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正月二十,淮水北岸。
蕭辰勒緊韁繩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眸底映著眼前橫亙南北的滔滔淮水。這水既無長江吞萬裡的浩渺,亦無黃河卷泥沙的渾莽,隻靜靜淌在這片暫未染血的土地上,兩岸枯黃蘆葦隨風伏偃,幾艘漁舟泊在淺灘,帆影低垂,若不是斥候加急來報,前方三十裡便是朝廷淮西水寨,倒真有幾分太平年月的疏朗安寧。
五萬大軍列陣於他身後,悄無聲息。玄色衣甲在料峭寒風中泛著冷光,士卒們肩扛刀槍,靴底沾著連日行軍的泥垢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——從望雲坡南下這七日,三百裡路,他們繞開州縣官道,專走李二狗斥候營探得的荒僻野徑,晝伏夜出,不敢驚動半分朝廷汛兵。
昨夜野地紮營時,十七歲的劉栓子突然發起高燒,滾燙的身子燒得渾身抽搐,隨軍郎中診脈後搖頭歎息,說是連日急行軍,寒邪入體深透,灌了兩劑滾燙的湯藥,折騰到後半夜,燒才稍稍退去,人卻虛得隻剩一口氣,連握刀的力氣都沒有。
蕭辰巡營時特意繞到他的帳篷,掀簾而入時,那少年正掙紮著要從乾草鋪上爬起來,單薄的身子晃了晃,險些栽倒。“躺著。”蕭辰伸手按住他的肩,掌心的微涼透過粗布衣衫傳來,帶著不容置喙的沉穩。
劉栓子僵住身子,乖乖躺回草鋪,一雙清亮的眼睛卻死死追著蕭辰的身影,語氣裡滿是急切:“王爺,咱們……咱們還有多久能到江南?屬下還能打仗,還能替王爺殺敵人。”
蕭辰沒有應聲,隻是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——熱度已散,隻剩些許餘溫。他緩緩站起身,目光掃過草鋪邊那柄磨得發亮的短刀,聲音平淡卻有力量:“好好養著,到了江南,少不了你打仗的機會。”
劉栓子眼中瞬間燃起光亮,拚命點頭,枯黃的臉上露出幾分孩子氣的執拗:“屬下記住了!一定好好養傷,絕不拖王爺後腿!”
蕭辰掀簾走出帳篷,寒風瞬間裹住周身,恰遇李二狗疾步而來。他身形依舊單薄,衣袍上還沾著草屑與露水,神色卻凝重得嚇人,見了蕭辰,立刻抱拳躬身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要融進風裡:“王爺,淮西水寨的探子回來了,有急報。”
蕭辰微微頷首,抬步走向帳篷旁的僻靜土坡,李二狗緊隨其後,腳步輕得像一道影子。“說。”待站定,蕭辰才緩緩開口,目光依舊望著淮水對岸。
“韓世忠從太湖抽調了一萬五千水師,三日前已抵達淮西水寨。”李二狗的聲音帶著幾分艱澀,指尖微微攥緊,“如今那水寨裡,戰船攏共兩百餘艘,兵丁兩萬三千人,沿岸還設了三重暗哨,戒備得密不透風。”
蕭辰沉默著,風拂動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,眸底卻無半分波瀾,彷彿早已預料到這般局麵。李二狗望著他的背影,咬了咬牙,又道:“王爺,咱們眼下隻有三十艘龍舟,還是臨時從沿岸漁民手中征來的,船體狹小,連像樣的甲冑都裝不下……強渡淮水,恐怕會傷亡慘重,得不償失。”
“不強渡。”蕭辰淡淡打斷他,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股洞穿全域性的篤定。
李二狗一愣,抬眸望向他,眼中滿是疑惑——不強渡,難道要困在淮水北岸,坐失戰機?
