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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0章 伏兵儘出,峽穀鏖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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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難二年三月初十,酉時四刻。

雁門關的甕城,像一口巨大的鐵甕,扣在北境的黃土之上。夕陽的最後一縷金紅,掙紮著從關牆垛口間擠進來,斜斜潑在青灰色的城磚上,又順著磚縫漫進遍地塵土,最終將整座甕城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紅——那紅裡,混著塵土的黃、城磚的灰,還有未乾的、凝在磚縫裡的血痂。

蕭景淵勒著胯下的戰馬,靴底碾過一片乾枯的血跡,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麵,噴吐的白氣裡,都裹著濃重的血腥味。他仰頭望著四周高聳的高台,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株被狂風彎折卻未斷的枯鬆,唯有微微發顫的指節,泄露了他心底的波瀾。

高台上,二十具重型弩車森然列陣,黑漆漆的弩口齊齊對著甕城中央,弩箭的鋒芒在夕陽下泛著幽幽寒光,像蟄伏的毒蛇,隻待獵物踏入致命範圍。弩手們個個麵無表情,脊背挺得筆直,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,指節泛白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——他們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。

高台正中,蕭景睿立在那裡。他一身玄色勁裝,披風被晚風卷得獵獵作響,鬢角的白發在血紅的夕陽下格外刺眼。他手中緊握著那把染血的短刀,刀鞘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跡,被夕陽照得愈發清晰,那是周氏的血,是十三年前,凝固在周家莊死人堆裡的血,是他藏在心頭、刻在骨血裡的恨。他居高臨下地望著甕城中央的蕭景淵,眼底沒有憤怒,沒有狂喜,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,平靜得讓人膽寒。

蕭景淵沒有動。

他身後,五萬朝廷大軍正源源不斷地湧入甕城。城門洞太窄,士兵們擠擠挨挨,前隊的人已經擠滿了甕城的每一寸地麵,靴底踩著靴底,甲葉碰撞著甲葉,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,還有人被擠得悶哼出聲;後隊的人還在從城門洞裡往裡湧,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困獸,隻想著衝進這“安全”的甕城,卻不知,這早已是一座為他們量身定做的死局。

他心裡清楚,五萬人要全部湧入甕城,至少需要一個時辰。

可他,沒有一個時辰了。

“三弟。”蕭景淵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,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疲憊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,“你這是,要請朕赴死?”

蕭景睿沒有回答。

蕭景淵望著他,望著這個滿眼仇恨、渾身是傷的三弟,望著他鬢角的白發,望著他深陷的眼窩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
“所以,你要朕的命?”他輕聲問,語氣裡沒有憤怒,隻有無儘的釋然。

蕭景睿沒有回答。

他隻是緩緩轉過身,望向關城東南方向。那裡,夕陽的餘暉中,一隊騎兵正沿著官道疾馳而來,馬蹄聲如驚雷滾滾,塵土飛揚,遮天蔽日,遠遠望去,像一股黑色的洪流,勢不可擋。

為首的,是一身玄色勁裝的蕭辰。他策馬狂奔,長發被風吹得淩亂,眼底滿是決絕與淩厲,腰間的長劍隨著馬匹的顛簸輕輕晃動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煞氣——那是北境王的煞氣,是用三年時間,將六百死囚練成三十萬大軍的狠厲,是在黑石峽穀,殺他三萬大軍、斷他前路的決絕。

蕭景淵的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一僵,喉間溢位一聲低低的呢喃:“老七……他終於來了。”

三月初十,酉時四刻。

雁門關外,官道上。

蕭辰策馬狂奔,胯下的戰馬早已汗流浹背,鬃毛上沾著塵土與血跡,卻依舊跑得飛快,彷彿不知疲憊。他身後,四萬八千龍牙軍緊緊跟隨,甲葉碰撞的脆響、馬蹄踏地的轟鳴、士兵們低沉的呐喊,交織在一起,響徹雲霄,震得路邊的野草都微微彎折。

他抬眼望去,已經看見了那道巍峨的關牆,看見了關牆上那麵迎風招展的龍牙軍戰旗,玄底金邊,在夕陽下格外醒目,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;看見了甕城上空那些密密麻麻的弩車,看見了甕城裡那片黑壓壓的人海——那是蕭景淵的五萬禁軍,是他親手送進死局的獵物。

嘴角,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冽弧度。

大哥進去了。

三哥關門了。

他來的,正是時候。

“傳令!”他勒住戰馬,聲音低沉而急促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風卷著他的聲音,傳遍整個軍陣。

李二狗立刻策馬上前,單膝跪地,神色凝重:“末將在!”

“龍牙軍,分作三路!”蕭辰的目光掃過身後的大軍,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機,“左路一萬五千人,由你親自率領,從西側山道迂迴,死死堵住朝廷大軍可能的退路,不許放一個人活著逃出去!右路一萬五千人,從東側山穀穿插,切斷朝廷大軍與後軍的聯係,就地殲滅所有潰散之敵!中軍一萬八千人,隨本王入關,直搗甕城,了結這十三年的恩怨!”

“末將領命!”李二狗重重抱拳,聲音洪亮如雷,轉身策馬離去,迅速傳達命令。

雁門關內,甕城。

蕭景淵終於動了。

他猛地舉起手中的長劍,劍鋒直指高台上的蕭景睿,劍身映著夕陽的光,泛著冷冽的寒光,彷彿要將那片血紅的天幕,都劃破一道口子。

“禁軍聽令——!”他的聲音沙啞,卻如驚雷滾過甕城,壓過了所有的嘈雜,震得士兵們的耳膜都微微發疼,“盾牌手上前,結龜甲陣!弓箭手準備,仰射高台!衝城錘上前,撞開兩側的城門!今日,就算是死,也要踏平這雁門關,殺出一條活路!”

