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三月初十一,未時。
雁門關外的屍山血海,被西斜的夕陽染得愈發猩紅。風卷著血腥味掠過戰場,捲起細碎的血沫和殘破的衣甲,那些尚未收殮的屍體,在餘暉中泛著慘白的光,連空氣裡都浸著化不開的悲涼與肅殺。
蕭辰立在戰場正中,腳下踩著阿史那突利的無頭屍身,右手高高攥著那顆血跡斑斑的頭顱——狼崽子的眼睛還圓睜著,殘留著臨死前的恐懼與不甘,此刻卻隻剩冰冷的死寂。他周身浴血,玄色戰袍被血浸透,緊緊貼在挺拔的脊背,臉上的血漬未乾,順著下頜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,與腳下的血泊融為一體。
四周,龍牙軍的將士們正拖著疲憊的身軀打掃戰場:有人彎腰收斂袍澤的遺體,指尖撫過戰友冰冷的臉龐時,喉間壓抑著嗚咽;有人押著麵如死灰的北狄俘虜,甲葉碰撞的脆響裡,藏著難掩的疲憊;還有人用長刀撥開堆積的屍體,試圖在屍山血海中,尋回熟悉的身影。
可蕭辰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。
眉宇間的淩厲,被一層沉甸甸的凝重取代,連握著頭顱的手指,都在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。他的目光越過戰場,望向南方,彷彿早已穿透千裡雲層,望見了江南的烽火。
因為就在片刻前,斥候騎著快馬,送來一封染塵帶血的加急軍報,那信箋上的字跡,字字如刀,剜著人心。
“王爺!”
李二狗“噗通”一聲跪在他麵前,膝蓋砸在冰冷的血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渾身是灰,戰袍上又添了新的傷口,雙手捧著那封皺巴巴的信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卻字字清晰,砸在蕭辰耳中:“江南急報——韓世忠得知蕭景淵駕崩、北狄背盟的訊息後,非但沒有退兵,反倒儘起水陸大軍八萬,自金陵沿長江西進,三日之內,連破蕪湖、采石兩城,如今已直逼九江!”
他頓了頓,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,聲音裡滿是急切與焦灼:“他的前鋒騎兵,已經過了廬州!距此,不足八百裡!”
蕭辰的瞳孔驟然收縮,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。
廬州。
不足八百裡。
八萬人馬,水陸並進,如猛虎撲食,直逼中原腹地。
韓世忠。
那個須發花白、久經沙場的老將,那個在金陵城外被他戲耍三日、在汴水之上被他射得潰不成軍、狼狽逃竄的老狐狸,終究還是按捺不住,露出了獠牙。
他哪裡是來救駕的?
他是來趁火打劫的,是來撿便宜的,是來在他最疲憊、最虛弱的時候,從背後捅上最致命的一刀!
蕭景淵駕崩,群龍無首;北狄背盟,雁門關血戰剛歇;龍牙軍連打兩場硬仗,傷亡過半,將士們個個身帶傷痕,人困馬乏,連一口熱飯、一個安穩覺都未曾享用。
這個時候,韓世忠帶著八萬大軍殺來,分明是想一舉吞掉他的龍牙軍,踏平中原,坐收漁利!
蕭辰緩緩閉上雙眼,眉宇間的凝重愈發深沉。
腦海中,彷彿浮現出那個老將的身影——韓世忠立在戰船船頭,身披玄色披風,須發被江風拂起,臉上沒有半分悲憫,隻有一抹冰冷的冷笑,目光望向北方,語氣裡滿是嘲諷與得意:“蕭辰,你贏了蕭景淵,殺了阿史那突利,可你的龍牙軍,也快打光了。如今,該輪到我來收拾殘局了。”
片刻後,蕭辰猛地睜開雙眼,眼底的凝重儘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滔天的殺意與決絕,那殺意,比斬殺阿史那突利時,更甚幾分。
“傳令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沙石磨過,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威嚴,沒有半分遲疑,字字擲地有聲。
李二狗連忙俯身,頭顱幾乎貼地:“末將在!”
“聚將議事。”蕭辰的目光掃過戰場,語氣不容置喙,“半個時辰之內,所有都頭以上將領,儘數到中軍大帳集合,遲到者,以軍**處!”
“喏!”李二狗重重叩首,不敢有絲毫耽擱,起身時踉蹌了一下,又立刻穩住身形,翻身上馬,朝著雁門關的方向疾馳而去,馬蹄踏過血地,濺起一片片猩紅的血花。
蕭辰轉過身,再次望向南方,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低聲呢喃,語氣裡滿是不屑與狠厲:“韓世忠,你來得正好。本王正愁殺了阿史那突利,無處泄憤,你便送上門來——今日,本王便讓你知道,趁火打劫,是要付出代價的!”
