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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6章 加固城防,深溝高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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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難二年二月三十,酉時。

雁門關的夕陽,把天染得像潑了一盆滾燙的血,順著天際線淌下來,將關牆上的青灰條石浸成一片暗沉的赭紅,連牆縫裡嵌著的枯草,都裹上了一層悲壯的光暈。

三萬新兵的腳步聲,在山道上拖遝了一日一夜,終於在日頭沉進山坳前,踩在了雁門關的青石板上。劉二狗混在人群裡,猛地停下腳,仰著頭望向那道橫亙在眼前的城牆,腿肚子不受控製地打顫,連呼吸都頓了半拍。

他這輩子,見慣了逃荒路上的土坡、雲州的田埂,卻從沒見過這樣高、這樣沉的牆——三丈高的牆體直插雲霄,兩丈厚的石基紮進地裡,每一塊青灰條石都磨得光滑,卻刻滿了歲月與戰火的痕跡。城樓巍峨如巨獸,箭樓森然林立,關前那條僅容兩馬並行的山道,一側是刀削斧鑿的懸崖,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溝壑,風從崖縫裡鑽出來,嗚嗚地響,像亡魂的嗚咽。

他不識字,說書先生講的“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”,他隻當是句熱鬨話。可此刻站在關牆下,望著那道堅不可摧的屏障,他忽然就懂了——這牆,是北境最後的門,門後,是他們好不容易得來的活路。

“愣著找死?”身後一聲暴喝,像塊石頭砸在劉二狗背上,“列隊!各營按番號集結,敢亂闖者,軍法從事!”

劉二狗打了個激靈,連忙縮了縮脖子,跟著人流往關城內擠。腳下的青石板冰涼刺骨,混著馬蹄印裡的泥汙與乾涸的血跡,踩上去滑溜溜的,每一步都得攥緊拳頭纔敢挪。

關城裡早已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,卻又亂得井井有條。先期抵達的龍牙軍老卒,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,背著弓箭、挎著長刀,步履沉穩地在營壘間穿梭;朔州調來的守軍,扛著長槍,腰桿挺得筆直,眼神裡滿是久經沙場的銳利;巴圖爾統領的賀蘭部騎兵,牽著披甲的戰馬,馬鬃上還掛著草原的草屑,他們低聲交談著,語氣裡帶著草原人特有的剽悍;還有跟他一樣的新兵,麵黃肌瘦,眼神茫然,被人流裹挾著,東張西望,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
到處都是甲冑碰撞的脆響、戰馬的嘶鳴、輜重車軲轆的滾動聲,還有老兵的嗬斥聲、新兵的喘息聲,交織在一起,撞在關牆的石壁上,嗡嗡作響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
劉二狗被擠得東倒西歪,手裡的刀硌著腰,疼得他齜牙咧嘴,卻不敢鬆手——這把刀,是蘇大人親手分發的,是他守護活路的指望。他跟著人流瞎走,不知道要去何方,也不知道要做什麼,隻覺得自己像一粒被風吹亂的沙子,渺小又無助。

忽然,一隻粗糙有力的手,猛地按在了他的肩上。那力道極大,幾乎要把他的肩膀按塌,劉二狗嚇得渾身一僵,猛地回頭。

身後站著一個滿臉刀疤的老卒,身材高大,麵板黝黑,一道長長的刀疤從額頭斜劈到下巴,把左眼扯得微微歪斜,眼神卻銳利如鷹隼,掃過來時,像刀子刮在臉上,讓劉二狗不敢直視。

“新兵?”老卒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摩擦,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狠勁。

劉二狗拚命點頭,喉嚨發緊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:“是……是新兵,大人。”

老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緊緊握刀的手上頓了頓——他的手又瘦又小,指節泛白,連刀柄都快握不住,卻攥得死死的,指縫裡還嵌著沒洗乾淨的泥汙。

“刀握得還行,沒鬆勁。”老卒吐出一句話,語氣緩和了些許,“跟我走,彆亂逛,丟了腦袋都不知道。”

劉二狗愣愣地跟著他,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,躲過疾馳的輜重車,繞過列隊的士兵,走到關牆內側一處偏僻的角落。那裡靠著城牆根,堆著幾捆乾草,已經站了百十來號人,都是跟他一樣麵黃肌瘦、一臉茫然的新兵,有的攥著刀,有的抱著鋤頭,還有的手裡空空如也,渾身發抖,眼裡滿是恐懼。

老卒走到他們麵前,往牆根下一靠,雙手抱胸,目光掃過這群新兵,那眼神,像在打量一群待訓的羔羊,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。

“我叫周大牛,龍牙軍左營第七都都頭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像鐵錘砸在鐵砧上,一下一下砸進每個人的心裡,“從今天起,你們就是我的兵。記住,進了我這都,要麼好好乾活,守住這關,要麼死在戰場上,沒人會替你們收屍。”

新兵們鴉雀無聲,連呼吸都放輕了,一個個低著頭,不敢與他對視。

周大牛嗤笑一聲,抬手指著關牆外那片開闊地:“你們會挖溝嗎?”