“喏——!”五萬禁軍轟然應諾,聲音洪亮,響徹甕城,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盾牌手們立刻舉起巨大的盾牌,一層一層疊起來,密密麻麻,在甕城中央結成一片鋼鐵般的龜甲,盾牌與盾牌碰撞,發出沉悶的聲響,嚴絲合縫,幾乎沒有一絲縫隙;弓箭手們迅速張弓搭箭,箭簇對準高台上的弩手,指尖扣在弓弦上,眼神銳利如鷹,隻等一聲令下;衝城錘被十幾個壯漢合力推上來,那巨木粗壯如碗口,表麵還沾著乾涸的血跡,壯漢們赤著臂膀,臉上青筋暴起,抱著巨木,一步步朝著兩側的城門走去,每一步,都踏得地麵微微發顫。

高台上,蕭景睿站在那裡,靜靜地望著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
大哥果然是大哥。

被困甕城,四麵楚歌,身陷死局,卻還能在片刻之間佈下陣勢,還能喚起士兵們的鬥誌——不愧是曾經平定三王之亂、一戰而定天下的帝王,不愧是那個,他恨了十三年、也敬了十三年的大哥。

可他,沒有下令放箭。

他隻是靜靜地站著,望著那片正在結陣的朝廷大軍,望著那些抱著衝城錘、一步步走向城門的壯漢,望著那些張弓搭箭、眼神堅定的弓箭手。他在等,等一個訊號,等一個人——等蕭辰。

他知道,蕭辰來了。

他能聽見,城外傳來的馬蹄聲,越來越近;能看見,城門洞的方向,已經泛起了一股黑色的洪流。

再等等。

等老七入城,等伏兵儘出,等這甕城,徹底變成一座死城。

三月初十,酉時六刻。

雁門關城門洞。

蕭辰策馬衝進關城,馬蹄踏過城門洞的青石板,發出清脆的聲響,濺起一片塵土與血跡。他身後的中軍如潮水般湧入,瞬間擠滿了城門洞兩側的空地,甲葉碰撞的脆響、馬蹄踏地的轟鳴,交織在一起,打破了甕城的短暫平靜。

蕭景淵猛地回頭,目光如電,瞬間落在了城門洞口那個玄衣男子身上。

是蕭辰。

那個他親手和三弟親手設計發配邊疆、削爵問罪的七弟;那個在邊疆吃儘苦頭,卻把六百死囚逐步變成三萬精銳的北境王;那個在黑石峽穀,殺他三萬大軍、斷他前路,讓他顏麵儘失的敵人;那個,他這輩子,最對不起的人。

蕭辰也看見了他。

看見了那個躺在龍床上等死,卻依舊披甲親征的大哥;看見了那個曾經笑著對他說“七弟莫急,慢慢來”的太子;看見了那個逼得他走投無路、不得不反、不得不戰的皇帝;看見了那個,藏在心底,既恨又唸的大哥。

兄弟兩個,隔著密密麻麻的朝廷大軍,遙遙相望。中間,是滿地的塵土與血跡,是甲葉碰撞的脆響,是士兵們沉重的呼吸聲;兩端,是兩顆傷痕累累的心,是十三年的猜忌與仇恨,是血脈相連,卻又無法相守的牽絆。

蕭辰緩緩抬起右手,指尖微微抬起,目光掃過甕城四周,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決絕。

“伏兵——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,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,壓過了所有的嘈雜,“儘出!”

三月初十,酉時六刻。

雁門關內,甕城。

“咻——!”

第一支響箭從蕭景睿手中射出,尖嘯著劃破血紅的長空,帶著尖銳的破空聲,直插雲霄。

“放箭!”

高台上,周大牛的吼聲轟然響起,帶著一股嗜血的悍勇。

二十具重型弩車同時激發,“咻咻咻——!”二十支破甲錐撕裂空氣,發出尖銳的嘯聲,如黑色的閃電,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,狠狠射入朝廷大軍的龜甲陣中。

“哢嚓——!”

沉悶的斷裂聲轟然響起,第一輪齊射,鋼鐵般的盾牌陣就被撕開了二十道口子,盾牌碎裂的木屑飛濺,夾雜著士兵們的慘叫聲,那些被破甲錐擊中的盾牌手,身體瞬間被洞穿,鮮血噴湧而出,濺在身邊同伴的身上,滾燙而刺眼,屍體重重地倒在地上,再也沒有了動靜。

第二輪齊射,又有四十名盾牌手倒下,盾牌陣的缺口越來越大,那些原本嚴絲合縫的盾牌,此刻變得淩亂不堪,再也無法阻擋弩箭的鋒芒。

第三輪齊射,“轟隆”一聲,龜甲陣徹底崩潰。

朝廷的盾牌手們徹底慌了,他們扔掉手中的盾牌,抱頭鼠竄,四處躲藏,臉上滿是恐懼與絕望,嘴裡不停地嘶吼著、哭喊著,卻不知道,這甕城裡,根本無處可躲。

頭頂上,是密密麻麻的弩箭,每一支都帶著致命的力量;四周,是高聳的高牆,光滑而陡峭,根本無法攀爬;腳下,是同伴冰冷的屍體,是滾燙的血跡,是泥濘的塵土。他們隻能擠在一起,像一群待宰的羔羊,等著被一箭一箭射死,等著被這場血海,徹底吞噬。

蕭景淵站在中軍陣中,望著那些慘叫著倒下的士兵,望著那些抱頭鼠竄的潰兵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彷彿眼前的一切,都與他無關。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手中的長劍依舊緊握,隻是眼底的疲憊,愈發濃重,那疲憊裡,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。

“衝城錘,撞門!”他猛地大吼,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,卻依舊帶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堅定,“就算是死,也要撞開城門,殺出一條活路!”

