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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6章 魅影潛行,策反敵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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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難二年三月二十二,子時。

京城西城,柳條巷。

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連星月都被厚重的雲層遮蔽,唯有巷口那盞破舊的燈籠,懸在斑駁的牆頭上,燃著微弱的昏光,將巷口的青石板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暈,風一吹,燈籠便搖搖晃晃,光影忽明忽暗,像瀕死之人最後的喘息。

沈凝華蹲在巷尾一處破敗民居的屋簷上,一身玄色夜行衣,與夜色融為一體,隻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星的眸子,死死鎖著巷口對麵那扇朱漆大門——那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後門,門楣上的銅環早已鏽蝕發黑,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,彷彿那扇門後,藏著無數吃人的鬼魅,藏著滿門的血腥與戾氣。

她已經在這裡蹲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
雙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覺,像灌了鉛一般沉重,腰背痠痛難忍,連轉動一下脖頸都覺得費力,眼睛澀得發疼,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,可她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,輕得像巷子裡掠過的夜風,不敢有半分異動。

她不能動。

北鎮撫司的後門,常年有錦衣衛值守,暗處更是藏著無數密探,稍有不慎,便會打草驚蛇,不僅她自身難保,那些被她安插在京城各處的暗線、寄予厚望的眼線,甚至她此行的全盤計劃,都會毀於一旦。

那扇冰冷的朱漆門後,關著她安插的人,關著她策反的暗線,也關著她此行最大的目標——禁軍副統領,周繼忠。

“沈姑娘。”

一個極低極輕的聲音,從身後的陰影裡傳來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,是魅影營的暗線,早已潛伏在柳條巷,為她接應。

沈凝華沒有回頭,甚至沒有動一下眼珠,依舊盯著那扇朱漆大門,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:“人到了嗎?”

“到了,就在後巷的破屋裡等著,屬下已經確認過,沒有尾巴,也沒有錦衣衛的密探跟蹤。”暗線的聲音依舊很低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沈凝華微微點頭,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匕首,冰涼的觸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了幾分。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北鎮撫司的後門,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,隨即身形一矮,像一隻敏捷的狸貓,悄無聲息地滑下屋簷,腳尖輕點青石板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,瞬間便消失在幽深的夜色中,隻留下屋簷上,一片被風吹動的落葉,緩緩飄落。

三月二十二,醜時。

柳條巷後巷,一間堆滿了雜物的破屋。

破屋四處漏風,牆角堆著發黴的乾草和廢棄的木料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黴味和塵土味,隻有一盞小小的油燈,放在牆角的石塊上,燃著微弱的光,勉強照亮了屋內的一小片地方。

沈凝華輕輕推開破舊的木門,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。屋內,已經站著一個人,身形高大魁梧,虎背熊腰,滿臉橫肉,平日裡在禁軍大營中,也是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,可此刻,他卻渾身緊繃,脊背微微佝僂,一雙渾濁的眼睛裡,透著掩不住的疲憊、慌亂,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絕望,像一隻被獵人逼到絕境的困獸。

他就是周繼忠,禁軍副統領,手握五千禁軍兵權,卻也是個貪生怕死、貪得無厭的牆頭草。

周繼忠看見沈凝華走進來,渾身猛地一震,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,雙腿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重重地跪了下來,膝蓋砸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,他卻渾然不覺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帶著哭腔:“沈……沈姑娘,末將……末將不知是您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求……求您饒了末將這一次吧!”

沈凝華沒有讓他起來,甚至沒有看他一眼,徑直走到屋內唯一一塊乾淨的石塊旁坐下,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玄鐵令,放在掌心。玄鐵令在微弱的燈光下,泛著暗沉的寒光,正麵的墨龍栩栩如生,透著一股懾人的威嚴,瞬間便吸引了周繼忠的目光。

周繼忠看見那枚玄鐵令,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,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,他死死盯著那枚令牌,聲音抖得更厲害了:“蕭……蕭王爺的玄鐵令!沈姑娘,您……您是蕭王爺派來的,蕭王爺他……他要末將做什麼?隻要蕭王爺吩咐,末將萬死不辭,萬死不辭啊!”

沈凝華這才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,像冰一樣冷,沒有半分多餘的廢話:“周將軍,你一個月俸祿多少?”

周繼忠愣住了,臉上的慌亂瞬間凝固,顯然沒料到沈凝華會問這個問題,他愣了愣,才結結巴巴地回答:“末將……末將月俸三十兩,朝廷定製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
“夠花嗎?”沈凝華的語氣依舊平淡,目光卻像一把銳利的匕首,直直地刺向周繼忠的心底。

周繼忠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,眼神躲閃,不敢再與沈凝華對視,緩緩低下頭,聲音細若蚊蚋,帶著幾分愧疚和慌亂:“不……不夠。”

“不夠怎麼辦?”沈凝華依舊沒有放過他,追問的語氣,沒有一絲波瀾,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。

周繼忠沉默了,肩膀微微顫抖,頭垂得更低了,幾乎要埋進胸口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,指節發白,渾身都透著一股心虛和恐懼——他知道,沈凝華既然問起,就一定知道了他的那些勾當,那些見不得光的齷齪事。

沈凝華沒有等他回答,緩緩開口,替他說出了那些藏在心底、見不得人的秘密,語氣依舊平淡,卻字字清晰,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,一刀一刀紮在周繼忠的心上:“不夠,就吃空餉。你手下名義上有五千禁軍,可實額隻有三千,剩下那兩千人的餉銀,每月六十兩,一分不少,全進了你的腰包。這一吃,就是三年,對吧?”

周繼忠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渾身抖得像篩糠,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發緊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隻能死死地低著頭,渾身的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
“還有。”沈凝華打斷了他的沉默,語氣依舊冰冷,繼續說道,“去年京郊大營修繕營房,朝廷撥款八千兩,專款專用,可實際花費,不過三千兩。剩下的五千兩,你分了一半,送給了楊文遠的侄子楊懷安,討他的歡心,剩下的一半,全被你藏在了府中密室,買了田產,納了美妾,對吧?”

