為,燒了糧倉,殺了老魯,就能緩解心底的恨意,就能讓蕭辰記住他,就能填補十三年來的遺憾。
可他錯了。
恨意未消,遺憾未補,反而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涼與迷茫。
“殿下。”劉康策馬上前,小心翼翼地湊到他身側,語氣裡滿是擔憂與疑惑,“下一步怎麼辦?蕭辰得知訊息,必定會回師廬州,咱們隻有五千人,而他有二十萬主力,硬拚下去,咱們根本沒有勝算啊。”
“五千人,夠了。”蕭景睿打斷他,聲音沙啞,目光依舊望著南方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有瘋狂,有悲涼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。
劉康愣住了,滿臉不解:“殿下,五千人對陣二十萬人,這……這根本不可能贏啊。”
蕭景睿冷笑一聲,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笑:“老七不是想當皇帝嗎?不是想擁有天下嗎?三哥就送他一份大禮,一份讓他永生難忘的大禮。”
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掃過身後的五千朔州鐵騎,聲音堅定:“傳令,全軍南下,直取蕭辰側翼。他從京城西線回師廬州,急行軍三天三夜,必定人困馬乏,咱們以逸待勞,打他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“殿下,萬萬不可啊!”劉康急了,連忙勸阻,“蕭辰的二十萬大軍,就算人困馬乏,也不是咱們五千人能抵擋的,這分明是送死啊!”
“送死又如何?”蕭景睿握緊手中的短刀,眼底閃過一絲瘋狂,“老七,你不是想見三哥嗎?三哥來了。這一次,咱們兄弟倆,好好算一算,這十三年的舊賬,好好比一比,到底誰,才配擁有這天下。”
三月三十一,申時。
京城西門外三十裡,龍牙軍大營。
中軍帳內,輿圖鋪展在案上,蕭辰負手站在輿圖前,目光銳利如鷹,手指重重地點在一個位置——廬州以北,臥虎嶺。
那是蕭景睿的必經之路,也是他設下埋伏,與蕭景睿了斷一切的地方。
“趙虎。”蕭辰的聲音冰冷,沒有一絲波瀾。
趙虎跨步出列,單膝跪地,聲音鏗鏘:“末將在!”
“你帶五千人,先行一步。”蕭辰的手指指著臥虎嶺以南三十裡的位置,語氣堅定,“明日辰時之前,務必抵達那裡,埋伏待命,不得有絲毫差錯。一旦蕭景睿的大軍經過,即刻出擊,纏住他們,等待主力彙合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趙虎領命,起身快步離去。
“李二狗。”
李二狗連忙跪地,垂首待命:“末將在!”
“你帶斥候營,撒出去五十裡,全方位探查蕭景睿的動向。”蕭辰的語氣愈發冰冷,“他的一舉一動,哪怕是風吹草動,本王都要第一時間知道,若有延誤,軍法處置!”
“末將遵令!”李二狗不敢有絲毫懈怠,連忙起身離去。
“許定方、錢程、王二狗。”
三人齊齊跨步出列,單膝跪地,齊聲應道:“末將在!”
“你們的兵,都是禁軍出身,最熟悉京城周邊的地形,也最擅長包抄迂迴。”蕭辰的目光掃過三人,語氣決絕,“本王給你們一萬人,繞道東側,包抄蕭景睿的後路,切斷他的退路,絕不能讓他跑掉!”
“末將遵令!”三人齊聲領命,起身離去。
蕭辰的目光,再次落在輿圖上的臥虎嶺,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悲涼。他緩緩抬起手,握緊了腰間的長劍,聲音低沉而有力,傳遍整個中軍帳:“蕭景睿背盟偷襲,殺我老魯,燒我糧草,害我兩千弟兄慘死。今日,本王要他血債血償,要他的命!”
“殺!殺!殺!”