幾十個壯漢咬著牙,抱著巨木,再次朝著兩側的城門衝去,他們的臉上滿是血跡與塵土,眼神裡滿是決絕——他們知道,不衝,是死;衝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
可他們,剛跑出幾步,就被一陣密集的箭雨狠狠射倒在地。

“左路,射!”

“右路,射!”

“中間,射!”

高台上,周大牛指揮著弩手,一聲令下,一輪又一輪的箭雨,如傾盆大雨般落下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,沒有一絲縫隙。那些衝城的壯漢,瞬間被箭雨淹沒,身體上插滿了弩箭,像一隻隻刺蝟,重重地倒在地上,巨木滾落一旁,發出沉悶的聲響,再也沒有人去觸碰。

箭如雨下,屍橫遍野。

朝廷的士兵,成片成片地倒下,慘叫聲、哭喊聲、兵器的碰撞聲、弩箭的破空聲,交織在一起,響徹甕城,淒厲而絕望,讓人不寒而栗。鮮血,順著城磚的縫隙,一點點流淌,彙聚成一條條小小的血河,朝著甕城中央流淌,最終,在蕭景淵的戰馬腳下,彙成一片小小的血潭。

三月初十,酉時七刻。

雁門關內,甕城東門。

劉二狗站在高台上,手臂早已痠麻難忍,手心磨破的地方,早已血肉模糊,黏在弩車的絞盤上,又疼又癢,每動一下,都像是在撕扯著皮肉。可他,沒有停,也不能停。

裝箭,拉弦,發射。

裝箭,拉弦,發射。

他已經不知道射了多少輪,不知道自己親手射殺了多少敵人,隻看見下麵的甕城裡,屍體堆得越來越高,越來越密,那些屍體層層疊疊,有的還在微微抽搐,有的早已冰冷僵硬,鮮血,染紅了他的衣衫,染紅了他的雙手,也染紅了他腳下的高台。

朝廷的兵,還在衝。

他們像是瘋了一樣,踩著同伴的屍體,一波一波地往東門衝,臉上滿是恐懼與瘋狂,嘴裡不停地嘶吼著:“衝出去!衝出去就能活!”

他們以為,東門外,就是雁門關外的荒野,就是他們的生路。

可他們不知道,東門外,根本沒有生路,隻有死亡。

因為東門外,有巴圖爾,有五千賀蘭部騎兵。

巴圖爾騎在馬上,一身草原服飾,腰間挎著彎刀,臉上帶著草原人的悍勇與粗獷,臉上的刀疤,在夕陽的映照下,愈發猙獰。他望著那些拚命往外衝的朝廷潰兵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,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機,那笑容裡,滿是草原人的驕傲與狠厲。

“草原的兒郎們,準備好了嗎?”他放聲大吼,聲音洪亮,帶著草原人的豪邁,響徹東門內外,震得空氣都微微發顫。

“殺——!殺——!殺——!”

五千賀蘭部騎兵齊聲怒吼,聲音洪亮,響徹雲霄,帶著草原人的悍勇與決絕,那怒吼聲,裡滿是對敵人的蔑視,滿是對戰鬥的渴望。

“衝!”

巴圖爾一聲令下,雙腿一夾馬腹,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,率先衝了出去。他手中的彎刀,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寒光,每一次揮砍,都能帶走一條生命,每一次衝刺,都能撕開一道缺口。

五千賀蘭部騎兵,如旋風般殺入朝廷潰兵之中,彎刀揮舞,馬蹄踏踐,砍瓜切菜一般,那些朝廷的潰兵,根本沒有還手之力,隻能哭喊著、嘶吼著,被騎兵們一個個斬殺,屍體重重地倒在地上,鮮血,染紅了東門外的土地,也染紅了賀蘭部騎兵的戰馬與衣衫。

三月初十,酉時七刻。

雁門關內,甕城西門。

趙虎站在西門城樓上,一身玄鐵重甲,渾身浴血,甲葉上的血跡,早已乾涸發黑,臉上還帶著未愈的傷痕,卻絲毫不減半分悍勇。他望著那些正在往西門衝的朝廷潰兵,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機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。

西門外麵,是黑石峽穀,是他們來時的路,是他們曾經慘敗的地方,也是他們,今日的葬身之地。

他們以為,從西門衝出去,就能沿著黑石峽穀,逃回關內,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。

可他們不知道,那條路,早已被堵死了。

李二狗,帶著一萬五千龍牙軍,正在黑石峽穀裡,等著他們。等著,將他們,一個個送入地獄。

朝廷的潰兵們,拚儘全力,終於撞開了西門的城門。他們歡呼著、嘶吼著,爭先恐後地往西門外衝,像一群抓住救命稻草的困獸,隻想儘快逃離這座人間地獄。

可他們,剛衝出城門,剛踏入黑石峽穀的入口,就愣住了。

峽穀兩側的山崖上,無數石塊,正滾滾而下,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,呼嘯著,朝著他們砸來。那些石塊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,根本無法躲避。

“快跑!”

不知是誰,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,那些潰兵們,瞬間慌了神,轉身就想往回跑,可已經晚了。

“轟隆——!”

