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二月初九,朔州城。
蕭景睿已經三日未曾閤眼了。
他把自己關在行宮偏殿,眼前攤著那幅劉康從北境商人手中輾轉買來的草原山川圖,從白日坐到星沉,從星沉坐到天曉。案上的燭台換了一根又一根,燭淚順著台沿層層堆疊,凝成一座斑駁醜陋的蠟山,像極了他此刻亂作一團的心事。宮人送進去的膳食,從溫熱到冰涼,再到徹底硬結,始終原封不動地端出來;一盞熱茶續了又涼,涼了再續,杯壁凝著圈冰冷的水漬,一如他眼底化不開的沉鬱。
劉康跪在殿外的青磚地上,不敢進,也不敢退。這一跪,便是整整一日夜。
膝蓋早已被冷硬的青磚硌得麻木,寒意順著衣料滲進骨縫,可他連動一動手指的勇氣都沒有。殿內時而傳來沉重的踱步聲,時而有筆尖劃過麻紙的沙沙聲,偶爾還夾雜著翻動輿圖的窸窣輕響,每一聲,都像一根細針,紮在他緊繃的心上。
陛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。
上一次,是陛下在朔州舉旗稱帝的那一夜。彼時的陛下,眼底燃著瘋狂的火,藏著不甘的勁,一身孤注一擲的決絕,把自己關在殿中徹夜未眠。次日清晨推門而出時,他眼底布滿血絲,臉色蒼白如紙,可那雙眼,卻亮得駭人,像是要燃儘世間所有阻礙。
劉康至今記得,陛下那日拍著他的肩,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:“劉康,朕這輩子,總要爭一次。”
如今三年過去,那一場孤注一擲的“爭”,終究是把陛下逼到了絕境。可劉康看得清楚,陛下眼底的光,早已不一樣了。
這三日,他曾借著送茶的由頭,透過門縫偷偷看過一眼。陛下眼中再無當年的瘋狂與熾熱,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鬱,是反複推敲的凝重,是前路茫茫的茫然,是連自己都看不清方向的遲疑。
陛下在看輿圖,卻不是看朔州城下虎視眈眈的徐威,不是看井陘方向死死扼守糧道的趙虎,更不是看江南戰場孤軍深入的七殿下蕭辰。
陛下的目光,自始至終,都落在北邊——那片廣袤無垠、空曠寂靜、常年被風沙籠罩的草原。那裡有北狄王庭,有虎視眈眈的阿史那突利,更有蕭景淵埋在北線的最後一枚棋子,一枚足以顛覆全域性的棋子。
二月初九,亥時。
緊閉了三日的偏殿大門,終於“吱呀”一聲,緩緩開了。
蕭景睿站在門口,手中緊緊攥著一卷寫滿朱紅批註的輿圖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他麵色蒼白如紙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得起了皮,一身龍袍皺巴巴的,沾滿了燭灰,哪裡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儀,隻剩滿身的疲憊與孤絕。
可那雙眼睛,卻異常清明,像是熬過了漫漫長夜,終於尋到了一絲微光。
“劉康。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,卻透著一絲許久未有的沉穩。
劉康渾身一震,連忙叩首,額頭重重撞在青磚上:“臣在!”
“派人去井陘,傳趙虎將軍來朔州一趟。”蕭景睿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遠處沉沉的夜色裡,“就說……本王有要事相商,十萬火急。”
“臣遵令!”劉康連忙應聲,正要起身,卻被蕭景睿又叫住。
“再派一隊精銳,連夜去雲州。”蕭景睿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凝重,“查一件事,查清楚這一個月來,北境與北狄王庭之間,有沒有任何往來。”
劉康屏住呼吸,心頭一緊:“陛下,您說的是……任何往來?”
“任何往來。”蕭景睿頓了頓,指尖輕輕摩挲著輿圖邊緣,“商隊、信使、密探、俘虜,哪怕是一句流言,一絲蛛絲馬跡,都不能放過,一一報給朕。”
劉康徹底怔住了,心頭的疑慮翻湧而上,話到嘴邊,終究還是沒忍住:“陛下,您是懷疑……七殿下他,與北狄有牽扯?”