“噗通”一聲,周繼忠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撞得鮮血直流,他卻渾然不覺,隻是一個勁地磕頭,哭著求饒:“沈姑娘,饒命啊!末將知錯了,末將真的知錯了!那些事,末將也是一時糊塗,求您大人有大量,饒了末將這一次,求您了!”

沈凝華看著他這副貪生怕死的模樣,眼底沒有一絲波瀾,既沒有憐憫,也沒有厭惡,隻淡淡開口:“周將軍,我不是來殺你的,也不是來聽你求饒的。我問你,蕭王爺要你做一件事,你做,還是不做?”

周繼忠連忙停下磕頭,抬起頭,臉上滿是血汙和淚水,眼神裡滿是求生的渴望,連忙說道:“做!末將做!不管蕭王爺讓末將做什麼,末將都做!隻求沈姑娘饒了末將,隻求蕭王爺保末將一家老小平安!”

“開啟京城的大門。”沈凝華的語氣依舊平淡,卻字字擲地有聲,清晰地傳入周繼忠的耳中。

周繼忠猛地抬起頭,瞳孔驟然收縮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,隻剩下一片慘白,眼神裡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什……什麼?開啟京城的大門?沈姑娘,這……這不可能啊!西城門有兩千守軍,還有楊文遠安插的眼線,還有錦衣衛的密探值守,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!末將一動手,肯定會被他們發現,到時候,末將一家老小,都會被滿門抄斬啊!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沈凝華打斷他,語氣冰冷,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,她緩緩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周繼忠,目光裡帶著一股懾人的威嚴,“周將軍,你隻有兩條路可以選。”

“第一條,七日之後,王爺的大軍抵達京城,你想辦法開啟西城門,迎王爺入京。事成之後,王爺保你全家平安,你吃空餉、貪墨銀兩的事,既往不咎,一筆勾銷。你不僅可以繼續當你的禁軍副統領,將來論功行賞,還能當得比以前更大,手握更多兵權,享不儘的榮華富貴。”

“第二條,你現在就可以走。出門右轉,走三十步,就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後門,你進去告發我,說不定,還能換來一條活路,得到楊文遠的重用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陡然變得淩厲,眼底閃過一絲狠厲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可你告發我之前,最好想清楚——你吃空餉、貪墨營房銀子、給楊懷安送錢的事,我這裡都有確鑿的證據,人證物證俱在。你敢進去告發我,這些東西,就會立刻出現在楊文遠的案頭。到時候,你覺得,楊文遠會饒了你?他隻會把你當成棄子,抄你的家,斬你的頭,讓你全家老小,都為你陪葬!”

周繼忠跪在地上,臉色慘白如紙,渾身抖得像篩糠,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袍,順著脊背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。他望著沈凝華,望著那個冷得像冰、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的女人,望著她眼底的狠厲與篤定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從一開始,就沒有選擇。

要麼,跟著蕭辰,賭一把,或許還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,還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;要麼,告發沈凝華,最後落得個滿門抄斬、身首異處的下場。

他沒有彆的選擇。

周繼忠緩緩閉上眼,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,帶著無儘的絕望和無奈,再睜開眼時,眼底的掙紮和猶豫,儘數消散,隻剩下一片麻木和順從。他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哽咽:“末將……末將願為蕭王爺效犬馬之勞,七日之後,末將定當開啟西城門,迎王爺入京,絕不敢有半分差錯!”

沈凝華微微點頭,語氣依舊平淡:“起來吧。”

周繼忠緩緩站起身,雙腿依舊發軟,幾乎站不穩,隻能扶著身邊的雜物,低著頭,不敢再看沈凝華,渾身依舊在微微顫抖。

沈凝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錢,銅錢通體發黑,上麵刻著一個極小的“蕭”字,她輕輕抬手,將銅錢遞到周繼忠麵前:“七日之後,王爺的大軍抵達京城那日,你看見城外燃起烽火,就把這枚銅錢掛在西城門的門閂上。你的人,看見這枚銅錢,就知道是自己人,會配合你開啟城門,不得有誤。”

周繼忠連忙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接過銅錢,緊緊握在掌心,銅錢冰涼的觸感,順著掌心直透心底,讓他渾身一寒,他連忙點頭,聲音沙啞:“末將記住了,末將一定照辦,絕不敢有半分差錯!”

沈凝華轉過身,朝著門口走去,腳步輕盈,沒有一絲聲響,走到門檻處時,她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違背的警告:“周將軍。”

周繼忠渾身一震,連忙抬起頭,緊張地看著沈凝華的背影,聲音發顫:“沈姑娘,您還有什麼吩咐?”

“你的家眷,我已經派人接走了。”沈凝華的語氣依舊平淡,聽不出絲毫情緒,“以防萬一。你若成功開啟城門,迎王爺入京,他們就會平安無事,我會派人把他們送回府中,保他們一世安穩。你若失敗,或者敢反水,他們也會平安無事——隻是,你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。”

話音落,她不再停留,身形一閃,便消失在了夜色中,隻留下那扇破舊的木門,在夜風中輕輕搖晃,發出“吱呀吱呀”的輕響,格外刺耳。

周繼忠站在原地,緊緊握著掌心的銅錢,冰涼的觸感刺得他掌心發疼,他望著沈凝華消失的方向,臉色慘白,渾身顫抖,久久沒有動彈。那一刻,他忽然覺得,自己就像一隻被攥在蕭辰手中的棋子,身不由己,隻能任由彆人擺布,稍有不慎,便是萬劫不複。

三月二十二,寅時。

柳條巷,魅影營秘密據點。

這是一間看似普通的民房,外牆斑駁,內裡卻收拾得乾淨利落,門窗都做了隔音處理,昏暗的燈光下,二十幾個魅影營的精銳,齊齊站在屋內,一身玄色夜行衣,腰間佩著匕首和暗器,身姿挺拔,眼神銳利,渾身透著一股懾人的鋒芒,哪怕站在原地,也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獵豹,隨時準備出擊。

她們都是女人,卻沒有半分嬌弱,每一個人,都經曆過生死的考驗,都有著一身過硬的功夫,都是沈凝華一手培養出來的精銳,是魅影營最鋒利的暗刃。

沈凝華推門進去,屋內的眾人立刻噤聲,齊齊低下頭,語氣恭敬:“沈姑娘!”

