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三月二十九,辰時。
京城的天,沉得像塊浸了墨的鉛塊,連風都帶著刺骨的涼,卷著宮牆的灰,撲在養心殿的窗欞上,發出嗚嗚的悶響。
太子蕭景明坐在那把寬大得有些硌人的龍椅上,指節死死攥著一封染了塵霜的加急軍報,指腹幾乎要嵌進那粗糙的麻紙裡,連指縫都滲出汗珠。軍報邊角被他捏得發皺,墨跡暈開,像極了他此刻亂得一團麻的心神。
這是西邊傳來的八百裡加急,驛卒沿途換馬不換人,一夜奔襲,硬生生跑死了三匹快馬,隻為將這驚天噩耗,第一時間送到皇宮。
可紙上的字,寥寥數行,卻字字如驚雷,炸得他渾身發顫——西路軍,崩了。
那是三萬禁軍,是楊泰的親兵,是京城最後的機動兵力,是父皇留給這江山最後的屏障。如今,兩萬五千人倒戈降了蕭辰,隻剩五千殘兵,丟盔棄甲,潰不成軍地逃了回來,連一句完整的戰報都遞不上。
蕭景明把這封軍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,指尖的顫抖就更甚一分,連呼吸都變得滯澀。殿內靜得可怕,隻有他自己沉重的喘息聲,還有窗外風卷落葉的聲響,像是誰在低聲嗚咽。
“殿下。”
禦階之下,楊文遠雙膝跪地,花白的頭發散亂著,老淚縱橫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悔恨與惶恐,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:“臣有罪!臣罪該萬死!臣那逆侄楊泰,狼子野心,辜負聖恩,剋扣軍餉,盤剝士卒,喝兵血喝到骨髓裡,才致使三軍倒戈,西路軍一朝儘毀啊!”
蕭景明沒有看他,甚至沒有動一下。他隻是茫然地望著殿外那片陰沉沉的天,彷彿要從那片灰暗裡,看出一絲生機。十六歲的少年,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青澀,可此刻,那青澀裡,卻裹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絕望。
“楊相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沙啞得厲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,“西路軍沒了,京城……還剩多少兵?”
楊文遠身子一僵,沉默了片刻,頭垂得更低,聲音壓得幾乎聽不清:“回殿下,京城原有禁軍十萬。先帝親征時帶走三萬,西路軍撥去三萬,周繼忠守西門五千,許定方……那逆賊帶走五千,如今,還剩……”
他頓了頓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才咬著牙吐出兩個字:“三萬。”
三萬。
蕭景明緩緩閉上眼,兩行清淚,終於忍不住從眼角滑落,砸在龍椅的扶手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父皇,您聽見了嗎?您當年費儘心機培養的十萬禁軍,如今,隻剩下三萬了。
三萬,要守一座偌大的京城。
而城外,蕭辰的大軍,據說已經聚了二十萬之眾,正浩浩蕩蕩地朝著京城趕來,勢如破竹,無人可擋。
二十萬對三萬。
這仗,怎麼打?
他猛地睜開眼,眼底的淚水被強行憋回去,隻剩下一片猩紅的茫然與恐懼。三個月前,父皇躺在病榻上,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,氣息微弱卻字字鏗鏘:“明兒,父皇把這江山交給你了。你記住,當皇帝,要狠,要冷,要無情。對敵人狠,對臣子冷,對自己無情,才能守住這江山。”
他當時用力點頭,說記住了,可他心裡,根本不懂什麼是狠,什麼是冷,什麼是無情。他隻是一個被父皇護在羽翼下長大的太子,從未經曆過刀光劍影,從未嘗過生離死彆,更從未想過,有一天,他要獨自麵對這亡國之危。
他隻知道,他怕。怕得渾身發抖,怕得幾乎要從這龍椅上摔下去。
“殿下。”楊文遠膝行上前幾步,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麵,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,“臣鬥膽,請殿下即刻下旨——收縮防線,堅壁清野!”
蕭景明終於看向他,眼神空洞,聲音發顫:“怎麼收縮?”
楊文遠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幅卷著的輿圖,顫抖著鋪在禦階之上,枯瘦的手指,死死點在京城四周的密密麻麻的標記上:“殿下,京城方圓百裡,有十七座衛城、二十三處軍屯、四十八座驛站。這些地方,有糧草,有兵丁,有百姓,若是蕭辰大軍一到,這些東西,都會變成他的糧倉、他的兵源、他的立足之地!”
