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三月二十六,寅時。
京城東郊,許定方大營。
帥帳內燭火搖曳,映得帳壁上的旌旗影子忽明忽暗。許定方獨自坐在案前,指尖撫過一件攤開的戰袍——料子早已洗得發脆發白,針腳粗糙的補丁密密麻麻綴滿全身,像極了他縱橫沙場三十年,被歲月與戰火刻滿傷痕的人生。
每一處補丁底下,都壓著一道刻骨銘心的疤。刀傷劈開過皮肉,箭傷穿透過筋骨,槍傷剜走過血肉,有的是北狄鐵蹄踏境時留下的,有的是內亂流民作亂時留下的,還有的,是剿匪平叛時,為護麾下士卒硬生生扛下的。
他的指腹粗糙如老樹皮,緩緩蹭過左肩那處最深的補丁,指腹微微發顫。二十年前的寒風,彷彿還在耳邊呼嘯,雲中城的城樓上,北狄的箭雨密密麻麻,一支鐵箭破空而來,直直射穿他的左肩,箭頭帶出的血肉黏著甲片,疼得他渾身痙攣,三次暈厥過去,卻始終沒鬆開握槍的手。
那一戰,他率五十死士死守孤城三日三夜,硬生生擋住了北狄上千鐵騎的猛攻,立下不世之功。可戰後,兵部的官員嫌他出身寒微,又無銀兩打點,竟硬生生壓下了他的功勞簿,一拖就是三個月。最後,那份本該讓他擢升偏將的戰功,隻換來五十兩銀子,一紙輕飄飄的嘉獎,連句像樣的慰勞都沒有。
指腹移向右肋,另一處補丁下的疤痕隱隱作痛。十五年前,山東大旱,赤地千裡,流民餓殍遍野,走投無路之下揭竿而起。他奉命領兵鎮壓,亂民之中,一個半大的孩子攥著鏽跡斑斑的鋤頭,雙眼餓得通紅,瘋了似的朝他衝來。他下意識揮刀,寒光閃過,孩子軟軟倒在地上,那雙通紅的眼睛,到死都沒閉上。
後來他才知曉,那孩子的爹孃早已餓死在路邊,他孤身一人,連草根都啃不上,隻當衝過來就能搶到一口吃的。他那一刀,砍死的不是亂民,是一個被暴政逼到絕境的孤兒。
朝廷沒有半句問詢,沒有一絲憐憫,隻傳下一道軍令:繼續鎮壓,格殺勿論。
他在亂軍之中殺了三天三夜,身上捱了三刀,渾身浴血,終於平定了叛亂。可夜深人靜時,那孩子倒在血泊中的模樣,總在他眼前浮現——他護的是朝廷,可朝廷護的,從來不是這些受苦受難的百姓。
小腹的補丁更薄,底下的疤痕是十年前西南蠻族作亂時留下的。一支淬了毒的弩箭射中此處,箭頭拔出來時,黑紫色的毒血噴湧而出,傷口潰爛流膿,整整半個月,他高燒不退,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,硬生生憑著一股韌勁撐了過來。
可戰後,朝廷卻拖欠了八個月的軍餉。他麾下的士卒餓得啃草根、剝樹皮,有的實在撐不住,連夜逃了,他沒有攔,也沒有怨——他是將軍,以身作則是本分,可看著士卒們麵黃肌瘦、滿眼絕望的模樣,看著自己家中餓得臥床不起的老孃和麵黃肌瘦的兒子,他的心,像被鈍刀一刀刀割著。
指腹忽然頓住,停在了後背那處最不起眼,卻最疼的補丁上。
那道疤,是五年前留下的,沒有刀光劍影,卻比任何一處傷口都疼,疼得他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五年前,他的獨子許炎,繼承了他的衣缽,奔赴邊關,戰死沙場。
訊息傳來的那天,他正在營中練兵,烈日炎炎下,他揮槍的動作鏗鏘有力,麾下士卒喊聲震天。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練兵場,“噗通”一聲跪在他麵前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,隻把一封皺巴巴的軍報遞到他手中。
軍報上隻有四個字:許炎,戰歿。
沒有多餘的描述,沒有壯烈的頌揚,甚至沒有一句慰勞,彷彿他的兒子,不是為國捐軀的英烈,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士卒,死了,便死了。
他握著軍報,站在烈日下,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,連呼吸都忘了。麾下的士卒漸漸停下了動作,看著他僵硬的背影,沒人敢說話,練兵場上,隻剩下呼嘯的風聲。
片刻後,他緩緩轉過身,將軍報塞進懷中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隻沉聲道:“繼續練兵。”
