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二月十六,朔州城。
北風卷著未化的殘雪,像無數細碎的冰刃,刮過朔州城頭。那麵插在城樓最高處的“朔”字大旗,早已被戰火啃得千瘡百孔,此刻被風扯得獵獵狂響,邊角翻卷著,似在徒勞地抵抗著這塞北的酷寒與荒蕪。蕭景睿立在城樓垛口旁,玄色披風被風灌得鼓脹,他卻渾然不覺,隻將右手按在冰冷的青灰城磚上,指腹摩挲著石縫裡嵌著的舊箭鏃,目光沉沉地鎖著北方的天際。
他已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劉康跪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,膝蓋早已被城樓的寒風浸得發麻,卻連大氣都不敢喘。他跟隨蕭景睿二十三年,從少年親衛到禦前近臣,見過這位皇子從意氣風發落到困守孤城,見過他被絕境逼到眼底燃著死灰,卻從未見過他今日這般模樣——沒有焦灼的踱步,沒有壓抑的咳喘,沒有困獸猶鬥的絕望,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那是一種等了太久、盼了太久,終於等到宿命之風拂麵的平靜,像寒潭凝冰,看似沉寂,底下卻藏著翻湧的暗流。
“劉康。”蕭景睿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穿透了呼嘯的北風,沒有一絲波瀾。
劉康渾身一凜,連忙俯身叩首,聲音因久跪的僵硬而微顫,卻字字清晰:“臣在!”
“北狄王庭的訊息,確認妥當了?”蕭景睿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望著北方,彷彿要穿透那層厚重的晨霧,望見幽州城外的煙塵。
劉康額頭貼在冰冷的磚麵上,沉聲回稟:“回陛下,已然確認。七殿下的信使昨夜三更從雲州趕到,快馬加鞭,馬都跑廢了兩匹。信上說,阿史那突利的三萬鐵騎,已於二月十四日越過陰山,十五日便抵了幽州以北二百裡的黑鬆林,此刻正就地紮營,虎視眈眈。幽州守將慌了神,一日之內發了七道求援急報,昨夜北疆的烽火台,從幽州到京城,一路燃得通紅,連朔州城都能望見那片映在天際的火光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攥得發白,聲音壓得更低:“陛下,朝廷在北線的總兵力,滿打滿算不過十五萬,還要分守九邊重鎮,每一處都捉襟見肘。阿史那突利選在幽州下手,分明是看準了幽州守軍最薄,又離京城最近,一旦圍困,必能打疼蕭景淵,逼他從彆處調兵馳援。”
蕭景睿沒有應聲,隻是緩緩收回按在城磚上的手,指尖還沾著石屑與寒氣。他望著北方,望著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、連草色都看不見的荒原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清明。
老七說得對。
北狄是刀,鋒利嗜血,能輕易斬斷骨肉、踏平家園;而握刀的手,從來都是大哥蕭景淵。
可這刀鋒最終指向誰,從來都不是握刀的人能說了算的。
是老七,蕭辰。
是他,悄悄把刀柄塞進了阿史那突利手裡,又輕輕一轉,將那冰冷的刀尖,穩穩抵在了大哥蕭景淵的心口上。然後,他轉身南下,一頭紮進江南的戰火裡,把整個北線的爛攤子、把所有的信任與托付,都一股腦兒,交給了他這個守了三個月孤城的三哥。
“傳令。”蕭景睿終於轉過身,披風下擺掃過地上的殘雪,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劉康屏住呼吸,頭顱埋得更低:“臣聽令!”
“朔州城防,從今日起,交由副將周衝代理。”蕭景睿的目光掃過劉康,掠過城樓下方列隊的士兵,最後落回北方,“告訴他,守好城門,守好百姓,哪怕徐威攻城,隻要我沒回來,朔州城就不能丟一寸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本王親赴井陘,與趙虎會商北線防務。”
劉康猛地抬頭,臉上滿是詫異,語氣裡帶著幾分急色:“陛下,您要出城?可徐威的大軍還在城下圍困,城外到處都是他的斥候,您這一出去,太過凶險!不如讓趙虎將軍來朔州會商,您坐鎮城中,方能安穩人心啊!”