一個年輕的女子,快步迎了上來,她是魅影營的小統領,名叫青黛,臉上帶著幾分急切和期待,聲音壓得很低:“沈姑娘,周繼忠那邊,答應了嗎?”

沈凝華微微點頭,走到桌案前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水,輕輕抿了一口,冰涼的茶水,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了幾分:“答應了。他貪生怕死,又有把柄在我們手裡,沒有不答應的道理。”

青黛鬆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:“太好了!有周繼忠做內應,西城門就穩了!隻要他開啟西城門,王爺的大軍就能順利入城,到時候,京城就是我們的了!”

“還沒完。”沈凝華放下茶杯,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,打斷了青黛的話,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,“周繼忠隻是其一,他是個牆頭草,貪生怕死,隨時都有可能反水,我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,都寄托在他一個人身上。”

她說著,起身走到桌案前,緩緩展開一幅捲起的輿圖——那是京城的詳細地圖,每一座城門、每一條街道、每一處衙門、每一座軍營,都標注得清清楚楚,密密麻麻,甚至連每一處值守的兵力,都有詳細的標注,顯然是耗費了極大的心思才繪製而成。

沈凝華的指尖,輕輕點在輿圖上西城門的位置,又緩緩移動,最終,落在了東城門的位置,語氣堅定:“我們還需要第二個人,一個能開啟東城門的人。隻有東西兩門同時開啟,王爺的大軍才能分兵入城,快速控製京城,避免不必要的傷亡,也能防止楊文遠狗急跳牆,困守城池。”

她的指尖,繼續移動,緩緩落在城東的一座大宅上,語氣凝重:“虎威將軍,許定方。”

“許定方?”

眾人聞言,齊齊倒吸一口涼氣,臉上的欣慰笑容瞬間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難以置信,青黛更是滿臉詫異,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沈姑娘,您說的是那個禁軍副統領,許定方?可是……可是他和周繼忠不一樣啊!周繼忠是貪生怕死的牆頭草,可許定方,是真正的猛將,是出了名的忠君愛國,怎麼可能策反他?”

眾人紛紛點頭,臉上都露出了疑慮的神色。

她們都知道許定方的名聲。

他十五歲從軍,征戰沙場三十年,身上的刀傷箭傷,足足有二十多處,每一處傷,都是他忠君報國的見證。他從一個小小的士卒,一步一步,憑著自己的戰功,爬到了禁軍副統領的位置,沒有靠巴結權貴,沒有靠貪墨受賄,全靠自己的血汗和實力。

他對朝廷忠心耿耿,日月可鑒,從不貪墨軍餉,從不剋扣糧草,從不巴結權貴,甚至連楊文遠,都要讓他三分。他一生清廉,兩袖清風,麾下的士卒,無不對他敬重有加,楊文遠更是將他視為心腹,對他深信不疑。

這樣一個忠君愛國、清廉正直的猛將,怎麼可能被策反?怎麼可能背叛朝廷,投靠蕭辰?

沈凝華沒有回答她們的疑慮,隻是緩緩從袖中取出一份發黃的卷宗,輕輕放在桌案上,卷宗的封皮,早已磨損不堪,上麵的字跡,也變得模糊不清,顯然是存放了很多年。

“都過來看看。”沈凝華的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眾人連忙湊了過去,圍在桌案前,小心翼翼地翻開卷宗,一行一行,仔細地看了起來。

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舊檔案,記載著許定方早年的過往,記載著那些被朝廷遺忘、被許定方壓在心底的屈辱和委屈——

二十年前,許定方還是邊關的一個小校,那年北狄大舉入侵,邊關告急,他率領麾下五十名士卒,死守邊關要塞,與北狄大軍死戰三日三夜,殺敵無數,硬生生擋住了北狄大軍的進攻,立下了赫赫戰功。朝廷本該重賞他,升他為偏將,可兵部的官員,嫌他出身低微,又沒有送禮,便故意壓下了他的功勞簿,一拖就是三個月。最後,那份本該讓他升職加薪的功勞,隻換來五十兩銀子的賞賜,還有一句輕飄飄的“賞銀五十兩,再接再厲”。

五年前,他的獨子許炎,繼承了他的衣缽,投身軍營,奔赴邊關,卻在一次與北狄的激戰中,戰死沙場,屍骨無存。朝廷追贈他兒子一個“忠勇校尉”的空銜,沒有撫卹金,沒有安葬費,連一句像樣的慰問都沒有,直到一年後,在許定方的多次上書哀求下,朝廷才拖拖拉拉,發了一百兩撫卹金,連他兒子的骸骨,都沒能從邊關迎回來。

三年前,他的老母病重,臥床不起,思念兒子心切,許定方多次上書,請求告假回鄉,侍疾儘孝。可兵部的官員,卻以“禁軍重地,不可擅離職守”為由,駁回了他的請求,還扣了他半年的俸祿。等他好不容易托人疏通關係,得以回鄉時,他的老母,早已咽氣多日,連最後一麵,都沒能見到,隻留下一句遺言,盼著他能得到朝廷的善待,盼著他兒子的骸骨,能歸葬故裡。

卷宗看到最後,眾人都沉默了,臉上的疑慮,漸漸被同情和瞭然取代。她們終於明白,沈凝華為什麼會選中許定方——這個看似忠君愛國的猛將,心底,藏著太多的委屈和不甘,藏著太多被朝廷辜負的傷痛。

沈凝華看著眾人,語氣平靜,卻帶著幾分篤定:“許定方對朝廷忠心,不是因為他真的甘願,而是因為他沒得選。他一生隻會打仗,隻會忠君報國,他以為,隻要他拚命打仗,隻要他清廉正直,朝廷就會善待他,就會記得他的功勞,就會圓他的心願。”

“可他不是瞎子,也不是傻子。”沈凝華的語氣,陡然變得淩厲起來,“那些委屈,那些傷痛,那些被朝廷辜負的過往,他都記在心裡,刻在骨子裡。他隻是不說,隻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,都壓在心底,化作了打仗的動力,化作了對朝廷最後的期盼。”

她收起卷宗,放在袖中,語氣堅定:“三天之內,我要見到許定方。我要讓他看清,這個腐朽不堪的朝廷,不值得他效忠;我要讓他明白,蕭王爺,纔是能給他公道、能圓他心願的人;我要讓他,心甘情願,為王爺效命,開啟東城門。”

眾人齊齊點頭,語氣恭敬而堅定:“是!屬下遵令!”