石塊砸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,地麵微微發顫,碎石飛濺,那些被石塊砸中的士兵,瞬間被砸成肉泥,鮮血與碎石混合在一起,慘不忍睹。慘叫聲、哭喊聲、石塊滾落的轟鳴聲,交織在一起,響徹黑石峽穀,淒厲而絕望,久久不散。

三月初十,酉時八刻。

雁門關內,甕城中央。

蕭景淵站在屍山血海中,周身,是密密麻麻的屍體,是滾燙的血跡,是泥濘的塵土。他的玄色龍袍,早已被鮮血染紅,變得破敗不堪,鬢角的白發,沾著塵土與血跡,愈發淩亂,可他的脊背,依舊挺得筆直,手中的長劍,依舊緊握,眼神,依舊堅定。

他環顧四周。

東門,被巴圖爾的騎兵堵死,慘叫聲、廝殺聲,依舊不絕於耳,那些衝出去的潰兵,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;西門,被李二狗的伏兵封住,石塊滾落的轟鳴聲,還有士兵們的慘叫聲,漸漸微弱,最終,歸於平靜——那裡,已經沒有活口了;頭頂上,弩箭還在往下射,每一支,都帶著致命的力量,身邊的士兵,還在不斷地倒下,不斷地死去;四周的高台上,蕭景睿和蕭辰,正冷冷地望著他,眼底,沒有憐憫,沒有同情,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。

三萬,還在繼續死。

他知道,自己輸了。

輸得徹徹底底,輸得一敗塗地,沒有一絲翻盤的機會。

可他,不能投降。

他是蕭景淵,是大曜的皇帝,是曾經平定三王之亂、一戰而定天下的帝王。他的尊嚴,不允許他投降;他的帝王之尊,不允許他苟活。

“禁軍!”他的聲音沙啞,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平靜,那平靜裡,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,傳遍了整個甕城,“列圓陣!盾牌手在外,長槍手在中,弓箭手在內!今日,朕與你們,死戰不退!就算是死,也要死得有尊嚴!就算是死,也要拉上他們,一起墊背!”

“死戰不退!死戰不退!死戰不退!”

三萬倖存的禁軍將士們,齊齊怒吼,聲音洪亮,響徹甕城,帶著一絲悲壯,帶著一絲決絕。他們迅速結成圓陣,盾牌手們重新撿起手中的盾牌,緊緊靠在一起,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;長槍手們手握長槍,槍尖直指前方,眼神堅定;弓箭手們張弓搭箭,箭簇對準高台上的弩手,眼底滿是決絕——他們知道,自己必死無疑,可他們,寧願戰死,也不願投降,不願苟活。

蕭景淵站在圓陣中央,再次舉起手中的長劍,劍鋒直指高台上的蕭景睿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三弟,你不是要朕的命嗎?來拿!今日,朕就在這裡,等你來拿!”

三月初十,酉時九刻。

高台上,蕭景睿望著那片結陣死戰的朝廷大軍,望著陣中那個蒼老而孤絕的身影,望著他鬢角的白發,望著他身上的血跡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
大哥。

你真的不怕死嗎?

他握緊手中的短刀,指尖微微發顫,刀鞘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跡,彷彿還帶著周氏的溫度,帶著那個未長大的孩兒的氣息。十三年的仇恨,十三年的等待,十三年的隱忍,十三年的痛苦,都在這把刀上,都在這一刻,湧上心頭。

他緩緩轉過身,走下高台。

“三殿下!”劉康驚呼一聲,連忙上前,想要攔住他,臉上滿是擔憂,“您要乾什麼?下麵太危險了!那些禁軍,還在死戰,您不能下去!”

蕭景睿沒有回答。

他隻是輕輕推開劉康的手,一步步走下高台,腳步沉穩,每一步,都踏得地麵微微發顫,每一步,都像是在踏過十三年的歲月,踏過滿地的鮮血與仇恨。

他走進甕城,走進那片屍山血海,腳下,踩著同伴的屍體,踩著敵人的屍體,踩著滾燙的血跡,每一步,都沾滿了鮮血。他走進那三萬結陣死戰的朝廷大軍,走進那片鋼鐵般的圓陣。

高台上,蕭辰看見了。

他的瞳孔驟然收縮,心臟猛地一沉,失聲驚呼:“三哥——!”

蕭景睿沒有回頭。

他隻是繼續往前走,一步一步,朝著蕭景淵走去。朝廷的士兵們,望著他,望著這個渾身是傷、滿眼仇恨,卻又無比從容的男人,沒有人敢動,沒有人敢上前阻攔——他們知道,這個男人,是蕭景睿,是那個在黑石峽穀殺他們三萬大軍的人,是那個佈下這死局的人,可他們,卻在他的眼神裡,看到了一絲悲壯,一絲決絕,一絲,讓他們不敢直視的堅定。

他就那樣,穿過圓陣,穿過盾牌手、長槍手、弓箭手,一步步,走到蕭景淵麵前。

兄弟兩個,麵對麵站著。

中間,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,隔著滿地的血跡與塵土,隔著十三年的猜忌與仇恨,隔著兩條人命,隔著一段,再也無法挽回的歲月。

蕭景淵望著他,望著這個滿眼仇恨、渾身是傷的三弟,望著他鬢角的白發,望著他深陷的眼窩,望著他手中那把染血的短刀,嘴角,勾起一抹蒼老而疲憊的笑容。

“三弟,你來殺朕?”他輕聲問,語氣裡,沒有憤怒,沒有恐懼,隻有無儘的釋然。

蕭景睿舉起手中的短刀,刀鋒對準蕭景淵的胸口,指尖微微發顫,刀鋒上,映著夕陽的光,泛著冷冽的寒光,也映著他自己,那張滿是淚痕、滿眼仇恨的臉。

“大哥,你欠我一條命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哽咽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刺骨的疼痛,“欠周氏一條命,欠那個未長大的孩兒,一條命。”