帳中剩餘諸將,齊聲怒吼,聲音震徹帳頂,殺氣衝天,彷彿要將整個廬州,都掀翻過來。
三月三十一,戌時。
廬州以北五十裡,朔州軍大營。
夜色再次降臨,帳內燭火搖曳,映得蕭景睿的身影忽明忽暗。他坐在帳中,手中緊緊握著那把短刀,目光死死盯著刀鞘上的血跡,久久沒有動一下,帳內靜得可怕,隻有燭火跳動的劈啪聲。
“殿下。”劉康掀開帳簾,小心翼翼地走進來,雙膝跪地,聲音恭敬而擔憂,“斥候來報,蕭辰的主力已經動了,二十萬大軍,正朝著廬州方向急行軍,速度極快,最遲後日午時,就能抵達臥虎嶺。”
蕭景睿緩緩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,沒有一絲波瀾:“知道了。”
劉康猶豫了一下,還是鼓起勇氣,繼續說道:“殿下,蕭辰的人太多了,咱們隻有五千人,這一仗,咱們真的沒有勝算,不如……不如咱們撤軍吧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啊。”
“撤軍?”蕭景睿抬起頭,望著劉康,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笑,“撤到哪裡去?雁門關?還是朔州?蕭景淵死了,老七要當皇帝了,這天下,已經沒有本王的容身之地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添了幾分悲涼:“劉康,你知道本王為什麼要打這一仗嗎?不是為了贏,不是為了天下,隻是因為不甘心。”
劉康搖了搖頭,眼中滿是不解。
蕭景睿再次低下頭,看著手中的短刀,聲音沙啞,帶著無儘的遺憾與恨意:“大哥死了,死之前看的是老七,他把江山留給了老七,把所有的偏愛,都給了老七。老七贏了,他擁有了天下,擁有了一切,可本王呢?本王隻有這把刀,隻有這十三年的恨,隻有這無處安放的執念。”
“本王要讓他知道,他贏了天下,贏了江山,可他輸了三哥,輸了曾經的兄弟情分。”蕭景睿的聲音顫抖著,眼底閃過一絲決絕,“這一仗,本王沒想贏,可本王想讓他記住,他有個三哥,等了十三年,最後,還是沒等到他想要的東西。”
他站起身,緩緩走出大帳,帳外,夜風呼嘯,五千朔州鐵騎,正靜靜地站在夜色中,身姿挺拔,眼神堅定,哪怕明知前路是死,也沒有一個人退縮。
蕭景睿望著他們,眼中閃過一絲愧疚,聲音低沉而有力:“弟兄們,你們跟著本王,從朔州打到雁門關,從雁門關打到幽州,從幽州打到廬州,你們為本王拚過命,流過血,死過人,本王,對不住你們。”
五千朔州鐵騎,齊齊沉默著,沒有人說話,可他們的眼神,卻愈發堅定,彷彿在告訴蕭景睿,他們願意跟著他,哪怕是死,也絕不退縮。
“這一仗,本王沒想贏。”蕭景睿舉起手中的短刀,刀身在月光下閃著冷冽的寒光,“可本王想讓蕭辰記住,我蕭景睿,就算是死,也要死得轟轟烈烈,也要讓他付出代價!”
他的目光掃過五千鐵騎,聲音鏗鏘有力:“天亮之後,隨本王南下,與蕭辰,決一死戰!”
“願隨殿下,決一死戰!願隨殿下,決一死戰!”
五千人齊聲應諾,聲音震徹雲霄,穿透濃重的夜色,回蕩在山穀之間,哪怕麵對二十萬大軍,也沒有一絲畏懼。
三月三十一,亥時。
廬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。
蕭辰策馬狂奔,玄色錦袍被夜風獵得獵獵作響,發絲淩亂地貼在額前,眼底滿是疲憊與冰冷,可他的速度,卻絲毫沒有減慢。身後,二十萬龍牙軍大軍如潮水般湧動,馬蹄踏在官道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,震得大地微微發顫,如悶雷般,響徹夜空。
他的腦海中,不斷閃過那些曾經的畫麵——
朔州城下,蕭景睿出城三十裡相迎,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,拍著他的肩膀,說:“七弟,你來了,三哥等你很久了。”
雁門關上,寒風呼嘯,蕭景睿與他並肩而立,望著遠處的北狄大軍,語氣堅定,說:“北線交給我,你儘管放心,三哥絕不會讓北狄人踏過雁門關一步。”
幽州戰場,硝煙彌漫,蕭景睿帶著五千鐵騎,衝破敵陣,渾身浴血,朝著他的方向大喊:“老七,你再撐一會兒,三哥來了,咱們一起殺出去!”
那些畫麵,那麼清晰,那麼溫暖,彷彿就在昨天。
可現在,那個曾經喊他“七弟”、與他生死與共的男人,卻背盟了,偷襲了,殺了他的弟兄,燒了他的糧草。
蕭辰握緊韁繩,指節泛白,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悲涼,心中一遍遍質問:三哥,你到底想要什麼?你告訴七弟,不管是什麼,七弟都給你,可你為什麼,要這樣對我?為什麼要毀了我們之間的兄弟情分?