蕭辰轉過身,目光落在他臉上,一字一句道:“韓世忠非庸才,他猜到本王會打江南,故而提前在淮水佈防,可他隻知本王要渡淮,卻不知本王會從何處渡,更不知本王帶了多少人。”他抬手,指了指淮水下遊的方向,“他那兩萬三千人,能守得住淮西水寨,卻守不住整條淮水,漏洞百出。”
李二狗眼中精光一閃,似是隱隱猜到了什麼,卻不敢妄言,隻靜靜等著蕭辰的下文。
蕭辰從袖中取出一幅輿圖,鋪在地上,借著微弱的天光,指尖點在淮西水寨東側三十裡外的一片蘆葦蕩上。“你看這裡,”他的聲音壓得更低,“此處有一座朝廷的軍需倉庫,囤積著淮西水寨三個月的糧草。韓世忠將倉庫設在這裡,一是為了方便轉運,二是為了避開主寨的煙火,怕被人偷襲,卻不知,這恰恰是他最大的破綻。”
李二狗俯身望去,目光死死盯著那片蘆葦蕩,呼吸漸漸急促起來。
“傳令楚瑤,”蕭辰的語氣依舊平靜,“今夜,魅影營渡河。”
“王爺!”李二狗猛地抬頭,急聲道,“魅影營隻有兩千人,且多是女子,若是去強攻倉庫,恐怕……”
“不是去打仗。”蕭辰再次打斷他,眸底閃過一絲冷光,“是去放火。楚瑤帶魅影營潛入,不用戀戰,燒了倉庫,立刻撤離,一人都不能多損。”
李二狗瞬間豁然開朗,臉上的凝重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振奮,他重重抱拳,聲音鏗鏘:“屬下明白!燒了他的糧草,韓世忠便成了無根之木!屬下親自帶路,確保魅影營順利潛入,絕不誤事!”
蕭辰微微頷首,李二狗轉身,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,轉瞬便沒了蹤影。
蕭辰獨自站在淮水北岸,望著對岸那若隱若現的燈火——那是淮西水寨的燈火,密密麻麻,映在水麵上,波光粼粼,卻透著刺骨的殺氣。正月二十的夜,無星無月,寒風從北方吹來,裹挾著尚未散儘的寒意,刮在臉上,如刀割般疼。
他想起七日前的望雲坡,那時他站在五萬新軍麵前,告訴他們,江南是朝廷的錢袋,他要帶他們去搶這個錢袋,要讓他們擺脫饑寒交迫的日子,要給他們一條活路。可他沒有告訴他們,搶錢袋的路,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,每一步都可能埋骨他鄉。
五萬新軍跟著他,不是因為他們驍勇善戰,不是因為他們忠心耿耿,是因為他們彆無選擇——要麼跟著他,搏一條活路;要麼留在北境,被徐威的大軍屠戮,被饑寒餓死。
而他,蕭辰,也沒有選擇。
正月二十二,子時。
淮西水寨東三十裡,蘆葦蕩。
夜風卷著蘆葦的枯澀氣息,無聲掠過荒原。楚瑤一身玄色勁裝,伏在蘆葦深處,周身氣息收斂得極好,彷彿與這片蘆葦蕩融為一體,唯有一雙眸子,亮得驚人,死死盯著遠處那座掩映在蘆葦叢中的軍需倉庫——青磚砌成的院牆,高高的門樓,門口隻有兩隊哨兵,昏昏欲睡地靠在牆根下,全無戒備之心。
“動手。”她紅唇輕啟,聲音細若蚊蚋,隻有身邊的幾名魅影營骨乾能聽得見。
二百道黑影瞬間從蘆葦叢中竄出,動作輕盈如鬼魅,手中握著浸透油脂的麻布,悄無聲息地繞到倉庫四周。哨兵尚未反應過來,便已被利刃封喉,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,便軟軟倒在地上,被拖進蘆葦叢中藏好。
片刻後,火光驟然燃起,從倉庫的四角同時竄起,借著西北風的勢頭,瞬間席捲了整個倉庫。“轟”的一聲悶響,火光衝天而起,照亮了半邊天幕,濃煙滾滾,裹挾著糧草燃燒的焦糊氣息,直衝雲霄。倉庫內的糧草被油脂引燃,火勢蔓延得極快,很快,便傳來糧草爆裂的劈啪聲,還有倉庫守衛驚慌失措的驚叫聲、救火聲。