三月初十一,申時。
雁門關中軍大帳。
燭火高燒,跳動的火光映照著帳內十幾張疲憊卻堅毅的麵孔,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、汗味,還有一絲淡淡的酒氣,混雜在一起,卻沒有半分雜亂,隻有戰前的肅穆與凝重。
趙虎一身玄鐵重甲,甲葉上的血漬凝固成暗褐色,還未擦拭,虎目圓睜,周身的悍勇之氣絲毫未減,隻是眼底的紅血絲,泄露了他連日來的疲憊——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合過眼了,兩場血戰下來,龍牙左軍傷亡過半,可他的脊背,依舊挺得筆直,如青鬆般堅韌。
李二狗蹲在角落裡,背靠著帳柱,手裡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,匕首的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寒光,他低著頭,一下一下地磨著,動作緩慢卻沉穩,磨石與刀刃摩擦的“沙沙”聲,在寂靜的大帳中,格外清晰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隻有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。
楚瑤斜靠在另一側帳柱上,左臂上纏著厚厚的麻布繃帶,鮮血已經浸透了繃帶,順著手臂緩緩滑落,滴在地上,暈開小小的血點。可她臉上沒有半分痛苦的神色,眉頭未皺一下,周身縈繞著一股冷冽的寒氣,右手緊緊握著腰間的長劍,指尖抵著劍柄,眼神冰冷,裡麵隻有化不開的殺意。
老魯坐在門邊的馬紮上,右手死死攥著一個酒囊,仰頭大口大口地灌著烈酒,酒液順著嘴角滑落,浸濕了胸前的戰袍。他的那把長刀,就擱在膝蓋上,刀刃上還沾著北狄人的血跡,泛著暗沉的光,他沒有擦,也沒有說話,隻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眼底的殺意,隨著酒液的灌入,愈發濃重。
沈凝華站在輿圖前,一襲素白衣裙,未染半分塵埃,與帳內渾身浴血的將領們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她麵色清冷如霜,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,纖細的手指,輕輕點在輿圖上廬州的位置,緩緩向南移動,劃過蕪湖、采石、金陵,最後落在長江南岸的廣闊地域,指尖微微停頓,目光凝重地望著輿圖,不知在思索著什麼。
“嘩啦——”
帳簾被猛地掀開,一股帶著血腥味的冷風灌了進來,吹動了帳內跳動的燭火。蕭辰大步走了進來,周身的寒氣與殺意,讓帳內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幾分。他依舊渾身浴血,戰袍上的血漬未乾,可每一步都走得鏗鏘有力,踏在地上,彷彿能震得人心頭發顫。
“王爺!”
帳內所有將領,同時起身,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,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,沒有半分遲疑,那聲音,回蕩在大帳之中,透著一股同仇敵愾的決絕。
蕭辰擺了擺手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都起來吧。”
眾人應聲起身,紛紛垂首站立,目光落在蕭辰身上,等著他的號令。
蕭辰徑直走到輿圖前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掃過趙虎那染血的重甲,掃過楚瑤手臂上滲出的鮮血,掃過老魯那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,掃過李二狗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,最後,落在沈凝華清冷的臉上。
“你們都累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,語氣裡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,“你們剛剛打了兩場硬仗,黑石峽穀,甕城血戰,再到昨夜的雁門關保衛戰,你們殺了朝廷三萬大軍,斬了北狄兩萬五千鐵騎,擊潰了阿史那突利的偷襲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掃過眾人,眼底的動容,被一絲凝重取代:“你們的人死了一半,活著的,也快累死了——有的弟兄,連一口熱飯都沒來得及吃,有的弟兄,帶著滿身的傷口,依舊拚殺在戰場上,有的弟兄,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土地上,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帳內一片沉默,隻有燭火跳動的“劈啪”聲,還有老魯悄悄灌酒的聲音。眾人垂著頭,眼底都泛起了紅意,那些藏在心底的疲憊與悲痛,在這一刻,被徹底勾起。可沒有人抱怨,沒有人退縮,哪怕渾身是傷,哪怕精疲力儘,他們的脊背,依舊挺得筆直——他們是龍牙軍,是蕭辰親手帶出來的兵,是北境的脊梁,他們的字典裡,沒有退縮二字。
蕭辰的手指,重重地落在輿圖上廬州的位置,語氣陡然變得冰冷而淩厲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可韓世忠來了。”
眾人猛地抬頭,目光落在輿圖上,眼底的紅意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滔天的殺意與憤怒。
“八萬人馬,水陸並進,三日連破兩城,如今已過廬州,直逼九江。”蕭辰的聲音,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,“九江若失,江南門戶洞開,韓世忠便可長驅直入,直撲中原。到那時,咱們這些天流的血,咱們弟兄們付出的代價,就全都白費了;到那時,北境失守,江南淪陷,天下大亂,咱們身後的百姓,又要遭受戰火的屠戮!”
“不能讓他得逞!”
趙虎猛地攥緊拳頭,手臂上的肌肉賁張,聲音沙啞如裂帛,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:“王爺,您說怎麼打,末將就怎麼打!哪怕拚上這條命,末將也絕不會讓韓世忠,踏過中原一步!”
李二狗也站起身,把匕首收入鞘中,身形依舊單薄,可語氣裡,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決絕:“狗這條命,是王爺從死囚營裡撿回來的,是王爺給了狗活路,給了狗尊嚴。王爺讓狗往東,狗絕不往西;王爺讓狗殺誰,狗就殺誰;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,狗也絕不皺一下眉頭!”
楚瑤依舊沒有說話,隻是握緊了腰間的長劍,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,眼底的殺意,愈發濃重——她是魅影營的統領,是蕭辰身邊最鋒利的尖刀,無論麵對多少敵人,無論身處多麼危險的境地,她都會擋在蕭辰身前,擋在龍牙軍身前,死戰不退。
老魯把酒囊往地上一扔,“哐當”一聲,酒囊摔在地上,剩下的烈酒灑了出來,浸濕了地麵。他抓起膝蓋上的長刀,長刀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寒光,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裡,滿是猙獰與狠厲,嘴角的刀疤被扯得發疼,他卻毫不在意:“老子這把刀,還沒殺夠!蕭景淵的人殺了,阿史那突利的人殺了,還差一個韓世忠!正好,他送上門來,老子就送他歸西,陪那些死去的弟兄們喝酒!”