那天下午,他練了四個時辰的兵,槍尖劈斷了,就換一把,手臂痠麻得抬不起來,就咬著牙繼續。他麾下的新兵被練得腿軟倒地,爬不起來,沒人敢抱怨——他們都看到了,將軍眼底的痛苦,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心驚。
當晚,他把所有人都趕出了帥帳,獨自一人坐在黑暗裡,不點燈,不說話,就那樣直直地坐著,從黃昏坐到黎明。帳外的風聲、蟲鳴聲,都傳不進他的耳朵裡,他的世界裡,隻剩下兒子小時候的模樣,隻剩下軍報上那冰冷的四個字。
第二天一早,他脫下鎧甲,換上常服,親自去了兵部,請求告假回鄉,隻想把兒子的骸骨接回來,好好安葬,讓他魂歸故裡。
兵部的官員卻冷冰冰地駁回了他的請求:“戰事緊急,禁軍重地,不可擅離職守。”
他沒有爭辯,隻是默默地跪在兵部門口,從清晨跪到黃昏,再從黃昏跪到黎明。膝蓋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,血肉模糊,他渾然不覺,隻一遍遍哀求,隻求能讓他去接兒子回家。
兵部的人嫌他煩,終究是鬆了口,卻隻給了他三天假。
三天。
從京城到邊關,來回八百裡路,日夜兼程都趕不及,更何況是三天?
他沒有猶豫,牽出自己的戰馬,日夜不停,瘋了似的往邊關趕。三天三夜,他沒合過眼,沒吃過一口熱飯,戰馬累得口吐白沫,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,他就徒步奔跑,腳掌磨破,鮮血浸透了鞋襪,疼得鑽心,卻絲毫不敢停歇。
可等他趕到邊關時,兒子的屍體早已被匆匆埋在亂葬崗上,一座小小的土墳,連塊墓碑都沒有。
他跪在那座新墳前,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撞在冰冷的泥土上,鮮血直流,卻沒掉一滴眼淚——他的眼淚,早已在無數個深夜裡,流乾了。
他連夜折返京城,趕回來時,早已形容枯槁,渾身是傷,連站都站不穩。可兵部的官員,卻隻冷冷地丟下一句:“擅離職守,超假一日,扣半年俸祿。”
他一句話都沒說,轉身離開了兵部。
半年俸祿,三十兩銀子。
那是他兒子的命,是他三十年忠君報國,換來的“賞賜”。
許定方緩緩閉上眼,兩行濁淚終於忍不住,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,滴在那件破舊的戰袍上,暈開一小片水漬。他的手指從後背的補丁上移開,微微蜷縮著,指節發白,渾身都在微微顫抖——不是疼,是恨,是積壓了二十年,快要將他吞噬的恨。
他抬起頭,望著帳外漆黑的夜色,沈凝華那晚在書房裡說的話,彷彿還在耳邊回響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,像一道驚雷,劈開了他心底塵封多年的傷疤。
“許將軍,你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,身上二十多處傷。可朝廷給了你什麼?”
“一個虛銜。一份不夠花的俸祿。一堆忘不掉的屈辱。”
“你恨嗎?”
恨嗎?
他恨!
恨那些趨炎附勢、貪得無厭的官員,恨那些草菅人命、漠視功臣的狗官,恨這個腐朽不堪、欺壓百姓、辜負他一片忠心的朝廷!
他恨了整整二十年!
可他從來沒說出口,從來沒表現出來。因為他是將軍,是軍人,從小接受的教誨,就是忠君報國,就是以大局為重,就是把個人的委屈和不甘,都咽進肚子裡,化作打仗的動力。
可今晚,他忽然不想嚥了。
二十年的委屈,二十年的傷痛,二十年的恨意,像潮水一樣,洶湧而出,再也無法壓抑。
“來人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親衛應聲而入,“噗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恭敬地等候吩咐:“將軍。”
“傳令下去,明日卯時,全軍集結,不得有誤。”
親衛愣住了,抬起頭,滿臉疑惑:“將軍,朝廷的軍令是讓我軍原地待命,不得擅自調動——”
“本將軍的軍令,比朝廷的大!”許定方猛地打斷他,聲音陡然拔高,眼底翻湧著壓抑了二十年的怒火,“快去傳令!”