楚瑤站在蘆葦深處,望著那片陷入火海的倉庫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彷彿眼前的熊熊烈火、漫天濃煙,都與她無關。魅影營二百精銳,潛入三十裡,動手、放火、撤離,一氣嗬成,一人未損,連一絲多餘的痕跡都沒有留下。
“撤。”待火勢徹底失控,再也無法撲救,楚瑤才簡短下令,聲音依舊平靜無波。
二百道黑影再次隱入蘆葦深處,轉瞬便消失不見,隻留下那片熊熊燃燒的火海,還有遠處淮西水寨傳來的急促戰鼓聲、傳令聲,打破了深夜的寂靜。
正月二十三,辰時。
淮西水寨主將周淮,看著眼前化為焦土的軍需倉庫,氣得渾身發抖,臉色鐵青如鐵。他連夜清點,倉庫內糧草儘數焚毀,所餘糧草不足半月之需,若是不能及時補充,兩萬三千兵丁,不出十日便會斷糧。無奈之下,他隻得派人八百裡加急,向韓世忠求援,信中字字懇切,隻求韓世忠速撥糧草,或是允他分兵前往周邊諸縣征糧。
同日午時,韓世忠的回信抵達淮西水寨,信箋簡短,隻有寥寥數字:無糧可撥,就地籌措。
周淮望著那八個字,心涼了半截,卻也彆無他法。當日酉時,他被迫分兵五千,命副將率領,東往盱眙、泗州諸縣征糧,隻留一萬八千兵丁守寨,淮西水寨的兵力,瞬間空虛下來。
同日亥時,蕭辰親率三十艘龍舟,自淮水上遊六十裡處的淺灘連夜渡淮。淺灘水淺,水流平緩,且遠離淮西水寨的警戒範圍,加上夜色濃重,風高浪急,朝廷的哨兵竟無一人察覺。
沒有遭遇任何抵抗,沒有發生任何廝殺,三十艘龍舟載著士卒,悄無聲息地劃過淮水,抵達南岸。
正月二十四,寅時。
五萬龍牙新軍全部渡過淮水,踏上了淮南的土地。蕭辰站在淮河南岸,緩緩轉過身,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淮水——江水依舊靜靜流淌,波瀾不驚,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偷渡,從未發生過。對岸,淮西水寨的燈火依舊通明,卻早已沒了往日的威嚴,隻剩下幾分慌亂與疲憊。
“傳令下去,”蕭辰收回目光,語氣堅定,“加速南下,輕裝簡行,三日內,務必抵達揚州。”
“遵令!”身後的將領齊聲應和,聲音低沉卻有力。
五萬大軍如一道黑色洪流,沿著淮南的官道,一路向南奔湧而去,腳步聲、馬蹄聲,在寂靜的夜色中交織,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正月二十七,揚州城外三十裡,龍牙軍紮營。
同日,楚瑤率領魅影營,喬裝成商販、流民,分批潛入揚州城中,摸清城中防務,聯絡潛伏在城中的暗線;同日,李二狗的斥候營,也送來一封輾轉多時的密信——信是從太湖方向送來的,封蠟殘破,墨跡模糊,邊角被磨損得厲害,顯然經過了無數人手,曆經艱險,才送到蕭辰手中。
蕭辰坐在中軍大帳中,接過密信,指尖輕輕拂過那殘破的封蠟,緩緩展開。麻紙粗糙,字跡顫抖,卻一筆一劃,清晰可辨,開篇第一句,便讓他眸色微沉:“罪臣顧淵,泣血頓首百拜,謹奉書於北境王殿下——”
顧淵。
那個一月前,還在西山島上與楚瑤把酒盟誓,信誓旦旦說要牽製朝廷大軍三月的江南世家之首;那個三日前,被他判定早已覆滅、屍骨無存的顧氏家主。
他還活著。