沈凝華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蕭辰身上,麵色依舊清冷,可眼底,卻燃著一團火,語氣堅定:“王爺,屬下願聽王爺號令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。”
蕭辰望著眼前這些弟兄——這些跟著他,一路拚殺,打到三十萬大軍的老兄弟;這些渾身浴血、疲憊不堪,卻依舊沒有一個人退縮的漢子;這些無論身處絕境,都始終不離不棄,願意跟他一起赴死的親人。
他緊繃的眉宇,緩緩舒展,嘴角,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裡的一縷陽光,卻驅散了帳內的寒意,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龐;那笑容裡,沒有殺意,沒有凝重,隻有信任與堅定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。
所有人都看見了,都愣住了——他們跟著蕭辰這麼多年,很少見他笑,尤其是在這樣的絕境之中,這樣的笑容,卻給了他們無窮的力量,讓他們心中的疲憊與恐懼,瞬間消散殆儘。
蕭辰的目光,再次掃過眾人,語氣堅定,字字擲地有聲,回蕩在整個大帳之中,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那就打。”
“韓世忠想撿便宜,想趁火打劫,想吞掉咱們龍牙軍,想踏平中原——本王就讓他知道,什麼叫自不量力,什麼叫血債血償!”
三月初十二,辰時。
天剛矇矇亮,東方的天際,泛起一絲魚肚白,淡淡的晨光,灑在廬州城外三十裡的荒原上,卻絲毫沒有暖意,反而浸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與肅殺。
龍牙軍前鋒大營,臨時搭建在一片高地上。趙虎蹲在一塊冰冷的青石上,右腿屈膝,左腿伸直,右手握著那杆從不離身的長槍,槍尖插在地上,支撐著他疲憊的身軀。他微微低著頭,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身影,虎目圓睜,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,周身的悍勇之氣,幾乎要溢位來。
韓世忠的動作,比所有人預想的,都要快。
他的八萬人馬,已經順利越過廬州城,正朝著九江的方向,全速推進;而他的前鋒騎兵五千人,此刻已經抵達三十裡外的荒原,正沿著官道,緩緩向龍牙軍前鋒大營的方向,搜尋前進——馬蹄踏過荒原,發出沉悶的聲響,如悶雷滾過,越來越近。
“趙將軍!”
一名親衛騎著快馬,疾馳而來,翻身下馬時,因為急切,差點摔倒在地。他踉蹌著跑到趙虎麵前,單膝跪地,聲音急促而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:“將軍,朝廷的前鋒騎兵動了!正朝著我軍大營的方向,搜尋前進,距離此處,已不足十裡!”
趙虎霍然起身,身形高大挺拔,如猛虎蘇醒,周身的悍勇之氣,瞬間爆發開來。他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長槍,長槍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,槍尖直指遠處那片黑壓壓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容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:“多少人?”
“五千!全是輕騎,個個裝備精良!”親衛連忙回答,語氣依舊急切。
趙虎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淡淡的晨光中,顯得格外猙獰,格外嚇人,他拍了拍手中的長槍,槍杆發出沉悶的聲響,語氣裡,滿是不屑與狂妄:“五千?老子正好手癢!昨夜殺北狄狗殺得不儘興,今日,就拿這些朝廷兵,練練手!”
話音未落,他翻身上馬,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,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麵,噴吐著白氣,顯然也感受到了主人周身的殺意與悍勇。趙虎握緊手中的長槍,高高舉起,槍尖直指天際,聲音陡然拔高,沙啞卻有力,響徹整個前鋒大營,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龍牙軍士卒的耳中:“龍牙左軍,全體集合!列陣——!”
“喏——!”
三千龍牙左軍士卒,迅速從營帳中衝出,動作嫻熟而沉穩,沒有絲毫慌亂。他們個個身帶傷痕,疲憊不堪,可聽到趙虎的號令,依舊精神抖擻,迅速列成三排方陣:前排士卒手持盾牌,盾牌如牆,堅不可摧;後排士卒手持長槍,長槍如林,直指前方;兩側士卒手持弓箭,拉弓搭箭,瞄準遠處,嚴陣以待。
三千人,陣容不算龐大,可他們周身的悍勇之氣,他們眼中的決絕,他們身上那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肅殺之氣,卻比任何一支萬人大軍,都要令人膽寒。
他們剛剛打完兩場硬仗,從最初的六千龍牙左軍,打到如今的三千人,傷亡過半,可他們沒有怕,沒有退縮——他們是龍牙軍,是蕭辰親手訓練出來的精銳,是北境最鋒利的尖刀,他們經曆過屍山血海的洗禮,經曆過絕境中的拚殺,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趙虎策馬立在陣前,居高臨下地望著陣中的弟兄們,又望向遠處那越來越近的朝廷騎兵,聲音低沉而有力,壓過了馬蹄聲,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:“弟兄們,咱們龍牙軍,從來沒有怕過誰!當年六百死囚,咱們能殺出一條血路;如今三千弟兄,咱們照樣能以一敵十,能殺得這些朝廷兵,屁滾尿流!”
“殺!殺!殺!”
三千龍牙左軍士卒,齊聲怒吼,聲震雲霄,那怒吼聲裡,滿是殺意與決絕,滿是悍勇與狂妄,回蕩在整個荒原之上,壓過了遠處朝廷騎兵的馬蹄聲,也壓過了晨光中的寒意。
朝廷的騎兵,越來越近了。
黑壓壓的一片,如潮水般,朝著龍牙軍的方陣,緩緩逼近。馬蹄踏過荒原,揚起漫天的塵土,那些朝廷騎兵,個個身著明光鎧,手持彎刀,臉上帶著驕傲與不屑——他們是朝廷的精銳騎兵,是韓世忠麾下的得力乾將,他們看不起這些從死囚營裡出來的龍牙軍,看不起這些渾身是傷、疲憊不堪的士卒,在他們眼中,龍牙軍,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,不堪一擊。
五百步。
四百步。
三百步。
趙虎的眼神,瞬間變得淩厲起來,他握緊手中的長槍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號令:“弓箭手,放!”