三月二十三,酉時。

城東,許府。

許府不大,也不奢華,沒有雕梁畫棟,沒有亭台樓閣,隻有幾間簡陋的瓦房,庭院裡種著幾棵老槐樹,枝繁葉茂,此刻,夕陽西下,餘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,灑在庭院的青石板上,映出斑駁的光影,顯得格外冷清和蕭瑟。

書房內,一盞孤燈燃著微弱的光,許定方坐在桌案前,身形依舊高大,卻顯得有些佝僂,頭發已經白了大半,兩鬢斑白,臉上的皺紋,像刀刻的一樣深,刻滿了歲月的滄桑和戰爭的痕跡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常服,身上的舊傷,在陰雨天的映襯下,隱隱作痛,可他卻渾然不覺,隻是對著那盞孤燈,呆呆地發呆,眼神渾濁,帶著幾分疲憊,幾分茫然,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和不甘。

他五十一歲了,從軍三十年,打了無數場仗,身上二十多處傷,耗儘了他的青春和熱血,換來的,卻是一個“虎威將軍”的空頭銜,一個月六十兩銀子的俸祿,還有一堆忘不掉的屈辱和遺憾。

夠花嗎?不夠。可他從不貪墨,從不剋扣軍餉,從不巴結權貴。他寧願自己節衣縮食,寧願自己受苦受累,也不肯伸手拿那些不該拿的錢,不肯做那些對不起袍澤、對不起朝廷的事。

他總以為,隻要他忠心耿耿,隻要他拚命打仗,朝廷就會記得他的功勞,就會善待他的家人,就會把他兒子的骸骨,從邊關迎回來,就會給他一個公道。

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,盼了一天又一天,等來的,卻是一次次的失望,一次次的辜負。

今天,他忽然有些懷疑,這些年,他堅持的東西,到底對不對?他忠心耿耿效忠的朝廷,到底值不值得他付出一切?他拚命守護的江山,到底有沒有給他,給那些和他一樣拚命打仗的袍澤,一個公道?

“老爺。”

管家的聲音,輕輕從門外傳來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,生怕打擾到他。

許定方緩緩抬起頭,眼神依舊渾濁,語氣平淡,帶著幾分疲憊:“什麼事?”

“老爺,府外有個姑娘求見,她說……她說她是從北邊來的,有要事,要親自麵見您,還說,您見了她,就知道是什麼事了。”管家的聲音,帶著幾分猶豫,他知道,自家老爺一向不喜歡見陌生人,尤其是從北邊來的人——北邊,是蕭辰的地盤,是朝廷的敵人。

許定方的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猛地一震,臉上的疲憊和茫然,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銳利,他的手,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,語氣冰冷:“北邊來的?蕭辰的人?”

管家連忙點頭:“那姑娘沒明說,可屬下看她的衣著打扮,還有她的氣質,不像是普通人,倒像是……像是練家子。”

許定方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枚小小的“忠”字玉佩上——那是他兒子許炎的遺物,是許炎從軍時,他親手交給兒子的,希望兒子能忠心報國,平安歸來。可如今,玉佩還在,兒子,卻再也回不來了。

他緩緩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睜開眼時,眼底的警惕,漸漸被一絲釋然取代。他已經活了五十一年,打了三十年的仗,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,蕭辰的人又如何?他倒要看看,蕭辰的人,找他,到底有什麼事;他倒要看看,這個被朝廷視為洪水猛獸的蕭辰,到底能不能給他,一個他期盼了一輩子的公道。

“讓她進來。”許定方的語氣,依舊平淡,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“是,老爺。”

管家應聲退下,片刻後,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,沈凝華一襲素衣,緩緩走了進來。她沒有穿夜行衣,也沒有佩刀帶劍,一身素淨的白衣,未施粉黛,麵色清冷如霜,在微弱的燈光映照下,像一尊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,清冷而孤傲,卻又帶著一股懾人的鋒芒,讓人不敢直視。

許定方看著她走進來,手依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眼神銳利,死死地盯著她,語氣冰冷,沒有半分多餘的廢話:“你是誰?蕭辰派你來的?”

沈凝華沒有回答,甚至沒有看他一眼,徑直走到桌案前,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玄鐵令,輕輕放在桌案上,玄鐵令在燈光下,泛著暗沉的寒光,瞬間便吸引了許定方的目光。

許定方看見那枚玄鐵令,臉色瞬間變了,瞳孔驟然收縮,手緊緊攥著刀柄,指節發白,語氣愈發冰冷,帶著幾分敵意:“蕭辰的玄鐵令!果然是蕭辰的人!你好大的膽子,竟敢孤身一人,闖入我許府,就不怕我喊一聲,外麵的親衛,就把你拿下,碎屍萬段嗎?”

沈凝華這才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語氣平淡,沒有一絲波瀾,也沒有一絲畏懼,輕輕反問:“許將軍,你喊嗎?”