蕭辰斂了心神,繼續讀下去。顧淵用顫抖的筆觸,字字泣血,講述了這十日來,太湖西山島上的噩夢——正月十六,太湖西山島外壘儘破,江南世家聯軍節節敗退,被迫退守內湖;正月十八,韓世忠動用火船,猛攻內湖水寨,焚毀世家聯軍戰船三十餘艘,士卒傷亡慘重;正月十九,陸家、王家背盟,暗中派遣使者,向韓世忠請降,訊息被顧氏死士截獲,兩家使者儘數被斬;正月二十,顧淵遣幼子顧炎,率領百名死士突圍,往北境求援,一路披荊斬棘,生死未卜;正月二十一,西山島糧絕,守軍無糧可食,隻得殺馬充饑,處境艱難;正月二十二,韓世忠遣使勸降,許顧氏滿門不死,被他嚴詞拒絕;正月二十三,他再次遣人突圍請降,卻被韓世忠的兵丁攔截,無一生還。
信的末尾,墨跡模糊一片,像是被淚水洇濕,又像是被鮮血浸染,隻有寥寥數語,卻字字沉重,直擊人心:“罪臣未降,顧氏滿門未降。然臣已無力牽製朝廷大軍,有負殿下所托,罪該萬死。今遣死士冒死傳書,非為乞援,實為報信——韓世忠水師雖眾,然太湖水域遼闊,島嶼星羅,渠魁已誅,餘部仍在。殿下若至江南,但舉義旗,必有響應。江南之民,苦朝廷久矣,苦重稅久矣,苦世家與官府勾結盤剝久矣。殿下檄文傳至江南那日,臣家中幼孫曾問:北境王是何人?臣答:是願給天下活路的人。臣孫又問:他能來救我們嗎?臣不能答。殿下若來,臣當銜玉捧印,跪迎於太湖之畔;殿下若不來,臣之家廟,當世世奉殿下長生牌位。”
蕭辰將這封信,反複看了三遍,指尖微微發顫,眸底深處,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。他緩緩將信摺好,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,彷彿那是一件稀世珍寶,容不得半點褻瀆。
“楚瑤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如常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。
帳簾被輕輕掀開,楚瑤跨步進帳,一身玄色勁裝,衣袍上還沾著些許塵土,顯然是剛從揚州城中回來。她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,語氣清冷而堅定:“屬下在!”
“顧淵還活著。”蕭辰望著她,一字一句道,“西山島,也還沒有丟。”
楚瑤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,指尖死死攥著劍柄,指節泛白,聲音微微發顫:“王爺……您說什麼?顧老爺子他……他還活著?”她想起一月前,西山島上,顧淵握著她的手,苦苦哀求的模樣,想起自己親口許下的承諾,心中的愧疚與自責,瞬間洶湧而來。
“嗯。”蕭辰微微頷首,“韓世忠遣使勸降,他沒有降,顧氏滿門,沒有一人降。他還在等,等本王率軍南下,等本王舉起義旗,等本王給江南百姓,給顧氏一族,一條活路。”
楚瑤沉默良久,眼眶微微泛紅,她猛地叩首,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決絕:“王爺,屬下請命!率魅影營馳援太湖,解救顧老爺子,解救西山島上的守軍!哪怕拚儘魅影營全部兵力,屬下也絕不會讓顧老爺子再有任何閃失!”
蕭辰看著她,沒有立刻應允,隻是緩緩開口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馳援太湖,要走多少路?”