眾人麵麵相覷,沉默了片刻,一個膽大的新兵,聲音細若蚊蚋,卻帶著幾分底氣:“會……會挖地,俺在家種了好幾年田,挖溝澆地,最熟了。”

周大牛點了點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:“那就夠了。”

他轉過身,手指用力點了點關牆外的官道:“看見那片路了嗎?那是北邊來的唯一一條道,朝廷的十五萬大軍,要是打過來,就得從這條路上過,一步都繞不開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變得狠厲:“咱們要做的,就是在那條路上挖溝——挖得越深越好,越寬越好,深到能陷住戰馬,讓那些鐵甲騎兵有來無回;寬到能擋住衝車,讓他們連關牆的邊都碰不到。”

“不光要挖溝,溝裡還要插滿尖樁,每一根都要削得比刀子還利,樁尖上,全淬上毒。”周大牛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滿臉刀疤的映襯下,顯得格外猙獰,“讓朝廷的兵,踩進去就斷腿,爬出來就沒命!”

新兵們倒吸一口涼氣,有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,手裡的鋤頭差點掉在地上——淬毒的尖樁,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。

周大牛收起笑容,目光再次掃過他們,語氣沉了下來:“怕了?”

沒人說話,沒人敢點頭,也沒人敢搖頭。恐懼像藤蔓一樣,纏在每個人的心上,勒得人喘不過氣。

周大牛看著他們,忽然歎了口氣,語氣緩和了些許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:“怕就對了,誰不怕死?老子在戰場上殺了十幾年的人,也怕,怕哪一天,就把命丟在戰場上,再也回不來。”

“可你們得記住,朝廷的大軍十五萬人,正從幽州那邊殺過來,他們手裡握著鋒利的刀,身上穿著堅固的甲,眼裡隻有燒殺搶掠。他們要是過了雁門關,後麵的雲州、朔州,北境三十萬百姓,男的被殺,女的被搶,老的被餓死,小的被扔在路邊喂狼,你們分到的田地,你們蓋的窩棚,你們好不容易得來的活路,全都會被他們毀得一乾二淨!”

他往前一步,聲音鏗鏘有力:“咱們站在這裡,守的不是雁門關,是咱們自己的家,是咱們自己的活路!咱們就是北境的最後一道門,門倒了,人就沒了;門守住了,咱們才能活下去,才能再見自己的親人,才能再種自己的田!”

劉二狗緊緊攥著手中的刀,刀柄冰涼,卻抵不住心底翻湧的怒火與堅定。他想起了逃荒路上,餓死在他懷裡的老孃,想起了為了給他換一口小米,賣身給老地主、再也沒見過的姐姐,想起了凍得渾身發紫、在他懷裡漸漸變硬的弟弟。他想起了雲州的那五畝田,想起了剛搭起來的窩棚,想起了蘇大人溫和卻堅定的話,想起了自己許下的諾言——守住自己的家,守住自己的活路。

一股狠勁,從心底竄了上來,壓過了所有的恐懼。他抬起頭,聲音發顫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都頭,挖溝的工具在哪兒?俺們現在就去挖!”

周大牛看著他,渾濁的眼裡,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,他點了點頭,朝著身後喊了一聲:“拿工具來!”

幾個老兵扛著鎬頭、鐵鍬跑了過來,分發到每個新兵手裡。劉二狗接過一把鎬頭,鎬頭很重,他幾乎握不住,卻死死攥著,指節泛白。

“跟我來。”周大牛轉身,大步朝著關城門走去,身影在血色的夕陽下,拉得很長,很沉。

二月三十,戌時。

雁門關外,官道旁。

夜色漸漸沉了下來,寒風從崖縫裡鑽出來,刮在臉上,像刀子一樣割人,凍得人手腳發麻。劉二狗掄起鎬頭,用儘全身力氣,狠狠砸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麵上。

“咚——”一聲悶響,鎬頭撞在石頭上,火星四濺,震得他虎口發麻,手臂發酸,地麵上,隻刨出一小片土渣,連一道淺淺的痕跡都沒留下。

他咬著牙,沒吭聲,揉了揉發麻的虎口,再次掄起鎬頭,又一鎬,再一鎬。鎬頭砸地的悶響,在寂靜的夜色裡,顯得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敲打著每個人的心底。

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,血泡被鎬柄磨破,鮮血滲出來,沾在鎬柄上,又冷又黏,鑽心地疼。他不管,隻是死死攥著鎬柄,一遍又一遍地掄起,一遍又一遍地砸下。泥土混著鮮血,粘在他的手上,結成了一塊黑乎乎的痂,他渾然不覺,眼裡隻有腳下那片凍硬的土地,隻有心底那個堅定的念頭——挖深一點,再挖深一點,守住這關,守住活路。

身旁,上百個新兵跟他一樣,掄著鎬頭、鐵鍬,在冰冷的夜色中刨坑挖溝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抱怨,也沒有人退縮。隻有鎬頭砸地的悶響,鐵鍬鏟土的沙沙聲,以及粗重的喘息聲,交織在一起,在空曠的山穀裡回蕩,伴著寒風,顯得格外悲壯。

周大牛站在一旁,雙手抱胸,望著這些白天還在田裡刨土、夜裡就在關外挖溝的新兵。他們麵黃肌瘦,衣衫破舊,有的還未成年,有的手上布滿了老繭,可他們的動作,卻越來越有力,他們的眼神,卻越來越堅定。

周大牛的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,可他的心底,卻泛起了一絲暖意。他打過十幾年的仗,見過無數精銳的士兵,卻從沒見過這樣一群人——他們沒有精湛的武藝,沒有堅固的甲冑,甚至沒有像樣的武器,可他們有一顆守護家園、守護活路的心,有一份破釜沉舟、視死如歸的決心。

這些人,正在用自己的雙手,用自己的命,給北境挖一條活路,給北境百姓,挖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。