“咻——咻——咻——!”
一陣密集的箭雨,瞬間從龍牙軍的方陣中呼嘯而出,如雨點般,朝著朝廷的騎兵,射了過去。那些箭矢,帶著刺骨的寒意,帶著龍牙軍士卒的殺意,精準地朝著目標,疾馳而去。
“啊——!”
慘叫聲瞬間響起,朝廷騎兵的前鋒,幾十名士卒應聲倒下,戰馬嘶鳴著,掙紮著,最終緩緩倒地,沒了動靜。那些中箭的士卒,有的被射穿咽喉,當場氣絕身亡;有的被射穿胸膛,鮮血噴湧而出,倒在馬背上,再也無法動彈;有的被射斷手臂,慘叫著從馬背上栽落,被後麵的戰馬,踏成肉泥。
可剩下的朝廷騎兵,依舊沒有退縮,他們紅著眼睛,揮舞著手中的彎刀,嘶吼著,繼續朝著龍牙軍的方陣,瘋狂衝來——在他們眼中,這些龍牙軍的箭矢,雖然淩厲,可人數太少,根本無法阻擋他們的步伐;在他們眼中,隻要衝過去,就能將這些龍牙軍士卒,全部斬殺,就能立下大功,就能得到韓世忠的賞賜。
兩百步。
一百步。
十步。
“長槍手,準備——!”趙虎的聲音,再次響起,低沉而有力,帶著一股決絕的殺意。他握緊手中的長槍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衝在最前麵的朝廷校尉——那個校尉,身著銀色鎧甲,手持彎刀,臉上帶著驕傲的笑容,正嘶吼著,朝著龍牙軍的方陣,瘋狂衝來。
“殺!”
趙虎暴喝一聲,如猛虎咆哮,胯下的戰馬,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,四蹄如飛,帶著他,朝著那個朝廷校尉,瘋狂衝了過去。他一馬當先,長槍如毒蛇出洞,快如閃電,直指那個朝廷校尉的咽喉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,沒有絲毫遲疑。
那個朝廷校尉,還沒反應過來,還沒來得及揮舞手中的彎刀格擋,趙虎的長槍,就已經精準地刺穿了他的咽喉。
“噗嗤”一聲,鮮血噴湧而出,濺滿了趙虎的臉龐,滾燙而刺眼。趙虎手腕微微用力,猛地拔出長槍,那個朝廷校尉的頭顱,應聲落地,滾落在荒原之上,眼睛還圓睜著,殘留著驕傲與不甘,此刻卻隻剩冰冷的死寂。
“殺——!”
三千龍牙左軍士卒,如猛虎下山,緊隨趙虎身後,衝進了朝廷騎兵的陣中。刀槍交擊的脆響、戰馬的嘶鳴聲、士卒的慘叫聲、怒吼聲,瞬間交織在一起,響徹整個荒原,淒厲而決絕,肅殺而慘烈。
趙虎殺紅了眼,周身浴血,臉上的血漬未乾,眼底的殺意,愈發濃重。他手中的長槍,揮舞不止,每一次揮槍,都能帶走一條朝廷兵的性命;每一次刺出,都能刺穿一個朝廷兵的胸膛。他挑飛一個朝廷騎兵,又刺穿另一個,再砍翻第三個,渾身浴血,宛如殺神一般,無人能擋,那些朝廷兵,見到他,紛紛避讓,不敢上前,心中充滿了恐懼。
“趙虎在此!”他嘶聲大吼,聲音沙啞卻有力,響徹整個戰場,帶著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,“誰敢與我一戰!不怕死的,就上來!”
朝廷的騎兵,被他的氣勢所懾,被他的悍勇所嚇,個個麵如死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沒有人敢上前,紛紛後退——他們從來沒有見過,這麼悍勇的人,這麼不要命的人,這麼殺神一般的人。
三月初十二,午時。
廬州城西三十裡,黑鬆林。
黑鬆林枝繁葉茂,參天的古鬆遮天蔽日,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,灑下細碎的光斑,落在地上,與厚厚的落葉融為一體。林間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霧氣,夾雜著鬆針的清香,可在這清香之下,卻藏著一股濃鬱的殺意與肅殺。
李二狗蹲在一棵老鬆後麵,身體緊緊貼著樹乾,儘量壓低自己的身形,避免被遠處的朝廷兵發現。他眯著眼睛,透過枝葉的縫隙,死死盯著遠處官道上,那條正在緩慢移動的長龍——那是韓世忠的中軍,三萬人馬,甲士如雲,旌旗招展,帥旗高懸,在風中獵獵作響,氣勢恢宏,令人望而生畏。
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狠厲的笑容,眼底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,那光芒裡,沒有絲毫畏懼,隻有滿滿的殺意與決絕。
“狗子,”身旁的老魯,壓低聲音,湊了過來,他依舊渾身浴血,手裡攥著那把長刀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,還有一絲難以置信,“咱們多少人?就憑咱們這點人,也敢動韓世忠的中軍?”
李二狗轉過頭,看了老魯一眼,咧嘴一笑,那笑容裡,滿是狡黠與自信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清晰:“一千。”
“啥?”老魯差點沒噎住,眼睛瞪得溜圓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,他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震驚,“一千打三萬?你他孃的瘋了?就算咱們個個都是神仙,就算咱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,也架不住他們人多啊!這不是去打仗,這是去送死!”
