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三月初十,子時四刻。
雁門關的夜,本就浸著屍山血海的涼,一聲淒厲的銅鑼突然撕破天幕,“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”,一聲比一聲急,撞在關牆的青磚上,彈在空曠的街巷裡,鑽透士卒們疲憊的鼾聲,直往人骨頭縫裡鑽。
行宮的床榻還留著幾分餘溫,蕭辰已如獵豹般翻身躍起,單衣披在肩上,連腰帶都沒係緊,赤著腳就衝出門外。夜風卷著關外的寒氣,像淬了冰的刀子,割得臉頰生疼,他卻渾然不覺,眼底的睡意瞬間被淩厲的寒光撕碎——這鑼聲,是北境最要命的警報,非敵襲萬不敢敲。
“王爺!”
李二狗早已跪在宮門外的石階下,渾身浴血,那血不是他的,是黑石峽穀的敵血,乾涸成暗褐色,死死凝在戰袍的針腳裡,連甲葉縫隙都透著濃重的腥氣。他膝蓋砸在冰冷的石頭上,聲音發顫,卻字字鏗鏘:“北狄騎兵!至少五萬!距離關城,已不足三十裡!”
蕭辰的瞳孔驟然收縮,指節猛地攥緊,連呼吸都頓了半拍。
五萬。
不用問,必是阿史那突利那個狼崽子。
他竟真的背盟了。
白日甕城鏖戰,黑石峽穀清場,將士們兩天兩夜沒合過眼,屍身還沒埋透,傷口還在滲血,這匹餓狼就帶著獠牙,從背後撲了過來。
“傳令!”蕭辰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裹著驚雷般的威嚴,夜風卷著他的話,砸向每一個親衛,“擂戰鼓!全軍備戰!凡退縮者,以軍**處!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!”
戰鼓驚雷般炸響,從關城中央的鼓樓蔓延開來,震得大地都在微微發顫,也震醒了這座剛從血泊中喘息的關城。
營房裡瞬間炸開了鍋。士卒們從草堆裡爬起來,眯著熬紅的眼睛,手忙腳亂地係甲冑、抓兵器,甲葉碰撞的脆響、兵器摩擦的銳響、軍官們嘶啞的吼聲,混在一起,徹夜不息。“左營上城牆!快!”“右營集結,守住西側壕溝!”“弩車營就位,把破甲錐架起來!”
關牆上,火把一支接一支被點燃,橘紅色的火光順著垛口蔓延,很快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,將整座雁門關照得亮如白晝,也照出了城牆上密密麻麻的身影——那些疲憊到極致的士卒,眼裡再無半分倦意,隻剩同仇敵愾的狠厲。
蕭辰大步走向關牆,靴底踩過地上的血痂,發出細碎的脆響,身後跟著李二狗和一隊親衛,腳步聲鏗鏘,踏碎了夜的寂靜。
他登上城樓時,趙虎已經立在那裡了。
這位龍牙左軍主將,一身玄鐵重甲,甲葉上還凝著白日廝殺的血漬,沒來得及擦拭,虎目圓睜,死死盯著北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,肩膀微微繃緊,連下頜線都繃得發直——他比誰都清楚,北狄騎兵來勢洶洶,今夜,又是一場死戰。
“王爺!”趙虎猛地抱拳,手臂上的肌肉賁張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沙石磨過,“北狄騎兵來勢極快,斥候剛傳回來的訊息,全是輕騎,一人雙馬,不攜重械,擺明瞭是奔著夜襲而來,此刻正全速南下!”
“還有多久?”蕭辰的目光依舊鎖在北方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“最多一個時辰!”
蕭辰沒再說話。
北方的夜空,黑得像潑了濃墨,連星子都藏得不見蹤影,什麼都看不見,可他彷彿能聽見——聽見五萬鐵騎踏過草原的轟鳴,如悶雷滾過天際,越來越近;聽見那些草原狼崽子嗜血的嚎叫,尖銳刺耳,透著骨子裡的貪婪;聽見阿史那突利那得意的笑聲,藏著吞並北境的野心,令人作嘔。
“弩車還剩多少箭?”他忽然開口,目光掃向城樓一側的弩車陣地。
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,帶著幾分疲憊,卻字字有力:“回王爺,隻剩一千二百支破甲錐。”
是周大牛。
這位工兵營營正,剛從黑石峽穀撤下來,渾身沾著泥汙和血點,眼底布滿血絲,顯然也是兩天兩夜沒閤眼,可那雙眼睛,依舊銳利如刀,透著一股不要命的悍勇——白日裡,就是他帶著工兵營,架起弩車,在甕城射殺了無數朝廷禁軍。
蕭辰轉過身,定定地看著他,隻問了一句:“夠不夠?”
周大牛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,帶著三分猙獰,七分瘋狂,嘴角的傷口被扯得發疼,他卻毫不在意:“王爺,一千二百支破甲錐,夠殺一萬二千人!”
“北狄有五萬。”蕭辰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“那就殺一萬二千!”周大牛猛地握緊拳頭,指節泛白,聲音裡帶著一股血勇,“剩下的,末將帶著弟兄們,用牙咬,用刀砍,也得把他們擋在關門外!”