蕭景淵緩緩點頭,眼底的愧疚,愈發濃重:“朕欠你。”

蕭景睿的手,抖得更厲害了。

十三年來,他無數次夢見這一刻。夢見自己,親手把刀插進大哥的心口;夢見大哥,跪在他麵前,苦苦求饒;夢見周氏和那個未長大的孩兒,站在雲端,對著他微笑,告訴他,他們終於可以安息了。

可這一刻,真的來了。

刀鋒,就在大哥的胸口前,隻要他輕輕一送,隻要他再用力一點,就能報仇雪恨,就能為周氏母子,討回公道,就能讓自己,擺脫這十三年的仇恨與痛苦。

可他,下不去手。

眼前的這個男人,是他的大哥,是那個曾經,抱著他、疼著他、護著他的大哥;是那個,曾經,笑著對他說“三弟,有大哥在,沒人敢欺負你”的大哥;是那個,與他血脈相連,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大哥。

他恨他,恨他的冷漠,恨他的自私,恨他的多疑,恨他害死了周氏母子,恨他毀了自己的一生;可他,也念他,念他曾經的溫柔,念他曾經的嗬護,念他們之間,那些短暫而溫暖的歲月。

蕭景淵望著他顫抖的手,望著他眼底的掙紮與痛苦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蒼老而疲憊,卻透著一絲釋然,一絲瞭然,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。

“三弟,你下不去手。”他輕聲說,語氣裡,帶著一絲溫柔,一絲憐憫,還有一絲,對自己的嘲諷。

蕭景睿咬著牙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眼底的淚水,終於忍不住滑落,滴在刀鞘上,滴在滿地的血跡上,與那些滾燙的血,混在一起。

“朕下得去!”他嘶吼著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絕望,帶著一絲不甘,“朕一定下得去!你害死了周氏,害死了我的孩兒,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,朕怎麼可能下不去手?!”

蕭景淵搖了搖頭,笑容依舊,眼底的釋然,愈發濃重。他緩緩伸出手,輕輕握住蕭景睿的手,握住那把,對準自己胸口的短刀。他的手,很涼,帶著歲月的滄桑,帶著致命的溫度。

“你下不去。”他輕聲說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三弟,朕欠你的,今日,還你。”

話音未落,他猛地用力,一把將蕭景睿的手,往自己的胸口推去。

“噗嗤——!”

刀鋒,狠狠刺入蕭景淵的胸口,溫熱的鮮血,瞬間噴湧而出,沾滿了蕭景睿的手,沾滿了他的衣衫,也沾滿了那把短刀。蕭景睿愣住了,渾身一僵,指尖,還能感受到刀鋒刺入血肉的阻力,感受到那溫熱的、滾燙的血液,源源不斷地湧出來,順著他的指尖,一點點流淌,冰冷而刺骨。

蕭景淵低頭,看著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短刀,看著那不斷湧出的鮮血,看著那染紅了自己龍袍的血,嘴角,依舊掛著那抹釋然的笑容。他緩緩抬起頭,望著蕭景睿,眼底的愧疚,漸漸消散,隻剩下無儘的釋然。

“三弟,朕……把命還你了。”他的聲音,越來越弱,身體,也開始微微晃動,像是一陣風,就能將他吹倒。

說完,他的身體,緩緩跪倒在地,雙手,無力地垂下,手中的長劍,“哐當”一聲,掉落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打破了甕城的短暫平靜。

蕭景睿跪在他麵前,雙手,還緊緊握著那把染血的短刀,渾身,不停地發抖,眼底的仇恨,瞬間被無儘的痛苦與悔恨取代。他望著大哥,望著他胸口不斷湧出的鮮血,望著他漸漸失去血色的臉,喉嚨裡,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,像是受傷的孤狼,絕望而淒厲。

“大哥……”

蕭景淵緩緩抬起頭,目光,越過蕭景睿,望向高台上的蕭辰,聲音微弱,卻依舊清晰:“老七……你過來……”

高台上,蕭辰再也忍不住,猛地轉身,衝下高台,腳步踉蹌,臉上滿是慌亂與痛苦,他一路狂奔,穿過滿地的屍體與血跡,衝到蕭景淵麵前,“噗通”一聲,重重跪倒在地,眼眶,瞬間紅了,淚水,忍不住滑落。

“大哥……”他的聲音,帶著一絲哽咽,帶著一絲絕望,每一個字,都像是在撕扯著他的心臟。

蕭景淵看著他,看著這個他最對不起的七弟,看著他滿臉的淚水,看著他眼中的痛苦,眼底,閃過一絲愧疚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。

“老七,大哥……對不起你……”他的聲音,越來越弱,氣息,也越來越微弱,指尖,微微抬起,想要摸摸蕭辰的臉,想要再看看他,可手,伸到一半,就無力地垂下,再也沒有了動靜。

蕭景淵的眼睛,緩緩閉上,嘴角,還掛著那抹釋然的笑容,彷彿,他終於卸下了心中的重擔,終於,可以安息了。

蕭景睿跪在地上,緊緊抱著蕭景淵的屍體,放聲大哭,淚水,像斷了線的珠子,順著他的臉頰,不斷滑落,滴在蕭景淵的臉上,滴在他胸口的血跡上,哭聲,絕望而淒厲,響徹甕城,讓人不寒而栗。