蕭景睿沒有答他,隻是抬手,理了理被風吹亂的披風領口,動作緩慢卻堅定。他大步走下城樓的石階,玄色的身影在漫天風雪中,竟透著一股破繭而出的決絕。
劉康跪在原地,望著陛下遠去的背影,望著那道單薄卻挺拔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城樓的陰影裡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——也是在這朔州城頭,蕭景睿對著南方的方向,嘶喊著“朕這輩子,總要爭一次”,那時的他,眼底燃著瘋狂的火,像一頭被困在籠中、瀕臨絕境的獸,渾身都是孤注一擲的戾氣。
而今日的陛下,終於走出了仇恨的桎梏,眼底再無戾氣,隻剩運籌帷幄的沉靜。
二月十六,午時。
井陘前線,龍牙左軍大營。
帳內暖意融融,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,輿圖鋪在寬大的案幾上,墨跡還帶著幾分濕潤。趙虎站在輿圖前,眉頭緊鎖,手裡握著一根木杖,正與幾名軍統領推演第五次糧道伏擊的路線,聲音洪亮,帶著幾分急躁:“徐威這老狐狸最近學精了,知道咱們專挑他的護糧隊下手,竟把護糧隊改成了晝伏夜出!咱們之前定的夜襲時辰得改,得等他的護糧隊剛出營地、防備最鬆的時候動手,打他個措手不及!”
“將軍說得是!”一名統領連忙附和,“咱們可以分兵兩路,一路繞到護糧隊前方埋伏,一路從後方偷襲,前後夾擊,保管他插翅難飛!”
趙虎點了點頭,正要說話,帳簾忽然被一股寒風掀開,帶著外麵的塵土與寒意,卷得案上的燭火猛地一跳。他以為是斥候回來稟報軍情,頭也沒抬,不耐煩地擺了擺手:“慌什麼?是不是查到徐威護糧隊的路線了?慢慢說!”
“趙虎將軍。”
一聲低沉沙啞的呼喚,不大,卻像一道驚雷,瞬間炸響在帳內。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,幾名統領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,趙虎握著木杖的手猛地一緊,猛地抬頭望去。
蕭景睿站在帳門口,一身玄色勁裝,腰懸長劍,劍鞘上的銅環在燭火下泛著冷光。他身後隻跟著劉康一人,沒有浩浩蕩蕩的儀仗,沒有全副武裝的護衛,甚至沒有那麵在朔州城頭飄揚了三年、象征著他帝王之尊的龍旗,一身素淨,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迫感,讓整個大營的空氣都瞬間凝滯。
趙虎怔了一瞬,大腦一片空白,隨即反應過來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雙手抱拳,聲音因激動與敬畏而微微發顫:“末將參見三殿下!不知殿下親臨,有失遠迎,請殿下恕罪!”
帳內的幾名軍統領也紛紛反應過來,連忙齊齊跪倒,齊聲高呼:“末將參見三殿下!”
蕭景睿沒有讓他們起身,隻是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,徑直走到案幾前,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輿圖上,指尖輕輕一點,落在了幽州的位置——那裡被趙虎用墨筆圈了一圈,標注著“朝廷守軍三萬”。
“阿史那突利的三萬鐵騎,已至幽州城北二百裡的黑鬆林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如冰珠落玉盤,砸在每個人的心上,“本王算過,三日內,幽州必被圍困;五日內,蕭景淵必會收到幽州的告急急報,到那時,京城必亂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在輿圖上緩緩劃過,掠過九邊重鎮的標記,語氣依舊平靜:“朝廷在北線有十五萬人,分守九邊,看似處處設防,實則處處薄弱。蕭景淵現在隻有兩個選擇——要麼,從徐威這裡抽調兵力,北上馳援幽州;要麼,從江南調韓世忠回師,穩固北線。”
趙虎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,嘴唇翕動著,聲音發顫:“三殿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徐威若分兵北上,那他圍困朔州的兵力,就會減少?”
