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二月二十,寅時。
京城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,千家萬戶的窗欞都鎖著沉睡的靜謐,唯有養心殿的燭火,孤懸在深宮屋脊之上,已顫巍巍燃了整整一夜,將殿內那道枯瘦的身影,拉得忽長忽短,映在斑駁的宮牆上,像一株瀕死卻仍不肯彎折的枯木。
蕭景淵坐在龍榻邊,雙腳垂落在冰涼的金磚地上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那道淺痕——那是二十三年前,他平定三王之亂歸來,太子蕭景明尚幼,抱著他的腿在此磕碰留下的。兩名內侍大氣不敢出,躬身上前,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胳膊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將他那副早已被病痛掏空的身軀,一點一點扶得站直。
他已整整三個月未曾下床,雙腿細得隻剩一把枯骨,裹在單薄的襯褲裡,竟似撐不起這具龍袍加身的軀體,每站直一分,便忍不住微微發顫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卻自始至終,沒哼過一聲。
“更衣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,字句間卻仍透著一股刻在骨子裡的威嚴,那是帝王生涯,沉澱下來的不容置喙的氣場,即便病入膏肓,也未曾散去半分。
內侍們“噗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幾乎貼住金磚,雙手顫抖著捧來一件玄色戰甲——那是太祖皇帝的禦甲,玄鐵鍛造而成,甲片上鏨刻的五爪金龍,雖經風雨侵蝕,卻依舊泛著烏沉沉的冷光,龍鱗清晰可辨,似在蟄伏,又似在低吼。當年他二十七歲,正是意氣風發之時,身著這副戰甲,親率大軍平定三王之亂,鐵騎踏過之處,所向披靡,一戰而定天下,從此坐穩了這把龍椅,也坐穩了大曜江山的根基。
內侍們膝行上前,替他褪去龍袍,換上襯甲,再一片一片拚接玄鐵戰甲,係帶、扣環、束腰,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像怕碰碎了琉璃,生怕稍一用力,就會弄疼陛下那副皮包骨頭的軀體。蕭景淵始終挺直脊背,雙目微垂,望著自己那雙早已失卻力量、布滿皺紋的手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唯有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,像燃到儘頭的火星,卻仍要迸發出最後一點光亮。
辰時整,養心殿的大門緩緩推開,寒風裹挾著晨露撲麵而來,吹動他戰甲的下擺,發出細碎的鏗鏘之聲。蕭景淵扶著內侍的手,一步一步走了出去,每一步都走得極慢,極沉,腳下的金磚被踩得微微發響,似在叩問著這深宮的過往,也似在奔赴一場早已註定的宿命。
殿外的丹陛之下,楊文遠率領滿朝文武,早已跪了一地,官服上還沾著晨霜,沒有人敢抬頭,沒有人敢出聲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。他們不敢看陛下那張灰敗如死的臉,不敢看他那副披在枯骨上、顯得愈發沉重的玄甲,更不敢看他那雙深陷眼窩裡,依舊亮得駭人的眼睛——那眼睛裡,沒有病弱的頹唐,隻有孤注一擲的瘋狂,和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。
蕭景淵沒有讓他們起身,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,隻是扶著內侍的手,一步一步走下漢白玉台階。台階很高,很陡,他走得異常艱難,每走一步,雙腿都忍不住顫抖,冷汗順著鬢角滑落,滴在戰甲上,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粒,可他的脊背,卻始終挺得筆直,像一柄插在天地間的玄鐵長槍,哪怕槍杆已朽,槍尖依舊銳利。
宮門外的校場上,十萬禁軍早已列陣以待,旌旗蔽日,戈矛如林,密密麻麻的士兵站在那裡,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。戰馬的低嘶聲、鐵甲的鏗鏘聲、旗幟的獵獵聲,彙成一片低沉而雄渾的轟鳴,震得人耳膜發顫。這是大曜最精銳的軍隊,是從全國各地衛所抽調上來的百戰精兵,是他蕭景淵守江山的最後本錢,也是他今日,用來掃清叛亂、平定寰宇的底氣。
他被內侍扶著,登上了高高的點將台。台麵是青石板鋪就,冰涼刺骨,他站穩身子,緩緩抬起頭,目光掃過台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,掃過那些年輕而堅毅的臉龐,掃過那些染著風霜卻依舊挺拔的身軀。
晨陽恰好穿透雲層,灑在他的玄甲上,鍍上一層黯淡卻耀眼的金邊,驅散了些許寒意,也讓他那副枯瘦的身軀,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儀。風捲起他的披風,披風下那副枯瘦的軀體微微顫抖,可他的目光,卻穩如泰山,沒有一絲動搖。