蕭辰跪在他身邊,低著頭,一言不發,肩膀,卻在不停地顫抖,淚水,無聲地滑落,滴在滿地的血跡上,暈開一朵朵小小的血花。

三萬朝廷大軍,望著陣中央,那三個跪在地上的身影,望著那個死去的皇帝,望著那個痛哭流涕的三殿下,望著那個沉默落淚的北境王,齊齊跪倒在地,沒有聲音,沒有呐喊,隻有無聲的淚水,隻有無儘的悲涼。

高台上,弩手們放下手中的弩箭,齊齊跪倒在地,低著頭,臉上滿是悲涼與肅穆。

東門外,巴圖爾勒住戰馬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低著頭,臉上的悍勇,瞬間被悲涼取代,沒有了嘶吼,沒有了殺戮,隻有無聲的敬畏。

西門城樓上,趙虎跪在那裡,虎目含淚,望著甕城中央的方向,肩膀,不停地顫抖,他握緊手中的長槍,指節泛白,卻一句話,也說不出來。

黑石峽穀的山崖上,李二狗重重叩首,額頭,撞在冰冷的岩石上,鮮血,瞬間湧了出來,他低著頭,淚水,無聲地滑落,嘴裡,低聲呢喃著:“陛下,走好……”

整個雁門關,一片死寂。

沒有廝殺聲,沒有慘叫聲,沒有兵器的碰撞聲,隻有無聲的淚水,隻有無儘的悲涼。

隻有風。

風,嗚咽著卷過關牆,卷過甕城,卷過那片屍山血海,卷過那三個跪在地上的身影,帶著濃重的血腥味,帶著無儘的悲涼,在甕城上空,久久回蕩,彷彿,在為這場慘烈的廝殺,為這三個傷痕累累的兄弟,為這十三年的恩怨情仇,低聲嗚咽,低聲哭泣。

夕陽,終於徹底沉入西山,最後一縷光,也消失在地平線儘頭,夜幕,緩緩籠罩了整個雁門關,籠罩了這片屍山血海,也籠罩了那三個,被仇恨與痛苦,緊緊纏繞的身影。

五萬禁軍,如今,隻剩不到三萬。

靖難二年三月初十,酉時末。

夕陽徹底沉入西山,夜幕如墨,緩緩籠罩了整個雁門關。甕城裡的血腥味,愈發濃重,混雜著塵土的氣息,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裡,嗆得人喘不過氣。

蕭辰緩緩站起身,膝蓋,早已被滿地的血跡與塵土染得肮臟不堪,他的臉上,還掛著未乾的淚水,眼底,滿是疲憊與悲涼。他彎腰,輕輕抱起蕭景淵的屍體,動作輕柔得不像在抱起一個死去的帝王,倒像在抱起一件易碎的珍寶——那是他的大哥,是他恨過、怨過、念過,卻終究,無法割捨的大哥。

他望著懷中的大哥,望著他臉上那抹釋然的笑容,望著他胸口那把插著的短刀,望著那不斷滲出的、早已冰冷的鮮血,心臟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短刀的刀柄上,還沾著三哥的血,沾著大哥的血,那兩種血,混在一起,冰冷而刺眼,像是在訴說著,兄弟三人,無儘的恩怨與痛苦。

他彎下腰,輕輕合上蕭景淵的眼睛,指尖,劃過他蒼老的臉頰,劃過他鬢角的白發,劃過他臉上的皺紋——那是歲月的痕跡,是帝王權術的痕跡,是愧疚與痛苦的痕跡。

“來人。”他的聲音,沙啞得厲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
親衛們立刻上前,單膝跪地,神色凝重,不敢有半分懈怠,聲音低沉:“末將在!”

“收斂陛下遺體,以帝王之禮厚葬。”蕭辰的聲音,平靜得可怕,平靜得讓人膽寒,“選一處高崗,依山傍水,讓陛下,得以安息。”

“末將領命!”親衛們齊聲領命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想要接過蕭景淵的屍體,動作輕柔,生怕驚擾了這位死去的帝王。

蕭辰沒有立刻鬆手,他又抱了蕭景淵片刻,彷彿,想要再感受一下,大哥最後的溫度,想要再看看,大哥的臉,想要把大哥的樣子,永遠刻在自己的心底。半晌,他才緩緩鬆開手,看著親衛們,小心翼翼地抬著蕭景淵的屍體,一步步離去,身影,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
他轉過身,看著跪在地上的蕭景睿。

蕭景睿依舊跪在地上,雙手,緊緊抱著那把沾滿鮮血的短刀,頭,深深埋在膝蓋裡,肩膀,不停地顫抖,無聲的淚水,依舊在不停地滑落,滴在滿地的血跡上,暈開一朵朵小小的血花。他的身上,沾滿了鮮血與塵土,狼狽不堪,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狼,絕望而無助。

“三哥。”蕭辰輕聲開口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溫柔,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
蕭景睿緩緩抬起頭,他的臉上,滿是淚痕,雙眼紅腫,眼底,沒有了仇恨,沒有了決絕,隻剩下無儘的痛苦與悔恨,還有一絲,茫然與無助。他望著蕭辰,嘴唇,微微動了動,卻一句話,也說不出來,隻有無聲的淚水,依舊在不停地滑落。

“老七,大哥他……”他的聲音,沙啞得幾乎不成調,帶著一絲哽咽,每一個字,都像是在撕扯著他的心臟。

“我知道。”蕭辰打斷他,聲音沙啞,眼底,也閃過一絲痛苦,“他是故意的。”

蕭景睿愣住了,眼底的茫然,愈發濃重,他望著蕭辰,臉上,滿是不解:“故意的?”