他的手指,緩緩向內收縮,每縮一寸,語氣就狠一分:“臣請殿下下旨,將這些地方的糧草,全部征調入京,一粒不留;百姓,全部遷入城中,一戶不留;房屋,全部燒毀,一間不留;水井,全部填埋,一口不留!”
蕭景明的瞳孔驟然收縮,身子猛地一震,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:“全部燒掉?那些百姓的房屋、田地、祖墳……那是他們的家啊!”
“殿下!”楊文遠重重叩首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,鮮血瞬間滲了出來,“蕭辰的兵有二十萬,他們要吃糧!要紮營!要喝水!不把這些東西毀了,它們就會變成蕭辰的活路,變成咱們的死路啊!”
蕭景明的臉色慘白如紙,他死死盯著那幅輿圖,盯著那些標注著城池、村莊、驛站的符號。那些符號,在他眼裡,不再是冰冷的標記,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——是守著祖宅的老人,是耕耘田地的農夫,是抱著孩子的婦人。
他們的房子要被燒掉,他們的糧食要被搶走,他們要背井離鄉,擠進這座已經擠滿人的京城,從此無家可歸。
“楊相,”他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,“沒有彆的辦法了嗎?”
楊文遠抬起頭,臉上滿是血汙與淚痕,眼神卻異常堅定,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決絕:“殿下,臣打了四十年仗,見過太多亡國之君。他們亡國,不是因為沒有兵,不是因為沒有糧,而是因為他們不夠狠。敵人來了,他們捨不得燒自己的糧,結果糧被敵人搶了;捨不得棄自己的民,結果民給敵人帶路;捨不得毀自己的城,結果城被敵人占了。”
他死死望著蕭景明,一字一句,字字如刀:“殿下,您想當亡國之君嗎?”
蕭景明沉默了。殿內再次陷入死寂,隻有楊文遠粗重的喘息聲,還有窗外越來越急的風聲。良久,他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的茫然與恐懼,被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麻木取代。
“傳旨。”
楊文遠渾身一震,連忙跪地叩首:“臣在!”
“自即日起,京城方圓百裡,堅壁清野。”蕭景明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所有糧草征調入京,所有百姓遷入城中,所有房屋燒毀,所有水井填埋。違令者,斬。”
“臣領旨!”楊文遠重重叩首,額頭的血染紅了身前的青石板,語氣裡,有慶幸,有悔恨,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。
三月二十九,午時。
京城西郊,王家村。
王老漢蹲在自家的土坯房前,粗糙的手掌,死死攥著牆角的一根枯草,指節發白。遠處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,黑壓壓的騎兵卷著塵土,朝著村子疾馳而來,甲冑反光,在正午的日頭下,刺得人眼睛生疼——那是朝廷的禁軍。
他們騎著高頭大馬,手裡舉著火把,挨家挨戶地嘶吼,聲音粗暴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朝廷有令!所有人即刻遷入京城!所有房屋一律燒毀!所有糧草全部上交!違令者,斬!”
王老漢的手,控製不住地發抖。他家的這三間土坯房,是二十年前,他借了三十兩銀子,起早貪黑蓋起來的。那年他娶了媳婦,在這裡生了兒子,守了二十年。房子漏雨,牆皮剝落,梁上還掛著當年兒子滿月時的紅布,褪色卻依舊顯眼。這不是一座房子,這是他的家,是他一輩子的心血。
可現在,要燒了。
“爹!”兒子的聲音從屋裡傳來,帶著慌亂,“朝廷的人快到咱家門口了!咱快走吧!再不走,就來不及了!”