“朕禦駕親征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似帶著千鈞之力,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,壓過了戰馬的嘶鳴,壓過了鐵甲的鏗鏘,也壓過了風的呼嘯。
“北狄背盟,南下犯邊,燒殺搶掠,屠戮我大曜子民。”
“朔州蕭景睿,北境蕭辰,狼子野心,內外勾結,借北狄之力,圖謀不軌,欲奪朕的江山,毀我大曜基業。”
“朕受命於天,承太祖皇帝基業,守大曜萬裡河山,今日,當親率六師,北上親征,掃清寰宇,平定叛亂,還天下一個太平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微微滾動,似在壓抑著體內的病痛,也似在壓抑著心中的複雜情緒。台下依舊鴉雀無聲,十萬禁軍齊齊垂首,唯有目光,愈發堅定,緊緊盯著點將台上那道枯瘦卻挺拔的身影。
“爾等隨朕出征——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,“有功者賞,高官厚祿,裂土封侯;畏敵者斬,臨陣脫逃者斬,通敵叛國者斬,株連九族,絕不姑息!”
“克幽州者,封萬戶侯,賞黃金千兩,良田千畝!”
“擒蕭景睿者,封國公,世代承襲,榮寵加身!”
“取蕭辰首級者——”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,極輕,極快,快到沒有人注意到,唯有站在台下最前方的楊文遠,清晰地看見,陛下握著劍柄的手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連帶著手臂,都在微微顫抖。
楊文遠心中一酸,老淚險些奪眶而出,卻不敢有絲毫異動,隻能死死咬著牙,低下頭,任由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取蕭辰首級者,”蕭景淵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澀,聲音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,甚至比往日更加冰冷,“封王,賜丹書鐵券,永享榮華富貴。”
話音落下,台下十萬禁軍齊齊跪地,聲如山崩,震得整個校場都在微微顫抖,連遠處的宮牆,都似在回響著這雄渾的呐喊:“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願隨陛下出征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蕭景淵沒有再說什麼,隻是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的所有情緒都已褪去,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。他轉身,扶著內侍的手,一步一步走下點將台,步伐依舊緩慢,卻比來時,多了幾分堅定。
楊文遠連忙起身,快步追了上去,“噗通”一聲跪在他身側,老淚縱橫,聲音哽咽:“陛下,不可啊!您身子骨早已撐不住了,從京城到幽州,八百裡路程,日夜行軍,風餐露宿,您這身子,萬萬經不起這般折騰啊!不如讓徐威將軍與韓世忠將軍領兵北上,您坐鎮京城,運籌帷幄即可,臣求您了!”
蕭景淵沒有看他,甚至沒有停下腳步,隻是目光望著北方,望著那片被晨霧籠罩、即將燃起戰火的天空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:“楊相,你知道朕為什麼一定要親征嗎?”
楊文遠渾身一怔,緩緩搖了搖頭,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地上: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為朕若不去,他們就忘了——”蕭景淵的聲音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悲涼,卻又迅速被決絕取代,“忘了這把龍椅上坐著的,是大曜的皇帝,不是那個躺在病床上,苟延殘喘、等死的廢物。”
二月二十,辰時三刻。
京城北門,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,吱呀作響,似在訴說著無儘的滄桑。十萬禁軍如黑色洪流,浩浩蕩蕩地湧出城門,向北而去,鐵甲鏗鏘,旌旗獵獵,戰馬嘶鳴,聲勢浩大,連大地都在微微震顫。
蕭景淵策馬行在中軍之中,他的馬,是跟隨了他二十三年的老夥計“逐電”,通體烏黑,沒有一根雜毛,當年曾載著他馳騁沙場,所向披靡。如今,馬也老了,鬃毛已泛白,步伐也慢了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矯健,卻依舊溫順地馱著他,一步一步向北走去,一人一馬,走在一起,像兩個互相攙扶的老友,在歲月的儘頭,奔赴一場宿命的戰場。
走出三十裡,他忽然勒住韁繩,緩緩轉過頭,望向身後的京城。晨霧之中,京城的輪廓漸漸變得模糊,宮牆、城樓、宮殿,都被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,再也看不清往日的繁華與威嚴。