“嗯。”蕭辰緩緩點頭,目光,再次望向親衛們離去的方向,眼底,滿是悲涼與釋然,“他故意激你,故意讓你下不去手,故意自己把刀捅進去。他知道,自己活不久了,常年臥病在床,早已油儘燈枯,就算沒有這場仗,他也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,愈發沙啞:“死在戰場上,死在你的手裡,總比死在病床上,死得不明不白,死得毫無尊嚴,要強得多。他用自己的命,還了你的債,也解脫了他自己,解脫了我們所有人。”

蕭景睿低下頭,目光,落在手中那把染血的短刀上,刀鞘上,周氏的血跡,與大哥的血跡,混在一起,冰冷而刺眼。他想起大哥臨死前說的話,想起大哥那抹釋然的笑容,想起大哥,親手將刀,捅進自己胸口的那一刻,心臟,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,疼得他幾乎暈厥。

大哥用這條命,還了他十三年的債。

可他寧願,大哥活著。

活著,讓他恨;活著,讓他罵;活著,讓他總有一天,能真正放下那把刀,放下心中的仇恨;活著,讓他們兄弟三人,還有機會,解開心中的疙瘩,還有機會,回到曾經的樣子。

可大哥,不給他這個機會。

大哥用死,讓他永遠忘不了這一刻,永遠忘不了,自己手中,沾著的,是大哥的血;永遠忘不了,自己心中的仇恨,是用大哥的命,換來的解脫。

蕭景睿跪在地上,再次緊緊抱住那把沾滿鮮血的短刀,放聲大哭,哭聲,絕望而淒厲,在寂靜的甕城裡,久久回蕩,彷彿,要將心中所有的痛苦與悔恨,所有的茫然與無助,都哭出來。

蕭辰沒有再看他,也沒有再說話。他知道,此刻,任何安慰的話語,都是蒼白無力的。三哥心中的痛苦與悔恨,隻能靠他自己,一點點化解;心中的仇恨,隻能靠他自己,一點點放下。

他抬起頭,望著關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夜空,夜幕如墨,星子稀疏,隻有零星的幾顆,藏在雲層深處,散發著微弱的光芒,照亮了這片屍山血海,也照亮了他,那張滿是疲憊與悲涼的臉。

大哥,你走了。

帶著你的罪,你的債,你的帝王之尊,你的愧疚與痛苦,走了。

你留給三哥一把刀,一把沾滿鮮血、刻滿仇恨與痛苦的刀;留給我一封,永遠寫不完的家書,一封,藏著你所有愧疚與遺憾的家書。

可你沒有告訴我們——

你走了之後,我們該怎麼辦?

沒有了你的猜忌,沒有了你的打壓,沒有了這場因你而起的戰爭,我們,該如何放下心中的仇恨,該如何麵對,這滿目瘡痍的江山,該如何,繼續走下去?

三月初十,戌時。

黑石峽穀。

夜幕,早已籠罩了整個峽穀,隻有零星的火把,在峽穀裡閃爍,映照著那些,正在清理戰場的龍牙軍士兵。士兵們,個個渾身浴血,疲憊不堪,臉上,滿是血跡與塵土,眼神裡,滿是疲憊與麻木——這場仗,打得太慘烈了,打得太辛苦了,他們,早已身心俱疲。

李二狗站在山崖上,望著峽穀裡那些忙碌的身影,望著那些,被士兵們小心翼翼掩埋的屍體,望著那些,插在墳塋前的小小的木牌,眼底,滿是疲憊與悲涼。他的身上,也沾滿了鮮血與塵土,手心,磨破的地方,早已結痂,可他,卻絲毫沒有感覺到疼痛。

朝廷的五萬後軍,在得知蕭景淵戰死的訊息後,全部投降了。

整整十五萬大軍,死了一半,降了一半。屍橫遍野,血流成河,黑石峽穀的每一寸土地,都沾滿了鮮血,都埋藏著,無數冤魂的哀嚎與不甘。

這場仗,打完了。

對他們來說,這場因十三年恩怨而起的仗,終於打完了。

可李二狗心裡清楚,王爺的仗,還沒有打完。

江南那邊,韓世忠還在,他手握重兵,野心勃勃,早已不服朝廷管轄,大哥死了,他必定會趁機作亂,割據江南,自立為王;北狄那邊,阿史那突利還在,那個狼崽子,狡猾多疑,野心勃勃,一直覬覦著大曜的北境之地,如今,雁門關經曆大戰,兵力空虛,他必定會趁機南下,侵擾北境,殘害百姓;京城那邊,太子蕭景明還在,他懦弱無能,卻身居太子之位,身邊,還有一**臣輔佐,大哥死了,他繼位之後,必定會昏庸無道,殘害忠良,讓這大曜的江山,陷入更深的苦難之中。

王爺要收拾的爛攤子,還多著呢。

“李統領。”身後,傳來親衛

的聲音,低沉而恭敬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打斷了李二狗的沉思。他轉過身,見親衛單膝跪地,手中捧著一封染了些許塵土的軍報,神色凝重得有些異常。

“何事?”李二狗的聲音沙啞,方纔叩首留下的血痕還印在額角,與臉上的塵土交織在一起,更顯狼狽,卻依舊透著統領的威嚴,目光落在那封軍報上,心底莫名一沉。

親衛雙手高舉軍報,聲音壓得極低,似是怕驚擾了峽穀裡的死寂,也似是怕道出的訊息太過驚人:“回統領,方纔斥候來報,北狄邊境有異動,阿史那突利親率三萬鐵騎,已越過邊境線,正朝著雁門關方向疾馳而來,預計明日拂曉,便會抵達關下。”