王老漢沒有動。他抬起頭,望著鄰居家的房子,已經被禁軍點燃,熊熊大火衝天而起,濃煙滾滾,遮住了半邊天,焦糊的氣味,順著風,飄進了他的鼻子裡。他看見鄰居家的老太太,跪在地上,抱著門檻,哭得撕心裂肺,卻被禁軍一把拉開,拖著重傷的身子,朝著村口走去。
他忽然“咚”的一聲,跪了下來,朝著京城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個頭,額頭撞在冰冷的土地上,滲出血絲。
“皇上,草民的房子,是草民二十年的心血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無儘的悲涼,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滑落,砸在泥土裡,“草民的糧食,是草民一家老小一年的嚼穀。草民的田,是草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。您要燒,草民不敢攔,您要征,草民不敢拒。可您燒了這些,草民以後,怎麼活啊?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隻有大火燃燒的劈啪聲,禁軍的嗬斥聲,百姓的哭喊聲,交織在一起,在這個本該安寧的午後,譜成一曲絕望的輓歌。火舌舔舐著房屋的木梁,很快,就蔓延到了他家的屋簷。
三月二十九,酉時。
京城西門外,人聲鼎沸,亂作一團。
王老漢擠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裡,佝僂著身子,手裡緊緊抱著老伴,一步一步,艱難地朝著城門挪。他的身後,是數不清的百姓,扶老攜幼,拖家帶口,背著破舊的包袱,趕著瘦弱的牛羊,臉上滿是疲憊與絕望。
城門很小,狹窄的門洞,一次隻能過十幾個人。可人流如潮,擠得水泄不通,哭喊聲、叫罵聲、牛羊的哀鳴聲,還有禁軍的嗬斥聲,響成一片,震得人耳朵發疼。
兒子拚命護著懷裡的包袱,裡麵裝著從火場裡搶出來的半袋糧食,那是他們一家老小最後的指望。兒媳婦抱著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,臉色慘白,嘴唇乾裂,連一滴奶水都沒有了。
走著走著,老伴的身子忽然一軟,倒了下去。
“老婆子!”王老漢猛地撲過去,緊緊抱住她,聲音裡滿是驚慌,“老婆子,你醒醒!你彆嚇我!”
老伴的臉慘白如紙,嘴唇發青,眼睛半睜半閉,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:“老頭子……我……我走不動了……你帶兒子媳婦走……彆管我……”
“不行!我不能丟下你!”王老漢的眼淚湧了出來,死死抱著老伴,不肯鬆手,“走不動也得走!城門就在前麵!進了城,就有活路!我們一家,要在一起!”
可身後的人流,像潮水一樣,推著他往前走,容不得他停留。他抱著老伴,被人流裹挾著,一步一步,艱難地朝著城門挪動。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既心疼懷裡的老伴,又無力反抗這洶湧的人流。
挪了三步,老伴的手,輕輕垂了下去,眼睛,永遠地閉上了。
王老漢愣住了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,抱著老伴,僵在原地。他張了張嘴,想喊她的名字,想放聲大哭,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身後的人流,還在推著他往前走。他抱著老伴冰冷的身子,被裹挾著,一步步走進了城門。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,懷裡的老伴,已經徹底涼透了,臉上,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疲憊與絕望。
三月二十九,戌時。
京城西門城樓之上,周繼忠負手而立,眉頭緊緊皺著,望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難民潮,眼底滿是複雜與凝重。
堅壁清野。
楊文遠這條老狗,是真的狠啊。為了擋住蕭辰的大軍,竟然不惜燒了方圓百裡的村莊,把所有的百姓都趕進京城,把所有的糧草都征調一空。蕭辰的大軍來了,找不到糧,找不到水,找不到住的地方,或許真的會被困在城外。
可城裡的百姓呢?
原本隻有三萬常住人口的京城,如今擠了三十萬人。糧草再多,又夠吃幾天?更何況,楊文遠征調的糧草,大多入了禁軍的糧倉,百姓們能不能分到一口吃的,還是未知數。
他知道,楊文遠這是在賭。賭蕭辰的糧草先耗儘,賭蕭辰的士兵先撐不住,賭蕭辰的軍心先亂。可他更知道,蕭辰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被輕易困住的人,楊文遠的這場賭局,未必能贏。
“將軍。”親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急切。
周繼忠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落在城下的難民潮上,聲音平淡:“王爺那邊,有訊息嗎?”
親衛快步上前,壓低聲音,湊到他耳邊:“有了。沈姑娘派人送來訊息,明日酉時,王爺的大軍就會抵達西門外。到時候,咱們開啟城門,接應王爺入城。”
周繼忠緩緩點了點頭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。他望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難民,心裡默默唸著:明日酉時,快了。
這場煎熬,很快就要結束了。
三月三十,辰時。
京城,皇宮,金鑾殿。
蕭景明坐在龍椅上,身形單薄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。他才十六歲,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,可此刻,他的臉上,沒有一絲少年人的朝氣,隻有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惶恐,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,隨時可能被吞噬的小獸。
殿中,文武百官齊齊跪地,噤若寒蟬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沒有人敢抬頭,沒有人敢說話,隻有殿外的鐘聲,一聲一聲,沉重而緩慢,像是在為這搖搖欲墜的王朝,敲響喪鐘。
楊文遠跪在最前麵,頭垂得幾乎要碰到胸口,花白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臉,看不清神色,隻有肩膀,在微微顫抖。
蕭景明的手裡,依舊握著一份軍報,那是剛剛送來的,上麵隻有一句話:蕭辰大軍已至,距西門三十裡,明日酉時,兵臨城下。
他抬起頭,目光緩緩掃過殿中那些臣子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:“諸位愛卿,蕭辰的大軍,已經到了。你們說,朕該怎麼辦?”