李二狗嘿嘿一笑,搖了搖頭,語氣裡滿是不屑:“誰說要打三萬了?咱們人少,硬拚肯定不行,可咱們能玩陰的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遠處官道上,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“韓”字帥旗,眼底的殺意,愈發濃重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狠厲:“看見沒有?那麵旗子後麵,就是韓世忠那個老東西。咱們不用打他的三萬人,隻要摸進去,殺了韓世忠,這三萬人,群龍無首,自然會不戰自潰。到那時,咱們就算是立了大功,就算是給弟兄們,省了不少麻煩。”
老魯愣住了,他順著李二狗手指的方向望去,望著那麵高高懸掛的帥旗,望著帥旗周圍,那些戒備森嚴的親衛,望著那密密麻麻的朝廷兵,臉上的震驚,漸漸被凝重取代。他轉過頭,再次看向李二狗,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、隻知道蹲在角落裡磨匕首、沉默寡言的斥候營統領,此刻在他眼中,竟變得有些陌生——他從來沒有想過,這個看似瘦弱的年輕人,膽子竟然這麼大,心思竟然這麼縝密,下手竟然這麼狠。
“你他孃的,真狠。”老魯沉默了片刻,壓低聲音,語氣裡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,還有一絲無奈。
李二狗沒有回答,隻是收回目光,再次望向遠處的朝廷中軍,眼底的狡黠,漸漸被凝重取代。他從懷裡,掏出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,扔給老魯,聲音壓得極低:“換上。”
老魯接過來一看,眼睛瞪得更大了,臉上滿是驚訝——那是幾套朝廷士卒的軍服,雖然有些破舊,還有淡淡的血跡,可依舊能看清上麵的標識,正是韓世忠麾下士卒的軍服。
“你從哪兒弄來的?”老魯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疑惑,他實在想不明白,李二狗怎麼會有朝廷兵的軍服。
李二狗咧嘴一笑,語氣裡滿是得意,還有一絲狠厲:“黑石峽穀那三萬具朝廷兵的屍體,你以為白死了?老子早就讓人,從他們身上扒下來不少軍服,本來是留著應急的,沒想到,今天正好用上了。”
老魯沉默了,他望著李二狗,沒有再說話,隻是默默地拿起那套軍服,開始更換——他知道,李二狗說的是對的,一千人硬拚三萬人,必死無疑,唯有出奇製勝,唯有殺了韓世忠,纔能有一線生機,才能為龍牙軍,為蕭辰,減輕壓力。
李二狗也迅速換上了朝廷的軍服,他把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,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裡,指尖抵著匕首的刀柄,感受著那冰冷的寒意,眼底的殺意,愈發濃重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壓低聲音,對著老魯,還有身後那些同樣換上朝廷軍服的斥候營精銳,語氣堅定,字字擲地有聲:“走吧。殺韓世忠去。”
“殺韓世忠去!”
兩百名斥候營精銳,齊聲低聲應諾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,回蕩在黑鬆林之中,與林間的風聲,交織在一起,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悍勇。
一行人,借著黑鬆林的掩護,小心翼翼地朝著遠處的官道,朝著韓世忠的中軍,悄悄摸了過去。他們的動作輕盈而迅速,如狸貓一般,避開了沿途的巡邏士卒,一步步,朝著那麵“韓”字帥旗,朝著那個他們此行的目標,逼近。
三月初十二,未時三刻。
官道之上,韓世忠的中軍,依舊在緩慢前行。甲士如雲,旌旗招展,馬蹄踏過官道,發出沉悶的聲響,如悶雷滾過,整齊而有序,透著一股精銳之師的威嚴。
韓世忠策馬行在隊伍中段,身披玄色披風,腰懸長劍,須發花白,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,可那雙眼睛,卻依舊銳利如刀,沉凝如水,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與威嚴。他已經六十歲了,從軍四十年,打過上百場仗,從未敗過,是朝廷之中,最得力的老將,也是最令敵人畏懼的將領。
可此刻,他的眉宇間,卻縈繞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不安,眼神裡,也帶著一絲疑惑——他總覺得,事情,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順利。
蕭辰的龍牙軍,剛剛打完兩場硬仗,傷亡過半,人困馬乏,按理說,應該無力再戰,應該龜縮在雁門關內,休養生息,不敢輕易出關。可他的斥候來報,趙虎竟然帶著三千龍牙軍,在廬州城外三十裡,與他的五千前鋒騎兵,展開了廝殺。
三千人,就敢主動迎戰五千人?
蕭辰到底還有多少底牌?他到底還有多少兵力?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?
這些問題,一直在韓世忠的腦海中盤旋,讓他心神不寧,讓他心中的不安,愈發濃重。他征戰四十年,從未如此忌憚過一個年輕人,可蕭辰,這個從死囚營裡走出來的年輕人,卻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——這個年輕人,心思縝密,下手狠厲,悍勇無畏,而且,總能在絕境之中,創造奇跡,總能出其不意,給敵人致命的一擊。
“大帥!”
親衛統領策馬上前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語氣恭敬,帶著一絲急切:“前方十裡,就是九江城,我軍是否加速前進,儘快拿下九江,開啟江南門戶?”
韓世忠正要開口,正要下令讓大軍加速前進,可就在這時,他忽然聽見身後,傳來一陣騷動,還有士卒的慘叫聲,那慘叫聲,淒厲而絕望,瞬間打破了中軍的寧靜與有序。
他猛地回頭,目光銳利如刀,朝著騷動傳來的方向望去——隻見中軍後方,不知什麼時候,混進來一隊身著朝廷軍服的士卒,他們的動作太快了,太利索了,身手矯健,下手狠厲,不像是普通的朝廷士卒,反而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殺手,正在朝著帥旗的方向,瘋狂衝來。
韓世忠的瞳孔驟然收縮,周身的氣息,瞬間降至冰點,心中的不安,瞬間變成了滔天的震驚與警惕——有刺客!有人要殺他!
“有刺客!保護大帥!”