“什麼?!”李二狗渾身一震,猛地攥緊了拳頭,手心磨破的傷口被扯裂,滲出血絲,他卻渾然不覺。他早料到阿史那突利會趁虛而入,卻沒料到對方動作如此之快——雁門關剛經曆血戰,兵力折損大半,士兵們個個身心俱疲,此刻彆說迎戰三萬鐵騎,便是再應對一場小規模的突襲,都有些吃力。

他一把抓過親衛手中的軍報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匆匆掃過上麵的字跡,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,砸在他的心上。軍報上寫得清楚,阿史那突利此次帶來的,皆是北狄最精銳的鐵騎,配備了足量的箭矢與攻城器械,顯然是早有預謀,就等雁門關戰事落幕,趁他們最虛弱的時候,一舉拿下這座北境咽喉。

“還有彆的訊息嗎?”李二狗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,聲音依舊沉穩,隻是眼底的疲憊被一絲淩厲取代——他是蕭辰一手提拔起來的,跟著蕭辰在北境浴血多年,早已練就了臨危不亂的定力,此刻縱然局勢危急,也容不得他慌亂。

親衛搖了搖頭,又似是想起了什麼,補充道:“還有,王爺那邊已經收到訊息了,傳下令來,讓您即刻整頓黑石峽穀的殘部,清點投降的朝廷後軍,挑選精銳編入龍牙軍,明日拂曉前,務必趕回雁門關,聽候調遣。另外,王爺還說,讓您留意峽穀西側的山道,謹防阿史那突利分兵偷襲,斷我軍後路。”

“末將領命!”李二狗重重抱拳,聲音洪亮,驅散了些許疲憊,額角的血跡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腳下的岩石上,與滿地的血漬融為一體。他知道,蕭辰此刻必定比他更焦急——大哥剛死,三哥深陷悔恨無法自拔,雁門關兵力空虛,又逢阿史那突利來犯,內憂外患,所有的壓力,都壓在了那位年輕的北境王身上。

親衛退下後,李二狗再次轉過身,望向峽穀裡的景象。火把的微光搖曳,映著那些忙碌的身影,士兵們依舊在默默地掩埋屍體,清理戰場,沒有人抱怨,沒有人哀嚎,隻有沉默的動作,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麻木與堅韌。那些插在墳塋前的木牌,在夜風的吹拂下輕輕晃動,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訴說,又像是在為這滿目瘡痍的北境,默默祈禱。

他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的血腥味依舊濃重,嗆得他喉嚨發緊,卻也讓他更加清醒。這場因十三年恩怨而起的仗,確實打完了,可屬於北境的仗,屬於蕭辰的仗,才剛剛開始。阿史那突利的鐵騎壓境,韓世忠在江南虎視眈眈,太子在京城無所作為,還有那些散落各地的殘餘勢力,每一個,都是潛在的威脅。

“傳我命令!”李二狗放聲大喝,聲音穿透了峽穀的寂靜,傳遍了每一個角落,那些忙碌的士兵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,轉過頭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,眼神裡雖有疲憊,卻依舊透著敬畏與堅定。

“所有人聽著,加快速度,半個時辰內,務必清理完峽穀內的屍體,清點好傷亡人數與軍備物資!投降的朝廷後軍,即刻集合,由什長逐一清點,挑選身強力壯、尚有戰力者,編入龍牙軍,其餘老弱病殘,暫且看管,待戰事平息後,再作處置!”

“喏——!”士兵們齊聲應諾,聲音雖不及往日洪亮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,紛紛轉身,加快了手中的動作,火把的微光在峽穀裡穿梭,交織成一片微弱卻堅定的光海。

李二狗望著眼前的景象,眼底閃過一絲欣慰,又閃過一絲凝重。他知道,今夜,沒有人能休息了。雁門關的燈火,註定要徹夜通明;北境的將士,註定要再次披甲上陣。他們剛剛送走了一場慘烈的恩怨廝殺,又要迎來一場扞衛家國的殊死搏鬥。

他抬手,擦了擦額角的血跡,目光望向雁門關的方向,夜色深沉,關城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,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,隨時可能蘇醒,迎擊來犯的敵人。他在心底默默默唸:王爺,您放心,末將定不辱使命,整頓好殘部,即刻趕回雁門關,與您並肩作戰,守住這北境的山河,守住這大哥用命換來的安寧。

夜風依舊嗚咽著卷過峽穀,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血痂,吹動那些插在墳塋前的木牌,也吹動了李二狗身上染血的衣衫。火把的微光依舊在搖曳,映著那些疲憊卻堅定的身影,映著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。

沒有人知道,這場即將到來的戰事,會有多慘烈;沒有人知道,他們能否守住雁門關,守住這北境的山河;更沒有人知道,這兄弟三人的恩怨落幕之後,這滿目瘡痍的大曜,能否迎來真正的安寧。

但他們知道,他們沒有退路。

就像蕭辰必須扛起肩上的重擔,就像蕭景睿必須在悔恨中找回自我,他們這些跟著北境王出生入死的士兵,也必須拿起手中的兵器,繼續戰鬥下去。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,為了北境的百姓,為了這腳下的土地,也為了那一份,藏在疲憊與悲涼之下,從未熄滅的希望。

黑石峽穀的夜,依舊漫長。火把的微光,在黑暗中頑強地燃燒著,照亮了清理戰場的身影,也照亮了,通往雁門關的那條,布滿荊棘與鮮血的路。而在那路的儘頭,一場新的鏖戰,正在悄然醞釀,等待著他們奔赴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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