蕭景淵緩緩抬起手,朝著京城的方向,輕輕揮了揮,似在告彆,又似在訣彆。風捲起他的披風,獵獵作響,寒意穿透玄甲,浸入骨髓,他卻渾然不覺,隻是望著那片朦朧的輪廓,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溫柔,隨即又被冰冷的決絕覆蓋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來,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看到這座繁華的京城,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撫摸太子的頭頂,對他說一句“父皇回來了”。可他彆無選擇,他是大曜的皇帝,哪怕病入膏肓,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,哪怕最終會身死沙場,他也必須走下去——為了這江山,為了那逝去的皇後,為了那尚未長大的太子,也為了他自己,那最後一點帝王的尊嚴。
“陛下,風大,咱們該啟程了。”身旁的內侍小心翼翼地提醒著,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,生怕陛下太過傷感,牽動了體內的病痛。
蕭景淵緩緩收回目光,勒緊韁繩,調轉馬頭,目光重新投向北方,那片被晨霧籠罩、即將燃起戰火的土地。他輕輕拍了拍逐電的脖頸,聲音低沉,似在對逐電說,又似在對自己說:“走吧,老夥計,咱們去打一場仗,去守一次這江山。”
逐電似是聽懂了他的話,低低地嘶鳴了一聲,緩緩邁開腳步,朝著北方走去。身後的十萬禁軍,緊隨其後,鐵甲鏗鏘,步伐堅定,浩浩蕩蕩的隊伍,在官道上延伸出很遠很遠,似一條黑色的巨龍,向著幽州的方向,緩緩前行,奔赴一場宿命的決戰。
同一時刻,並州,徐威大營。
八萬大軍在此駐紮三日,營中旌旗獵獵,甲仗鮮明,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。士兵們或坐或站,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低聲交談著,眼底藏著幾分對未知戰事的惶恐,也藏著幾分軍人的堅毅。營外的哨探,每隔半個時辰便會往返一次,帶來北方邊境的最新訊息,卻始終沒有等來朝廷的最後一道軍令。
徐威站在帥帳之中,身著一身玄色常服,麵容剛毅,鬢角卻已染霜,眼角的皺紋裡,刻滿了歲月的滄桑與戰事的疲憊。他五十一歲了,從軍三十年,打過大大小小上百仗,踏過屍山血海,見過悲歡離合,從未像今日這般心神不寧,坐立難安。
他的目光,死死鎖在輿圖上那片標注著“朔州”與“幽州”的區域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輿圖邊緣,指節微微泛白。蕭辰,這個名字,像一根鋒利的刺,深深紮在他的心裡,整整三個月,日夜不休,讓他寢食難安。
三個月前,他奉陛下之命,率領八萬大軍圍困朔州,目標直指蕭景睿。那時的他,意氣風發,以為勝券在握——蕭景睿麾下隻有三萬殘軍,糧草斷絕,被困孤城,隻需圍而不攻,不出一月,對方便會糧儘投降,他隻需兵不血刃,便能立下大功,回報陛下的信任與器重。
可他萬萬沒有想到,蕭辰來了。
不是率領精銳大軍,浩浩蕩蕩地來救朔州,而是帶著五萬由流民組成的新兵,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他的後方,專打他的糧道。一次,兩次,三次,四次……每一次都來得猝不及防,每一次都打得他措手不及,每一次打完,便又悄無聲息地撤離,不給她任何反擊的機會。
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,詭譎、刁鑽、不計代價,明明是五萬新兵,卻有著遠超精銳的默契與悍不畏死的勇氣,硬生生拖住了他的八萬精銳,整整一個月。他派出去追擊的部隊,要麼被引入埋伏,損兵折將;要麼便是追之不及,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揚長而去,留下一座座被焚毀的糧草營,和滿地的屍體。
“大帥,”帳簾被輕輕掀開,一名傳令親衛快步走了進來,單膝跪地,雙手高高舉起一卷明黃絹帛,聲音洪亮而恭敬,“京城急遞,陛下親筆詔書,十萬火急!”
徐威渾身一震,瞬間回過神來,眼中的疲憊與恍惚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與急切。他快步走上前,一把接過那捲明黃絹帛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——他等這道軍令,等了整整三天,這三天裡,他無時無刻不在擔憂,擔憂朔州的局勢,擔憂蕭辰的動向,更擔憂京城的安危。
他顫抖著雙手,展開絹帛,目光匆匆掃過,每看一字,臉色便凝重一分,瞳孔也隨之驟然收縮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“陛下……親征?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難以置信,“怎麼可能?陛下臥病三月,連下床都困難,怎麼會親率大軍,北伐幽州?”