蕭景睿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緩緩低下頭,目光落在手中的輿圖上,圖上雲州以北四百裡的草原腹地,被他用朱筆重重畫了一個圈——那是北狄王庭的所在,是他這三日來,目光停留最多的地方。
二月初十,辰時。
趙虎策馬疾馳,衝破朔州城的城門,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濺起一片塵土。
他接到蕭景睿的傳召時,正在井陘前線佈置第五次糧道伏擊,手中的令旗還沒來得及放下,二話不說便將防務交給副將,連甲冑都沒來得及換,隻披了一件皮甲,獨自一人策馬狂奔八十裡,沿途馬蹄不停,人不卸鞍,額頭上的汗水混著塵土,在臉上劃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。
他大步流星走進行宮偏殿,沒等內侍通報,便見蕭景睿坐在案前,依舊對著那幅草原輿圖發呆,背影孤絕而落寞。
“三殿下!”趙虎抱拳行禮,聲音急切,帶著一路狂奔的喘息,“您傳召末將,可是北邊有動靜?還是徐威那邊又發起進攻了?”
蕭景睿沒有回頭,依舊望著輿圖上那片蒼茫的草原,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趙虎,你跟朕說實話。”
趙虎心中一凜,察覺到蕭景睿語氣中的異樣,連忙收斂起急切,沉聲道:“末將不敢有半句虛言,請殿下示下。”
“老七南下之前,有沒有跟你交代過北狄的事?”蕭景睿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趙虎臉上,那目光深沉而複雜,有疑慮,有掙紮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。
趙虎沉默了片刻,眉頭緊鎖,像是在回想當時的場景,良久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:“王爺南下之前,未曾專門交代過北狄的事。末將曾主動問過,王爺隻說了一句話……”
他說到這裡,頓住了,像是有些猶豫,不知該不該說出口。
“說什麼?”蕭景睿的聲音陡然加重,眼底閃過一絲急切。
趙虎咬了咬牙,終究還是如實道來:“王爺說,‘北狄之事,會有人處理,你不必多問,守好井陘,拖住徐威,便是頭等大功’。”
蕭景睿轉過身,重新望向那幅輿圖,良久無言。殿內隻剩下燭火跳動的劈啪聲,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,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良久,蕭景睿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得出奇,聽不出絲毫喜怒,“井陘那邊離不開你,徐威狡猾,你萬萬不可大意。”
趙虎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他看著蕭景睿落寞的背影,心中五味雜陳,終究還是忍不住,上前一步,艱難地開口:“三殿下,王爺不是不信任您。他……他或許隻是還沒想好怎麼跟您說,北狄之事,定然另有隱情。”
蕭景睿沒有說話。
趙虎又道:“殿下,末將跟隨王爺幾年,王爺是什麼性子,末將最清楚。他從不瞞著自己人,更不會瞞著您。他不說,一定有他不說的道理,您再等等,等他在江南站穩腳跟,定然會親自寫信,把一切都告訴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景睿忽然打斷他,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陣風,卻帶著說不儘的疲憊,“我知道他不是不信任我。”
趙虎一怔,抬頭望向他。
蕭景睿望著輿圖上那片廣袤的草原,眼底的沉鬱又深了幾分:“他隻是……不知道該怎麼讓我相信,他走的那條路是對的。因為連他自己,都不知道那條路,能不能走通。”
趙虎沉默了。