許定方愣住了,他死死地盯著沈凝華,盯著她那雙清冷如冰、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,盯著她眼底的篤定和從容,忽然發現,自己竟然沒有勇氣喊出聲。
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勇氣,或許,是因為他心底的那一絲不甘,或許,是因為他心底的那一絲期盼,或許,是因為他想看看,這個女人,到底能給他帶來什麼。

許定方沉默了,手緩緩鬆開了刀柄,卻依舊保持著警惕,眼神銳利地盯著沈凝華。

沈凝華沒有等他開口,緩緩從袖中取出那份發黃的卷宗,輕輕放在桌案上,推到許定方麵前,語氣平淡:“許將軍,看看這個,或許,你就知道,我為什麼來找你了。”

許定方的目光,落在那份卷宗上,瞳孔微微收縮,臉上露出一絲疑惑,他猶豫了片刻,還是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翻開了卷宗。

一頁,兩頁,三頁……

隨著卷宗一頁頁被翻開,許定方的臉色,漸漸變得蒼白,眼神,漸漸變得渾濁,雙手,也開始微微顫抖,渾身的氣息,也變得越來越不穩定。

那是他的過往,是他壓在心底二十年的傷疤,是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委屈和不甘。那些他以為早已被遺忘、早已被塵封的往事,那些他拚命想要抹去的屈辱和傷痛,此刻,都被一一翻了出來,**裸地呈現在他的麵前,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,一刀一刀,狠狠紮在他的心口上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二十年前的邊關戰功,被朝廷剋扣;五年前兒子戰死,撫卹金被拖延,骸骨無法歸葬;三年前老母病重,告假被拒,連最後一麵都沒能見到……

一幕幕,一樁樁,清晰得像在眼前,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,那些被他強行壓抑的淚水,此刻,再也忍不住,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,緩緩滑落,滴在卷宗上,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
“你……你怎麼會有這個?”許定方的聲音,沙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幾分哽咽,帶著幾分難以置信,他死死地盯著沈凝華,眼神裡滿是震驚和疑惑。

沈凝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這個一生剛強、征戰沙場三十年、從未輕易落淚的猛將,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,無助地落淚,眼底沒有一絲憐憫,隻有一絲平靜,一絲瞭然。

她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刀子一樣,一刀一刀,紮在許定方的心口上,一字一句,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:“許將軍,二十年前,你在邊關殺敵,死守要塞,立下大功,本該升為偏將,可兵部的官員,嫌你沒送禮,嫌你出身低微,就壓下了你的功勞簿,一拖就是三個月,最後,隻給了你五十兩銀子的賞賜,把你的功勞,一筆勾銷。”

“五年前,你的獨子許炎,戰死邊關,為國捐軀,朝廷追贈他一個‘忠勇校尉’的空銜,卻連撫卹金都拖了一年才發,連他的骸骨,都沒能從邊關迎回來,讓他客死異鄉,無法魂歸故裡。”

“三年前,你的老母病重,臥床不起,你多次上書,請求告假回鄉,侍疾儘孝,可兵部的官員,卻以‘擅離職守’為由,駁回了你的請求,還扣了你半年的俸祿。等你好不容易得以回鄉,你的老母,早已咽氣多日,你連她最後一麵都沒能見到,連一句遺言,都沒能聽到。”

許定方的身子,劇烈地顫抖起來,他死死地攥著卷宗,指節發白,指甲幾乎要嵌進卷宗裡,將卷宗攥得不成樣子,臉上的淚水,流得更凶了,哽咽著,卻說不出一句話,隻有心底的委屈和不甘,像潮水一樣,洶湧而出,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
“你……你想怎樣?”許定方緩緩抬起頭,望著沈凝華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布滿了血絲,淚水還掛在臉頰上,卻透著一股銳利的鋒芒,語氣沙啞,帶著幾分絕望,也帶著幾分期盼。

沈凝華看著他,語氣平靜,卻帶著幾分篤定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許將軍,你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,身上二十多處傷,耗儘了你的青春和熱血,可朝廷,給了你什麼?”

“一個虛有其表的‘虎威將軍’頭銜,一份不夠你養家餬口的俸祿,一堆忘不掉的屈辱,一個無法實現的心願,還有,滿心的失望和不甘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陡然變得堅定,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:“王爺讓我問你一句話——你恨嗎?恨那些剋扣你功勞的官員,恨那些拖發你撫卹金的狗官,恨那些讓你連老母最後一麵都沒能見到的王八蛋,恨這個腐朽不堪、辜負你的朝廷,你恨嗎?”

許定方愣住了。

恨嗎?

他當然恨!

他恨那些趨炎附勢、貪得無厭的官員,恨那些草菅人命、漠視功臣的狗官,恨那些讓他受儘屈辱、辜負他一片忠心的王八蛋,恨這個腐朽不堪、民不聊生的朝廷!

他恨了整整二十年!

可他從來沒有說出口,從來沒有表現出來。因為他是個將軍,是個軍人,軍人的職責,就是忠君報國,就是以大局為重,就是把個人的委屈和不甘,都咽進肚子裡,化作打仗的動力。

可今晚,沈凝華的一句話,像一道驚雷,劈醒了他,劈開了他心底塵封多年的傷疤,把他壓在心底二十年的委屈和不甘,都翻了出來,讓他再也無法壓抑,再也無法偽裝。

許定方猛地抬起頭,望著沈凝華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淚光閃爍,卻透著一股決絕的鋒芒,他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哽咽,帶著幾分滔天的恨意:“恨!我恨!我恨那些狗官!我恨這個腐朽的朝廷!我恨了整整二十年!”

沈凝華看著他,眼底沒有一絲波瀾,隻是輕輕點頭:“既然恨,那就報仇。既然朝廷辜負了你,那就不要再效忠它。蕭王爺,能給你公道,能圓你的心願,能讓你報仇雪恨。”

“蕭王爺……想讓末將做什麼?”許定方的聲音,漸漸平靜下來,眼底的恨意,漸漸被堅定取代,他死死地盯著沈凝華,語氣堅定,“隻要能報仇雪恨,隻要能圓我的心願,隻要能讓我兒子的骸骨歸葬故裡,隻要能給我一個公道,末將願為蕭王爺效死,萬死不辭!”