二月三十,亥時。

雲州城,城主府。

燭火搖曳,將蘇清顏的身影,映在斑駁的牆壁上。她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急報,每一封都帶著前線的硝煙味,帶著生死的緊迫感。她的眉頭緊鎖,神色沉靜,指尖輕輕拂過急報上的字跡,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。

雁門關急報:三萬新兵已抵達,周大牛部正率新兵連夜搶築工事,鎬頭鐵鍬不足,新兵們以手刨土,無人退縮。

朔州急報:城中糧草已清點完畢,共計三十萬石,可支援前線三個月之用,運糧車隊已整裝待發,明日辰時即可北上。

幽州急報:決戰已打響,蕭景淵十五萬大軍三麵合圍,我軍與北狄聯軍傷亡慘重,趙虎將軍率軍死戰,戰況膠著,恐難持久。

她一封一封看完,輕輕放在一旁,指尖微微發顫。前線的戰況,比她預想的還要嚴峻,蕭景淵的十五萬大軍,如餓虎撲食,而他們的兵力,卻捉襟見肘,雁門關的工事,還未成型,幽州的戰場,已瀕臨絕境。

最後一封,是蕭辰的親筆信。信紙很粗糙,上麵還沾著些許泥點,字跡依舊淩厲,力透紙背,卻比往日,多了幾分倉促,多了幾分牽掛。

信很短,隻有寥寥數行:

“清顏,我已率軍北上,三日內可抵幽州。北線決戰在即,後方之事,托付於你。”

“雁門關是北境最後的屏障。關在,人在;關破,人亡。”

“告訴雲州的百姓——這一戰,不是為了本王,是為了他們自己。”

“告訴他們,若能守住,等本王回來,給他們記功,給他們分更多的田,讓他們再也不用逃荒,再也不用挨餓。”

蘇清顏將這封信,反複摩挲了三遍,指尖撫過蕭辰熟悉的字跡,彷彿能感受到他在前線的滾燙赤誠,感受到他肩上的千鈞重擔。她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將心底的牽掛與擔憂,壓了下去,再睜開眼時,眼底的凝重,已化作一片決絕。

她緩緩站起身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陳安。”

陳安從門外快步進來,躬身行禮,神色恭敬:“蘇姑娘。”

“傳令各縣,”蘇清顏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燈火通明的雲州城——大街小巷,依舊有百姓在忙碌,有的在趕製冬衣,有的在搬運糧草,有的在修補軍械,哪怕已是深夜,這座城,依舊沒有停歇,“所有能動的青壯,明日辰時之前,全部集結於雲州城外。不分男女,不分老弱,隻要能動手,就得上前。”

陳安一怔,連忙抬頭,臉上露出一絲遲疑:“蘇姑娘,萬萬不可啊。三萬新兵已經調往雁門關,剩下的百姓,多是老弱婦孺,他們身單力薄,乾不了重活,若是強行集結,怕是……”

“老弱也要。”蘇清顏打斷他,語氣堅定,目光望向北方,望向雁門關、幽州的方向,“能搬石頭的搬石頭,能運糧草的運糧草,能燒火做飯的燒火做飯,能救治傷員的救治傷員。哪怕是給前線送一口水、遞一塊餅,都是在守護咱們的家,都是在給前線的將士,增添一分勝算。”

她頓了頓,聲音裡,多了幾分滾燙的懇切:“陳安,你記住,這一仗,不是隻靠前線那十一萬將士打的,不是隻靠雁門關那三萬新兵打的,是整個北境在打,是每一個北境百姓在打。前線的將士,在用命擋著刀槍;後方的百姓,就要用儘全力,給他們支撐。”

“雁門關要守,糧草要運,軍械要送,傷員要救。每一個人,都不能閒著;每一份力氣,都不能浪費。”

陳安望著蘇清顏堅定的眼神,心底的遲疑,漸漸消散。他知道,蘇姑娘說的是對的,這一戰,沒有旁觀者,沒有局外人,要麼一起守住活路,要麼一起家破人亡。

他重重叩首,聲音沙啞,卻帶著幾分決絕:“老奴領命!這就去傳令,定不耽誤片刻!”

陳安轉身離去,腳步聲匆匆,消失在夜色中。

蘇清顏站在窗邊,望著窗外的燈火,久久未動。燭火搖曳,映著她的臉龐,神色沉靜,眼底卻藏著一股滾燙的力量。蕭辰,你放心,後方有我,有雲州的百姓,有整個北境的百姓,我們一定會守住雁門關,一定會守住後方,一定會等你回來,一定會打贏這一仗。

二月三十,亥時三刻。

雲州城外,張家村。

夜色深沉,月光微弱,灑在村口的石碾上,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。張老根蹲在石碾上,背脊佝僂得像一張弓,頭發花白,臉上布滿了溝壑縱橫的皺紋,手裡攥著一張剛剛貼出來的告示,指節泛白,連呼吸都顯得格外沉重。

告示是縣裡的公差連夜貼的,墨跡還未乾透,上麵的字跡,淩厲而急促:明日起,所有能動的青壯老弱,一律至縣城集結,搬運石料、糧草、軍械,支援前線;凡拒不前往者,以通敵論處。

他已經六十六歲了,腿腳不便,腰也不好,連走路都得拄著柺杖,乾不了重活。可他的兒子張鐵柱,已經去了前線,去了雁門關,兒媳婦挺著大肚子,在家待產,家裡,就隻剩他一個老頭子,守著一間土坯房,守著兒媳婦,守著那個未出世的孫子。

他能不去嗎?