夜風呼嘯,捲起漫天塵土,迷了他的雙眼,也吹涼了他的心。身後,二十萬大軍的腳步聲,依舊如悶雷般滾過大地,朝著廬州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
前方,廬州以北,臥虎嶺。
那裡,有他的三哥。
有他必須麵對的一切,有他必須了斷的兄弟恩怨。
四月初一,寅時。
臥虎嶺以南三十裡,趙虎埋伏處。
天還未亮,夜色依舊濃重,山風卷著寒意,吹得人渾身發冷。趙虎趴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,渾身披甲,手中緊握著長槍,目光死死盯著北方那條官道,眼神堅定,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。
他已經在這裡趴了兩個時辰了,腿麻了,眼澀了,手快凍僵了,可他不敢動,哪怕是一絲微小的動作,都可能暴露行蹤,都可能影響整個埋伏計劃。
因為他知道,蕭景睿隨時可能出現。
“將軍。”親衛小心翼翼地湊到他身邊,聲音壓得極低,“天快亮了,蕭景睿的大軍,應該也快到了。”
趙虎緩緩點了點頭,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北方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有憤怒,有不解,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涼。
三殿下,你為什麼要這樣?
王爺待你不薄,與你稱兄道弟,並肩作戰,甚至在雁門關為你擋過一箭,你為什麼要背盟?為什麼要背叛王爺?為什麼要殺咱們的弟兄?
他不知道答案,也無法理解。他隻知道,天亮之後,他要麵對的,是曾經的盟友,是曾經一起並肩作戰、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,而他,要親手殺了他們。
四月初一,卯時。
天色微明,東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,驅散了些許夜色,照亮了臥虎嶺的輪廓。
臥虎嶺北側,朔州軍大營。
蕭景睿翻身上馬,拔出腰間的長劍,劍鋒在晨光中閃著刺骨的寒光,直指南方。他的臉上,沒有絲毫畏懼,隻有一片決絕,眼底翻湧著瘋狂與悲涼。
“出發!”
一聲令下,五千朔州鐵騎,如潮水般湧下山坡,馬蹄踏起漫天塵土,刀光劍影交織,殺氣衝天,朝著南方,朝著蕭辰大軍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
前方,三十裡外,有蕭辰的二十萬大軍。
他們隻有五千人,兵力懸殊,勝算渺茫。
可他們沒有怕,沒有退縮。
因為他們跟著蕭景睿,打了三年仗,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怕,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退縮,哪怕是死,也要死得轟轟烈烈。
四月初一,辰時。
臥虎嶺以南三十裡。
兩軍相遇。
蕭景睿勒住韁繩,駿馬人立而起,長嘶一聲,隨即穩穩落地。他望著前方那片黑壓壓的大軍,二十萬人,列陣以待,旌旗招展,戈矛如林,殺氣衝天,連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陣前,一騎策馬而出,玄色錦袍,身姿挺拔,麵容冷峻,不是蕭辰,又是誰?
他的七弟。
蕭景睿的嘴角,勾起一抹複雜的笑,那笑容裡,有悲涼,有遺憾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,他開口,聲音沙啞,在寂靜的戰場上,格外清晰:“老七,你來了。”
蕭辰望著他,望著這個曾經與他生死與共、如今卻背信棄義的三哥,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悲涼,聲音沙啞得厲害,一字一句,問道:“三哥,為什麼?”
“老七,三哥今天來,不是來殺你的。”蕭景睿的聲音緩和了下來,眼底的瘋狂漸漸褪去,隻剩下一片悲涼與釋然,“三哥是來讓你殺的。”
蕭辰愣住了,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蕭景睿,他怎麼也沒想到,蕭景睿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蕭景睿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釋然的笑:“你殺了三哥,就當是為那些被本王傷害的弟兄報仇了。你當了皇帝,也能問心無愧,也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”
“來吧。”他緩緩閉上眼睛,臉上沒有絲毫畏懼,隻有一片釋然,“三哥,成全你。”
蕭辰望著他,望著這個滿眼悲涼、一心求死的三哥,望著這個曾經與他生死與共、如今卻背信棄義的三哥,他的手,緊緊握緊了劍柄,指節泛白,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悲涼。
可他,沒有動。
“三哥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無儘的悲涼與痛苦,“你想死,七弟不攔你。”
“可你殺了老魯,燒了本王的糧,害本王兩千老卒,全部慘死在你的刀下。”蕭辰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刺骨的寒意,“這筆賬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
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劍,劍鋒直指蕭景睿,眼底翻湧著決絕的殺意:“三哥,你不是想死嗎?本王成全你。但你要記住,你死,不是因為周氏的仇,不是因為大哥的偏愛,是因為你背信棄義,是因為你殺了本王的弟兄,是因為你欠了本王,欠了龍牙軍,一條命!”
兩軍陣前,兄弟對峙。
二十萬大軍,五千鐵騎,鴉雀無聲,連風吹過旌旗的聲響,都格外清晰。
風,呼嘯著卷過戰場,捲起漫天塵土,吹動著兩人的衣衫,也吹動著他們心中,那無法磨滅的兄弟情分與血海深仇。
四月初一,辰時三刻。
決戰,一觸即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