韓世忠的喊聲,剛一出口,那隊混進來的刺客,就徹底動了。為首的兩個人,一個精瘦如猴,身形輕盈,動作迅捷如狸貓;一個壯碩如熊,身形高大,悍勇無比,兩人同時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器,朝著帥旗的方向,猛撲過來。
是李二狗,還有老魯。
李二狗手中的匕首,如毒蛇吐信,快如閃電,指尖一動,匕首就已經刺穿了兩個擋路親衛的咽喉,鮮血噴湧而出,濺滿了他的衣袖,可他絲毫沒有在意,依舊身形迅捷,在人群中鑽來鑽去,每一次出手,都能帶走一條親衛的性命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,沒有絲毫遲疑。
老魯手中的長刀,如猛虎下山,勢大力沉,一刀砍下去,就將三個擋路的甲士,砍翻在地,刀光閃過,鮮血飛濺,那些甲士,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就已經當場氣絕身亡。他如一頭瘋虎,在人群中橫衝直撞,長刀揮舞不止,殺得朝廷兵,人仰馬翻,慘叫連連。
他們的身後,兩百名斥候營精銳,緊隨其後,個個身手矯健,下手狠厲,如砍瓜切菜一般,朝著帥旗的方向,殺開一條血路。他們人數不多,可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,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悍勇之徒,麵對那些朝廷的親衛,絲毫沒有畏懼,反而愈戰愈勇,殺意愈發濃重。
“攔住他們!快攔住他們!不惜一切代價,保護大帥!”親衛統領嘶聲大吼,聲音沙啞而急切,他連忙起身,揮舞著手中的長刀,指揮著身邊的親衛,朝著李二狗和老魯,瘋狂湧過去,用自己的身體,築起一道堅固的屏障,將韓世忠,緊緊護在中間。
越來越多的親衛,湧了上來,圍著李二狗和老魯,還有那些斥候營精銳,瘋狂地砍殺。刀槍交擊的脆響、士卒的慘叫聲、怒吼聲,瞬間交織在一起,響徹整個中軍,打破了原本的寧靜與有序,整個中軍,瞬間亂成了一團。
可李二狗太快了,老魯太猛了,那些斥候營精銳,太悍勇了。
兩百人,硬生生衝破了三千親衛的護衛圈,一步步,朝著韓世忠,逼近。距離韓世忠,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,近到,李二狗已經能看清,韓世忠那張布滿皺紋的臉,看清他眼中的震驚與恐懼。
韓世忠望著那兩個越來越近的身影,望著李二狗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,望著老魯手中那把染血的長刀,終於變了臉色——他征戰四十年,見過無數刺客,經曆過無數險境,可從未有一次,像今天這樣,離死亡,這麼近。
他不再猶豫,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,長劍在陽光下,泛著冷冽的寒光,他握緊長劍,身體微微繃緊,做好了迎戰的準備——他是韓世忠,是征戰四十年的老將,就算身處險境,就算麵對刺客,他也絕不會坐以待斃,他也要拚一把,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。
可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從前方傳來,伴隨著一名斥候的急切呼喊,那呼喊聲,清晰地傳入韓世忠的耳中,讓他渾身一僵,心中的震驚,愈發濃重:“大帥!前鋒急報——趙虎已擊潰我軍前鋒騎兵,五千弟兄,所剩無幾,趙虎正帶著龍牙軍,朝著中軍,瘋狂殺來!”
韓世忠愣住了,徹底愣住了。
五千前鋒騎兵,被三千龍牙軍,擊潰了?
怎麼可能?
他的前鋒騎兵,個個都是精銳,裝備精良,訓練有素,怎麼可能,被三千疲憊不堪、身帶傷痕的龍牙軍,擊潰?
他來不及細想,來不及震驚,因為李二狗和老魯,已經衝到了他的麵前。
李二狗的匕首,帶著刺骨的寒意,帶著滔天的殺意,直刺他的心口,快如閃電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老魯的長刀,帶著勢大力沉的力道,帶著悍勇的氣勢,直砍他的頭顱,凶猛無比,令人防不勝防。
韓世忠瞳孔驟縮,來不及多想,連忙揮劍格擋,“鐺”的一聲脆響,長劍精準地格開了老魯的長刀,可李二狗的匕首,卻快了一步,“嗤啦”一聲,劃破了他的左臂,鮮血瞬間湧出,染紅了他的玄色披風,滾燙而刺眼。
“啊——!”
韓世忠悶哼一聲,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,左臂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,可他依舊握緊手中的長劍,沒有絲毫鬆懈,眼底的恐懼,漸漸被一股狠厲取代——他不能死,他絕對不能死!
“大帥!”
親衛們見狀,瘋狂地湧了上來,用自己的身體,擋在韓世忠麵前,與李二狗和老魯,展開了殊死搏鬥。他們個個視死如歸,哪怕被李二狗和老魯,殺得節節敗退,哪怕傷亡慘重,也沒有一個人退縮,沒有一個人鬆手——他們的使命,就是保護韓世忠的性命,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,也在所不辭。
李二狗和老魯,被逼退了幾步,他們望著那些前赴後繼的親衛,望著被親衛們緊緊護在身後、正在緩緩後退的韓世忠,眼底閃過一絲不甘與急切——就差一步,就差一步,他們就能殺了韓世忠,就能完成任務,可偏偏,被這些親衛,死死攔住了。
“追!”李二狗咬了咬牙,嘶聲大吼,語氣裡滿是不甘,他再次握緊手中的匕首,朝著韓世忠的方向,猛撲過去,想要衝破親衛的阻攔,殺了韓世忠。
可他終究,還是追不上了。
越來越多的朝廷兵,湧了上來,將他們團團圍住,裡三層,外三層,水泄不通。他們的人數,越來越少,身上的傷口,越來越多,鮮血,染紅了他們的軍服,可他們依舊沒有退縮,依舊在拚命廝殺,依舊在試圖,衝破包圍圈,殺了韓世忠。
李二狗看著身邊,一個個倒下的斥候營精銳,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的朝廷兵,看著遠處,正在快速逼近的趙虎大軍,心中清楚,再這樣僵持下去,他們所有人,都會死在這裡,都會白白犧牲,不僅殺不了韓世忠,還會拖累趙虎,拖累整個龍牙軍。
他咬了咬牙,眼底的不甘,漸漸被理智取代,他嘶聲大吼,對著身邊剩下的斥候營精銳,還有老魯,語氣堅定:“撤!快撤!”