親衛被他眼中的怒火震懾,不敢再多說一句,連忙叩首:“屬下遵令!”
親衛退下後,帥帳內又恢複了寂靜。許定方緩緩站起身,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,粗糙的手指,重重地點在西路的方向——那裡,是蕭辰大軍所在的地方。
“明日辰時,開拔西進。”他低聲呢喃,目光堅定,沒有一絲猶豫。
二十年的賬,二十年的恨,是時候,好好算算了。
三月二十六,辰時。
天剛矇矇亮,東方泛起一縷魚肚白,京城東郊的許定方大營,早已被一片肅殺之氣籠罩。
五千禁軍,身著鎧甲,手持兵器,整齊地列陣於校場之上,身姿挺拔如鬆,卻難掩臉上的疲憊與菜色——禁軍的軍餉,已經拖欠了三個月,他們的家眷,有的在啃樹皮,有的在吃觀音土,有的,早已餓死在家中。
許定方一身厚重的重甲,披掛整齊,翻身上馬,策馬立在陣前。他身姿依舊高大,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淩厲,兩鬢的白發在晨光中格外刺眼,臉上的皺紋,被歲月和戰火刻得更深,唯有那雙眼睛,此刻卻亮得驚人,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怒火與決絕。
他的目光,緩緩從麾下每一個士卒的臉上掃過,目光沉重,帶著幾分愧疚,幾分疼惜,還有幾分決絕。那些人,有的是跟了他十年的老兵,跟著他南征北戰,出生入死;有的是剛入伍的新兵,眼神裡還帶著幾分青澀,卻早已飽嘗生活的苦難;還有的是從邊關調來的邊軍,一身傷痕,滿心疲憊,卻依舊堅守著本分。
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窮,窮得叮當響,窮得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,窮得連自己的家眷都護不住。
許定方抬手,校場上瞬間安靜下來,隻剩下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,還有士卒們沉重的呼吸聲。
“弟兄們。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,“朝廷欠咱們的餉,已經三個月了。”
一句話,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,瞬間激起了漣漪。可校場上,依舊沒有人說話,隻是那些士卒們的肩膀,微微顫抖著,眼底,漸漸泛起了紅絲——那是委屈,是憤怒,是絕望。
許定方看著他們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著,疼得厲害。他深吸一口氣,繼續說道:“你們的爹孃,你們的婆娘,你們的娃,此刻正在家裡餓著肚子,盼著你們拿銀子回去,盼著你們能給他們帶一口吃的,盼著你們能平安回家。”
依舊沒有人說話,可校場上的氣氛,卻越來越沉重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有士卒悄悄低下了頭,肩膀微微抽動著,沒有人敢哭,也沒有人敢抱怨——他們是軍人,可他們也是兒子,是丈夫,是父親,他們無能為力,隻能任由委屈和憤怒,在心底堆積、發酵。
許定方的聲音,漸漸拔高,帶著一絲哽咽,帶著一股滔天的怒火:“本將軍跟你們一樣,本將軍的餉,也欠了三個月。本將軍的老孃,已經死了三年了,死的時候,連一口像樣的飯都沒吃上,連最後一麵,本將軍都沒能見到;本將軍的兒子,五年前死在了邊關,為國捐軀,可朝廷,隻給了本將軍三十兩銀子,連他的骸骨,都沒能讓他魂歸故裡!”
話音落,他猛地抬手,一把撕開了身上的重甲,撕開了裡麵的衣衫——露出了渾身密密麻麻的傷疤,有的已經癒合,留下了深深的凹陷,像一個個猙獰的印記;有的還在隱隱發紅,觸目驚心;有的上麵還帶著舊傷的痕跡,縱橫交錯,布滿了他的整個身軀。
“嘩——”
校場上,五千禁軍齊齊倒吸一口涼氣,臉上露出了震驚和心疼的神色。他們跟著許將軍多年,隻知道他身經百戰,卻從來不知道,他的身上,竟然有這麼多傷疤,每一處,都是一道用命換來的勳章。
“這些傷!”許定方指著自己身上的傷疤,聲音如驚雷炸響,震得每一個士卒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,“這些傷,是本將軍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,一刀一槍拚出來的!是本將軍為了護著這腐朽的朝廷,為了護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,用命換來的!”