他跟隨蕭辰幾年,見過王爺在絕境中殺出重圍,見過王爺在匪患橫行的雲州,平定千裡亂局,見過王爺在朝廷的猜忌與構陷中,步步為營,隱忍至今,從未有過一絲退縮。他從未見過王爺猶豫,從未見過王爺迷茫,可他知道,王爺也是人,不是鐵打的神。
是人,就會累,就會怕,就會在看不清前路的時候,生出遲疑與彷徨。隻是王爺從不把這些軟弱,示於人前,所有的掙紮與艱難,都一個人扛著。
“三殿下!”趙虎忽然“噗通”一聲跪地,重重叩首,額頭撞在青磚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“末將鬥膽,求您一件事。”
蕭景睿轉過身,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:“你說。”
“末將從軍幾年,出生入死,從未求過任何人。”趙虎的聲音低沉,卻字字清晰,透著一股決絕,“可今日,末將求您,再信王爺一次。他一定會回來的,一定會親自站在您麵前,把所有的事,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您,就像他在朔州城下,陪您喝那盞酒,跟您推心置腹一樣。”
蕭景睿沉默了良久,目光落在趙虎身上,看著他額頭上的淤青,看著他眼中的懇切,心中那片堅硬的地方,終究還是軟了一下。
“起來吧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,卻少了幾分沉鬱。
趙虎起身,垂首立於一旁。
蕭景睿重新望向輿圖,聲音輕緩卻堅定:“你回去吧,守好井陘,莫要讓徐威有機可乘。——朕等他十日。十日後,他若不來信,朕便親自去江南,當麵問他。”
二月初十,申時。
金陵城外,龍牙軍中軍大帳。
蕭辰坐在案前,手中捏著一封從朔州送來的急報,信紙已經被他反複摩挲得有些發皺。信是劉康寫的,措辭極儘恭敬,字裡行間卻藏著掩不住的焦慮與急切:“陛下已三日不眠,獨對草原輿圖,反複推敲北狄動向,茶飯不思,神色沉鬱。臣等數次欲勸諫,皆不敢近前,唯恐觸怒陛下,加重憂思。七殿下若有定策,還望早示北線,以安軍心,以寬陛下之心……”
蕭辰將這封信看了兩遍,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上“北狄動向”四個字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他沒有說話,隻是將這封信摺好,放進案頭的木盒裡——盒子裡,已經放著兩封信,一封是趙虎寫的,一封是三哥蕭景睿寫的。
三封信,三個人,問的卻是同一個問題。
北狄怎麼辦?
蕭辰抬起頭,望著案上那疊越積越厚的信箋,望著帳外漸漸西斜的夕陽,眼底滿是疲憊。他不能告訴他們,不是不信任,是他還沒有準備好,是這件事,還不到可以公之於眾的時候。
與阿史那突利的密約,早在他南下之前,便已暗中謀劃。這一個月來,信使在雲州與北狄王庭之間往返七次,每一封信,都由他親自擬定,每一句措辭,都反複推敲,每一個細節,都暗藏玄機,容不得半點差錯。
他提起筆,在那封尚未送出的回信末尾,添了一行字,字跡沉穩而堅定:“三哥,再等我三日。三日後,我親筆具陳北狄之事,一字不瞞。”
他將信摺好,用火漆封緘,交給帳外候命的傳令斥候,沉聲道:“快馬加鞭,送往朔州,親手交給蕭景睿,不得有誤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斥候接過密信,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,翻身上馬,馬鞭一揮,駿馬疾馳而出,朝著北方奔去,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。
蕭辰站在帳門口,望著那騎漸行漸遠的背影,久久未動。晚風拂動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,帶著江南初春的寒意,刮在臉上,卻不及他心中的半分沉重。
“王爺。”蘇清顏的聲音,從身後輕輕傳來,帶著一絲輕柔,卻不顯得突兀。
蕭辰沒有回頭,依舊望著北方,輕聲道:“何事?”