絹帛上的字跡,淩厲冰冷,字字千鈞,正是蕭景淵的親筆,清晰地寫著:朕禦駕親征,率十萬禁軍北上,命你即刻率領八萬大軍拔營北上,與朕會師於幽州城下,共擊北狄,平定蕭景睿、蕭辰之亂,不得有誤,違令者,以謀逆論處。
徐威緩緩抬起頭,望著帳外的北方天際,目光複雜,有震驚,有擔憂,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佩。那個躺在病床上三個月,被所有人都以為快要油儘燈枯的帝王,那個他追隨了三十年、敬畏了三十年的陛下,居然真的親自披甲出征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,將絹帛小心翼翼地摺好,收入懷中,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。陛下親征,以身犯險,他身為臣子,豈能畏縮不前?無論前路多麼凶險,無論蕭辰多麼詭譎,他都必須率領大軍,北上會師,助陛下掃清叛亂,平定寰宇。
“傳令下去!”徐威轉過身,目光掃過帳外,聲音洪亮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穿透了帥帳,傳遍了整個大營,“全軍即刻拔營,整理甲仗,備好糧草,星夜兼程,北上幽州,與陛下會師!違令者,軍法處置!”
“末將領命!”帳外的將領們齊聲應和,聲音洪亮,震徹雲霄,打破了大營連日來的沉悶。營中的士兵們,聽到傳令,也紛紛站起身來,臉上的惶恐漸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堅定的信念——陛下親征,他們必當緊隨其後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。
一時間,大營之中,人聲鼎沸,士兵們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,整理甲仗,搬運糧草,戰馬的低嘶聲、鐵甲的鏗鏘聲、將領們的傳令聲,彙成一片雄渾的轟鳴,朝著北方的方向,緩緩蔓延而去。
與此同時,二月二十,申時,金陵城下,韓世忠水師旗艦之上。
汴水之上,碧波蕩漾,春風吹拂著水麵,泛起層層漣漪,卻吹不散旗艦之上那股凝重的氣息。韓世忠身著一身銀色戰甲,立於船頭,身姿挺拔,麵容剛毅,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死死望著北方的天際,眉頭緊緊皺起,眼底藏著幾分凝重與疑惑。
他的水師主力一萬二千人,已於昨日抵達金陵城下。金陵城頭,那麵繡著“周”字的大旗依舊高高飄揚,迎風獵獵,城外的龍牙軍大營,也依舊連綿不絕,帳篷林立,可他心裡清楚,蕭辰,那個讓他追了三日三夜、詭譎難測的年輕人,已經不在那裡了。
昨夜,斥候連夜來報,龍牙軍大營有異動,半數帳篷已空,營地之中的篝火,比往日少了三成,營外的巡邏士兵,也比往日稀疏了許多,隱約可見士兵們收拾行裝、搬運糧草的身影——蕭辰走了,沒有聲張,沒有決戰,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轉移了。
他不知道蕭辰去了哪裡,不知道這個年輕人又在謀劃著什麼陰謀,可他知道,蕭辰絕不會輕易放過江南這塊肥肉,更不會輕易放棄北線的戰事。那個年輕人,看似年輕,卻有著遠超常人的謀略與膽識,手中握著五萬新兵,卻能將他的十二萬水陸大軍,耍得團團轉,這樣的對手,遠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敵人,都要可怕。
“大帥!”副將周德威疾步走上船頭,神色匆匆,雙手高高捧著一卷明黃絹帛,單膝跪地,聲音恭敬而急切,“京城急遞,陛下親筆詔書,命您即刻接旨!”