張老根望著告示,沉默了良久,喉嚨裡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,發不出一絲聲音。他想起了兒子臨走前,跪在他麵前磕頭的模樣,想起了兒子說的那句“爹,我要是回不來,您就幫我照看好她們娘倆”,想起了兒媳婦期盼的眼神,想起了雁門關那道需要加固的城牆,想起了前線那些正在拚命的將士。

他不能不去。

張老根緩緩站起身,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,慢慢走回家。柴門吱呀一聲,被他推開,兒媳婦正坐在炕上,借著微弱的燭火,一針一線地納著鞋底,手上布滿了針孔,卻依舊不肯停歇。

見他回來,兒媳婦連忙抬起頭,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:“爹,您回來了?縣裡的告示,您看了嗎?”

張老根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隻是緩緩走到牆角,翻出那把鏽跡斑斑的鋤頭——那是他種了一輩子田的工具,鋤頭柄已經被他磨得光滑發亮,上麵還沾著些許泥土的氣息。他用袖子,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鋤頭身上的鏽跡,動作緩慢,卻帶著幾分堅定。

“爹,您……您要去?”兒媳婦的笑容,漸漸消失,臉上露出一絲擔憂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,“您腿腳不好,腰也疼,去了也乾不了重活,萬一累壞了身子,可怎麼辦?要不,我去吧,您在家好好陪著我,等著鐵柱回來。”

“你不能去。”張老根打斷她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你懷著娃,身子金貴,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怎麼跟鐵柱交代?怎麼跟我那未出世的孫子交代?”

他扛起鋤頭,鋤頭很重,壓得他的肩膀微微發顫,他卻依舊挺直了背脊:“我去就行。乾不了重活,就乾輕活;搬不動大石頭,就搬石頭渣子;扛不動糧袋,就扛糧袋角子;哪怕是給搬運的人,遞一口水、擦一把汗,也是儘了一份力。”

他走到門口,停下腳步,緩緩回過頭,望著炕上的兒媳婦,眼底,滿是牽掛與期許:“你在家,好好養著身子,好好納鞋底,等著我回來,等著鐵柱回來,等著咱們的孫子出生。”

兒媳婦咬著嘴唇,點了點頭,眼淚,無聲地滑落,滴落在鞋底上,浸濕了一小塊布料:“爹,您一定要保重身子,一定要回來……”

“放心吧。”張老根笑了笑,笑容裡,帶著幾分苦澀,卻又帶著幾分堅定,“我還得等著抱孫子,等著鐵柱回來,等著咱們一家人,好好過日子。”

他轉過身,扛起鋤頭,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,慢慢走進夜色中。他的背影,佝僂而孤單,在微弱的月光下,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漸漸消失在村口的方向,可他的腳步,卻異常堅定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北境的土地上,踩在守護家園的決心上。

三月初一,辰時。

雲州城外,采石場。

天剛矇矇亮,采石場裡,已經擠滿了人。成百上千的老弱婦孺,在這裡忙碌著,有的蹲在亂石堆裡,一塊一塊地刨石頭;有的彎腰,小心翼翼地搬石頭,動作緩慢,卻異常認真;有的推著獨輪車,把石頭運到裝車點;還有的趕著牛車、驢車,把裝好的石頭,往官道上運。

這些石頭,要運到雁門關去,要用來加固城牆;這些石頭,是北境百姓的心血,是北境百姓的希望,是前線將士守住雁門關的底氣。

張老根蹲在亂石堆裡,雙手緊緊抱著一塊二三十斤重的石頭,慢慢站起身。他的手在抖,他的腿在抖,他的腰疼得像要斷掉,每動一下,都鑽心地疼,額頭上,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落在石頭上,瞬間蒸發。

可他不敢停。

他抱著石頭,一步一步,慢慢走到裝車點,把石頭輕輕放在車上,然後又慢慢走回亂石堆,蹲下身子,再抱起一塊石頭。一遍又一遍,重複著同樣的動作,沒有停歇,沒有抱怨,哪怕手臂已經痠麻,哪怕腰已經快要支撐不住,哪怕眼前一陣一陣發黑,他依舊不肯停下。

“老張頭,歇會兒吧,歇口氣再乾。”身旁,一個同樣白發蒼蒼的老漢,拄著柺杖,慢慢走過來,遞給他一個雜糧餅子,語氣裡,滿是憐惜,“你都搬了一上午了,再這麼乾下去,石頭沒運到雁門關,你先躺下了,到時候,誰給你孫子抱?誰等你兒子回來?”

張老根抬起頭,接過餅子,咬了一口,餅子乾硬,嚼起來很費力,他乾嚥下去,又咬了一口,聲音沙啞:“躺下就躺下。”

他望著北方,望著雁門關的方向,眼底,滿是堅定:“躺下了,正好給雁門關添塊石頭,正好能陪著我兒子,守住咱們的家,守住咱們的活路。”

老漢沉默了,沒有再勸說。他低下頭,拿起一塊小石頭,慢慢抱起,一步一步,走向裝車點。采石場裡,再次恢複了寂靜,隻剩下搬石頭的腳步聲、裝車的碰撞聲,以及粗重的喘息聲,交織在一起,伴著晨光,顯得格外動人。

三月初一,午時。

雲州通往雁門關的官道上。

運糧的車隊,連綿不絕,一眼望不到頭,牛車、驢車、騾車,還有獨輪車,一輛接著一輛,晃晃悠悠地往北走,車輪滾動的聲音,在官道上回蕩,伴著趕車人的吆喝聲,顯得格外熱鬨,卻又帶著幾分悲壯。