老魯愣住了,他望著李二狗,又望著遠處,正在緩緩後退的韓世忠,眼底滿是不甘:“狗子,就差一步,就差一步就能殺了那個老東西,咱們不能撤!”
“不能再等了!”李二狗嘶聲大吼,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決絕,“再不走,咱們所有人,都得死在這裡,都會白白犧牲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,咱們這次失手了,下次,再找機會,殺了他!快撤!”
老魯沉默了,他知道,李二狗說的是對的,再這樣僵持下去,他們所有人,都會死在這裡。他狠狠瞪了一眼,遠處的韓世忠,眼底滿是不甘與殺意,最後,還是握緊手中的長刀,點了點頭:“好!撤!”
一行人,不再戀戰,借著混亂的人群,朝著黑鬆林的方向,瘋狂後撤。他們身手矯健,在人群中鑽來鑽去,避開了朝廷兵的追擊,一步步,朝著黑鬆林,逼近,最終,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之中,消失在黑鬆林的深處,再也不見蹤影。
韓世忠站在人群後麵,用右手,緊緊捂著左臂上的傷口,鮮血,從他的指縫間,緩緩滲出,染紅了他的右手。他望著李二狗和老魯,遠去的背影,身體,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。
不是疼。
是怕。
他征戰四十年,打過無數仗,經曆過無數險境,見過無數生死,可從未有一次,像今天這樣,離死亡,這麼近。剛才那一刀,再偏一寸,再快一分,他的心臟,就會被刺穿,他就會當場氣絕身亡,再也沒有機會,爭奪天下,再也沒有機會,與蕭辰,一決高下。
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,那種瀕臨死亡的絕望,此刻,依舊在他的心底,蔓延開來,讓他渾身發冷,讓他的手指,依舊在微微發抖。
“大帥!”親衛統領,連忙跑到他身邊,單膝跪地,語氣急切而恭敬,“您受傷了!傷勢不輕,快撤下去,包紮傷口,好好休養一下!”
韓世忠緩緩搖了搖頭,他抬起頭,目光銳利如刀,望向北方,望向那片,即將燃起戰火的天際,眼底的恐懼,漸漸被一股凝重與狠厲取代。他低聲呢喃,語氣裡,滿是忌憚與不甘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:“蕭辰……你比我想的,更狠,更絕,也更難對付……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混亂的中軍,掃過那些傷亡慘重的親衛,掃過遠處,正在快速逼近的趙虎大軍,語氣堅定,帶著不容置疑的號令:“傳令,全軍停止前進,就地紮營!”
“加派斥候,全方位探查,務必探明蕭辰主力的位置,探明他的兵力部署,不許有絲毫遺漏!”
“加強大營戒備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嚴防蕭辰的人,再次偷襲!”
“明日再戰!”
“喏——!”
親衛統領,重重叩首,連忙起身,轉身離去,傳達韓世忠的號令。
韓世忠再次望向北方,眼底的凝重,愈發深沉——他知道,經過今天這一戰,他再也不能輕視蕭辰,再也不能輕視這支從死囚營裡走出來的龍牙軍。蕭辰的狠厲,蕭辰的智謀,龍牙軍的悍勇,都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這場仗,註定不會輕鬆。
三月初十二,酉時。
廬州城外,龍牙軍大營。
李二狗“噗通”一聲,跪在蕭辰麵前,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麵上,身體,微微發抖。他渾身是血,軍服被血浸透,手臂上,又添了新的傷口,鮮血,順著手臂,緩緩滑落,滴在地上,暈開小小的血點。他的臉上,滿是灰塵與血漬,眼底,藏著深深的不甘與愧疚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一絲哽咽:“王爺,狗……狗失手了。韓世忠的護衛太嚴,狗沒能殺了他,還折損了不少弟兄……請王爺降罪!”
蕭辰站在他麵前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,看著他滿身的血跡,看著他手臂上滲出的鮮血,看著他眼中那深深的不甘與愧疚,看著他額頭,那因為用力叩首,而滲出的血痕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緩緩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,驅散了李二狗心中的不安與愧疚。
“起來。”蕭辰的語氣,依舊平靜,沒有絲毫怒意,沒有絲毫責備,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,“你沒有錯。”
李二狗愣住了,他猛地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蕭辰,眼中的不甘與愧疚,漸漸被震驚取代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哽咽:“王爺……”
“你殺不了他,是正常的。”蕭辰的目光,落在李二狗手臂上的傷口上,語氣平靜,卻字字清晰,“韓世忠征戰四十年,久經沙場,什麼樣的陣仗,什麼樣的刺客,他沒有見過?他的護衛,個個都是精銳,戒備森嚴,你能帶著一千人,摸進去,傷了他,打亂他的部署,折損他的兵力,已經做得很好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落在李二狗的臉上,眼底,閃過一絲讚許:“你要是能一刀殺了他,他就不叫韓世忠了,也不配,成為本王的對手。”
“可你傷了他。”蕭辰的語氣,陡然變得淩厲起來,眼底的殺意,愈發濃重,“你傷了他,更讓他怕了——他征戰四十年,從未離死亡這麼近,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,會一直縈繞在他的心底,會讓他變得多疑,變得膽怯,變得不敢輕易前進。這,比殺了他,更有用。”
李二狗抬起頭,看著蕭辰,眼中的震驚,漸漸被光芒取代,那深深的不甘與愧疚,瞬間消散殆儘,取而代之的,是滿滿的自信與決絕。他重重叩首,聲音沙啞,卻字字鏗鏘:“謝王爺!狗明白了!下次,狗一定不會再失手,一定殺了韓世忠,為弟兄們報仇,為王爺分憂!”