蕭辰看著他,緩緩點頭,沒有多餘的話語,隻有一句:“去吧。”
周大牛重重抱拳,轉身就走,大步走向弩車陣地,腳步鏗鏘,沒有一絲遲疑——他知道,今夜,他和他的弩車營,就是雁門關的第一道屏障,退一步,就是萬劫不複。
城樓下,弩車營的一百五十名弩手,早已全部就位。他們大多是和李二狗一樣,從新兵營裡摸爬滾打出來的,昨天還在黑石峽穀,對著朝廷的禁軍扣動扳機,今天,就要對著北狄的騎兵,再次舉起弩箭。
沒有人抱怨,沒有人退縮,甚至沒有人多說一句話。他們隻是默默地檢查弩機,擦拭破甲錐的鋒芒,調整望山,動作嫻熟而沉穩——經曆過白日的廝殺,他們早已明白,戰場上,抱怨無用,退縮必死,唯有握緊手中的武器,才能活下去,才能守住身後的土地。
劉二狗蹲在一具重型弩車旁邊,手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。
不是怕。
是累。
他已經整整兩天兩夜沒合過眼了。從黑石峽穀的伏擊,到甕城的血戰,再到清理戰場、掩埋弟兄們的屍體,他幾乎沒有歇過一口氣,連水都沒喝上幾口,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,手臂酸得抬不起來,手心磨破的傷口,早已結痂,又被扯裂,滲著血絲,黏在弩車的絞盤上,又疼又癢。
可他不能停。
現在又要打了。
他抬起頭,望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,喉嚨發緊,嚥了口唾沫,猛地握緊弩車的扳機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——他想起了逃荒路上,餓死在他懷裡的老孃;想起了為了換一口糧,賣身給地主的姐姐;想起了凍死在雪地裡,連一件完整衣裳都沒有的弟弟;想起了跟著王爺以來,分到的那五畝田,剛搭起來的窩棚,還有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們。
他不能輸。
“怕了?”身旁傳來周大牛的聲音,低沉而沙啞,帶著幾分瞭然。
劉二狗下意識地搖頭,搖到一半,又忍不住點了點頭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營正,俺不累,就是……就是覺得,這仗,怎麼打不完啊。”
周大牛在他身邊蹲下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重,帶著幾分安撫,也帶著幾分警醒:“怕就對了,誰不怕?老子也怕,怕明天醒不過來,怕再也見不到家裡的婆娘孩子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北方,聲音沉了下來,字字砸在劉二狗心上:“可你要記住,關外麵那些人,是來殺你的,是來搶你的田、燒你的窩棚、害你的弟兄的。你不殺他們,他們就殺你,沒有第三條路可走。”
劉二狗看著周大牛眼底的悍勇,又想起了那些死去的親人、死去的弟兄,握緊扳機的手,漸漸不再發抖,眼底的疲憊,被一股狠厲取代。他用力點頭,聲音沙啞卻堅定:“營正,俺不怕了。俺要殺了那些北狄狗,守住雁門關,守住俺們的活路!”
周大牛看了他一眼,滿意地點了點頭,站起身,目光掃過所有弩手,聲音低沉而有力:“都準備好了!握緊弩機,調整望山,等他們進射程,聽我號令,一起放箭!”
“喏——!”
一百五十名弩手齊聲應諾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,回蕩在關牆之下,與遠處越來越近的馬蹄聲,交織在一起,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三月初十一,醜時三刻。
雁門關外,黑石峽穀北口。
阿史那突利勒住韁繩,胯下的戰馬不安地刨著地麵,噴吐著白氣,沾著夜露的鬃毛,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。他望著南方那道巍峨的關牆,三十裡外,雁門關的燈火通明,如一條火龍盤踞在山穀之間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他的斥候剛剛來報:關城守軍正在緊急集結,城牆上布滿了弓弩手,關外壕溝縱橫,戒備森嚴——顯然,蕭辰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偷襲。
可阿史那突利卻笑了,那笑容裡,滿是貪婪和得意,嘴角的胡須微微翹起,眼底閃著狼一般的綠光:“蕭辰,蕭景睿,你們這些蠢貨,剛打完蕭景淵的十五萬人,傷亡慘重,疲憊不堪,就算察覺到了,又能怎麼樣?”
他想起白日裡收到的訊息,甕城一戰,蕭辰和蕭景睿雖勝,卻也折損了大半兵力,士卒們個個疲憊到極致,此刻的雁門關,就是一座看似堅固、實則空虛的堡壘。
“你們以為贏了,可以高枕無憂了?”阿史那突利低聲呢喃,聲音裡滿是嘲諷,“你們沒想到,我阿史那突利,會在背後給你們一刀吧?”
他猛地舉起手中的彎刀,彎刀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寒光,直指南方的雁門關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股嗜血的瘋狂,響徹整個軍陣:“傳令!全軍出擊!天亮之前,踏平雁門關!殺進城去,搶光金銀,搶光女人,凡抵抗者,格殺勿論!”
“殺——!殺——!殺——!”
五萬北狄鐵騎兵,齊聲怒吼,聲震雲霄,那怒吼聲裡,滿是對財富的貪婪,對殺戮的渴望,尖銳刺耳,穿透了夜的寂靜。馬蹄聲如滾雷般炸響,震得大地都在顫抖,黑色的洪流,如潮水般,朝著雁門關洶湧而去,勢不可擋。
三月初十一,寅時整。
雁門關外,壕溝陣地。
劉二狗趴在壕溝邊緣,耳朵緊緊貼在地上,聽著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,轟隆隆,轟隆隆,如雷霆萬鈞,如山崩地裂,每一聲,都砸在他的心上,讓他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他握緊手中的弩機,手心全是冷汗,後背的衣衫,早已被汗水浸透,貼在身上,又涼又癢,可他連動都不敢動,眼睛死死盯著北方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——他知道,成敗在此一舉,隻要他多殺一個北狄兵,身後的弟兄,就多一分生機。
“穩住——”身後傳來周大牛低沉的聲音,壓得極低,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,“都穩住,等他們進射程,沒有我的號令,誰都不準放箭!”
馬蹄聲越來越近了。
五裡。
四裡。
三裡。
二裡。
劉二狗的眼睛越睜越大,他已經能看見那些北狄騎兵的身影了——黑壓壓一片,鋪天蓋地,如蝗蟲過境,戰馬嘶鳴,彎刀閃光,那些草原狼崽子,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,發出嗜血的嚎叫,朝著關牆,瘋狂衝來。
“穩住——”周大牛的聲音依舊沉穩,可劉二狗能聽出來,他的聲音裡,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,“再等等,再近一點!”