韓世忠渾身一怔,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那捲明黃絹帛上,眼中的凝重又深了幾分。他快步走上前,接過絹帛,指尖微微顫抖,緩緩展開,目光匆匆掃過,神色漸漸變得平靜下來,隻是眼底的疑惑,卻愈發濃重。
詔書之上,清晰地寫著陛下親征的訊息,命他率領水師主力一萬二千人,為東路軍,留守江南,平定江南境內的叛亂,嚴防蕭辰南下,同時,密切關注蕭辰的動向,若有機會,即刻領兵追擊,務必拖住蕭辰,不許他北上一步,支援北線戰事。
韓世忠沉默了良久,目光重新望向北方的天際,眉頭依舊緊鎖。陛下親征,三路大軍北伐,看似聲勢浩大,可他心裡清楚,這三路大軍,看似互為犄角,實則各自孤立,蕭辰詭譎,蕭景睿堅韌,北狄凶悍,這場戰事,註定不會輕鬆。
他緩緩將詔書摺好,收入懷中,指尖摩挲著絹帛,神色漸漸變得堅定起來。陛下有令,他豈能不從?隻是,他不甘心就這樣留守江南,不甘心就這樣被蕭辰牽著鼻子走,他要追上蕭辰,要親眼看看,這個年輕人,到底有多大的能耐,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風浪。
“傳令下去!”韓世忠轉過身,目光掃過周德威,聲音洪亮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“金陵城防,由本部全權接管。周德威,你率領兩萬兵力,留守金陵,嚴陣以待,加固城防,嚴防龍牙軍突襲,無論發生什麼事,都不得擅自出戰,隻需守住金陵城即可。”
周德威渾身一怔,連忙抬起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疑惑:“大帥,您呢?陛下命您留守江南,您若是離開,金陵城的防務……”
“本帥去追蕭辰。”韓世忠打斷他的話,目光重新望向北方,語氣堅定,沒有一絲猶疑,“他手裡隻有五萬人,走不遠,也跑不掉。本帥追上他,拖住他,不讓他北上支援北線,便是對陛下最好的回報,也是對江南百姓最好的交代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周德威身上,語氣愈發凝重:“金陵城就交給你了,你務必守好這座城,守好江南的門戶,若是金陵有失,本帥唯你是問!”
“末將遵令!”周德威重重抱拳,單膝跪地,聲音堅定,“請大帥放心,末將定以死守城,絕不允許任何人踏入金陵城一步,定不辱大帥所托!”
韓世忠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,隻是重新轉過身,立於船頭,目光死死望著北方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。蕭辰,你遛了本帥三天三夜,這筆賬,本帥遲早要跟你算清楚。你以為你能悄無聲息地轉移,就能擺脫本帥的追擊嗎?你錯了,本帥一定會追上你,無論你走到哪裡,本帥都會如影隨形,直到將你擒獲,帶回京城,交給陛下處置。
“傳令水師,即刻拔營,北上追擊蕭辰!”韓世忠的聲音,穿透了春風,傳遍了整個水師船隊,“加快速度,務必追上蕭辰的蹤跡,不得有誤!”
“末將領命!”水師將士們齊聲應和,聲音洪亮,震徹汴水兩岸。一時間,汴水之上,戰船林立,風帆揚起,水師船隊浩浩蕩蕩地向北而去,船頭劈開碧波,留下一道道長長的水痕,朝著蕭辰離去的方向,奮力追擊。
而在千裡之外的雁門關,二月二十,酉時,夕陽西下,金色的餘暉灑在雁門關的城樓上,將那道挺拔的身影,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。
蕭景睿身著一身玄色戰甲,立於城樓之上,身姿挺拔,麵容冷峻,目光望著南方的天際,眼底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——有悲涼,有決絕,有不甘,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兄弟情誼。他的手中,緊緊握著一柄長劍,劍柄被他握得微微發燙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斥候半個時辰前送來急報,訊息如同驚雷般,在雁門關的守軍之中炸開——蕭景淵親率十萬禁軍北伐,徐威率領八萬大軍北上會師,韓世忠率領水師主力一萬二千人自金陵溯江而上,兵分三路,浩浩蕩蕩,直撲北線,合計十六萬二千人,聲勢浩大,勢不可擋。
十六萬二千人。
蕭景睿在心中默默重複著這個數字,眼底沒有絲毫恐懼,隻有一片平靜。老七在南線的五萬人,還在金陵城外徘徊,被韓世忠追擊,無法北上支援;北線,隻剩下他、趙虎、巴圖爾,再加上朔州的三萬殘軍和雁門關的五萬守軍,總共不過十一萬人。