“朔州城下的壓力,就會減輕。”蕭景睿替他說完,指尖從幽州緩緩移回朔州的位置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釋然,“老七要我守城,拖住徐威,我守了三個月,把他的八萬大軍牢牢釘在朔州城下,寸步未進。如今北狄動了,朝廷慌了,徐威的八萬人,再也不能安安穩穩地圍在朔州城下,坐收漁利了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眾人,眼神沉靜如水,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該我們動了。”
趙虎跪在地上,望著眼前的蕭景睿,忽然覺得,眼前的這位三殿下,好像徹底換了一個人。三日前,他還是那個獨自困在朔州行宮偏殿裡、對著草原輿圖枯坐三夜、眼底滿是迷茫與掙紮的孤王;三日後,他站在井陘大營的輿圖前,指點北線戰局,語氣篤定,眼神堅定,沒有一絲猶疑,沒有一絲怯懦,渾身都透著統帥的氣度與鋒芒。
是什麼,讓他在三日之內,脫胎換骨?是七殿下的書信,還是心中仇恨的釋然?趙虎不敢問,也不必問。他隻知道,眼前的這位三殿下,值得他拚儘全力去追隨。
他重重抱拳,額頭幾乎貼在羊毛氈上,聲音鏗鏘有力:“末將聽三殿下號令!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蕭景睿點了點頭,沒有說“好”,也沒有說“起來吧”,隻是重新轉向輿圖,手指從幽州緩緩向南移動,劃過居庸關、昌平、京城,最後穩穩落在朔州城下那標注著“徐威八萬”的位置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傳令巴圖爾,騎營從即日起,停止在平原上的遊弋襲擾,全營北調,趕赴雁門關一線,三日內,必須抵達。”
趙虎一怔,連忙抬頭,臉上滿是詫異,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:“三殿下,不可啊!巴圖爾的騎營,是咱們北線唯一的機動兵力,若是全營北調,那平原戰場上,咱們就沒有可用來襲擾徐威的兵力了!徐威的護糧隊若是再敢出來,咱們根本無力阻攔啊!”
“平原戰場,不需要我們了。”蕭景睿打斷他,語氣平靜如常,卻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篤定,“徐威馬上就要接到蕭景淵的調令,北上馳援幽州,他的護糧隊、斥候、探馬,都會跟著他一起北上,不會再在平原上出現。到那時,平原戰場,不過是一片空寂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輕輕摩挲著輿圖上雁門關的位置,語氣陡然變得凝重:“巴圖爾的五千騎營,從今日起,不再是襲擾之兵,不再是打了就跑的遊騎——是阻擊之兵。”
“阻擊”二字,從蕭景睿口中說出,平靜無波,卻讓趙虎的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一震,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阻擊,不是襲擾,不是伏擊,不是打了就跑的遊擊戰;是釘在原地,寸步不讓,用血肉之軀,擋住敵人前進的路,哪怕拚儘最後一兵一卒,也絕不後退半步。
“三殿下,”他艱難地開口,喉嚨發緊,“北狄……北狄是咱們的盟友啊!七殿下與阿史那突利已然結盟,咱們若是在雁門關阻擊北狄鐵騎,豈不是要破壞盟約?到那時,咱們腹背受敵,後果不堪設想啊!”
“盟友?”蕭景睿輕笑一聲,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,隻有無儘的冰冷與嘲諷,“阿史那突利是老七釣上來的狼,不是馴熟的狗。狼的天性,就是嗜血貪利,從來都沒有什麼忠誠可言。”
他望著輿圖上那片蒼茫的草原,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恨意,卻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,語氣平靜得可怕:“他今日南下幽州,不是因為他忠於老七,不是因為他想與咱們共破蕭景淵,隻是因為老七給他的餌,比蕭景淵給的大。可明日呢?後日呢?三個月後呢?若是蕭景淵給他更大的好處,給他更多的土地與財富,他轉頭就能把老七賣了,轉頭就會帶著北狄鐵騎,踏平咱們的北境。”
他收回目光,落在趙虎身上,語氣凝重:“老七要我信他,我信了。可我不會信阿史那突利,也不敢信。五千騎營釘在雁門關,不是為了跟北狄打仗,不是為了破壞盟約,而是為了讓阿史那突利知道——他敢越過這道關,敢踏錯一步,北境的三十萬大軍,第一個殺的不是朝廷的兵,是他,是他的北狄鐵騎!”