“可朝廷給了本將軍什麼?”他猛地提高音量,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,“一個虛有其表的‘虎威將軍’頭銜,一份不夠養家餬口的俸祿,還有一堆忘不掉的屈辱,一顆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!”
他的目光,再次掃過麾下的士卒,語氣沉重,卻帶著一股直擊人心的力量:“你們呢?弟兄們,你們告訴我,你們當兵,是為了什麼?”
“是為了保家衛國?”
“是為了忠君報國?”
“還是為了——活下去?”
最後三個字,他說得格外沉重,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鈍刀,砍在每一個士卒的心上。
校場上,死一般的寂靜。
活下去。
這三個字,戳中了每一個士卒的痛處。他們當兵,從來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忠君報國,隻是為了能掙一口飯吃,能養活自己的家人,能好好活下去。可現在,他們連活下去,都成了一種奢望。
許定方看著他們眼底的紅絲和絕望,緩緩勒轉馬頭,手中的長劍,高高舉起,直指西方,聲音決絕,響徹整個校場:“弟兄們,西邊,有蕭王爺的大軍!蕭王爺的兵,從不欠餉,蕭王爺的兵,能吃飽飯,能分到田,蕭王爺的兵,能堂堂正正做人,能護得住自己的家人!”
他頓了頓,目光堅定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本將軍,要去投蕭王爺!”
一句話,再次讓校場上陷入了震驚之中。投蕭王爺?那可是謀反,是株連九族的大罪!
許定方看著麾下士卒震驚的神色,緩緩說道:“你們願意跟本將軍走的,現在就跟上,從今往後,咱們不再為這腐朽的朝廷賣命,不再受這窩囊氣,咱們為自己活一次,為自己的家人活一次!”
“不願意的,現在就可以走,本將軍不攔著,也不怪你們,畢竟,謀反是殺頭的大罪,你們有顧慮,本將軍懂。”
校場上,再次陷入了寂靜,隻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音,還有士卒們沉重的呼吸聲。每一個人,都在猶豫,都在掙紮——一邊是株連九族的謀反大罪,一邊是活下去的希望,一邊是腐朽的朝廷,一邊是未知的未來。
片刻後,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:“將軍,屬下跟您走!”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兵,緩緩走出佇列,單膝跪地,目光堅定:“屬下跟了將軍十年,將軍待屬下如親兄弟,屬下信將軍!這朝廷,早就不值得咱們賣命了,屬下願意跟將軍投蕭王爺,哪怕是死,也絕不後悔!”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。
“將軍,屬下也跟您走!”
“屬下也去!這朝廷,害得咱們家破人亡,屬下早就恨透了!”
“跟將軍走,為自己活一次!”
呼喊聲此起彼伏,越來越響,響徹了整個校場。五千禁軍,沒有一個人猶豫,沒有一個人退縮,紛紛單膝跪地,齊聲高呼:“屬下願跟將軍走,誓死追隨將軍!”
許定方坐在馬背上,看著麾下這五千弟兄,看著他們眼底的堅定和決絕,眼眶瞬間紅了,淚水再也忍不住,順著臉頰滑落。他抬手,重重地抹了一把眼淚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:“好!好弟兄!都是本將軍的好弟兄!”
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劍,指向西方,聲音決絕,震徹雲霄:“出發!”
“出發!出發!出發!”