一裡。
五百步。
四百步。
三百五十步。
“放——!”
周大牛暴喝如雷,聲音穿透了馬蹄聲,響徹整個關牆之下。
同一瞬間,關牆後,二十具重型弩車同時怒吼,“嘣——!”
那是弩弦震動的巨響,如巨雷炸裂,震得人耳膜生疼,連大地都在微微發顫。二十支破甲錐,撕裂夜空,發出尖銳的呼嘯聲,如死神的鐮刀,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,朝著北狄騎兵,呼嘯而去。
三百步的距離,對於這些特製的破甲錐來說,不過是眨眼之間。
第一輪齊射。
二十支破甲錐,精準地射穿二十個北狄騎兵的胸膛,有的連人帶馬被釘在地上,戰馬嘶鳴著掙紮,最終緩緩倒地,沒了動靜;有的被射穿頭顱,腦漿迸裂,鮮血噴濺,屍體從馬上栽落,被後麵的戰馬踏成肉泥;有的被射斷脊椎,趴在地上,發出淒厲的慘叫,卻再也站不起來。
可這,隻是開始。
“第二輪——放!”
周大牛的吼聲再次響起,又是二十支破甲錐,呼嘯而出,又是二十個北狄騎兵,應聲倒下。
“第三輪——放!”
“第四輪——放!”
“第五輪——放!”
弩車怒吼不止,破甲錐如雨而下,尖銳的呼嘯聲、戰馬的嘶鳴聲、士兵的慘叫聲,混在一起,響徹夜空,淒厲而絕望。北狄騎兵的前鋒,如同被收割的麥子,一片一片倒下,鮮血染紅了關外的土地,堆積的屍體,越來越高,可他們,依舊在衝。
草原人不怕死。
他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,在廝殺中生存,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,他們隻怕搶不到東西,隻怕輸了這場仗,回去之後,無法向部落交代。
阿史那突利策馬衝在隊伍中段,揮舞著手中的彎刀,瘋狂大吼,聲音嘶啞,帶著一股瘋狂:“衝!給我衝過去!他們的弩箭有限!隻要衝進三百步之內,他們的弩車就沒用了!衝過去,就能殺進城去,就能搶到金銀女人!”
北狄騎兵們紅著眼睛,像是瘋了一般,踩著同伴的屍體,踩著滿地的鮮血,繼續往前衝,眼神裡,隻有貪婪和瘋狂,沒有絲毫畏懼。
三百步。
兩百五十步。
兩百步。
劉二狗趴在壕溝裡,已經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那些北狄騎兵猙獰的麵孔,能看見他們臉上的刀疤,能看見他們眼中的瘋狂,能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、混雜著羊膻味和血腥味的刺鼻氣息。
“營正!”他嘶聲大喊,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,“他們近了!再不放箭,就來不及了!”
周大牛死死盯著那片洶湧而來的騎兵,眼底閃過一絲狠厲,聲音沉得可怕:“再等等!等他們再近一點,等他們踏入壕溝範圍,再撤!”
一百五十步。
“弩車手,撤!”周大牛終於下令,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。
劉二狗愣了不到一瞬,立刻反應過來,抓起身邊的刀,跟著周大牛,往關牆方向狂奔。身後,北狄騎兵的嚎叫聲越來越近,馬蹄聲越來越響,彷彿下一秒,就會被他們追上,被他們砍斷頭顱。
他不敢回頭。
他隻知道跑,拚命地跑,用儘全身的力氣跑,跑進關牆後麵的安全區,跑進下一道防線,跑進屬於他們的活路——他還要殺北狄兵,還要守住雁門關,還要活著,看到這場仗結束的那一天。
三月初十一,寅時三刻。
雁門關外,第一道壕溝。
阿史那突利的騎兵,終於衝到了關牆下,可他們,卻被眼前的壕溝,死死攔住了去路。
三十條壕溝,縱橫交錯,寬兩丈,深一丈,溝底密密麻麻插著削尖的木樁,木樁上,還凝著白日廝殺的血漬,泛著冷冽的寒光——那是蕭辰早就下令挖好的防線,專為阻擋騎兵而設,跳下去,就是死路一條,繞過去,又要耗費大量的時間。
可他們,沒有時間了。
關牆上的弓弩手,依舊在不停地射箭,一支支箭矢,如雨點般落下,射穿他們的身體,射倒他們的戰馬,每一支箭,都帶著致命的力量,讓他們防不勝防。
“下馬!填溝!”阿史那突利嘶聲大吼,眼中滿是瘋狂和急躁,他沒想到,蕭辰竟然留了這麼一手,“把戰馬推下去!用戰馬填溝!用同伴的屍體填溝!隻要能填平這些溝,就能殺進城去!”