趙虎跪在地上,久久無言,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。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七殿下要把北線的防務,全權交給三殿下。七殿下不是找不到人守北線,不是沒有人能運籌帷幄,他是在等,等三殿下自己想明白,等他放下心中的血海深仇,埋進心底最深處,然後抬起頭,用統帥的眼睛,去看待這片即將燃起戰火的北方大地,用冷靜的頭腦,去佈局每一步棋。
而現在,三殿下想明白了。
他重重叩首,聲音鏗鏘,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:“末將領命!即刻傳令巴圖爾,命他三日內,務必率騎營抵達雁門關,死守關隘,寸步不讓!”
蕭景睿沒有再看他,隻是目光灼灼地望著輿圖上那條從雁門關蜿蜒北上的漫長防線,語氣平靜卻堅定,一道道軍令,有條不紊地從他口中傳出:“傳令朔州城,從今日起,所有城門晝閉夜開,軍民一律不得擅自出入,嚴查細作,嚴防徐威趁機偷襲;傳令雲州,北境各衛所即刻進入戰備狀態,所有戍邊士卒取消輪休,即日歸營,修繕城防,籌措糧草,隨時準備迎戰;傳令龍牙左軍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輿圖上井陘附近的糧道上,語氣陡然一轉,帶著幾分算計:“井陘的糧道,不截了。”
趙虎又是一怔,臉上滿是不解:“三殿下,不截糧道?徐威的糧草全靠這條糧道運輸,咱們若是不截,他北上馳援幽州,就會毫無後顧之憂啊!”
“我要的,就是讓他毫無後顧之憂。”蕭景睿的嘴角,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,隻有運籌帷幄的篤定,“徐威要北上救幽州,他需要糧草,需要輜重,需要一條暢通無阻的補給線。我們給他,我們不僅不截,還要暗中護著這條糧道,讓他走得越快越好,讓他離朔州城越遠越好。”
趙虎的眼睛,漸漸亮了起來,臉上的不解,漸漸被恍然大悟取代。
“等他走到幽州城下,等他的八萬大軍,跟阿史那突利的三萬鐵騎絞在一起,殺得難解難分;等他深陷北線的泥潭,進退兩難,再也無力南下;等蕭景淵被北線的戰事拖得焦頭爛額,再也無力顧及江南——”蕭景睿的聲音,緩緩響起,帶著一股勢在必得的堅定,“到那時,老七的江南,應該已經打下來了。而咱們北線的仗,才剛剛開始。”
二月十六,戌時。
井陘以西五十裡,龍牙騎營駐地。
巴圖爾正坐在帳內,捧著一碗烈酒,大口大口地灌著,臉上還沾著白日襲擾朝廷斥候時留下的塵土與血跡,一身剽悍之氣,撲麵而來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緊接著,一名親衛快步走進來,單膝跪地,雙手捧著一卷絹帛,沉聲稟報道:“統領,井陘大營傳來軍令,是三殿下親自下達的!”
巴圖爾放下酒碗,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,粗聲粗氣地說道:“呈上來!”
他接過絹帛,攤開在桌上,眯著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著——他不識多少漢字,隻能勉強辨認出一些關鍵的字眼。看了半天,他終於認出了“雁門關”和“阻擊”這兩個詞,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團,撓了撓自己亂蓬蓬的鬍子,一臉疑惑地嘟囔著:“阻擊?阻擊誰?咱們不是跟北狄結盟了嗎?不是要一起打朝廷的兵嗎?怎麼突然要去雁門關阻擊?”