趕車的,大多是半大的孩子,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,最小的隻有十二三。他們穿著破舊的衣衫,臉上布滿了灰塵,手上握著鞭子,眼神堅定,一邊趕著車,一邊時不時地回頭,望一眼身後的雲州城,望一眼前方的雁門關方向。

十二歲的狗剩,趕著一頭瘦驢,驢車上,裝著兩袋糧食,那是他家全部的存糧,是他爹孃從牙縫裡省出來的,是給前線的將士們準備的。瘦驢走得慢吞吞的,一步一步,磨磨蹭蹭,任憑狗剩怎麼抽鞭子,它都不肯加快腳步,反而越發慵懶,時不時地停下,低下頭,啃一口路邊的枯草。

身旁,一輛輛運糧車,從他身邊疾馳而過,揚起一陣塵土,落在他的身上、臉上,他卻毫不在意,隻是急得滿頭大汗,拚命地抽著鞭子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:“快走啊,你快走啊!再不走,糧食就送不到雁門關了,我爹就吃不飽了,我爹就會被朝廷的兵殺死的!”

驢被他抽得不耐煩了,甩了甩尾巴,打了個響鼻,依舊慢吞吞地走著,甚至停下了腳步,不肯再動。

狗剩急得快哭了,眼睛通紅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卻死死咬著嘴唇,不肯讓眼淚掉下來。他想起了爹臨走前,摸著他的頭說的話:“狗剩,爹去前線打仗,守住咱們的家,你在家,幫爹把糧食送到雁門關,讓前線的將士們,都能吃飽飯,都能多殺幾個朝廷的兵。”他想起了娘期盼的眼神,想起了家裡的弟弟妹妹,想起了那些正在前線拚命的將士。

“娃子,彆抽了。”身後,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,溫和而有力量,“這驢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,再抽,它也走不動了,反而會誤了大事。”

狗剩猛地回頭,看見一個趕著牛車的老漢,正緩緩從他身後走來,老漢頭發花白,臉上布滿了皺紋,眼神溫和,手裡握著鞭子,卻沒有抽打過牛一下。

“可……可俺走得太慢了,趕不上前麵的人,糧食送不到雁門關,俺爹就……”狗剩的聲音,帶著幾分委屈,帶著幾分擔憂,淚水,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
老漢笑了笑,慢慢走到他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溫和:“趕不上就趕不上,急什麼?隻要糧食能送到雁門關,能送到前線的將士手裡,早一天,晚一天,都一樣。”

他指了指驢車上的兩袋糧食,又指了指狗剩的胸口:“你看,這兩袋糧食,是你家的心血,是你爹孃的期盼,是你一片心意。你能趕著驢車,走這麼遠的路,已經很了不起了,比很多大人都強。”

狗剩抬起頭,望著老漢溫和的眼神,心裡的委屈與擔憂,漸漸消散了一些。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,點了點頭,咬著嘴唇說:“俺知道了,爺爺。俺不抽驢了,俺陪著它,慢慢走,一定把糧食送到雁門關,一定讓俺爹,讓前線的將士們,都能吃飽飯。”

老漢點了點頭,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:“這就對了。走吧,爺爺陪著你,咱們一起走,一起把糧食送到雁門關。”

狗剩點了點頭,放下鞭子,走到驢的身邊,拉著韁繩,一步一步,慢慢往前拽。驢被他拽著,慢吞吞地邁起了腳步,一步,又一步,朝著雁門關的方向,朝著希望的方向,慢慢走去。

官道上,運糧的車隊依舊在緩緩前行,那些半大的孩子,那些蒼老的身影,那些瘦弱的牲畜,組成了一道最動人的風景,他們帶著北境百姓的期盼,帶著守護家園的決心,一步步,朝著前線走去,朝著雁門關走去。

三月初一,申時。

雁門關外,夕陽再次染紅了天際,將那些正在挖溝的新兵身影,染成了一片赭紅。

劉二狗拄著鎬頭,站在他挖了一夜加一天的溝渠邊上,雙腿發軟,渾身痠痛,幾乎快要支撐不住,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去。他的臉上,布滿了灰塵與汗水,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,手上的傷口,已經化膿,沾著泥土,鑽心地疼,可他的眼神,卻依舊堅定,依舊沒有絲毫的退縮。

眼前,是一條寬兩丈、深一丈的壕溝,從官道左側的山崖,一直延伸到右側的山崖,像一條巨大的鴻溝,把整條官道攔腰截斷,斷絕了北方來敵的去路。壕溝底部,密密麻麻地插著削尖的木樁,每一根都有一人多高,尖頭朝上,在夕陽的映照下,泛著幽幽的寒光,透著一股致命的威懾力——那些木樁,都是他們連夜削成的,樁尖上,都淬了劇毒,隻要被劃傷一點點,就會毒發身亡。

周大牛站在壕溝邊上,雙手抱胸,望著這條剛剛完工的工事,臉上,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神色,他點了點頭,對著劉二狗,甕聲甕氣地說:“挖得還行,沒偷懶,沒鬆勁,不愧是我周大牛的兵。”

劉二狗咧嘴想笑,卻發現嘴唇乾裂得根本扯不動,一扯,就鑽心地疼,他隻能微微點了點頭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:“都頭,俺們沒偷懶,俺們隻想挖深一點,再挖深一點,擋住朝廷的兵,守住這關。”

周大牛看了他一眼,眼底,閃過一絲憐惜,他從腰間解下水囊,扔給劉二狗:“拿著,喝口水,緩一緩。看你這模樣,快熬不住了。”

劉二狗連忙伸出雙手,接住水囊,手指顫抖著,擰開水囊的蓋子,咕咚咕咚,灌了好幾口。清涼的水,順著喉嚨流下去,滋潤著乾裂的喉嚨,也緩解了身上的疲憊與疼痛,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才緩過勁來。

他把水囊遞還給周大牛,猶豫了片刻,還是鼓起勇氣,沙啞著聲音問道:“都頭,這溝……這溝能擋住朝廷的兵嗎?能守住雁門關嗎?”