五千禁軍齊聲高呼,聲音鏗鏘有力,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,帶著對未來的期盼,如一股黑色的洪流,浩浩蕩蕩,向西奔去。
晨霧之中,京城的輪廓漸漸模糊,那座囚禁了他們多年、辜負了他們多年的城池,他們再也不會回頭。
三月二十六,午時。
京城,楊府。
奢華的書房內,燈火通明,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氣。楊文遠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,臉色鐵青,渾身散發著滔天的怒火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滿是難以置信和狠厲,手指緊緊攥著太師椅的扶手,指節發白,幾乎要將扶手捏碎。
他的麵前,跪著一個渾身發抖的錦衣衛密探,密探的身上沾滿了塵土,臉色慘白,頭埋得低低的,連大氣都不敢喘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“你說什麼?再說一遍!”楊文遠的聲音沙啞得可怕,帶著一股嗜血的狠厲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密探嚇得渾身一哆嗦,連忙磕頭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回……回大人,許定方……許定方帶著五千禁軍,往西邊去了!他……他反了,他要去投蕭辰!”
“反了?”楊文遠猛地站起身,身子晃了晃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,隻剩下一片慘白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許定方反了?那個對朝廷忠心耿耿、連半點貪墨都不肯的許定方,反了?”
他怎麼也想不通,許定方一生清廉,忠君報國,是他最信任的禁軍將領,怎麼會突然反了?怎麼會去投蕭辰那個亂臣賊子?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楊文遠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,狠狠砸在地上,茶杯“哐當”一聲碎裂,碎片濺了一地,滾燙的茶水濺到密探的身上,密探疼得渾身抽搐,卻依舊不敢動一下,“你們都是乾什麼吃的?許定方有異動,你們為什麼不早報?為什麼等到他帶著人跑了,才來告訴老夫?”
密探跪在地上,一個勁地磕頭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撞得鮮血直流,嘴裡不停唸叨著:“屬下有罪,屬下有罪,屬下知錯了,求大人饒命,求大人饒命!”
楊文遠喘著粗氣,在書房裡來回踱步,臉上的狠厲之色越來越濃。許定方反了,五千禁軍跟著他反了,蕭辰的大軍還沒到,他的人就先反了,這仗,還怎麼打?這京城,還怎麼守?
他猛地停下腳步,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決絕,沉聲道:“來人!”
親衛應聲而入,單膝跪地:“大人。”
“傳老夫軍令!”楊文遠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第一,命周繼忠立刻接替許定方的職位,鎮守東城門,務必嚴加防範,不得有半點差錯!”
“第二,命錦衣衛全城搜捕,把許定方的家眷、親信、舊部,全部拿下,一個都不許放過!”
“第三,若有反抗者,格殺勿論!株連九族!”
最後六個字,他說得格外沉重,帶著一股嗜血的狠厲——許定方反了,他就要讓許定方付出代價,讓所有和許定方有關係的人,都為他的背叛,陪葬!
“屬下遵令!”親衛重重叩首,起身,悄無聲息地退下,去傳達軍令。
楊文遠走到窗前,望著西方的方向,眼底滿是狠厲和怨毒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,低聲呢喃:“許定方,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,老夫待你不薄,你竟敢反老夫,反朝廷?好,好得很!你反,老夫就讓你全家陪葬,讓你死無葬身之地!”
三月二十六,申時。
京城,周府。
書房內,氣氛沉悶。周繼忠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緊緊攥著一封皺巴巴的密信,信紙幾乎要被他攥碎,他的手在微微發抖,臉上的神色,既有震驚,又有猶豫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。
信是沈凝華派人送來的,字跡娟秀,卻隻有一句話:許定方已反,你的機會來了。
許定方反了。
周繼忠反複默唸著這五個字,心臟狂跳不止。他怎麼也不敢相信,那個一生清廉、忠君報國、從不貪墨、從不巴結權貴的許定方,竟然反了!那個被所有人視為“忠君典範”的虎威將軍,竟然選擇了背叛朝廷,投靠蕭辰!
許定方都能反,他還有什麼好猶豫的?
他周繼忠,貪生怕死,貪得無厭,是個牆頭草,可他也清楚,這朝廷,早已腐朽不堪,楊文遠狡猾多疑,一旦蕭辰的大軍攻破京城,他這個依附於楊文遠的禁軍副統領,終究沒有好下場。
沈凝華給了他一個機會,一個活下去的機會,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。以前,他還有所顧慮,可現在,許定方都反了,他還有什麼好怕的?
周繼忠猛地站起身,將手中的密信扔進桌案上的火盆裡,信紙瞬間被火焰吞噬,化作一縷黑煙,消散在空氣中。他臉上的猶豫和震驚,早已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和決絕。
“來人!”