傳令的親衛搖了搖頭,一臉恭敬地說道:“末將不知。三殿下隻說,請巴圖爾統領即日拔營北上,務必在三日內,抵達雁門關,聽候下一步號令,不得有誤。”
巴圖爾又撓了撓鬍子,臉上滿是不情願。他不認識蕭景睿,隻在一個月前,朔州城下那個風雪漫天的傍晚,遠遠見過一麵。他還記得,那個男人瘦得像一棵被風雪摧殘過的枯樹,臉色蒼白,眼窩深陷,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,沒有一絲溫度,站在城門口迎接七殿下的大軍時,脊背挺得像一根插在雪地裡的鐵條,渾身都透著一股沉鬱的氣息,讓人喘不過氣。
他不喜歡那個人。草原人向來熱情爽快,直來直去,可那個人,沉默寡言,眼神冰冷,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肯說,渾身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。可七殿下說了,北線的所有軍務,都聽三殿下號令,他是七殿下的人,自然要聽七殿下的吩咐,哪怕他不喜歡那個沉默的三殿下。
巴圖爾把軍令往懷裡一揣,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出帳篷,聲音洪亮,傳遍了整個騎營:“傳令下去!所有人,即刻收拾行裝,備好馬匹糧草,明日卯時,準時拔營,北上雁門關!遲到一刻,軍法處置!”
帳外的騎兵們紛紛應聲,聲音洪亮,震得帳篷都微微發顫。巴圖爾翻身上馬,勒緊韁繩,回頭望了一眼南方——那裡有他這一個月來殺得痛快的平原戰場,有被他追得抱頭鼠竄的朝廷斥候,有他還沒來得及繳獲的戰利品,還有那片他打慣了仗的土地。
可那都不重要了。
七殿下說去哪兒,他就去哪兒;七殿下讓他打誰,他就打誰。這是草原人的規矩,是他對七殿下的忠誠,也是他身為龍牙騎營統領的本分。
他調轉馬頭,望著北方的方向,狠狠甩了一馬鞭,駿馬長嘶一聲,踏著夜色,朝著營外奔去,身後,五千騎營的士兵們,正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,準備著明日的北上之路。
二月十七,辰時。
朔州城北三十裡,雁門關。
蕭景睿策馬立在關城下,仰頭望著這座橫亙在太行山與呂梁山之間的雄關,目光久久未移。雁門關,大曜北線的第一道屏障,自古以來,便是兵家必爭之地,多少將士,在這裡拋頭顱、灑熱血,用血肉之軀,守護著中原的安寧。
關牆高三丈有餘,厚兩丈,全部由青灰色的條石壘成,曆經百年風雨侵蝕,石麵上布滿了斑駁的痕跡,那是戰火留下的印記,是歲月刻下的滄桑。城樓巍峨挺拔,箭樓森然矗立,關前是一條僅容兩馬並行的狹窄山道,兩側皆是陡峭的懸崖,懸崖下,是深不見底的溝壑,真正是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。
二月十八,午時。
金陵城外,龍牙軍中軍大帳。
帳內燭火通明,輿圖鋪在寬大的案幾上,上麵用紅墨標注著江南各地的戰事部署,墨跡還帶著幾分濕潤。蕭辰坐在案幾旁,手中捏著三卷急報,都是從北線送來的,信紙已經被他反複摩挲得有些發皺,指尖還沾著淡淡的墨香。
第一道急報,是雲州信使送來的——阿史那突利的三萬鐵騎,已於二月十七日,正式圍困幽州,幽州守將驚慌失措,一日之內,發了七道求援急報,北疆的烽火台,一路燃得通紅,京城震動,朝野嘩然。
第二道急報,是趙虎送來的——蕭景睿已親赴雁門關,接管了雁門關的防務,巴圖爾的五千騎營,已於昨日深夜,抵達雁門關,順利接管了關城的守衛,北線第一道屏障,重新歸北境之手,徐威的大軍,依舊圍困朔州,卻已不敢輕易貿然進攻。
第三道急報,是蕭景睿的親筆信,信紙很粗糙,是朔州當地出產的麻紙,字跡沉穩有力,帶著幾分蕭景睿獨有的沙啞與堅定,信很短,隻有三行字,卻字字千鈞,直擊人心。
“老七,雁門關我守住了。北狄敢過這道關,我讓他們有來無回。”
“江南那邊,你安心打。”
“等打完仗,你來雁門關,我請你喝酒。”
蕭辰將這封信,看了一遍,又一遍,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上的字跡,彷彿能感受到,三哥寫下這封信時,心中的釋然與堅定,彷彿能看到,三哥立在雁門關城樓上,望著北方,一身孤絕,卻又無比挺拔的身影。
他想起三年前,在雲州初見三哥時,那張被瘋狂與絕望扭曲的臉;想起三哥在朔州城下,拍著他的肩,說“我欠你一句對不住”時,泛紅的眼眶;想起三哥那封隻有三行字的來信,沒有質問,沒有指責,隻有無儘的擔憂與信任;想起三哥,始終以大局為重,始終沒有忘了他,沒有忘了北境的軍民,沒有忘了他們兄弟二人,曾經在朔州城下,許下的那句“共守北境,共安天下”的諾言。
蕭辰的眼底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,一絲釋然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淚光。
“傳令方進。”蕭辰的聲音,漸漸平靜下來,褪去了所有的動容,隻剩下運籌帷幄的篤定,傳遍了整個中軍大帳。
龍舟營統領方進,大步跨進帳內,一身玄色勁裝,渾身透著一股乾練與淩厲,單膝跪地,雙手抱拳,沉聲稟報道:“末將方進,聽候王爺號令!”