沒有人回答。
有的臣子,死死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腳尖,彷彿地上有什麼珍寶;有的臣子,側過臉,望著殿外,眼神躲閃,不敢與蕭景明對視;還有的臣子,乾脆閉上了眼睛,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。
蕭景明的嘴角,勾起一抹苦澀的笑。父皇,您看見了嗎?這就是您留給兒子的臣子。蕭辰還沒來,他們就都變成了啞巴,沒有人願意為這江山,說一句公道話,沒有人願意為朕,出一條計策。
他的目光,忽然落在了人群中的周繼忠身上,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:“周繼忠。”
周繼忠渾身一震,猛地抬起頭,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隨即又強行壓了下去,單膝跪地,聲音恭敬:“末將在。”
“你是西門守將,”蕭景明的目光死死盯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,還有一絲試探,“蕭辰若攻城,你能守多久?”
周繼忠沉默了片刻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緩緩開口,聲音堅定:“回殿下,末將誓死守城,與西門共存亡!”
蕭景明看著他,眼神裡的期盼,一點點褪去,隻剩下無儘的失望:“誓死?你一個人誓死,有什麼用?你的兵呢?你的糧呢?你的箭呢?楊文遠調走了你五千人,你現在,隻剩三千人守西門,三千人,能擋住蕭辰的二十萬大軍嗎?”
周繼忠的頭,垂了下去,再也說不出一句話。他死死攥著拳頭,指節發白,心裡一片冰涼。他知道,自己守不住,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守。可他不能說,一旦說出真相,他和他的家人,都會死無葬身之地。
蕭景明忽然站起身,腳步踉蹌地走下禦階,一步步走到周繼忠麵前,彎腰,死死盯著他的眼睛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哀求:“周將軍,你跟朕說實話——你守得住嗎?”
周繼忠渾身發抖,額頭滲出冷汗,不敢抬頭,不敢與蕭景明對視,隻能死死跪在地上,渾身僵硬。他能感受到蕭景明眼底的絕望與期盼,可他無能為力,隻能沉默,隻能發抖。
蕭景明看著他這副模樣,眼中的光芒,徹底暗了下去。他緩緩直起身,轉過身,一步步走回龍椅,重新坐下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。
“傳旨。”他的聲音,平靜得可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群臣紛紛抬起頭,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。
“自今日起,京城所有城門,由錦衣衛接管。”蕭景明的聲音,緩緩傳遍整個金鑾殿,“任何人出入城門,必須持有楊相親筆簽發的通行令,違者,斬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落在周繼忠身上,語氣冰冷:“周繼忠麾下的西門守軍,調五千人至東門,由錦衣衛統一指揮。西門防務,交由錦衣衛千戶接管。”
周繼忠的臉色,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渾身一震,猛地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蕭景明。調走五千人?可他麾下,原本就隻有五千人,調走之後,西門隻剩下三千人,而且還要交由錦衣衛接管?
他的目光,下意識地看向楊文遠。楊文遠正微微抬著頭,渾濁的老眼裡,閃著一絲冰冷的光,正死死盯著他,那眼神裡,有懷疑,有警告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。
周繼忠的心,瞬間沉到了穀底。
楊文遠懷疑他了。那條老狐狸,終究還是懷疑他了。
三月三十,午時。
京城,周府。
周繼忠坐在書房裡,臉色鐵青,一拳砸在桌上,桌上的茶杯被震得翻倒,茶水灑了一地,浸濕了桌上的輿圖。
楊文遠調走了他所有的兵力,還派了錦衣衛接管西門,這分明是在防著他,是在懷疑他與蕭辰勾結。三千人,還被錦衣衛盯著,明日酉時,他怎麼開啟城門?怎麼接應蕭辰入城?