北狄騎兵們紛紛下馬,紅著眼睛,抓起身邊的戰馬,拚命往壕溝裡推。戰馬嘶鳴著,掙紮著,卻終究抵擋不住士兵們的力道,墜入深溝,被底部的木樁刺穿,淒厲的慘叫聲,響徹夜空,久久不散。
一匹馬,填不平一條壕溝。
十匹馬,也填不平。
可他們沒有放棄,一百匹,一千匹,他們用戰馬填溝,用同伴的屍體填溝,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填溝,壕溝裡,堆積的屍體和戰馬越來越多,鮮血順著壕溝,一點點流淌,彙成一條條小小的血河,刺鼻的血腥味,彌漫在整個戰場之上。
一條壕溝,被填平了。
又一條,被填平了。
北狄騎兵們,踩著同伴和馬匹的屍體,越過壕溝,朝著關牆,瘋狂衝來,眼神裡,依舊滿是貪婪和瘋狂——他們以為,隻要越過這些壕溝,就能殺進城去,就能贏得這場仗。
可他們不知道,關牆上的箭,依舊在射,那些不是弩車的破甲錐,是普通的弓箭,可一樣能殺人,一樣能奪走他們的性命。
劉二狗站在關牆上,肩膀上搭著一壺箭,左手拉弓,右手搭箭,眼神銳利如鷹,死死盯著那些正在爬壕溝的北狄兵。他的手臂,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,手心磨破的傷口,再次被扯裂,滲著血絲,可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
拉弓,瞄準,射。
拉弓,瞄準,射。
拉弓,瞄準,射。
他不知道自己射了多少箭,不知道自己親手射殺了多少北狄兵,他隻知道,每射一箭,就有一個北狄兵倒下,就有一個弟兄,能多一分生機。他的手臂,越來越酸,越來越麻,幾乎快要失去知覺,可他依舊在堅持,依舊在不停地射箭——他想起了老孃,想起了姐姐,想起了弟弟,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弟兄,他不能輸,也輸不起。
三月初十一,寅時四刻。
第三道壕溝前。
一個老兵蹲在溝沿上,嘴裡咬著一支箭,雙手緊緊握著弓,死死盯著那些正在填溝的北狄人。他是龍牙軍的老兵,是從流民裡走出來的,跟著蕭辰,整整三年多,南征北戰,立下了無數戰功。
“老張!你他孃的發什麼愣?射啊!”身旁傳來一個士兵的喊聲,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急切,“那些北狄狗,快要把溝填平了!”
老張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,帶著三分猙獰,七分凶狠,嘴角的刀疤被扯得發疼,他卻毫不在意,緩緩吐出嘴裡的箭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急什麼?老子在等,等這些狗娘養的,填到第四條溝,等他們以為勝利在望的時候,再給他們來個驚喜!”
他沒有射箭,隻是死死盯著那些北狄人,眼神裡,滿是殺意和嘲諷——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敵人,貪婪、瘋狂,卻又愚蠢,以為憑著人多,就能贏得一切,可他們不知道,在戰場上,愚蠢,就是致命的弱點。
北狄人,還在不停地填溝,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,一個個紅著眼睛,瘋狂地往壕溝裡扔著戰馬和屍體,臉上,滿是急切和貪婪,他們以為,隻要填平這些溝,就能殺進城去,就能搶到金銀女人,就能贏得這場仗。
可他們不知道,死亡,正在一步步向他們逼近。
終於,北狄人,填到了第四條溝。
他們歡呼著,嘶吼著,更加瘋狂地往溝裡扔著東西,以為勝利,就在眼前。
“放滾木!”
老張暴喝一聲,聲音沙啞而有力,響徹關牆之上。
早已準備好的幾十根巨木,從關牆上滾落,巨木順著關牆的斜坡,呼嘯著,朝著那些正在填溝的北狄人,衝了過去。巨木滾動的聲音,如驚雷炸響,震得人耳膜生疼,那些正在填溝的北狄人,猝不及防,被巨木砸得人仰馬翻,慘叫聲,淒厲而絕望,響徹夜空。
有的北狄人,被巨木砸中,當場氣絕身亡,屍體被巨木碾壓,血肉模糊;有的北狄人,被巨木砸斷了手腳,趴在地上,發出淒厲的慘叫,卻再也站不起來,隻能眼睜睜地看著,後麵的巨木,再次衝過來,將他們碾壓成肉泥。
老張咧嘴大笑,笑聲裡,滿是殺意和快意,他舉起弓,拉滿弦,瞄準一個正在掙紮的北狄兵,一箭射穿他的頭顱,聲音沙啞:“再來!給老子往死裡砸!把這些北狄狗,全部砸死!”
又一輪滾木,從關牆上滾落,又一片北狄人,應聲倒下,壕溝前,屍橫遍野,血流成河,那些還活著的北狄人,終於露出了畏懼的神色,他們開始退縮,開始逃跑,可他們,早已被滾木和箭矢,死死困住,插翅難飛。
三月初十一,卯時初。
天色微明,東方的天際,泛起了一絲魚肚白,可這片戰場,依舊被鮮血和死亡籠罩著,刺鼻的血腥味,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裡,令人作嘔。
阿史那突利站在已經被填平的第七條壕溝前,望著遠處那道巍峨的關牆,臉色陰沉得可怕,眼底,滿是瘋狂和急躁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。
他的五萬人,已經死了至少八千。
三十條壕溝,隻填平了七條。
還有二十三條。
照這個速度,等他把所有的壕溝全部填平,他的人,也死得差不多了。
“可汗!”親衛統領策馬衝到他身邊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臉上滿是焦急和恐懼,聲音沙啞得厲害,“傷亡太大了!弟兄們,已經快頂不住了!撤吧!再這樣下去,我們所有人,都會死在這裡的!”
阿史那突利死死盯著那道關牆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滲著血絲,他的牙齒,咬得咯咯作響,聲音沙啞而瘋狂:“撤?撤到哪裡去?”
他背棄了盟約,殺了蕭辰的信使,帶著五萬人,偷偷來偷襲雁門關,現在撤回去,蕭辰不會放過他,部落裡的人,也不會放過他,他隻能贏,隻能殺進城去,隻能拿下雁門關,沒有第二條路可走。
“不撤!”阿史那突利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瘋狂,嘶聲大吼,“繼續衝!給我把所有人都押上去!用戰馬填!用俘虜填!用一切能填的東西填!今天,必須拿下雁門關!誰要是敢退縮,老子就砍了他的腦袋!”