“江陰佯攻,可以收了。”蕭辰的語氣,平靜如常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方進一怔,臉上滿是詫異,連忙抬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:“王爺,不可啊!咱們在江陰的佯攻,纔打了四天,韓世忠的水師主力,還沒有從太湖調出來!若是咱們現在收兵,韓世忠必定會察覺到異常,
到那時,他必會固守太湖防線,咱們想要突破他的水師封鎖,直取金陵,就會難如登天!不如再堅持幾日,等韓世忠的水師主力儘數調出,咱們再乘虛而入,必能一舉成功!
蕭辰沒有反駁,隻是指尖輕輕點了點輿圖上江陰的位置,目光沉靜,語氣篤定:“本王要的,就是讓他察覺異常。”
方進渾身一怔,臉上的詫異更甚,眉頭緊緊皺起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:“王爺,屬下不明白。若是讓韓世忠察覺異常,他固守防線,咱們之前的佯攻,不就前功儘棄了嗎?”
“前功儘棄?”蕭辰輕笑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鋒芒,指尖從江陰緩緩移到金陵城的位置,“你以為,本王讓你在江陰佯攻,真的是為了引誘韓世忠的水師主力?”
方進沉默了,緩緩低下頭,語氣恭敬:“屬下愚鈍,請王爺明示。”
“北線已亂,阿史那突利圍困幽州,蕭景淵焦頭爛額,徐威的大軍被死死牽製在朔州,無力南下。”蕭辰的聲音漸漸凝重,指尖在輿圖上劃過江南的防線,“韓世忠現在,是蕭景淵在江南唯一的依仗,是金陵城最後的屏障。他之所以固守太湖,不敢輕易出兵,不是因為他膽小,是因為他在等——等京城的調令,等北線的援軍,等咱們露出破綻,好一擊致命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方進身上,語氣陡然一轉,帶著幾分算計:“咱們在江陰佯攻四天,聲勢浩大,卻始終不真正強攻,就是要讓他覺得,咱們兵力不足,隻是在虛張聲勢,隻是想牽製他的兵力,讓他放鬆警惕。可現在,北線急報傳來,蕭景淵必定會急召韓世忠北上馳援幽州,哪怕隻是抽調一部分水師,也會動搖他的防線。”
“可韓世忠忠心耿耿,未必會輕易棄金陵於不顧啊!”方進連忙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,“他跟隨蕭景淵多年,深受器重,若是蕭景淵調他北上,他或許會留下一部分兵力固守太湖,自己親率主力北上,到那時,咱們依舊難以突破他的防線。”
“他會棄的。”蕭辰打斷他,語氣篤定,沒有一絲猶疑,“蕭景淵多疑,如今北線告急,京城震動,他絕不會容忍韓世忠擁兵自重,更不會容忍他固守江南,坐視幽州淪陷。他會下死令,讓韓世忠儘數調兵北上,哪怕金陵城空虛,哪怕江南防線崩潰,他也隻會顧著自己的皇位,顧著京城的安危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案幾上的一封密信,語氣低沉:“這是咱們安插在京城的細作送來的密信,蕭景淵昨日已召集朝臣議事,決意調韓世忠水師主力三萬,北上馳援幽州,限他三日內,務必領兵啟程。韓世忠現在,早已收到了密報,隻是在猶豫,在掙紮——一邊是君命難違,一邊是江南防線,他進退兩難。”
方進眼中的疑惑,漸漸消散,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:“屬下明白了!王爺讓咱們收兵江陰,就是要給韓世忠一個台階下,讓他以為,咱們已經無力再攻,他可以放心領兵北上,既不違君命,也能保全自己的名聲!”