“李二狗回來了,一身風塵,顯然是晝夜兼程趕回來的。”蘇清顏走上前,站在他身側,聲音壓得很低,“除此之外,北狄王庭的使者,也到了,就在帳外候著,說是奉阿史那突利之命,前來拜見王爺。”
蕭辰緩緩轉過身,眼底的動容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與銳利: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片刻後,李二狗跪在帳中,滿身風塵,衣衫破舊,臉上沾滿了塵土與汗水,連頭發都淩亂地貼在額頭上,顯然是經曆了一路的奔波與艱險。他的身旁,跪著一個身披黑色鬥篷的人,鬥篷的兜帽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截輪廓深邃的下頜,周身透著一股草原人的粗獷與凜冽。
那人察覺到蕭辰的目光,緩緩摘下兜帽,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草原麵孔,高鼻梁,深眼窩,眼神銳利如鷹,卻在看向蕭辰時,多了幾分恭敬。
“北狄王庭使者乞列歸,奉可汗阿史那突利之命,拜見北境王殿下!”他雙膝跪地,額頭重重觸地,行的是草原上覲見共主的最高禮節,語氣恭敬,卻不卑微。
蕭辰坐在案前,目光平靜地望著他,沒有起身,也沒有示意他起身,聲音平淡無波:“阿史那突利,讓你帶什麼話來?”
乞列歸緩緩抬起頭,依舊跪在地上,聲音低沉而清晰,一字一句道:“可汗說,殿下此前提出的條件,他一一應允,願與殿下約為兄弟之盟,願以北狄鐵騎,為殿下牽製朝廷北線兵力,共破蕭景淵的江山。”
蕭辰沒有說話,隻是微微頷首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可汗應允,殿下攻朔州,北狄便攻幽州;殿下戰江南,北狄便戰並州。”乞列歸頓了頓,繼續道,“朝廷在北線的總兵力,不過三十萬,分守九邊,處處設防,兵力分散。北狄鐵騎來去如風,驍勇善戰,可牽製其至少十萬人馬,讓他們無法南下增援江南,無法馳援朔州,為殿下解除北線後顧之憂。”
他說到這裡,停頓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辭,隨後才繼續道:“作為交換,殿下登基之後,需承認北狄對陰山南北的統治權,開放邊境互市,讓草原與中原自由貿易;大曜與北狄,約為兄弟之國,永不征伐,世代友好。”
帳中一片寂靜,隻剩下燭火跳動的劈啪聲,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李二狗跪在地上,大氣都不敢出,蘇清顏站在一旁,神色平靜,唯有蕭辰,依舊坐在案前,目光深邃,讓人看不清他心中的想法。
蕭辰沒有笑,也沒有怒,隻是緩緩搖了搖頭:“告訴阿史那突利,他的條件,本王收下了。三日之內,本王會給他正式答複,會派使者,隨你一同返回北狄王庭,簽訂盟約。”
“臣謝殿下恩典!”乞列歸重重叩首,臉上露出一絲欣喜,隨後起身,躬身退到一旁,等候蕭辰的進一步吩咐。
帳中,隻剩下蕭辰與李二狗二人。
“王爺,”李二狗跪在地上,聲音壓得極低,語氣中滿是擔憂與急切,“阿史那突利此人,狼子野心,反複無常,從來都是唯利是圖,不可輕信啊!他今日與咱們結盟,是因為咱們能給他好處,可明日,若是蕭景淵給他更大的好處,他轉頭就能把咱們賣給蕭景淵,反過來攻打北境,到時候,咱們腹背受敵,後果不堪設想!”
蕭辰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隨即緩緩開口,語氣平靜卻堅定:“你說得對,阿史那突利,的確是狼子野心,反複無常,這盟約,他不會真心守,本王也不會真心信。”
李二狗一愣,顯然沒料到蕭辰會這麼說,連忙抬頭,滿臉疑惑:“王爺,那您為何還要……”
“因為本王,隻需要他守三個月。”蕭辰打斷他,目光望向北方,眼底閃過一絲算計,“三個月內,阿史那突利要跟蕭景淵派去的密使周旋,要安撫王庭裡那些反對與中原結盟的貴族,要在草原上集結兵力、籌措糧草、選定南下路線,根本沒有時間背盟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三個月後,就算他背盟,北線也有三個月的時間,重新佈防,三哥也有三個月的時間,想明白一切,接受這枚棋子。三個月,足夠本王在江南站穩腳跟,足夠本王牽製住韓世忠的水師,足夠本王,完成下一步的謀劃。”
蕭辰望著北方,聲音輕緩,卻帶著一股勢在必得的堅定:“三個月,足夠了。”
二月十二,辰時。
朔州城,行宮偏殿。
蕭景睿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兩封信,一封是蕭辰寫的,一封是他自己擬了一半,卻遲遲沒有發出的回信。他提起筆,蘸飽墨汁,在那封回信的末尾,添上了最後一行字,字跡沉穩而堅定,沒有一絲遲疑:“老七,與北狄結盟之事,我應允了。
“劉康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出奇,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臣在!”劉康連忙跪地,恭敬地應答。
“傳令下去,”蕭景睿的目光,望向北方,望向那片他恨了十三年的草原,聲音堅定而有力,“朔州城防,從今日起,由本王親自督管。凡龍牙軍所需糧草、軍械、輜重,朔州庫府,全力支應,不得有誤,不得推諉,若有違者,以軍法處置!”