沈凝華看著他,眼底終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,語氣堅定:“開啟東城門。”

“王爺的大軍,七日後抵達京城。到時候,你和周繼忠,一個開啟東城門,一個開啟西城門,接應王爺的大軍入城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些許,帶著幾分篤定:“事成之後,王爺會派人,親自從邊關,將你兒子許炎的骸骨,迎回京城,厚葬於京城北郊的忠烈祠旁,讓他魂歸故裡,讓他得以安息,讓天下人,都記得他的忠勇。”

“你的老母,王爺會追贈誥命夫人,立碑於許氏祖墳,讓她得以榮寵,讓她在九泉之下,得以安息,得以瞑目。”

“你自己,繼續當你的虎威將軍,手握禁軍兵權。你想去邊關,繼續殺敵,保衛家國,王爺就給你兵,給你糧,讓你馳騁沙場,實現你的抱負;你想留在京城,養老歸田,王爺就給你豐厚的俸祿,給你安穩的生活,讓你安享晚年。”

“還有,你想恨的那些人,那些剋扣你功勞、拖發你撫卹金、讓你受儘屈辱的狗官,王爺會把他們,親手交給你處置,讓你報仇雪恨,讓你出一口積壓了二十年的惡氣!”

許定方跪在地上,老淚縱橫,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撞得鮮血直流,卻渾然不覺,隻是一個勁地磕頭,聲音沙啞,帶著無儘的感激和堅定:“末將……末將願為蕭王爺效死!七日之後,末將定當開啟東城門,接應王爺大軍入城,絕不敢有半分差錯!若違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
沈凝華微微點頭,語氣平淡:“起來吧。好好準備,七日之後,我等你的訊息。記住,此事,萬萬不可泄露,一旦泄露,不僅你我性命難保,王爺的大計,也會毀於一旦,你兒子的骸骨,也永遠無法歸葬故裡。”

“末將記住了!末將定當小心謹慎,絕不敢泄露半句!”許定方緩緩站起身,擦乾臉上的淚水和血跡,眼神堅定,語氣恭敬。

沈凝華沒有再多說,轉身朝著門口走去,腳步輕盈,沒有一絲聲響,很快,便消失在了夜色中,隻留下許定方,獨自站在書房裡,望著那枚玄鐵令,望著那份卷宗,眼神堅定,眼底,再也沒有了委屈和不甘,隻剩下複仇的決心和對未來的期盼。

三月二十四,辰時。

柳條巷,魅影營秘密據點。

沈凝華站在窗前,望著巷口那盞昏黃的燈籠,夜色漸漸褪去,天邊泛起了魚肚白,一縷微弱的晨光,穿透雲層,灑在巷子裡,驅散了些許的寒意。

青黛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後,語氣恭敬,低聲稟報:“沈姑娘,周繼忠那邊,已經安排好了。他說,七日之後的酉時,是他麾下士卒換防的時間,到時候,西城門會有一炷香的空檔期,沒有楊文遠的眼線和錦衣衛的密探值守,他可以趁機開啟西城門,接應王爺的大軍入城。”

沈凝華微微點頭,語氣平淡,沒有一絲波瀾:“知道了。讓暗線,繼續盯著周繼忠,密切關注他的一舉一動,一旦發現他有異動,立刻來報,不得有誤。”

“是!屬下遵令!”青黛連忙點頭。

“許定方那邊呢?”沈凝華的目光,依舊望著窗外,語氣凝重,帶著幾分警惕。

“許將軍那邊,也安排好了。”青黛的語氣,帶著幾分欣慰,“他已經暗中聯絡了麾下的親信,都是一些和他一樣,被朝廷辜負、心懷不滿的士卒,約定好,七日之後,隻要看到城外的烽火,就立刻配合他,開啟東城門,接應王爺的大軍入城。他還說,會親自守在東城門,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
沈凝華沒有說話,隻是微微頷首,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。

七日。

還有七日。

王爺的大軍,就要抵達京城了。

到時候,隻要周繼忠開啟西城門,許定方開啟東城門,王爺的大軍,就能分兵入城,快速控製京城,拿下楊文遠,擒住蕭景明,徹底推翻這個腐朽不堪的朝廷,完成王爺的大計。

可她知道,這七日,纔是最凶險的,纔是最關鍵的。

周繼忠是個牆頭草,貪生怕死,一旦遇到危險,一旦有更好的選擇,隨時都有可能反水,隨時都有可能泄露秘密;許定方雖然心懷恨意,決心效忠王爺,可他一生忠君愛國,心底的那份執念,未必能讓他撐到最後,未必能讓他狠下心,背叛朝廷;還有楊文遠,那條老狐狸,狡猾多疑,手下有無數錦衣衛密探,遍佈京城的每一個角落,一旦被他發現一絲蛛絲馬跡,一旦被他察覺到他們的計劃,他們所有人,都將死無葬身之地。

沈凝華轉過身,目光掃過屋內的二十幾個魅影營精銳,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,帶著一股不容違背的威嚴:“傳令下去,從現在開始,魅影營所有人,不許外出,不許聯絡任何外界之人,不許暴露自己的身份,待在據點裡,好好休整,隨時待命。”

“七日之內,就算天塌下來,就算遇到再大的危險,也得給我忍著,也得給我藏著,絕不能輕舉妄動,絕不能泄露半點風聲。”

“七日之後——”她頓了頓,語氣陡然變得堅定,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七日之後,待王爺的大軍抵達,待東西兩門開啟,隨本官,迎接王爺入城,拿下京城,完成複仇,完成王爺交代的使命!”

“是!屬下遵令!”