“不錯。”蕭辰點了點頭,語氣讚許,“收兵江陰,不是退縮,是收網。咱們不僅要收兵,還要故意留下一些糧草、輜重,讓他以為,咱們是倉促撤軍,是怕了他的水師,讓他徹底放下警惕,放心北上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灼灼地望著輿圖上金陵城的方向,語氣帶著勢在必得的堅定:“傳令下去,龍舟營即刻從江陰撤軍,沿途故意丟棄部分糧草、軍械,裝作倉促逃竄之態,不得留下任何破綻;命李鬆率領輕騎營,暗中尾隨韓世忠的水師主力,一旦他領兵北上,即刻突襲他的後方糧草營,斷他的補給線;命所有潛伏在金陵城內的細作,即刻行動,聯絡城內的流民與被蕭景淵迫害的舊臣,伺機開啟城門,接應我軍入城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方進重重抱拳,額頭貼在地上,聲音鏗鏘有力,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,“屬下即刻傳令下去,定不辱王爺使命,確保每一步部署,都萬無一失!”
方進轉身離去,帳內再次恢複了寂靜,隻剩下燭火跳動的聲音,映著蕭辰挺拔的身影。他緩緩走到帳門口,掀開帳簾,望向金陵城的方向——那裡雲霧繚繞,城池巍峨,卻早已沒了往日的繁華與安寧,隻剩下風雨欲來的壓抑。
他知道,收網的時刻,到了。
北線有三哥守著雁門關,擋住北狄鐵騎,牽製朝廷兵力;江南有他運籌帷幄,一步步收緊圈套,直指金陵城。蕭景淵的江山,蕭景淵的皇位,蕭景淵當年欠下的所有血債,都將在這一場戰火中,一一清算。
蕭辰抬手,摸了摸袖中那封三哥的親筆信,指尖傳來信紙的粗糙觸感,心中一片平靜。他彷彿已經看到,三哥立在雁門關城樓上,一身玄衣,目光堅定,望著北方,守護著北境的安寧;彷彿已經看到,江南戰事平息,金陵城破,他們兄弟二人,終於可以放下心中的仇恨與愧疚,在雁門關的城樓上,好好喝一杯酒,了卻這十三年的執念。
風從帳外吹來,捲起他的衣擺,帶著江南的濕潤與暖意,也帶著戰火的硝煙與肅殺。蕭辰的眼底,沒有一絲波瀾,隻有運籌帷幄的篤定,隻有勢在必得的堅定——他要的,從來都不是背叛,不是複仇,而是守住北境的軍民,守住這片山河,守住他們兄弟二人,曾經許下的諾言。
二月十八,未時。
江陰城外,龍舟營駐地。
方進站在高台上,手持蕭辰的軍令,聲音洪亮,傳遍了整個營地:“傳令下去!全軍即刻拔營,撤軍返程,沿途丟棄部分糧草、軍械,不得戀戰,不得停留!違令者,軍法處置!”