楚瑤咬了咬牙,沉聲答道:“揚州至太湖,水路三百裡。若乘船順流而下,日夜兼程,兩日可至。”
“兩日。”蕭辰重複著這個數字,眸色深沉,“你有沒有想過,這兩日之內,韓世忠會做什麼?他會繼續圍困西山島,會繼續勸降,會用饑餓和絕望,一點點摧垮島上守軍的意誌。兩日後,你抵達太湖時,看見的,或許不是活著的顧淵,不是堅守的守軍,而是韓世忠掛在太湖岸邊旗杆上的,顧氏滿門的首級。”
楚瑤渾身一僵,張了張嘴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蕭辰的話,如一盆冷水,兜頭澆下,讓她瞬間清醒過來——她隻想著解救顧淵,卻忘了韓世忠的狠辣與果決,忘了魅影營兩千人,在韓世忠六萬五千水師麵前,不過是杯水車薪,貿然馳援,非但救不了顧淵,反而會讓魅影營全軍覆沒,讓南下大軍,損失一支精銳的暗線力量。
“可顧老爺子還在等……”她的聲音低啞,帶著幾分不甘,幾分哀求,“他信王爺,他等王爺去救他,他說……他說殿下若來,他跪迎於太湖之畔。”
“他說的沒錯。”蕭辰打斷她,語氣堅定,“本王一定會去太湖,一定會救他,一定會給江南百姓,一條活路。但不是現在,絕不是現在。”
楚瑤抬起頭,望著蕭辰,眼中滿是疑惑,等著他的下文。
蕭辰走到輿圖前,指尖點在揚州的位置,緩緩道:“韓世忠為什麼隻在淮水佈防兩萬三千人,卻不肯從太湖抽調更多兵力?因為他知道,本王的目標,是太湖,是江南。他把重兵布在北線,是為了擋住本王南下;隻要本王不渡淮,太湖便固若金湯,顧淵便插翅難飛。可現在,本王已經渡淮了,淮西水寨糧草被燒,兵力空虛,他很快就會知道這個訊息。”
他的指尖,從揚州緩緩向南移動,劃過儀征、**、江寧,最終落在金陵城的位置,語氣凝重:“韓世忠是名將,他不會坐等本王兵臨太湖,不會坐等本王拿下江南。他會主動出擊,會集結太湖的六萬五千水師主力,在長江北岸,迎擊本王的大軍。到那時,我們麵對的,就不再是分散的水寨守軍,而是韓世忠的精銳水師,是他經營二十年的江南防線。”
楚瑤沉默著,眸底的不甘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清醒與堅定。她終於明白,蕭辰不是不救顧淵,不是冷血無情,而是不能——他不能用魅影營兩千人的性命,去賭一場毫無勝算的救援;他不能因小失大,破壞整個南下戰局的部署;他要用五萬大軍,用整個江南戰局的勝利,去救顧淵,去救西山島上的守軍,去救江南百姓。
“可顧老爺子……還能撐多久?”她艱難地開口,聲音裡滿是擔憂。信中說,西山島早已糧絕,守軍殺馬充饑,如今,恐怕連戰馬都所剩無幾了。
蕭辰沒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太湖西山島,糧絕七日,守軍殺馬充饑,早已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。也許,還能撐三天;也許,明天就會城破;也許,此刻,韓世忠的勸降使者,正站在顧淵麵前,最後一次問他——降,還是不降。
蕭辰站在輿圖前,望著那片標注著“太湖”的水域,眸色深沉,沉默良久。他緩緩從袖中取出那封顧淵的信,再次展開,目光落在信末那句“臣之家廟,當世世奉殿下長生牌位”上,指尖微微用力,彷彿要將那行字,刻進骨子裡。
“傳令李二狗。”他收起信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讓他抽調最精銳的斥候,潛入太湖,不惜一切代價,想辦法與顧淵取得聯絡。”
“是!”帳外的傳令兵齊聲應和。
蕭辰頓了頓,又道:“告訴顧淵——讓他再撐十日。十日之內,本王必率軍抵達太湖,必解西山島之圍,必給顧氏一族,給江南百姓,一個交代。”
他的聲音,不高,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承諾,回蕩在中軍大帳中,久久不散。
長江岸邊,江州水師旗艦“破浪號”泊在江麵,船頭之上,韓世忠負手而立,望著北方滾滾東逝的長江水,神色凝重如鐵。他已五十三歲,須發早已染霜,眼角布滿了歲月與戰火留下的皺紋,可身板依舊挺得筆直,如一株久經風雨的青鬆,周身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嚴與沉穩。
二十六載從軍路,他從邊塞一名無名小卒,一步步爬到江南總督、水師提督的位置,手握八萬水師,鎮守江南六郡,靠的不是家世背景,不是阿諛奉承,是一場仗一場仗打出來的軍功,是一身浴血奮戰的傷疤,是一顆忠誠不二的心。
可此刻,這位戰功赫赫的老將,臉上沒有任何得勝將軍的驕矜,隻有深不見底的凝重,眸底深處,甚至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。
“蕭辰渡淮了。”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沙啞,被江風一吹,顯得格外蒼涼。
身側的副將周德威,聞言渾身一震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,猛地抬頭道:“大帥!渡淮?淮西水寨有周淮將軍率領的兩萬三千兵丁,還有兩百餘艘戰船,他怎麼可能渡淮?周淮他是乾什麼吃的!難道他眼睜睜看著蕭辰的大軍,渡過淮水,卻坐視不管嗎?”