周大牛接過水囊,塞回腰間,他抬起頭,望向北方,望向朝廷大軍開來的方向,神色沉靜,語氣平淡:“擋不住。”

劉二狗愣住了,臉上的神色,瞬間變得茫然,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又說不出來——他們挖了一夜加一天,手上磨出了血泡,傷口化膿,拚儘了全力,挖出來的溝,竟然擋不住朝廷的兵?

周大牛看出了他的茫然與失落,他轉過身,指了指官道上,那些已經開挖的七八條壕溝,語氣陡然變得堅定:“一條溝,確實擋不住。可十條溝呢?二十條溝呢?三十條溝呢?”

“咱們有五千人挖溝,五天時間,能挖三十條壕溝。三十條壕溝,縱橫交錯,把整條官道,都切成一塊一塊的。朝廷的衝車,過不來;朝廷的騎兵,衝不過來;就算是步兵,也得爬著過來,一步一步,艱難前行。”

他頓了頓,嘴角,勾起一抹狠厲的笑容:“他們爬過來的時候,咱們的弓箭手,就站在關牆上,拉滿弓箭,一箭一個,把他們射成篩子;咱們的長槍兵,就站在壕溝後麵,等著他們爬上來,一長槍,刺穿他們的胸膛。到時候,就算他們有十五萬人,也隻能被困在這裡,進退兩難,隻能白白送死!”

劉二狗的眼睛,瞬間亮了起來,臉上的茫然與失落,瞬間被堅定與希望取代。他握緊手中的鎬頭,儘管手上的傷口依舊很疼,儘管渾身依舊很疲憊,可他的心底,卻燃起了一股滾燙的力量——原來,他們挖的不是一條普通的溝,是一條陷阱,是一條讓朝廷大軍有來無回的陷阱,是一條守護北境百姓的活路。

“都頭,俺知道了!”劉二狗的聲音,依舊沙啞,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,“俺們繼續挖,挖更多的溝,挖更深的溝,讓朝廷的兵,一個都過不來,讓咱們,一定能守住雁門關,守住咱們的家!”

周大牛點了點頭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小子,有誌氣!休息片刻,繼續乾活,天黑之前,咱們再挖一條溝!”

“喏!”劉二狗用力點頭,握緊手中的鎬頭,眼神堅定,彷彿渾身都充滿了力氣。

三月初一,酉時。

雁門關城樓。

巴圖爾站在城樓上,雙手叉腰,望著關外那條正在被壕溝切割的官道,眉頭緊緊皺著,臉上,滿是疑惑與不解。他打了半輩子仗,都是在草原上騎著馬,縱橫馳騁,衝上去,殺敵人,贏了就搶,輸了就跑,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打法——不跟敵人正麵交鋒,不擺陣,不衝鋒,隻是一味地在官道上挖溝,一條又一條,縱橫交錯,像一張巨大的網,等著敵人自投羅網。

他身邊,蕭景睿靜靜地站著,一身玄色勁裝,身姿挺拔,神色沉靜,目光望向關外,望向那些正在揮汗如雨挖溝的士兵,望向北方的天際,眼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決絕。他的身上,沒有甲冑,沒有刀槍,卻自帶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嚴,站在那裡,像一尊沉穩的山嶽,讓人莫名心安。

“三殿下,”巴圖爾終於忍不住,開口問道,語氣裡,滿是疑惑,“咱們草原人打仗,從來不是這樣的。草原的勇士,就該騎著馬,拿著刀,衝上去,跟敵人正麵廝殺,殺得他們片甲不留,殺得他們望風而逃,這纔是打仗,這纔是勇士該做的事!”

他握緊腰間的彎刀,語氣裡,帶著草原人特有的剽悍:“可咱們現在,卻在這裡挖溝,像一群農夫一樣,刨土挖坑,這太憋屈了!不如,讓我帶著賀蘭部的騎兵,衝出去,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,殺得他們不敢靠近雁門關一步!”

蕭景睿緩緩轉過頭,看了巴圖爾一眼,神色平靜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:“草原人怎麼打,我不管。我隻知道,咱們不能跟他們正麵打,也打不起。”

巴圖爾一怔,臉上露出一絲不解:“三殿下,咱們有十一萬大軍,朝廷有十五萬大軍,雖然咱們少了四萬,可咱們有雁門關這道屏障,有賀蘭部的騎兵,有龍牙軍的精銳,怎麼就打不起了?”