營內的士兵們紛紛應聲,聲音洪亮,震徹雲霄。他們雖然不解為何要倉促撤軍,但軍令如山,沒有人敢有絲毫懈怠,紛紛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,備好馬匹,準備撤軍。沿途,士兵們按照方進的命令,故意丟棄了一些糧草、軍械,散落一地,看上去,果真像是倉促逃竄,毫無防備。
太湖之上,韓世忠的水師大營。
韓世忠站在旗艦的甲板上,手持望遠鏡,望著江陰城外龍舟營撤軍的方向,臉上滿是疑惑與警惕。他身後,副將快步走上前,單膝跪地,沉聲稟報道:“將軍,蕭辰的龍舟營,已從江陰撤軍,沿途丟棄了不少糧草、軍械,看上去,像是倉促逃竄,毫無防備。”
韓世忠放下望遠鏡,眉頭緊緊皺起,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佩劍,語氣凝重:“倉促逃竄?蕭辰詭計多端,運籌帷幄,怎麼會輕易倉促逃竄?這裡麵,必定有詐。”
“將軍,或許是蕭辰得知了京城的調令,知道您要領兵北上,他兵力不足,不敢再與您對峙,所以才倉促撤軍,逃回江南腹地了。”副將連忙開口,語氣恭敬地說道,“您想,蕭辰的主力,大多被牽製在江南各地,江陰的佯攻,本就是虛張聲勢,如今得知您要北上,他自然是怕了,隻能倉促撤軍。”
韓世忠沉默了,目光再次望向江陰的方向,眼底的警惕,漸漸消散了幾分。他知道,副將說的有道理,蕭辰雖然詭計多端,但如今北線告急,朝廷調他北上,蕭辰必定會察覺到江南防線的鬆動,可他若是真的倉促撤軍,又太過反常,難免讓人起疑。
就在這時,一名親衛快步走上前,雙手捧著一封絹帛,沉聲稟報道:“將軍,京城急令,陛下親筆禦書,命您即刻率領水師主力三萬,北上馳援幽州,限三日內,務必啟程,不得有誤!若違令,以謀逆論處,株連九族!”
韓世忠渾身一震,連忙接過絹帛,攤開在手中,目光匆匆掃過,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蕭景淵的字跡,淩厲冰冷,字字千鈞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——他必須北上,必須在三日內啟程,否則,就是滿門抄斬。
他緩緩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心中滿是掙紮與無奈。他知道,蕭景淵多疑,如今北線告急,他若是不領兵北上,必定會被蕭景淵猜忌,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;可他若是領兵北上,留下一部分兵力固守太湖,蕭辰必定會趁機突襲,突破太湖防線,直取金陵城,到那時,江南淪陷,他依舊是死罪一條。
“將軍,事到如今,隻能領兵北上了!”副將連忙開口,語氣急切,“蕭辰已經撤軍,江南暫時無虞,您可以留下一萬兵力,固守太湖防線,親率兩萬主力,北上馳援幽州,這樣,既不違君命,也能守住江南防線,兩全其美啊!”
韓世忠緩緩睜開眼,眼底的掙紮,漸漸被決絕取代。他知道,這是他唯一的選擇,也是最無奈的選擇。他抬手,重重歎了口氣,語氣凝重:“傳令下去!命副將率領一萬水師,固守太湖防線,嚴陣以待,謹防蕭辰突襲;命其餘兩萬水師主力,即刻收拾行裝,備好糧草軍械,明日辰時,準時啟程,北上馳援幽州!”
“末將領命!”副將重重抱拳,沉聲應道,轉身下去傳令。
韓世忠站在甲板上,望著北方的方向,臉上滿是疲憊與無奈。他不知道,這一去,還能不能回來;不知道,江南的防線,能不能守住;不知道,蕭景淵的江山,還能支撐多久。他隻知道,君命難違,他隻能領兵北上,奔赴那片戰火紛飛的北線,奔赴那未知的命運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下令領兵北上的那一刻,他就已經踏入了蕭辰佈下的圈套,踏入了那萬劫不複的深淵。太湖之外,李鬆的輕騎營,早已暗中埋伏,等著斷他的補給線;金陵城內,蕭辰的細作,早已蠢蠢欲動,等著開啟城門,接應龍牙軍入城;江南各地,龍牙軍的主力,早已整裝待發,等著蕭辰一聲令下,直取金陵城。
收網的鉤,早已丟擲;獵物,已然上鉤。江南的戰火,即將迎來最激烈的一刻;蕭景淵的江山,即將崩塌;而蕭辰與蕭景睿兄弟二人,即將在這一場戰火中,完成十三年的執念,迎來屬於他們的,全新的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