親衛統領愣住了,他看著阿史那突利瘋狂的眼神,知道,自己再怎麼勸,也沒有用,隻能重重抱拳,聲音沙啞:“末將領命!”
北狄騎兵們,被阿史那突利的瘋狂震懾住了,他們紅著眼睛,繼續往前衝,踩著同伴的屍體,踩著戰馬的屍體,踩著堆積如山的血肉,一步步,朝著關牆,逼近。
一條溝。
又一條溝。
再一條溝。
每填平一條溝,就有無數北狄人倒下,每逼近關牆一步,就有無數北狄人失去性命,可他們,依舊在衝,依舊在瘋狂地填溝——他們被貪婪和恐懼裹挾著,早已失去了理智,隻能像行屍走肉一般,朝著死亡,一步步逼近。
三月初十一,卯時三刻。
第八條壕溝,被填平了。
第九條。
第十條。
關牆上,蕭辰望著那片瘋狂的人海,麵色沉靜如水,眼底,沒有絲毫波瀾,彷彿眼前的一切,都與他無關。他的弩車,已經射完了最後一支破甲錐;他的弓弩手,已經射得手臂抬不起來,箭囊,也早已空了;他的滾木,也已經用完了,關牆上,隻剩下一些殘破的兵器和疲憊的士卒。
可北狄人,還有至少三萬。
“王爺,”趙虎站在他身邊,聲音沙啞,臉上滿是疲憊和血漬,他猛地單膝跪地,雙手抱拳,聲音裡帶著一股決絕,“末將請戰!末將帶著龍牙左軍,殺出關去,擋住那些北狄狗,就算是死,也絕不會讓他們,踏進一步關城!”
蕭辰看著他,目光平靜,緩緩開口:“你還有多少人?”
“龍牙左軍,還剩四千。”趙虎的聲音沙啞,卻字字鏗鏘,“四千弟兄,個個都是好樣的,就算是死,也會守住雁門關,守住王爺!”
蕭辰沉默了片刻,緩緩搖了搖頭:“不夠。”
趙虎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急切和決絕,他重重叩首,額頭砸在冰冷的城磚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王爺,四千不夠,末將就帶四千去!四千打三萬,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一個,末將就算是拚了這條命,也絕不會讓那些北狄狗,殺進城去!”
蕭辰沒有說話,他再次望向關外那片屍山血海,望向那些還在瘋狂填溝的北狄人,望向那麵在晨光中,獵獵作響的北狄王旗,眼底,閃過一絲淩厲的寒光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,“等他們填完所有的溝,等他們筋疲力儘,等他們以為勝利在望的時候,我們再殺出去。”
趙虎愣住了,他看著蕭辰平靜的眼神,忽然明白了什麼,重重抱拳,聲音沙啞:“末將領命!”
他知道,蕭辰一直在等,等一個最佳的時機,等一個能一舉擊潰北狄騎兵的時機,等一個能以最小的傷亡,贏得這場仗的時機——今夜,蕭辰要的,不是僵持,是完勝,是要讓阿史那突利,付出慘痛的代價,是要讓所有北狄人,都記住,雁門關,不是他們能隨便踏進來的地方。
三月初十一,辰時。
天色大亮,朝陽的光芒,衝破雲層,灑在這片血染的戰場上,可那光芒,卻絲毫沒有暖意,反而被滿地的鮮血,染成了刺目的紅色,透著一股悲涼和肅殺。
最後一條壕溝,終於被填平了。
阿史那突利策馬立在關牆下,望著那道近在咫尺的城門,臉上,終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,眼底,滿是貪婪和瘋狂——他的五萬人,還剩兩萬五,死了一半,可他們,終於衝過來了,終於,能殺進城去了。
“攻城!”阿史那突利嘶聲大吼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瘋狂的快意,“撞開城門!殺進城去!搶光金銀,搶光女人!凡抵抗者,格殺勿論!”
北狄騎兵們,歡呼著,嘶吼著,紛紛抬起早已準備好的巨木,瘋狂地撞擊著城門,“咚——!咚——!咚——!”
城門在巨木的撞擊下,劇烈地顫抖著,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門板上的木紋,被撞得開裂,木屑飛濺,每一次撞擊,都像是撞在所有守城士卒的心上。
門後,龍牙軍的士卒們,用肩膀死死頂住城門,肩膀上的肌肉,賁張如鐵,青筋暴起,臉上,滿是痛苦和決絕,他們咬著牙,拚儘全身的力氣,死死頂住,哪怕肩膀被撞得血肉模糊,哪怕七竅流血,也沒有一個人退縮,沒有一個人鬆手——他們知道,這扇門,是雁門關的最後一道屏障,一旦被撞開,北狄騎兵就會蜂擁而入,雁門關,就會淪為人間地獄,他們的弟兄,他們的家園,就會被北狄人,徹底摧毀。
“咚——!”
又是一下,巨木狠狠撞擊在城門上,力道之大,讓門後的士卒們,紛紛後退了幾步,嘴角,溢位了鮮血。
“咚——!”
又一下,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終於,“哢嚓”一聲,斷了。
城門,被撞開了一道縫隙。
北狄人,狂吼著,爭先恐後地往裡湧,眼神裡,滿是貪婪和瘋狂,他們以為,隻要衝進城門,就能贏得這場仗,就能搶到金銀女人,就能活下去。
可他們剛湧進去,就被一陣密集的箭雨,射了回來。
楚瑤帶著魅影營的二百女兵,站在城門洞裡,一身勁裝,渾身浴血,臉上,沒有絲毫表情,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,她們手中握著弓箭,麵無表情地射箭,射完一輪,後退一步,再射一輪,動作嫻熟而沉穩,沒有一絲遲疑,沒有一絲畏懼。
魅影營的女兵,都是蕭辰親手挑選的,個個身手不凡,膽識過人,她們不輸給任何一個男兵,在戰場上,她們是最鋒利的尖刀,是最堅韌的屏障,無論麵對多少敵人,她們都不會退縮,不會畏懼。
“魅影營,死戰不退!”楚瑤一箭射穿一個北狄兵的頭顱,冷冷開口,聲音清脆,卻帶著一股決絕,穿透了廝殺聲,響徹城門洞。
“死戰不退!死戰不退!死戰不退!”