親衛應聲而入,單膝跪地:“將軍。”
“傳令下去,今夜酉時換防,西城門由咱們的人全權接手,楊文遠安插的眼線,全部撤掉,不得有誤!”周繼忠的聲音低沉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親衛愣住了,抬起頭,滿臉疑惑:“將軍,朝廷的軍令是……是讓咱們配合錦衣衛,嚴加防守西城門,不得擅自換防——”
“朝廷的軍令?”周繼忠猛地打斷他,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,“朝廷都自身難保了,還管什麼軍令?本將軍的話,就是軍令!快去傳令,若是誤了大事,仔細你的皮!”
“屬下遵令!”親衛被他眼中的狠厲震懾,不敢再多說一句,連忙叩首,起身退下。
周繼忠走到窗前,望著西方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,低聲呢喃:“許將軍,你先走一步,兄弟,隨後就到。蕭王爺,但願你能兌現承諾,保我全家平安,享不儘的榮華富貴。”
三月二十六,酉時。
廬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,塵土飛揚,馬蹄聲、腳步聲交織在一起,格外急促。
許定方的五千禁軍,正在急行軍。他們已經走了四個時辰,人困馬乏,口乾舌燥,有的士卒腳上磨起了血泡,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疼;有的士卒餓得上氣不接下氣,臉色慘白,卻依舊咬緊牙關,不肯停下腳步。
他們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
他們知道,身後,楊文遠的追兵隨時都有可能趕來,一旦被追上,他們就是謀逆的亂臣賊子,必死無疑;他們知道,前麵,有蕭辰的大軍,有活下去的希望,有他們期盼已久的公道和安穩。
許定方策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,一身鎧甲早已被汗水浸透,臉上布滿了塵土和疲憊,可他的眼神,依舊堅定,沒有一絲動搖。他時不時回頭,看著身後麾下的弟兄們,看著他們疲憊卻堅定的模樣,心底湧起一股暖流——這些弟兄,跟著他,受苦了。
“將軍!”一名親衛策馬疾馳而來,臉上帶著一絲急切,衝到許定方身邊,低聲稟報,“前方二十裡,就是廬州地界了,按照約定,蕭王爺的人,應該就在那邊接應咱們了!”
許定方微微點頭,目光望向遠方,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際,眼底閃過一絲期盼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。
蕭辰,你會收留我們嗎?
你不知道我們是誰,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楊文遠派來詐降的,不知道我們能不能信任。你會冒險,收留我們這五千謀逆的禁軍嗎?
他不知道答案,也不敢去想。可他沒有退路了,身後是萬丈深淵,身前,是唯一的希望,他隻能賭,賭蕭辰能給他一個公道,賭蕭辰能收留他們,賭他們能為自己、為家人,活一次。
三月二十六,戌時。
廬州城外,龍牙軍大營。
夜色漸濃,營寨內燈火通明,旗幟獵獵,巡邏的士卒來回穿梭,戒備森嚴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蕭辰站在中軍帳外,身著玄色錦袍,身姿挺拔,麵容冷峻,目光望向西方的天際,深邃的眼眸中,看不出絲毫情緒。夜風拂過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,襯得他愈發清冷孤傲。
李二狗跪在他麵前,雙手捧著一封剛剛送到的急報,神色急切,聲音壓低:“王爺,急報!許定方將軍帶著五千禁軍反了,正在向廬州方向急行軍,如今,距離我軍大營,已不足五十裡!”
蕭辰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——沈凝華果然沒有讓他失望,許定方,終究還是反了。
“多少人?”他的聲音平靜,沒有一絲波瀾,彷彿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。
“回王爺,五千禁軍,都是許定方麾下的精銳,身經百戰,隻是此刻人困馬乏,士氣略有不足。”李二狗連忙回答。
“追兵呢?”蕭辰又問,目光依舊望向西方。
“楊文遠派了一萬禁軍,正在後麵追擊,距離許將軍的隊伍,已不足三十裡,按照這個速度,天亮前,就能追上!”李二狗的語氣,多了幾分急切,“王爺,許將軍的人已經走了一天,人困馬乏,根本不是追兵的對手,咱們要不要……”
“趙虎。”蕭辰沒有等他說完,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末將在!”一員虎背熊腰的大將,大步從一旁走出,單膝跪地,身姿挺拔,聲音鏗鏘有力——正是龍牙軍的大將,趙虎。
“帶三千騎兵,立刻出發,迎上去,接應許定方。”蕭辰的目光落在趙虎身上,語氣堅定,“記住,務必護住許定方和他麾下的弟兄,儘量減少傷亡,把他們安全接回大營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趙虎重重叩首,眼中閃過一絲興奮,猛地站起身,轉身大步離去,“傳王爺軍令,三千騎兵,立刻集結,隨本將出發!”