二十幾個魅影營精銳,齊齊單膝跪地,語氣恭敬而堅定,聲音鏗鏘有力,響徹整個據點,沒有一絲遲疑,沒有一絲畏懼,眼底隻有堅定的決心,隻有必勝的信念。

三月二十四,酉時。

京城,楊府。

楊府奢華無比,雕梁畫棟,亭台樓閣,庭院裡種著奇花異草,假山流水,一應俱全,此刻,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庭院裡,將整個楊府,映照得金碧輝煌,卻也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書房內,燈火通明,楊文遠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,一身紫色官袍,麵容蒼老,卻依舊精神矍鑠,一雙渾濁的眼睛裡,透著一股狡猾多疑、老謀深算的光芒,像一隻蟄伏的老狐狸,隨時準備出擊。

他的麵前,跪著一個黑衣人,一身玄色夜行衣,臉上蒙著黑布,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,是錦衣衛的密探,專門負責打探京城各處的異動,尤其是禁軍將領的行蹤。

“大人,屬下有要事稟報。”密探的聲音,壓得很低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,語氣恭敬。

楊文遠微微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說。什麼事?是不是蕭辰的人,有動靜了?”

“回大人,蕭辰的人,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的動靜,可西城那邊,出了一些異常。”密探連忙說道,“禁軍副統領周繼忠,這幾日行蹤詭異,行事低調,平日裡很少外出,可這幾日,卻多次深夜外出,昨日深夜,還去了柳條巷的後巷,在一間破屋裡,待了整整半個時辰纔出來,行蹤隱秘,十分可疑。”

楊文遠的眉頭,瞬間皺了起來,臉上的神色,變得嚴肅起來,眼底閃過一絲多疑的光芒:“後巷?柳條巷的後巷?那地方偏僻破敗,都是一些流民和乞丐聚集地,周繼忠身為禁軍副統領,身份尊貴,他去那裡做什麼?”

“屬下不知。”密探連忙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愧疚,“屬下派人,悄悄跟了過去,可剛靠近那間破屋,就被對方的人發現了,跟蹤的人,被對方甩掉了,沒能打探到,周繼忠在破屋裡,見了什麼人,說了什麼話。”

楊文遠沉默了片刻,手指輕輕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,發出“篤篤篤”的輕響,在寂靜的書房裡,顯得格外刺耳,他的眼底,多疑的光芒,越來越濃。

周繼忠,他是瞭解的,貪生怕死,貪得無厭,是個典型的牆頭草,平日裡,隻會巴結權貴,隻會貪墨受賄,沒什麼大本事,可他畢竟是禁軍副統領,手握五千禁軍兵權,若是他有異動,若是他背叛了朝廷,投靠了蕭辰,那後果,不堪設想。

“繼續盯著。”楊文遠的語氣,陡然變得淩厲起來,帶著一股不容違背的威嚴,“周繼忠、許定方,還有所有的禁軍將領,一個都不許放過,密切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,一言一行,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異常,都要立刻來報,不得有誤,不得隱瞞!”

“若是發現他們有背叛朝廷、投靠蕭辰的跡象,不用稟報,立刻拿下,就地正法,株連九族!”

“屬下領命!”密探重重叩首,語氣堅定,“屬下定當小心謹慎,密切盯著所有禁軍將領的行蹤,絕不敢有半分差錯,絕不敢隱瞞半點訊息!”

密探起身,悄無聲息地退下,書房內,又恢複了寂靜。

楊文遠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,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和篤定,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,低聲呢喃:“蕭辰,你終究還是來了。可你來得正好,老夫等你很久了。”

“你以為,你安插幾個人,策反幾個禁軍將領,就能開啟京城的大門,就能拿下京城,就能推翻朝廷?你太天真了!”

“老夫早已佈下天羅地網,就等你自投羅網,等你率軍入城,到時候,老夫一聲令下,錦衣衛、禁軍齊出,定能將你和你的大軍,一網打儘,讓你死無葬身之地,讓你永世不得超生!”

夜色深沉,楊府的燈火,依舊通明,映照著楊文遠老謀深算的臉龐,也映照著他眼底的狠厲與狂妄。一場無聲的博弈,在京城的夜色中,悄然展開,誰勝誰負,尚未可知。

三月二十五,子時。

柳條巷。

夜色依舊濃重,巷子裡,一片寂靜,隻有巷口那盞昏黃的燈籠,在夜風中輕輕

搖晃,光影細碎。沈凝華站在魅影營據點的窗前,指尖抵著冰冷的窗欞,目光如寒星,死死鎖著巷口的動靜——方纔暗線來報,有錦衣衛密探在柳條巷外圍徘徊,雖未靠近據點,卻形跡可疑,顯然是楊文遠派來探查的人手。

“沈姑娘,”青黛輕步上前,聲音壓得極低,語氣帶著幾分凝重,“外圍的錦衣衛密探,已經被我們的人悄悄引走了,但屬下擔心,這隻是開始。楊文遠既然已經起了疑心,定會加大探查力度,用不了多久,恐怕就會查到柳條巷來。”

沈凝華微微頷首,眼底沒有絲毫慌亂,隻有一片清冷的篤定。她早該料到,楊文遠老奸巨猾,周繼忠深夜異動,必然逃不過他的眼線。隻是她沒想到,楊文遠的動作會這麼快,距離約定的七日之期,還有整整五日,危險就已經悄然逼近。

“傳令下去,”沈凝華轉過身,目光掃過屋內的魅影營精銳,語氣陡然變得淩厲,“所有人,即日起,全部換裝,喬裝成流民、乞丐,分散在柳條巷各處,暗中警戒。據點內隻留三人值守,銷毀所有可疑卷宗和信物,若有錦衣衛密探闖入,無需糾纏,立刻撤離,不得留下任何痕跡。”

“另外,速派兩名精銳,分彆前往許府和周府,暗中傳信。告訴許定方,楊文遠已起疑心,讓他收斂鋒芒,切勿輕舉妄動,暗中安撫親信即可,切勿私下聚會,以免被錦衣衛察覺;告訴周繼忠,讓他假意討好楊文遠,打消其疑慮,換防之事,按原計劃進行,若有任何異動,立刻傳信回來。”

“屬下遵令!”眾人齊齊頷首,語氣堅定,沒有一絲遲疑。片刻之間,二十幾名魅影營精銳便快速換裝,身形敏捷如狸貓,悄無聲息地退出據點,分散到柳條巷的各個角落,瞬間融入夜色與破敗的街巷之中,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
青黛也換上了一身破舊的粗布衣裳,臉上抹了些許塵土,看上去與尋常流民彆無二致。她走到沈凝華麵前,語氣帶著幾分擔憂:“沈姑娘,據點太過危險,您也隨我們一起撤離吧?您孤身留在這兒,屬下放心不下。”