二百女兵,齊聲應諾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,回蕩在城門洞之中,與北狄人的嘶吼聲、慘叫聲,交織在一起,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悍勇。
三月初十一,辰時三刻。
城門洞裡的戰鬥,已經持續了半個時辰。
楚瑤的二百女兵,隻剩下不到一百人,她們的箭,已經射完了,身上,布滿了傷口,鮮血,染紅了她們的勁裝,可她們,依舊沒有退縮,依舊沒有放棄,她們拔出腰間的長劍,迎著湧進來的北狄人,衝了上去,用自己的血肉之軀,堵著那道被撞開的城門。
楚瑤的箭,也射完了。
她拔出腰間的長劍,長劍在朝陽的映照下,泛著冷冽的寒光,她迎著湧進來的北狄人,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,一劍,斬斷一個北狄兵的脖子,鮮血,噴濺在她的臉上,滾燙而刺眼,可她,絲毫沒有在意,眼神裡,隻有冰冷的殺意和決絕。
又一劍,刺穿另一個北狄兵的心口,再一劍,砍斷第三個北狄兵的彎刀,她的劍法淩厲,快如閃電,每一劍,都帶著必死的決心,每一劍,都能奪走一個北狄兵的性命。
可北狄人,太多了。
殺不完,砍不儘,一波又一波的北狄人,湧進城門洞,圍著她們,瘋狂地砍殺,她們的人數,越來越少,傷口,越來越多,可她們,依舊在堅持,依舊在廝殺,依舊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,守護著身後的關城。
楚瑤被三個北狄兵團團圍住,渾身浴血,頭發淩亂,臉上,布滿了血點和灰塵,腳下,堆滿了北狄人的屍體,她喘著粗氣,胸口劇烈起伏,握緊長劍的手,微微發抖,可她的眼神,依舊堅定,依舊沒有絲毫畏懼——她是龍牙軍的的副統領,是蕭辰身邊的人,她不能輸,也不能死,她要守住城門,要等到蕭辰的援軍,要看到這場仗,勝利的那一天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從身後傳來,伴隨著一聲沙啞的怒吼,震徹城門洞:“殺——!”
楚瑤猛地回頭,眼中,閃過一絲光亮。
趙虎帶著四千龍牙左軍,如猛虎下山,衝進了城門洞,他們個個渾身浴血,眼神裡,滿是殺意和決絕,馬蹄聲鏗鏘,兵器碰撞的脆響,響徹城門洞,北狄人,猝不及防,被衝得七零八落,慘叫聲,此起彼伏。
趙虎一馬當先,手中的長槍,如毒蛇出洞,連挑帶刺,殺得北狄人,節節敗退,他渾身浴血,臉上,滿是血漬和殺意,宛如殺神一般,無人能擋。
他衝到楚瑤身邊,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,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急切,也帶著幾分怒意:“楚將軍,你他孃的不要命了?就憑你們二百人,也敢堵城門?”
楚瑤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聲音沙啞,卻帶著幾分倔強:“你纔不要命,四千打三萬,你這是去送死。”
趙虎咧嘴一笑,那笑容裡,滿是殺意和快意,他拍了拍楚瑤的肩膀,力道很重,帶著幾分安撫:“那就一起不要命,一起殺了這些北狄狗,一起守住雁門關!”
他轉過身,望著城門外的北狄大軍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股決絕的殺意,響徹整個戰場:“龍牙左軍——隨本將軍,殺出去!”
“殺——!殺——!殺——!”
四千人,齊聲怒吼,聲震雲霄,他們跟著趙虎,衝出城門洞,朝著北狄大軍,瘋狂衝去,哪怕對麵,是兩萬五千北狄鐵騎,哪怕前方,是死路一條,他們也沒有絲毫退縮,沒有絲毫畏懼——他們是龍牙軍,是蕭辰親手訓練出來的精銳,是北境最鋒利的尖刀,他們的字典裡,沒有退縮,沒有畏懼,隻有死戰到底。
三月初十一,巳時。
雁門關外,屍山血海。
趙虎帶著四千龍牙左軍,殺出城門,他們隻有四千人,對麵,是兩萬五千北狄鐵騎,兵力懸殊,可他們,沒有怕,沒有退縮,反而個個悍勇無比,如猛虎下山,殺得北狄人,節節敗退。
趙虎一馬當先,手中的長槍,揮舞不止,每一次揮槍,都能帶走一條北狄人的性命,他挑飛一個北狄騎兵,又刺穿另一個,再砍翻第三個,渾身浴血,臉上,滿是血漬和殺意,宛如殺神一般,北狄人,被他的氣勢所懾,竟一時不敢上前。
“趙虎在此!”他嘶聲大吼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,響徹整個戰場,“誰敢與我一戰!”
北狄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沒有人敢上前,他們望著趙虎渾身浴血的樣子,望著他眼中的殺意,心中,充滿了畏懼——他們從來沒有見過,這麼悍勇的人,這麼不要命的人。
阿史那突利在遠處,看到這一幕,氣得渾身發抖,他指著趙虎的方向,嘶聲大吼,聲音沙啞而瘋狂:“廢物!都是廢物!兩萬五千人,竟然打不過四千人?給我衝!給我殺了他!誰要是敢退縮,老子就砍了他的腦袋!”