“你們有草原。”蕭景睿的目光,再次望向北方,望向草原的方向,語氣裡,多了幾分複雜,“草原遼闊,無邊無際,你們的騎兵,來去如風,就算輸了,也可以騎馬逃走,逃回草原,養精蓄銳,以後還可以再來,還可以再跟敵人廝殺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變得沉重:“可我們沒有草原。我們隻有這道雁門關,隻有北境這一片土地,隻有這三十萬百姓。我們輸不起,也逃不起。一旦輸了,雁門關破了,北境就會被朝廷的大軍佔領,百姓就會被屠殺,我們辛辛苦苦得來的一切,都會被毀得一乾二淨,再也回不來了。”

蕭景睿指著關外那條被壕溝層層切斷的官道,語氣堅定:“朝廷有十五萬人,咱們隻有十一萬,正麵交鋒,咱們必輸無疑。所以,咱們不能硬拚,隻能耗,隻能用這些壕溝,用這道關牆,跟他們耗。”

“耗到他們糧草耗儘,耗到他們士氣低落,耗到他們軍心渙散,耗到他們再也撐不住,耗到他們不得不退兵。”他的聲音,不大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,“隻要能耗下去,隻要能守住雁門關,隻要能等老七的援軍到來,咱們就有勝算,咱們就能打贏這一仗,就能守住北境,守住咱們的百姓,守住咱們的活路。”

巴圖爾沉默了,他望著蕭景睿堅定的眼神,望著關外那些正在挖溝的士兵,望著那道堅不可摧的雁門關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為什麼蕭辰要把北線的防務,交給這個人。因為蕭景睿能忍,能放下身段,能拋開所謂的“勇士尊嚴”,隻為了守住北境,隻為了保住百姓的活路。

能忍的人,才能成大事;能忍的人,才能打勝仗。

巴圖爾鬆開握緊彎刀的手,對著蕭景睿,微微躬身,語氣裡,滿是敬佩:“三殿下說得對,是我太魯莽了。從今日起,賀蘭部的騎兵,全聽三殿下調遣,三殿下讓我們乾什麼,我們就乾什麼,哪怕是挖溝,哪怕是鋪路,我們也絕不推辭,絕不偷懶!”

蕭景睿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隻是再次望向北方,眼底的凝重,愈發濃烈。他知道,這場消耗戰,不好打,他們要耗的,不僅僅是朝廷的糧草與士氣,還有他們自己的性命,還有北境百姓的期盼。可他沒有選擇,為了北境,為了百姓,為了老七,為了十三年前慘死的妻兒,他必須忍,必須耗,必須守住這道雁門關。

三月初一,戌時。

雁門關外,官道旁。

夜色再次降臨,寒風依舊呼嘯,刮在臉上,像刀子一樣割人。劉二狗繼續掄著鎬頭,挖第二條溝,他的手,已經血肉模糊,傷口化膿,連鎬柄都快握不住,他就用布條,把自己的手和鎬柄,緊緊纏在一起,布條很快就被鮮血浸透,又冷又黏,鑽心地疼。

身旁的同伴,一個個倒下去,有的累得虛脫,有的手上的傷口感染,疼得無法動彈,被老兵們抬到後麵的臨時營地,歇息救治。可劉二狗沒有倒,他也沒有歇,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不倒,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,他隻知道,自己不能倒,也不能歇。

老孃死了,姐姐賣了,弟弟凍死了,他這條命,是王爺給的,是北境給的,是蘇大人給的。他好不容易,纔有了自己的田,纔有了自己的窩棚,纔有了活下去的活路,他不能讓朝廷的兵,把這一切都毀掉,他不能讓王爺的心血,白費,他不能讓蘇大人的期盼,落空。

他要守住這道關,守住自己的活路,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填,哪怕是累死在這官道旁,哪怕是死後,連屍骨都沒人收,他也絕不退縮,絕不低頭。

鎬頭一次次掄起,一次次砸下,悶響在夜色中回蕩,伴著寒風,伴著粗重的喘息,伴著心底的堅定,一點點,挖深著溝渠,一點點,築牢著北境的屏障。

三月初二,辰時。

雁門關城樓。

蕭景睿一夜未眠,他依舊站在城樓上,神色沉靜,目光望向關外,望向那些在晨曦中揮汗如雨的士兵,望向那些已經挖好的壕溝,望向北方的天際。晨曦微露,灑在他的身上,映著他眼底的疲憊,卻也映著他眼底的堅定,沒有絲毫的退縮。

三十條壕溝,他們已經挖了七條,還有二十三條,還有五天時間。他不知道,他們能不能在五天之內,挖完這三十條壕溝;他不知道,他們能不能守住雁門關,等到老七的援軍到來;他更不知道,這場消耗戰,他們能不能贏。

可他必須等,必須堅持,必須守住。

“報——!”一聲急促的呼喊,打破了城樓的寂靜,一騎斥候,疾馳而來,翻身下馬,雙膝跪地,神色慌張,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絕望,“陛下,幽州急報!趙虎將軍派人送來的急報!”

蕭景睿的心臟,猛地一沉,他快步走過去,接過急報,雙手微微發顫,快速展開。急報上的字跡,潦草而倉促,還沾著些許血漬,是趙虎的親筆,每一個字,都透著生死的緊迫感,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刀子,紮在蕭景睿的心上。

信很短,隻有寥寥數行:

“三殿下,幽州戰況膠著,蕭景淵十五萬大軍死戰不退,日夜猛攻,我軍與北狄聯軍傷亡慘重,已不足三萬。阿史那突利見勢不妙,已有退意,正與部將商議撤軍事宜,恐難堅守。”

“末將拚死力戰,率殘餘將士,死守臥虎嶺,最多再撐三日。”

“三日之後,若無援軍,幽州戰場恐有變故,末將無能,恐難守住幽州,恐難向王爺、向三殿下交代!”

蕭景睿握著這封信,久久未動,指尖微微發顫,眼底的凝重,瞬間化作一片冰冷的決絕。阿史那突利要退,那個狼崽子,當初說得天花亂墜,說要與他們並肩作戰,守住北境,可如今,見戰況不利,就想鬆口,就想逃走,就想把所有的重擔,都扔給他們!