沈凝華輕輕搖頭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:“我不能走。我走了,據點就散了,許定方和周繼忠那邊,也無法及時聯絡。楊文遠的目標是蕭王爺的人,隻要我留在這兒,才能穩住局麵,才能第一時間掌握他的動向,確保七日之後,東西兩門能順利開啟。”

她頓了頓,抬手拍了拍青黛的肩膀,眼底閃過一絲溫和,卻依舊帶著銳利的鋒芒:“你帶人在外警戒,密切關注錦衣衛的一舉一動,一旦發現他們有靠近據點的跡象,立刻示警,無需管我,優先保證自身安全,優先傳遞訊息。記住,我們的使命,是接應王爺大軍入城,不能因小失大。”

青黛眼眶微微發紅,卻不敢再多說,重重叩首:“屬下記住了!沈姑娘,您一定要保重自身,屬下定當守好外圍,絕不讓錦衣衛靠近據點半步!”

青黛退下後,據點內隻剩下沈凝華和兩名值守的精銳。沈凝華走到桌案前,將那枚玄鐵令和許定方的卷宗,小心翼翼地塞進牆縫的暗格中,又用泥土將暗格封好,抹平痕跡。做完這一切,她才重新走到窗前,目光依舊清冷,望著巷口那盞搖晃的燈籠,神色平靜無波。

她知道,接下來的五日,將會是最凶險的五日。楊文遠的懷疑,錦衣衛的探查,周繼忠的搖擺,許定方心底的執念,還有未知的變數,都像一把把尖刀,懸在她的頭頂,稍有不慎,便是萬劫不複,便是全盤皆輸。

可她沒有退路。

為了蕭辰的大計,為了推翻這個腐朽的朝廷,為了給那些被辜負的人一個公道,也為了魅影營那些出生入死的姐妹,她必須撐下去,必須穩住局麵,必須確保七日之後,東西兩門能順利開啟,接應蕭辰的大軍入城。

夜色漸深,夜風愈發凜冽,卷著塵土,吹得巷口的燈籠愈發昏暗。沈凝華站在窗前,身姿挺拔如鬆,一身素衣在夜色中,顯得格外清冷孤傲,唯有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,透著一股不屈的鋒芒,透著一股必勝的決心。

與此同時,楊府書房內,燈火依舊通明。楊文遠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,眼底的多疑與狠厲,愈發濃重。一名錦衣衛密探,正跪在他麵前,低聲稟報著探查的訊息。

“大人,屬下帶人,重新探查了柳條巷,發現那片區域,流民和乞丐突然多了許多,形跡都十分可疑,而且,屬下察覺到,有練家子在暗中警戒,顯然是在掩護什麼人。另外,屬下查到,昨日深夜,有兩名不明身份的女子,分彆去過許府和周府,逗留片刻後便匆匆離去,行蹤隱秘,未能查到其具體身份。”

楊文遠的手指,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玉佩,指節發白,玉佩幾乎要被他捏碎。他緩緩抬起頭,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鋒芒,語氣冰冷:“果然有問題!許定方,周繼忠,這兩個狗東西,果然被蕭辰策反了!柳條巷的那些流民,定是蕭辰安插的暗線!”

“大人,那我們現在就派人,圍剿柳條巷,拿下那些暗線,再拿下許定方和周繼忠,以絕後患!”密探連忙說道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。

“不必。”楊文遠緩緩搖頭,眼底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芒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,“現在動手,還太早。我們還不知道,蕭辰的大軍,具體什麼時候抵達京城,還不知道,他的暗線,還有多少藏在京城各處。若是貿然動手,隻會打草驚蛇,讓剩下的暗線藏匿起來,反而不利於我們一網打儘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變得淩厲,帶著一股不容違背的威嚴:“傳令下去,繼續盯著柳條巷,盯著許定方和周繼忠,不要打草驚蛇,密切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,摸清他們的底細,摸清蕭辰暗線的藏身之處。另外,調集錦衣衛精銳,暗中佈防在東西兩門,加強值守,嚴查出入城門的人員,一旦發現蕭辰的大軍蹤跡,立刻來報。”

“還有,告訴周繼忠和許定方,明日一早,讓他們來楊府見我。老夫倒要親自看看,這兩個狗東西,是不是真的被蕭辰策反了,是不是真的有膽子,背叛朝廷,背叛老夫!”

“屬下遵令!”密探重重叩首,起身,悄無聲息地退下。

楊文遠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眼底的狠厲與狂妄,愈發濃烈。他抬手,望著天邊的殘月,低聲呢喃:“蕭辰,沈凝華,許定方,周繼忠……你們一個個,都想背叛老夫,都想推翻朝廷,都想取老夫性命。好,好得很!”

“明日,老夫就親自會會許定方和周繼忠,看看他們,能玩出什麼花樣。七日之期,老夫倒要看看,是你們能開啟城門,接應蕭辰入城,還是老夫能佈下天羅地網,將你們所有人,一網打儘,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!”

夜色深沉,京城的每一個角落,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。魅影營的隱秘警戒,錦衣衛的暗中探查,楊文遠的老謀深算,許定方與周繼忠的忐忑與堅定,還有沈凝華的孤勇與決絕,交織在一起,化作一張無形的網,籠罩著整座京城。

一場關乎生死、關乎成敗、關乎天下格局的博弈,已然進入白熱化階段。七日之期,越來越近,城門之外,蕭辰的大軍正在日夜兼程,奔赴京城;城門之內,各方勢力暗流湧動,殺機四伏。

誰能笑到最後,誰能拿下京城,誰能推翻這個腐朽的朝廷,誰能給天下人一個公道,一切,都將在七日之後,見分曉。而此刻的柳條巷,沈凝華依舊站在窗前,望著巷口的動靜,神色平靜,眼底,卻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,靜待風暴的來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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