“將軍,怎麼辦?”親衛站在一旁,臉色焦急,“楊文遠這是明擺著懷疑您了,明日酉時,咱們怕是很難動手啊。”
周繼忠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努力壓下心底的焦躁與慌亂。他不能慌,一旦慌了,就全完了。蕭辰信任他,沈凝華信任他,他不能辜負他們,更不能毀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親衛的聲音:“將軍,沈姑孃的人來了。”
周繼忠霍然起身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:“快讓她進來!”
門被推開,一個身著男裝、麵容清秀的女子走了進來,一身黑衣,身形矯健,正是魅影營的人。她走到周繼忠麵前,沒有多餘的寒暄,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,輕輕放在桌上。
那枚銅錢,通體發黑,邊緣磨損,正是他與沈凝華約定的信物——明日酉時,將銅錢掛在門閂上,他的人見到銅錢,便會配合開啟城門。
周繼忠看著那枚銅錢,愣住了:“沈姑娘怎麼現在就把信物送來了?約定好的,是明日酉時掛在門閂上。”
女子看著他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絲凝重:“沈姑娘說,楊文遠已經懷疑您了,派了錦衣衛盯著西門,明日酉時,您的人未必能靠近城門,更未必能把銅錢掛在門閂上。”
周繼忠的心,再次沉了下去,語氣急切:“那怎麼辦?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?”
女子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,遞給他:“沈姑娘早有準備。這是她讓我帶給您的,上麵寫著新的指令。”
周繼忠連忙接過紙條,迫不及待地展開。紙條上,隻有一行娟秀清冷的字跡,寥寥數字,卻讓他懸著的心,瞬間放了下來:明日酉時,火起為號。火起處,即城門開處。
火起為號?
周繼忠愣住了,隨即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沈凝華有後手,魅影營有後手,蕭辰有後手。他不需要再費心靠近城門,不需要再擔心錦衣衛的眼線,他隻需要等著,等著那把火,等著城門開啟的那一刻。
他握緊手中的銅錢,銅錢冰涼刺骨,卻讓他的心,變得無比堅定。
明日酉時,火起,城門開
三月三十,酉時。
京城西門外三十裡,蕭辰大營。
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軍營的旗幟上,映得那玄色的旗幟,泛著冷冽的光。蕭辰負手站在中軍帳外,身形挺拔如鬆,玄色錦袍被晚風獵得獵獵翻飛,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,眼底的寒芒,混著餘暉,銳利得能穿透十裡煙塵。
他望著東方,望著那座被暮色籠罩的京城,眼神堅定,沒有一絲波瀾。那裡,有他的仇人,有他的執念,有他想要守護的天下,還有他最後的一戰。
身後,王二狗雙膝跪地,正低著頭,小心翼翼地稟報著京城傳來的訊息,聲音恭敬,不敢有一絲懈怠:“王爺,楊文遠在京城方圓百裡實行堅壁清野,燒了所有的村莊,把百姓都趕進了城,如今京城裡擠了三十萬人,糧草最多夠吃半個月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周將軍那邊,楊文遠已經懷疑他了,調走了他麾下所有的兵力,還派了錦衣衛接管西門,如今西門隻剩三千人,且被錦衣衛嚴密監視。沈姑娘傳來訊息,明日酉時,她會讓人在城中放火,火起為號,火起之處,就是城門開處。”
蕭辰緩緩點了點頭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裡,有瞭然,有篤定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。楊文遠的堅壁清野,看似狠絕,實則是自斷後路;他懷疑周繼忠,看似謹慎,實則是加速了自己的滅亡。
“傳令。”蕭辰的聲音,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傳遍整個軍營。
王二狗連忙跪地,高聲應道:“末將在!”
“明日辰時,大軍拔營,午時抵達京城西門外。”蕭辰的目光,依舊望著東方,語氣堅定,“酉時之前,列陣完畢,做好攻城準備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一股擲地有聲的決絕:“酉時一到,火起,進城!拿下楊文遠,擒住蕭景明,推翻這腐朽王朝,給天下人一個公道!”