劉康一怔,滿臉詫異,連忙叩首:“臣遵令!隻是陛下,這是……”
“北線要打仗了。”蕭景睿打斷他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不是跟徐威打,是跟北邊,跟北狄打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老七要跟北狄結盟,那就結。他這個主帥點了頭,我這個副帥,沒什麼可說的,我應允他,支援他,儘全力配合他,守住北線,守住北境的軍民。”
二月十二,酉時。
金陵城外,龍牙軍中軍大帳。
蕭辰收到了從朔州送來的回信,信使一路疾馳,馬不停蹄,信紙上,還帶著一路的風塵與寒意。他拆開火漆,展開信紙,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,便停住了,久久未動。
“老七,與北狄結盟之事,我應允了。”
“傳令李二狗。”蕭辰的聲音,平靜如常,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,傳遍了整個中軍大帳。
蘇清顏在帳外應聲,快步走進來:“王爺,末將在!”
“讓他親自去北狄王庭,麵見阿史那突利,親手交給她本王的答複。”蕭辰的目光,望向北方,眼底閃過一絲銳利,“告訴他,北境與北狄,密約已成,三日之後,本王的使者,會隨乞列歸一同返回北狄王庭,簽訂正式盟約,從此,北狄與北境,約為兄弟之盟,共破蕭景淵,共安天下!”
“末將領命!”蘇清顏抱拳行禮,轉身快步離去,傳令下去。
二月十三,金陵城外。
龍牙軍圍城第九日。
周德威站在金陵城頭,手扶著冰冷的城牆垛口,望著城下那麵巋然不動的墨龍戰旗,心中焦灼如焚,如坐針氈。他已經守了九日,城外那五萬龍牙新軍,也“攻”了九日,可這場攻城戰,卻詭異得讓人不安。
說是攻城,其實不過是每日派幾隊人馬,在城外繞一圈,放幾聲空炮,射幾輪箭矢,虛張聲勢一番,然後便收兵回營,連一次真正的猛攻,都沒有發起過。
蕭辰到底在等什麼?
周德威皺緊眉頭,心中的疑慮,越來越重。他守了金陵這麼多年,經曆過無數場戰事,卻從未見過,如此詭異的圍城之戰。蕭辰孤軍深入江南,兵力不足,糧草有限,按理說,應該速戰速決,儘快拿下金陵,站穩腳跟,可他卻圍而不攻,耗費時日,這根本不符合常理。
他隻知道,大帥韓世忠,從太湖發來的軍令,越來越急,一封比一封沉重:“堅守金陵,不得出戰,嚴防蕭辰偷襲;太湖戰事膠著,顧淵老匹夫寧死不降,暫無法分兵增援金陵;再堅持十日,十日之內,太湖必能破城,屆時,本帥親自領兵,馳援金陵,必斬蕭辰之首,以慰江南軍民!”