北狄人,終於回過神來,他們被阿史那突利的瘋狂震懾住了,也被身後的金銀女人誘惑著,紅著眼睛,潮水般,湧向趙虎的四千人,一場慘烈的廝殺,再次爆發。
可就在這時,西邊,傳來一陣急促的呐喊聲,伴隨著馬蹄聲,震徹整個戰場:“李二狗在此!殺——!”
李二狗帶著三千人,從西側山道殺了出來,他們個個悍勇無比,如猛虎下山,衝進北狄人的側翼,手中的刀,瘋狂揮舞,砍得北狄人,措手不及,慘叫聲,此起彼伏。
緊接著,東邊,也傳來一陣沙啞的呐喊聲:“老魯在此!殺——!”
老魯帶著兩千老卒,從東側山穀殺了出來,他們都是龍牙軍的老卒,個個身經百戰,悍勇無比,他們如砍瓜切菜一般,殺進北狄人的另一側側翼,北狄人,被兩麵夾擊,瞬間亂了陣腳,開始節節敗退。
三麵合圍。
兩萬五千北狄鐵騎,被九千龍牙軍,死死圍在中間,進退兩難,絕望,開始在北狄人的心中,蔓延開來。
阿史那突利愣住了,他瞪大了眼睛,望著西側和東側衝出來的龍牙軍,臉上,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,嘴裡,喃喃自語:“怎麼可能?怎麼可能?他們明明已經筋疲力儘了,他們明明隻剩四千人了,他們怎麼還有伏兵?怎麼還有這麼多人?”
他不知道,他隻知道,他上當了。
蕭辰,一直在等他,等他把所有的壕溝填完,等他的士卒們,筋疲力儘,等他的士氣,跌到穀底,等他以為勝利在望的時候,然後,伏兵儘出,一舉將他,徹底擊潰。
他太貪婪了,太急躁了,他以為,蕭辰和他的士卒們,已經疲憊不堪,不堪一擊,可他沒想到,蕭辰,竟然還留著後手,竟然還藏著這麼多的伏兵——他輸了,輸得一敗塗地,輸得毫無還手之力。
三月初十一,巳時三刻。
關牆上,蕭辰終於動了。
他拔出腰間的長劍,長劍在朝陽的映照下,泛著冷冽的寒光,劍鋒,直指那麵在戰場上,獵獵作響的北狄王旗,眼底,閃過一絲淩厲的寒光,那寒光裡,滿是殺意和決絕。
“龍牙軍——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如驚雷般,滾過整個戰場,壓過了所有的廝殺聲、慘叫聲,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龍牙軍士卒的耳中,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隨本王——殺!”
話音未落,他縱身躍下關牆,落在早已備好的戰馬上,胯下的戰馬,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,四蹄如飛,帶著他,朝著戰場,瘋狂衝去,身後,三千親衛營,齊聲怒吼,如潮水般,湧出城門,跟著蕭辰,衝向戰場。
蕭辰策馬狂奔,長劍揮舞,殺進北狄人的中軍,他的劍法淩厲,快如閃電,每一次揮劍,都能帶走一條北狄人的性命,他渾身浴血,臉上,滿是血漬和殺意,宛如殺神一般,無人能擋,北狄人,見到他,紛紛避讓,不敢上前。
他看見阿史那突利了。
那個狼崽子,正被一群親衛,護著,往後撤退,臉上,滿是恐懼和慌亂,他想跑,想逃回草原,想保住自己的性命。
想跑?
蕭辰冷笑一聲,眼底的殺意,愈發濃重,他猛地一拍馬腹,戰馬,跑得更快了,朝著阿史那突利,瘋狂追去。
“阿史那突利!”
他的聲音,如驚雷炸響,響徹整個戰場,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,傳入阿史那突利的耳中。
“你背盟偷襲,殘害
我北境將士,屠戮我雁門百姓,今日,本王便要取你狗命,以慰萬千亡魂!”
阿史那突利渾身一僵,猛地回頭,望見蕭辰如殺神般策馬衝來,眼底的慌亂瞬間被絕望取代。他揮刀砍退身邊兩個攔路的龍牙軍士卒,嘶聲大吼:“攔住他!快攔住他!誰能殺了蕭辰,本王賞他萬金,封他為部落左賢王!”
重金之下,幾個悍勇的北狄將領紅了眼睛,策馬轉身,揮舞著彎刀,朝著蕭辰瘋狂衝來。他們個個身形魁梧,刀法狠辣,皆是阿史那突利麾下最精銳的死士,可在蕭辰麵前,卻如紙糊一般不堪一擊。
蕭辰眼神一冷,長劍斜挑,精準地格開最前方那員將領的彎刀,手腕翻轉,劍鋒順勢刺入他的咽喉,鮮血噴湧而出,濺滿了蕭辰的衣袖。他未作停留,戰馬疾馳而過,長劍橫掃,又一名北狄將領的頭顱應聲落地,滾落在滿地的血肉之中,眼中還殘留著不甘與恐懼。
剩下的幾名死士,見同伴瞬間被殺,心中難免畏懼,可想起阿史那突利的許諾,還是硬著頭皮衝了上來。蕭辰冷笑一聲,胯下戰馬人立而起,前蹄狠狠踏下,將一名死士踩翻在地,緊接著長劍刺出,一氣嗬成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,片刻之間,幾名死士便全部倒在血泊之中,沒了動靜。
阿史那突利嚇得魂飛魄散,再也顧不上麾下的士卒,調轉馬頭,拚命往北方逃竄,他隻想逃回草原,隻想保住自己的一條狗命,至於什麼金銀女人、雁門關,此刻都已不重要,活下去,纔是他唯一的念頭。
“想跑?晚了!”蕭辰怒喝一聲,猛地一拍馬腹,戰馬如離弦之箭般追了上去,身後的親衛營士卒,緊隨其後,將試圖阻攔的北狄兵,一一斬殺。
兩匹戰馬,一前一後,在屍山血海中疾馳,馬蹄踏過堆積的屍體和鮮血,濺起一片片猩紅的血花。阿史那突利慌不擇路,連方向都辨不清,隻知道拚命往前跑,耳邊,隻有呼嘯的風聲和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,那聲音,如催命的鼓點,讓他渾身發冷,魂不守舍。
終於,蕭辰的戰馬,追上了阿史那突利。他猛地探出手,一把抓住阿史那突利的後領,狠狠將他從馬背上拽了下來,重重摔在地上,摔得阿史那突利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,一口鮮血噴湧而出,染紅了身下的土地。
阿史那突利掙紮著想要爬起來,想要拔出腰間的彎刀,可蕭辰的長劍,早已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,冰冷的劍鋒,貼著他的麵板,透著刺骨的寒意,讓他渾身僵硬,連動都不敢動一下。
“蕭辰……蕭王爺……饒命……”阿史那突利臉上滿是恐懼和哀求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與瘋狂,“我錯了,我不該背盟,不該偷襲雁門關,不該殘害你的將士,求你饒我一命,我願意歸順你,願意將草原的牛羊、金銀,全部獻給你,求你……求你饒我一命!”