“末將遵令!”王二狗重重叩首,起身,快步下去傳達命令。
軍營之中,號角聲瞬間響起,激昂而嘹亮,回蕩在暮色之中。士兵們紛紛行動起來,收拾行裝,整理兵器,甲葉碰撞聲、腳步聲、號角聲,交織在一起,沉悶如雷,震得地麵微微發顫。
蕭辰依舊站在中軍帳外,望著東方的京城,眼底的堅定,愈發濃烈。他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明日,他就要踏入那座囚禁了他多年的京城,就要親手終結這腐朽的王朝,就要給那些被辜負的功臣、被壓迫的百姓,一個交代。
三月三十,亥時。
京城,西門城樓。
夜色深沉,星光黯淡,晚風嗚咽,捲起滿城的落葉,打著旋兒,落在城樓的欄杆上。周繼忠站在黑暗中,望著城外那片黑漆漆的夜空,神色凝重,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銅錢。
明日酉時。
快了。
他能想象到,明日酉時,城中起火,濃煙衝天,城門開啟,蕭辰的大軍浩浩蕩蕩地入城,楊文遠的陰謀敗露,蕭景明的江山崩塌。他能想象到,那一刻,京城的天,會徹底變了。
銅錢冰涼刺骨,貼著他的掌心,像是在提醒他,這場背叛,這場博弈,容不得半點差錯。他不知道明日會發生什麼,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,不知道這場戰亂,還要持續多久。
可他知道,他沒有退路。從他決定與蕭辰勾結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沒有了退路。要麼成功,要麼身死,沒有第三種選擇。
他轉過身,緩緩走下城樓,身後的夜風,依舊在嗚咽,像是在為這即將更迭的王朝,送彆最後的餘暉。
三月三十,子時。
雁門關。
夜色如墨,寒風呼嘯,卷著邊關的砂礫,颳得城樓的旗幟獵獵作響。蕭景睿獨自站在城樓上,身形孤寂,手裡緊緊握著那把短刀——那是周氏的短刀,刀鞘上的血跡,已經乾涸發黑,凝結成一塊塊暗紅色的印記,像是一道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,刻在刀上,也刻在他的心裡。
那些血跡,永遠擦不掉。
就像他心裡的恨,就像他心裡的執念,糾纏了十三年,從未消散過。
十三年前,周氏母子慘死,死得不明不白,屍骨無存。他以為,自己這一輩子,都要活在仇恨裡,都要為周氏母子報仇。可他沒想到,十三年後,大哥蕭景淵,竟然死在了他的麵前。
大哥用自己的命,還了當年的債。
可那些債,真的還清了嗎?
蕭景睿緩緩閉上眼,腦海裡,再次浮現出那天在雁門關甕城裡的畫麵——大哥把刀捅進自己胸口的那一刻,眼神平靜,沒有痛苦,沒有悔恨,隻有一種解脫。他的目光,自始至終,都落在老七蕭辰的身上,一直看著,一直看著,沒有看他一眼。
他站在那裡,手裡握著那把染血的刀,渾身都是大哥的血,像個傻子一樣,一動不動。他以為,大哥會對他說點什麼,會解釋當年的一切,會多看他一眼。可沒有。
大哥到死,都沒有看他一眼。
蕭景睿猛地睜開眼,眼底的迷茫與痛苦,瞬間被一種冰冷的恨意取代,那恨意,在黑暗中,閃著幽幽的光,刺骨而猙獰。
“來人。”他的聲音,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,被夜風裹挾著,顯得格外刺耳。
親衛連忙雙膝跪地,聲音恭敬:“屬下在!”
“傳令朔州軍,明日卯時,拔營南下。”蕭景睿的目光,依舊望著南方,望著京城的方向,語氣堅定,沒有一絲猶豫。
親衛愣住了,連忙抬頭,臉上滿是疑惑:“殿下,王爺的大軍正在攻打京城,咱們奉命留守雁門關,防備北狄,怎麼能南下?”
蕭景睿沒有回答他,甚至沒有看他一眼。他隻是望著南方,望著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大地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。
老七,你贏了。
大哥死了,韓世忠降了,阿史那突利死了,西路軍崩了,京城,馬上就是你的了。你會坐上那把龍椅,會當上皇帝,會擁有天下,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。
可我呢?
我有什麼?
我隻有這把染血的刀,隻有大哥殘留的血跡,隻有十三年來,無處安放的恨與執念。
老七,你彆怪三哥。
三哥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等你拿下京城,等你坐穩龍椅,三哥就會來找你。找你,算一算,當年的舊賬;找你,爭一爭,這天下的歸屬。
夜風依舊呼嘯,卷著他的聲音,消散在雁門關的夜色之中。城樓上,蕭景睿的身影,依舊孤寂,卻多了一絲冰冷的決絕。
一場新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