“起來吧。”蕭辰擺了擺手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現在,還不是說報仇的時候,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,要做。
韓世忠雖被擊退,卻並未潰散,三萬人馬就地紮營,戒備森嚴,顯然是在重整旗鼓,伺機反撲。而我們,傷亡也不算小——趙虎的左軍折損近千,斥候營精銳也丟了三十多個弟兄,龍牙軍本就元氣未複,經此一戰,更是雪上加霜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穩住陣腳,摸清韓世忠的虛實,再尋破局之機。”
蕭辰轉過身,目光再次落在輿圖上,指尖緩緩劃過廬州與九江之間的地域,語氣沉凝如鐵:“趙虎那邊,讓他暫且撤回大營休整,清點傷亡,救治傷員,明日一早,率剩餘弟兄,扼守廬州以東的官道,不許放韓世忠一兵一卒東進半步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帳外傳來趙虎洪亮的聲音,雖帶著一絲疲憊,卻依舊鏗鏘有力——他剛從戰場上回來,渾身浴血,甲葉上的血漬已經凝固,臉上還沾著塵土,卻連口氣都沒來得及喘,便趕來聽候號令。
蕭辰微微頷首,又看向李二狗:“你帶斥候營剩餘的弟兄,今夜三更,再次潛入韓世忠的大營,不必再行刺殺之事,重點探查他的兵力部署、糧草囤積之地,還有他的援軍動向。記住,務必小心,不許再折損弟兄,一旦得手,立刻撤回,不得戀戰。”
“狗領命!”李二狗重重抱拳,眼底再無半分愧疚,隻剩堅定與決絕,“今夜,狗必定探明所有訊息,絕不誤了王爺的大事!”
“老魯,”蕭辰的目光轉向角落裡默默擦拭長刀的老魯,語氣緩和了幾分,“你帶五百弟兄,巡查大營四周,加固防禦,嚴防韓世忠夜間偷襲。若是發現異常,立刻鳴號示警,不必擅自出戰,等本王號令行事。”
老魯猛地站起身,一把將長刀扛在肩上,咧嘴一笑,臉上的刀疤扯得發亮:“王爺放心!有老子在,就算韓世忠的人插上翅膀,也彆想靠近咱們大營半步!誰要是敢來,老子就砍了他的腦袋,扔去喂狗!”
蕭辰點了點頭,最後,目光落在沈凝華身上。此刻,沈凝華依舊站在輿圖旁,指尖輕輕點在金陵的位置,神色清冷,若有所思。
“凝華,”蕭辰的語氣,比剛才柔和了許多,“韓世忠儘起水陸大軍八萬西進,金陵城內必定空虛。你熟悉江南地形,也知曉韓世忠麾下的部署,煩你親自前往江南,聯絡那些依舊心向前朝、不滿韓世忠專權的舊部,擾亂他的後方,截擊他的糧道。隻要斷了他的糧草,他的八萬人馬,便成了無根之木、無源之水,不戰自潰。”
沈凝華緩緩轉過身,目光迎上蕭辰的視線,眼底的清冷褪去幾分,多了一絲堅定與鄭重:“王爺放心,屬下定不辱使命。今夜便啟程,星夜趕往江南,聯絡舊部,必定截住韓世忠的糧道,為王爺分憂,為龍牙軍掃清障礙。”
蕭辰望著眼前這些弟兄,望著他們滿身的傷痕,望著他們眼中的決絕與信任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,這場仗,打得艱難,打得慘烈,可隻要這些弟兄還在,隻要他們同心同德,同仇敵愾,就沒有打不贏的仗,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蕭辰擺了擺手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各自領命行事,務必謹慎,不許有絲毫差錯。記住,我們是龍牙軍,是從死囚營裡殺出來的悍勇之徒,是北境的脊梁,是天下百姓的希望。無論前路多麼艱難,無論敵人多麼強大,我們都要並肩作戰,死戰不退!”
“喏——!”
帳內眾人齊聲應諾,聲音鏗鏘有力,回蕩在整個中軍大帳之中,透著一股同仇敵愾的決絕,一股視死如歸的悍勇。他們紛紛抱拳行禮,轉身離去,各自領命行事,腳步聲沉穩而堅定,漸漸消失在帳外的夜色之中。
帳內,隻剩下蕭辰一人。燭火跳動,映照著他孤寂卻挺拔的身影,周身的血漬未乾,眉宇間的凝重,依舊未散。他走到輿圖前,目光久久停留在廬州的位置,指尖輕輕撫過輿圖上的山川河流,低聲呢喃:“韓世忠,今夜,本王讓你暫且喘息一晚。明日,便是你我決戰之時,便是龍牙軍揚眉吐氣之時,便是天下百姓,重見光明之時!”
夜色漸深,廬州城外,龍牙軍的大營燈火通明,士卒們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營帳之間,救治傷員、加固防禦、清點軍械,各司其職,井然有序,沒有絲毫慌亂。而不遠處,韓世忠的大營,同樣燈火通明,戒備森嚴,空氣中,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肅殺之氣,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