“周淮沒有坐視不管。”韓世忠淡淡開口,語氣平靜,聽不出絲毫喜怒,“蕭辰派人,燒了他的軍需倉庫,燒了淮西水寨三個月的糧草。糧草被燒,周淮彆無選擇,隻能分兵五千,前往周邊諸縣征糧,淮西水寨兵力空虛,蕭辰趁虛而入,連夜渡淮,他防不住,也擋不住。”
他頓了頓,眸色愈發深沉:“蕭辰此人,心思縝密,步步為營,一環扣一環,周淮非庸才,隻是他遇上的,是一個比他更厲害的對手。”
周德威沉默片刻,臉上的震驚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,他躬身問道:“大帥,蕭辰渡淮的大軍,有多少人?戰力如何?”
“渡淮的是偏師,約五萬人。”韓世忠望著北方,目光悠遠,“他的主力,依舊留在北境,牽製徐威的八萬大軍。這五萬人,大多是他從北境帶出來的新軍,先前都是些扛鋤頭、刨樹皮的流民,沒經過正規訓練,連刀都握不穩,戰力低下,不足為懼。”
“新兵?”周德威皺起眉頭,滿臉疑惑,“大帥,蕭辰瘋了嗎?他竟拿五萬新兵,來打咱們經營二十年的江南防線?這五萬新兵,不習水戰,沒有戰船,沒有攻城器械,他拿什麼打?拿什麼跟咱們的八萬水師抗衡?”
韓世忠沒有回答,隻是依舊望著北方的長江水,眸色深沉,神色凝重。
他也在想這個問題。
蕭辰不是傻子,相反,他是一個極其聰明、極其隱忍、極其懂得審時度勢的人。他能在北境三年,以六百死囚起家,練出三十萬精兵;能在朔州城下,拖住徐威的八萬大軍二十餘日,硬生生將瀕臨絕境的朔州,從鬼門關裡拉回來;能在大哥的猜忌與構陷中,生生殺出一條血路,成為北境王。這樣的人,絕不會拿五萬連刀都握不穩的新兵,來撞他經營二十年的江南防線,絕不會做這種以卵擊石、毫無勝算的事情。
他一定有倚仗,一定有後手,一定有不為人知的謀劃。
可那倚仗,那後手,那謀劃,究竟是什麼?
韓世忠皺緊眉頭,苦苦思索,卻始終想不出答案,心中的忌憚,愈發濃重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語氣堅定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沿江水寨,嚴加戒備,日夜巡邏,不得有片刻懈怠;長江北岸所有渡口、淺灘、可登陸之處,皆派重兵駐守,豎起柵欄,深挖壕溝,嚴防蕭辰的大軍渡江;太湖方向,繼續加緊圍困西山島,顧淵那老匹夫不肯降,就加大攻勢,逼他投降,若是他依舊冥頑不靈,便殺,殺到他肯降為止,殺到顧氏滿門,無一活口!”