十日。
又是十日。
周德威握著那份軍令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眼底滿是苦澀與焦灼。他不知道太湖還能不能堅持十日,不知道顧淵那老匹夫,還能守多久;他
更不知道,自己麾下這三萬守軍,還能不能撐過這十日。金陵城內的糧草,雖不算匱乏,可連日來的緊繃與猜忌,早已磨耗了士兵們的銳氣。城牆上的士兵,個個麵帶倦容,甲冑上沾滿了塵土與霜露,手中的兵器,也因連日值守而泛著暗沉的光,連眼神裡的警惕,都漸漸多了幾分疲憊與渙散。
“將軍,您已經在城頭上站了兩個時辰了,風寒露重,您還是回城樓歇息片刻吧。”副將輕步上前,躬身勸道,聲音裡滿是擔憂。他跟著周德威多年,從未見將軍如此焦灼不安,往日裡那個沉穩果決、臨危不亂的金陵守將,如今眼底隻剩化不開的愁緒。
周德威擺了擺手,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城下的龍牙軍大營,聲音沙啞:“歇息?蕭辰虎視眈眈,韓帥援軍未定,我如何能歇息?你看他那大營,旗幟整齊,營壘森嚴,每日虛張聲勢,卻不真正攻城,這分明是在等,等一個能一舉破城的時機,等太湖那邊傳來訊息,等咱們內部自亂陣腳!”
副將沉默了。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,可眼下,他們除了堅守,彆無他法。“將軍,屬下有一事不明。”副將猶豫了片刻,還是忍不住開口,“蕭辰孤軍深入,糧草補給定然困難,他圍而不攻,耗費的不僅是咱們的銳氣,更是他自己的糧草與時間。他這般做法,未免太過冒險,難不成,他真的有恃無恐?”
“有恃無恐?”周德威冷笑一聲,指尖重重叩在城牆垛口上,留下幾道深深的指痕,“他的依仗,要麼是顧淵那邊守不住太湖,韓帥分身乏術,要麼是……他在北線有了變數,不再需要急著拿下金陵,轉而想要拖垮咱們,拖垮江南的防務!”
這話一出,副將渾身一震,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:“北線?北線不是有徐威將軍牽製蕭景睿,還有朝廷三十萬大軍分守九邊嗎?蕭辰即便有通天本事,也不可能在北線掀起太大的風浪,更何況,北狄向來與大曜不和,難不成……”
副將說到這裡,猛地頓住了,一個可怕的念頭,在他心中悄然升起,讓他渾身發冷。他不敢再往下說,隻是抬頭望向周德威,眼中滿是驚恐與遲疑。
周德威自然察覺到了他的心思,心中的不安,也愈發濃烈。“你想說的,本將也想到了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若蕭辰真的與北狄勾結,達成了盟約,那北線的局勢,便會徹底反轉。到那時,徐威將軍被蕭景睿牽製,朝廷北線大軍自顧不暇,蕭辰便再也沒有了後顧之憂,能夠全身心投入江南戰場,到時候,金陵必破,江南必亂!”
就在這時,一名斥候氣喘籲籲地衝上城頭,渾身浴血,衣衫破碎,顯然是曆經了死戰才衝回來的。他“噗通”一聲跪在周德威麵前,聲音微弱卻急切:“將……將軍!太湖傳來急報,顧淵大人……顧淵大人戰死了!韓帥大軍,被顧淵麾下殘部牽製,無法及時馳援金陵,還說……還說北狄鐵騎,已在幽州邊境集結,似有南下之意!”