十一萬對十六萬,兵力懸殊,相差整整五萬多人,而且,對方都是大曜最精銳的禁軍和百戰精兵,而他麾下,有一半都是剛剛招募的新兵,還有一部分是北狄的降兵,戰力懸殊,可想而知。
大哥親征了。
那個躺在病床上三個月,被所有人都以為快要油儘燈枯、苟延殘喘的大哥,那個和他爭鬥了一輩子、也怨恨了一輩子的大哥,居然親自披甲出征了。他不是來救北線的百姓,不是來抵禦北狄的侵擾,他是來殺老七的,是來殺他這個三弟的,是來掃清所有阻礙他坐穩龍椅的人,是來守住他那搖搖欲墜的江山的。
“三殿下。”身後傳來一聲粗獷而厚重的聲音,打破了城樓之上的寂靜。巴圖爾身著一身北狄戰甲,虎背熊腰,一臉絡腮胡,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彎刀,大步走上城樓,來到蕭景睿的身側,與他並肩而立,目光也望向南方的天際,神色凝重。
蕭景睿沒有回頭,依舊望著南方,目光平靜,沒有絲毫波瀾,彷彿早已看透了一切,彷彿早已做好了殊死一戰的準備。
巴圖爾撓了撓頭,臉上的凝重漸漸消散了幾分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,語氣粗獷而豪邁:“三殿下,我聽說了,蕭景淵那老小子,帶了十六萬人,兵分三路,打過來了。十一萬對十六萬,看起來,咱們是吃虧了。”
蕭景睿依舊沒有說話,隻是微微側過頭,目光落在巴圖爾的臉上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。巴圖爾,這個北狄的猛將,自從投靠他以來,便一直忠心耿耿,不離不棄,無論前路多麼凶險,無論敵人多麼強大,他都始終站在自己的身邊,毫無怨言。
巴圖爾見他不說話,也不生氣,隻是握緊了手中的彎刀,目光重新望向南方,語氣漸漸變得堅定起來:“三殿下,你知道我們草原人打狼怎麼打嗎?”
蕭景睿微微挑眉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,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:“怎麼打?”
“狼群來的時候,你不能跑,也不能怕。”巴圖爾咧嘴一笑,語氣豪邁,眼中閃爍著悍不畏死的光芒,“你一跑,它就會以為你怕了它,就會追著你咬,咬得你體無完膚,直到把你吃掉。你得站住,挺直腰桿,跟它對峙,死死地盯著它的眼睛,讓它知道,你不怕它,你有勇氣跟它拚到底。”
他頓了頓,握緊手中的彎刀,語氣愈發堅定:“對峙著對峙著,它就慫了,它就會知道,你不是好惹的,要麼轉身逃走,要麼,就跟你拚個魚死網破。可就算是拚個魚死網破,咱們也不怕,草原的漢子,從來都不會畏懼死亡,咱們寧願站著死,也絕不跪著生!”
巴圖爾的目光,死死望著南方的天際,眼中閃爍著銳利的鋒芒:“如今,蕭景淵的十六萬大軍,就像是一群來勢洶洶的狼群,而咱們十一萬人,就站在這雁門關上,跟他們對峙。咱們不跑,不怕,就站在這裡,死死守住這雁門關,死死守住這北線的門戶,看誰先慫,看誰先撐不住!”
蕭景睿沉默了片刻,目光重新望向南方的天際,眼底的複雜情緒,漸漸被堅定取代。他緩緩抬起手,拍了拍巴圖爾的肩膀,語氣低沉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:“巴圖爾統領,你這話,本王記住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雁門關下那片連綿的營地,掃過那些堅守在崗位上的士兵,聲音漸漸拔高,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十一萬對十六萬又如何?兵精將勇又如何?咱們守的,是自己的家園,是自己的信念,是自己的尊嚴!蕭景淵來了,咱們便跟他打,北狄來了,咱們便跟他拚,哪怕拚到最後一兵一卒,哪怕身死沙場,咱們也絕不退縮,絕不投降!”
夕陽西下,金色的餘暉灑在雁門關的城樓上,灑在蕭景睿和巴圖爾的身上,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。城樓之下,士兵們聽到了蕭景睿的話,紛紛抬起頭,眼中的惶恐漸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堅定的信念和悍不畏死的勇氣,他們齊聲呐喊,聲震雲霄,回蕩在雁門關的上空,久久不散:“願隨三殿下,殊死一戰,絕不退縮,絕不投降!”
雁門關的風,依舊呼嘯著,帶著北方的寒意,卻吹不散士兵們的堅定,吹不散蕭景睿的決絕。一場關乎大曜江山命運,關乎兄弟情義,關乎無數人生死的決戰,正在悄然醞釀,而雁門關,這座北境的門戶,即將成為這場決戰的第一個戰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