蕭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底沒有絲毫憐憫,隻有冰冷的殺意和厭惡。他想起了那些戰死的將士,想起了那些被北狄人殘害的百姓,想起了黑石峽穀的血戰,想起了今夜雁門關的慘狀,心中的怒火,如燎原之勢般燃燒起來。
“饒你一命?”蕭辰的聲音冰冷刺骨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你殘害我北境萬千將士,屠戮我無辜百姓,雙手沾滿了鮮血,今日,本王若饒了你,如何向那些死去的亡魂交代?如何向雁門關的百姓交代?如何向我龍牙軍的弟兄們交代?”
阿史那突利嚇得渾身發抖,連連磕頭,額頭砸在地上,鮮血直流,嘴裡不停地哀求著:“求你……求你開恩……我再也不敢了,我真的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蕭辰沒有再聽他半句廢話,眼底寒光一閃,手腕微微用力,“噗嗤”一聲,長劍刺穿了阿史那突利的咽喉。阿史那突利的身體猛地一僵,眼睛瞪得大大的,臉上滿是不甘和恐懼,他張了張嘴,想要說什麼,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,鮮血,從他的脖頸處汩汩流出,很快,便沒了氣息。
蕭辰拔出長劍,甩了甩劍上的血跡,冰冷的目光,掃過戰場。阿史那突利一死,北狄大軍,徹底沒了主心骨,剩下的士卒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瘋狂和悍勇,一個個麵如死灰,要麼放下兵器,跪地投降,要麼四散奔逃,卻被龍牙軍的士卒,一一追上,斬殺殆儘。
廝殺聲,漸漸平息了。
三月初十一,午時。
朝陽高懸,光芒灑在這片血染的戰場上,滿地的屍體,堆積如山,鮮血,彙成一條條小小的血河,順著地勢,緩緩流淌,刺鼻的血腥味,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裡,令人作嘔。
蕭辰策馬立在戰場中央,渾身浴血,衣衫破爛不堪,臉上,滿是血漬和灰塵,可他的脊背,依舊挺得筆直,如青鬆般堅韌,他的眼神,依舊銳利如刀,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。身後,龍牙軍的士卒們,個個疲憊不堪,渾身是傷,有的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有的靠在同伴的身上,默默擦拭著臉上的血跡和淚水,有的,則跪在地上,祭拜著死去的弟兄。
趙虎、楚瑤、李二狗、周大牛、老魯,一個個渾身浴血,走到蕭辰身邊,單膝跪地,聲音沙啞,卻字字鏗鏘:“王爺,北狄殘部,已全部肅清!”
蕭辰沉默了片刻,緩緩抬起頭,望向雁門關那道巍峨的關牆,望向那些倖存的士卒,望向滿地的屍山血海,眼底,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悲痛,有疲憊,卻更多的,是決絕和堅定。
“傳令下去,”蕭辰的聲音,帶著幾分疲憊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“收斂弟兄們的屍體,厚葬!善待投降的北狄士卒,凡願意歸順者,編入輔軍,不願歸順者,逐出北境,永不許再踏足雁門關一步!清理戰場,修補關牆,加固防線,嚴防草原其他部落來犯!”
“喏——!”
眾人齊聲應諾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重生的希望,回蕩在整個戰場之上。
蕭辰策馬轉身,朝著雁門關走去。馬蹄踏過滿地的鮮血,留下一個個猩紅的蹄印,身後,倖存的士卒們,紛紛站起身,跟在他的身後,一步步,朝著關城走去。
這場夜襲,雁門關守軍,付出了慘痛的代價,龍牙軍傷亡過半,可他們,終究還是贏了,終究還是守住了雁門關,守住了北境的土地,守住了身後的百姓。
關牆上的火把,早已熄滅,朝陽的光芒,照亮了整座雁門關,也照亮了那些疲憊卻堅定的身影。蕭辰知道,這場仗,贏了,可北境的戰火,還沒有熄滅,草原的威脅,還沒有解除,他和他的龍牙軍,還有很長的路要走,還有無數的仗要打。
可他不怕。
隻要他還在,隻要龍牙軍還在,隻要雁門關還在,就沒有人,能踏破北境的防線,就沒有人,能殘害北境的百姓。
風,吹過戰場,帶著刺鼻的血腥味,也帶著一絲新生的氣息。雁門關的城樓之上,蕭辰的身影,屹立如山,目光望向北方那片遼闊的草原,眼底,滿是堅定和決絕——他等著,等著草原部落的再次來犯,等著徹底平定北境,等著給北境百姓,一個真正安穩的家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