“什麼?!”周德威渾身一震,如遭雷擊,猛地踉蹌一步,扶住冰冷的城牆,才勉強站穩。顧淵戰死,韓帥無法馳援,北狄南下……一個個噩耗,如同重錘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,讓他瞬間陷入了絕望。
他一直擔心的事情,終究還是發生了。蕭辰的依仗,果然是北線的變數,是與北狄的勾結。那連日來的圍而不攻,不是冒險,不是遲疑,而是胸有成竹,是在等這些訊息傳來,等金陵守軍徹底陷入絕境。
城下,龍牙軍大營中,忽然響起一陣嘹亮的號角聲,劃破了午後的沉寂。號角聲此起彼伏,響徹雲霄,帶著一股勢在必得的淩厲,傳入金陵城內,傳入每一個守軍的耳中。
周德威猛地抬頭,望向城下,隻見原本沉寂的龍牙軍大營,忽然變得熱鬨起來。五萬龍牙新軍,整齊列隊,手持兵器,邁著沉穩的步伐,朝著金陵城牆逼近。墨龍戰旗,在風中獵獵作響,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巨獸,終於露出了鋒利的獠牙。
這一次,蕭辰沒有再虛張聲勢。
前鋒部隊手持雲梯,步伐堅定,眼神銳利,朝著城牆快步逼近;弓箭手列陣以待,弓弦拉滿,箭頭直指城頭,透著冰冷的殺意;後方的火炮,也已架設完畢,炮口對準了金陵城牆,隨時準備發起猛攻。
周德威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絕望與焦灼,緩緩站直了身體。他拔出腰間的佩劍,劍身出鞘,發出一陣清脆的嗡鳴,劃破了城頭的沉寂。“傳我軍令!”他的聲音,陡然變得堅定而有力,傳遍了整個城頭,“全軍戒備,死守城牆!凡後退者,斬!凡棄城者,斬!與金陵共存亡,與城牆共存亡!”
“死守城牆!與金陵共存亡!”城頭上的士兵,聽到軍令,原本渙散的眼神,瞬間變得堅定起來。他們舉起手中的兵器,高聲呐喊,聲音洪亮,響徹雲霄,驅散了幾分疲憊與恐懼,多了幾分視死如歸的決絕。
周德威握著佩劍,目光堅定地望著城下逼近的龍牙軍,心中清楚,一場惡戰,已然在所難免。金陵城的生死存亡,江南的局勢安危,都係於這一戰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韓帥的援軍,可他知道,作為金陵守將,他必須堅守到底,哪怕拚儘最後一滴血,也絕不後退半步。
而此時,龍牙軍中軍大帳內,蕭辰正站在案前,望著金陵城的方向,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蘇清顏站在他身側,躬身稟報道:“王爺,太湖急報,顧淵戰死,韓世忠被殘部牽製,無法馳援金陵;北線急報,三殿下已傳令朔州全軍戒備,全力配合我軍,阿史那突利也已下令,北狄鐵騎,即日起,在幽州邊境集結,牽製朝廷北線兵力。”
蕭辰微微頷首,嘴角,終於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那是連日來,他第一次露出笑容,帶著一絲釋然,帶著一絲勢在必得的堅定。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的聲音,平靜卻有力,“所有的阻礙,都已清除,所有的佈局,都已就緒。傳令下去,明日清晨,全軍發起總攻,一舉拿下金陵,踏平江南,為咱們兄弟二人,為北境軍民,為天下蒼生,闖出一條生路!”
“末將領命!”蘇清顏抱拳行禮,聲音洪亮,轉身快步離去,傳令全軍,準備明日的總攻。
蕭辰站在帳門口,望著金陵城的方向,晚風拂動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。他知道,明日的一戰,必將血流成河,必將死傷無數,可他彆無選擇。唯有拿下金陵,站穩江南,唯有與三哥齊心協力,藉助北狄的兵力,牽製朝廷北線,才能徹底打破蕭景淵的統治,才能為周氏母子報仇,才能還天下一個太平,才能實現他們兄弟二人,當年在朔州城下,許下的那句“共守北境,共安天下”的諾言。
夜色漸深,金陵城外,龍牙軍的營帳,燈火通明,將士們摩拳擦掌,整裝待發,空氣中,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戰意與肅殺之氣。而金陵城內,城頭的燈火,也徹夜不息,守軍們嚴陣以待,眼神堅定,做好了與城池共存亡的準備。
一場決定江南局勢、牽動天下安危的惡戰,正在悄然醞釀,隻待明日清晨,號角響起,便會轟然爆發。而這一切的背後,是兄弟同心的默契,是舍小仇顧大局的擔當,是破釜沉舟、逆天改命的決絕,更是一場關於權力、仇恨、忠誠與信唸的終極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