他望向北方,望向幽州的方向,天際線處,隱隱透著一絲微弱的火光,那是戰場的火光,那是廝殺的火光,那是老七正在趕去的方向。老七的援軍,還要三天才能到,可趙虎,最多隻能撐三天,一旦趙虎失守,幽州破了,蕭景淵的十五萬大軍,就會騰出手來,全力進攻雁門關,到時候,就算他們挖完了三十條壕溝,就算他們拚儘全力,也未必能守住雁門關,未必能守住北境。

不能等,不能再等了。

“傳令。”蕭景睿的聲音,沙啞得厲害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每一個字,都像鐵錘砸在鐵砧上。

劉康快步上前,雙膝跪地,神色恭敬,聲音堅定:“末將在!”

“告訴巴圖爾,”蕭景睿的目光,依舊望向北方,語氣決絕,“雁門關防務,由他暫代。命他率賀蘭部騎兵,配合新兵,加快挖溝進度,務必在三日內,挖完剩下的二十三條壕溝,加固關牆,死守雁門關,不準放一個朝廷的兵,靠近雁門關一步!若是雁門關失守,唯他是問!”

“末將領命!”劉康重重叩首,聲音堅定。

劉康叩首起身,正準備轉身離去,卻又停下腳步,猛地抬頭,臉上露出一絲驚恐與擔憂,聲音顫抖著,問道:“陛下,您要去哪兒?您是北線的主帥,您不能離開雁門關,您不能去冒險啊!”

蕭景睿沒有回答,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望向劉康,眼底,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愧疚,有決絕,有不甘,卻沒有絲毫的退縮。他緩緩走下城樓,腳步沉穩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生死的邊緣。

“老七的援軍,還要三天才能到。”蕭景睿的聲音,沙啞而沉重,緩緩傳來,“趙虎撐不住三天,幽州撐不住三天。我不去,誰去?我不去,幽州就會破,趙虎就會戰死,那些殘餘的將士,就會白白送死,老七趕來的時候,就會陷入蕭景淵的重圍,到時候,咱們所有人,都得死,北境,就徹底完了。”

“陛下,您不能去!”劉康跪在地上,渾身顫抖,淚水,無聲地滑落,“您是主帥,您要是出事了,北線就徹底亂了,雁門關就徹底守不住了,北境就徹底完了!求陛下,留在雁門關,末將願意率領朔州鐵騎,前往幽州,支援趙虎將軍,末將願意拚死力戰,哪怕是死,也一定會守住幽州,一定會等到王爺的援軍到來!”

“你去,沒用。”蕭景睿打斷他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你鎮不住阿史那突利,鎮不住那些北狄騎兵,也鎮不住趙虎手下的殘餘將士。隻有我去,才能穩住軍心,才能攔住阿史那突利,才能幫趙虎,撐過這三天,才能給老七,爭取時間。”

他走到劉康麵前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裡,多了幾分囑托,多

了幾分沉重:“雁門關,北境百姓,還有老七,就都托付給你了。守好這裡,守好那些挖溝的新兵,守好每一寸土地,等我回來,等老七回來,咱們一起,打贏這一仗。”

劉康望著蕭景睿決絕的背影,淚水洶湧而出,他重重叩首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聲音沙啞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:“末將遵旨!末將定以死相護,守好雁門關,守好北境,守好所有百姓,必等陛下與王爺凱旋!若有差池,末將提頭來見!”

蕭景睿沒有回頭,隻是揮了揮手,身影漸漸消失在城樓的陰影裡。不多時,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,從雁門關側門疾馳而出,馬背上,蕭景睿一身玄色勁裝,腰間佩劍,身姿挺拔如鬆,哪怕一夜未眠,眼底滿是疲憊,卻依舊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。

寒風捲起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,戰馬嘶鳴,蹄聲急促,朝著幽州的方向疾馳而去,踏過冰冷的官道,踏過尚未挖完的壕溝,踏過北境的土地,載著他的決心,載著北境的希望,奔赴那片戰火紛飛的戰場。

城樓之上,劉康緩緩站起身,望著蕭景睿遠去的方向,久久未動。他握緊腰間的長刀,眼底的淚水早已擦乾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堅定。他轉過身,目光望向關外那些依舊在揮汗如雨挖溝的士兵,望向那道堅不可摧的關牆,聲音鏗鏘有力,傳遍整個城樓:“傳令下去,全軍戒備,加快工事修築!巴圖爾統領速來城樓議事,務必守住雁門關,等陛下與王爺歸來!”

雁門關外,寒風依舊呼嘯,鎬頭砸地的悶響,依舊在夜色中回蕩。劉二狗不知道城樓之上發生的變故,他隻是緊緊攥著纏滿布條的鎬頭,一遍又一遍地掄起,一遍又一遍地砸下。手上的傷口越來越疼,渾身的力氣越來越少,可他的眼神,卻越來越堅定。

他不知道,一場更大的危機,正在悄然逼近;他不知道,他們守護的不僅是雁門關,更是整個北境的生機;他更不知道,那位奔赴幽州的三殿下,能否帶著希望歸來。他隻知道,自己要挖更深的溝,要守更牢的關,要守住自己的活路,守住身邊每一個人的希望。

夜色深沉,火光點點,雁門關的燈火與關外的星光交織在一起,映著那些疲憊卻堅定的身影,映著那些縱橫交錯的壕溝,映著那道橫亙在北境之上的堅不可摧的屏障。一場關乎生死、關乎家園、關乎希望的堅守,仍在繼續,每一寸土地,都浸著熱血與決心,每一聲鎬響,都藏著期盼與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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