片刻後,大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三千龍牙軍騎兵,身著鎧甲,手持兵器,如一道黑色的閃電,疾馳而出,朝著西方奔去。
蕭辰站在中軍帳外,望著趙虎大軍離去的方向,眼底閃過一絲堅定。許定方帶著五千禁軍歸降,對他而言,無疑是如虎添翼——這五千人,都是禁軍出身,見過世麵,打過硬仗,隻要稍加整頓,就是一支精銳之師。
許將軍,你敢反,敢賭,本王,就敢接。
三月二十六,亥時。
官道之上,夜色如墨,風聲呼嘯。
許定方的五千禁軍,已經快支撐不住了。六個時辰的急行軍,耗儘了他們所有的力氣,馬累得口吐白沫,有的甚至倒在地上,再也起不來;士卒們更是疲憊不堪,有的扶著兵器,踉蹌前行,有的甚至邊走邊打瞌睡,隨時都有可能倒下。
“將軍!將軍!”一名士卒嘶聲大喊,聲音中帶著一絲絕望,指向身後,“追兵!追兵上來了!”
許定方猛地勒住韁繩,轉過身,朝著身後望去。
隻見身後的黑暗中,火光衝天,無數火把連成一片,如一條火龍,朝著他們疾馳而來,馬蹄聲急促而沉重,越來越近,空氣中,漸漸彌漫起一股肅殺之氣。
追兵,還是趕上了。
許定方的心臟,猛地一沉,眼底閃過一絲絕望。他知道,麾下的弟兄們,已經沒有力氣再戰了,麵對一萬士氣正盛的追兵,他們,隻有死路一條。
“弟兄們,列陣!”許定方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決絕,“就算是死,咱們也要死得有尊嚴,不能讓他們看不起!”
五千禁軍,聽到他的命令,紛紛停下腳步,強撐著疲憊的身軀,舉起手中的兵器,快速列成陣型。他們的臉上,沒有恐懼,隻有決絕——就算是死,他們也絕不回頭,絕不後悔自己的選擇。
追兵越來越近,八裡,五裡,三裡,一裡……
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追兵的喊殺聲,越來越清晰,透著一股嗜血的狠厲。
許定方握緊手中的長劍,指節發白,目光堅定地盯著越來越近的追兵,眼底閃過一絲釋然——也好,戰死沙場,總比被楊文遠抓住,株連九族要好。
“弟兄們,準備——”他的聲音沙啞,正要下令衝鋒,就在這時,西邊的黑暗中,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越來越響,越來越近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紛紛轉頭,望向西方。
隻見西邊的黑暗中,無數火把突然亮起,如繁星點點,瞬間連成一片,三千騎兵,如猛虎下山,如潮水般湧來,馬蹄聲震耳欲聾,捲起漫天塵土,朝著追兵,疾馳而去。
為首的那員大將,虎背熊腰,手持長槍,高高舉起,聲音洪亮,震徹雲霄:“龍牙軍趙虎在此!”
“許將軍莫怕,趙虎來也!”
是龍牙軍!是蕭王爺的人!
許定方愣住了,站在原地,望著那支疾馳而來的騎兵,眼眶瞬間紅了,淚水再也忍不住,順著臉頰滑落——蕭辰,真的派援兵來了!他真的收留他們了!
趙虎一馬當先,手中的長槍如毒蛇出洞,直直刺向追兵,身後的三千龍牙軍騎兵,緊隨其後,揮舞著兵器,朝著追兵衝去。
追兵猝不及防,被龍牙軍騎兵衝得七零八落,喊殺聲、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,瞬間響徹夜空。趙虎身先士卒,長槍連挑,殺得追兵人仰馬翻,潰不成軍。
他一邊殺,一邊回頭,朝著許定方大喊:“許將軍,愣著乾什麼?快帶弟兄們走!末將替你們擋住追兵!”
許定方回過神來,猛地擦了一把眼淚,心中湧起一股無儘的感激。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劍,朝著麾下的弟兄們大喊:“弟兄們,走!跟著本將軍,去見蕭王爺!”
“走!去見蕭王爺!”
五千禁軍,齊聲高呼,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喜悅,也露出了對未來的期盼。他們不再疲憊,不再絕望,紛紛轉身,朝著廬州的方向,快速奔去。
身後,趙虎的三千龍牙軍騎兵,正在浴血奮戰,為他們擋住追兵,為他們開辟出一條通往希望的道路。
三月二十七,寅時。
廬州城外,龍牙軍大營。
天剛矇矇亮,許定方帶著五千禁軍,渾身浴血,疲憊不堪,跪在了中軍帳前。許定方跪在最前麵,老淚縱橫,臉上布滿了塵土、汗水和血跡,卻難掩心中的感激和愧疚。
他身後的五千禁軍,也齊齊跪地,渾身疲憊,卻目光堅定,朝著中軍帳的方向,重重叩首。
蕭辰身著玄色錦袍,緩緩走出中軍帳,站在他們麵前,目光平靜地看著許定方,看著這個打了三十年仗、身上二十多處傷、終於鼓起勇氣,為自己活一次的老將,看著他身後這五千渴望公道、渴望安穩的士卒。
“許將軍,起來吧。”蕭辰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溫暖的力量,沒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傲慢,隻有一份尊重。
許定方抬起頭,望著蕭辰,淚水流得更凶了,他哽咽著,想說什麼,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蕭辰彎下腰,親手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堅定:“你為本王反了朝廷,為本王帶來了五千精銳,本王不會讓你失望,也不會讓你麾下的弟兄們失望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身後的五千禁軍,聲音洪亮,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營:“從今天起,你們,就是龍牙軍的人了!”
“你們的軍餉,按月發放,一文不少,絕不會拖欠!”
“你們的家眷,本王會派人親自去接,接到廬州,妥善安置,保他們平安,保他們衣食無憂!”
“等打下京城,平定天下,本王給你們分田,給你們安家,讓你們再也不用受苦,再也不用受委屈,讓你們能堂堂正正做人,能護得住自己的家人!”
“謝王爺!謝王爺!”
五千禁軍,齊齊叩首,聲音鏗鏘有力,帶著無儘的感激和堅定,淚水順著他們的臉頰滑落,滴在地上,暈開一小片水漬。他們這輩子,從來沒有被人如此重視過,從來沒有被人如此善待過,蕭辰的一句話,讓他們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疲憊,都煙消雲散。
許定方站在蕭辰身邊,望著麾下的弟兄們,望著蕭辰堅定的背影,眼眶發紅,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——他這一趟,來對了;他這一生,終於選對了主帥。
三月二十七,辰時。
廬州城外,中軍大帳。
蕭辰站在輿圖前,輿圖上,京城的位置被重重標注,西路的路線,清晰可見。李二狗跪在他麵前,恭敬地稟報:“王爺,趙虎將軍已經殺退了追兵,追兵死傷兩千餘人,剩下的殘兵,已經狼狽逃回京城了。”
蕭辰微微點頭,目光落在輿圖上的西路,眼底閃過一絲精光。許定方的五千人,已經歸降,加上之前錢程歸降的五千人,西路的降軍,已經有一萬了。
這一萬人,都是禁軍出身,身經百戰,見過世麵,熟悉朝廷禁軍的部署和戰術,隻要稍加整頓,加以訓練,就是一支精銳之師,日後攻打京城,必定能派上大用場。
“傳令。”蕭辰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屬下在!”李二狗連忙叩首。
“讓錢程和許定方,各自整頓本部人馬,安撫麾下士卒,醫治傷員,補充糧草。”蕭辰的目光堅定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三日後,全軍集結,隨本王東進,攻打京城!”
“屬下遵令!”李二狗重重叩首,起身,轉身退下,去傳達軍令。
蕭辰轉過身,望著東方的方向,眼底閃過一絲淩厲的鋒芒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