“末將領命!”周德威重重抱拳,語氣鏗鏘,轉身快步離去,傳令下去。
韓世忠獨自站在船頭,望著滾滾東逝的長江水,江風拂動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,須發隨風飄動,顯得格外蒼老。他想起十五年前,那個在禦花園裡,被二皇子蕭景浩踹倒在地的小男孩——那時,蕭辰才七歲,穿著一身破舊的錦袍,膝蓋磕破了,血流不止,卻沒有哭,隻是咬著牙,一個人從地上爬起來,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和血跡,眼神裡沒有絕望,沒有怯懦,隻有一股不服輸的韌勁,一股深埋心底的狠勁。
那時,他恰好從禦花園路過,看到了這一幕。他當時便想,這個孩子,要麼是個傻子,要麼,就是個狠人,一個將來能成大事,也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狠人。
後來,蕭辰被發配雲州,遠離帝都,遠離朝堂的紛爭,他以為,這個孩子,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。可他沒想到,蕭辰不僅回來了,還回來得這麼快,回來得這麼轟轟烈烈,回來得這麼猝不及防。
更沒想到,蕭辰回來後的第一刀,不是砍向圍困朔州的徐威,不是砍向坐在帝都龍椅上的蕭景淵,而是砍向了他,砍向了他鎮守的江南,砍向了朝廷的錢袋,砍向了朝廷最後的根基。
“蕭辰……”韓世忠喃喃自語,眸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寒光,“老夫倒要看看,你這五萬新兵,能掀起多大的風浪;倒要看看,你這一手棋,究竟能下到何種地步。”
長江水滾滾東逝,裹挾著歲月的滄桑,裹挾著戰火的硝煙,也裹挾著兩位名將之間,一場註定驚心動魄的對決。
正月二十九,揚州城外,龍牙軍中軍大帳。
蕭辰收到了李二狗從太湖傳回的訊息,信箋簡短,卻字字清晰,透著一股振奮:“王爺,顧老爺子仍在堅守西山島,島上守軍雖糧絕多日,卻無一人投降;韓世忠每日派使者勸降,皆被顧老爺子嚴詞拒絕,甚至斬殺來使,以明心誌。島上尚有守軍四百餘人,多是顧氏族人、死士,戰力雖弱,卻個個忠心耿耿,寧死不降。”
訊息的最後,李二狗寫道:“顧老爺子讓屬下轉告王爺,他等得起,顧氏滿門都等得起,哪怕拚儘最後一口氣,哪怕戰至最後一人,他也會守住西山島,守住江南世家最後的火種,等王爺率軍南下,舉義旗,安江南。”
蕭辰將訊息看了很久,眸底的凝重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讚許,一絲動容。他緩緩收起信箋,走出大帳,站在土坡上,望著南方太湖的方向——那裡,隔著重重山巒,隔著滔滔江水,隔著韓世忠的水師防線,有一座孤懸湖心的小島,有一群寧死不降的人,有一盞殘燈,在絕境中,頑強地燃燒著餘燼,等著他去點燃,等著他去燎原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蕭辰轉過身,語氣堅定,目光銳利如刀,“明日卯時,龍舟營自揚州渡口出擊,攻占江都水寨,拿下長江北岸第一個據點;後日辰時,大軍南下儀征,三日之內,攻克**;五日之內,兵臨金陵城下,圍而不攻,牽製周德威的兩萬守軍,釣出韓世忠的水師主力!”
“遵令!”帳外的將領齊聲應和,聲音震徹雲霄,帶著熊熊燃燒的戰意,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與凝重。
蕭辰望著眼前的五萬大軍,望著他們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決絕,望著他們身上那股雖弱卻強的韌勁,心中漸漸有了底氣。
韓世忠,你經營江南二十年,手握八萬水師,以為固若金湯,以為無人能破。可你不知道,你的破綻,早已暴露;你不知道,這天下,從來都不是強者的天下,而是那些被逼到絕路,卻依舊不肯放棄,依舊拚命尋找活路的人的天下。
江南之戰,才剛剛開始。
二月初一,江都水寨。
天剛矇矇亮,晨曦微露,長江水麵上,霧氣繚繞,三十艘龍舟一字排開,船頭的巨型弩機森然列陣,玄色的衣甲在微光中泛著冷光,龍牙軍的士卒們,手持刀槍,神色肅穆,靜靜等待著進攻的命令。
方進站在旗艦“逐浪號”的船頭,一身戎裝,神色堅毅,目光死死盯著三百步外那座尚在睡夢中的朝廷水寨——江都水寨規模不大,守軍三千人,戰船五十餘艘,因地處長江北岸,遠離韓世忠的主力,故而戒備鬆懈,此刻,水寨內還傳來士卒的鼾聲,望樓上的哨兵,也昏昏欲睡,全無防備之心。
“放!”待霧氣稍稍散去,方進緩緩舉起手中的紅旗,厲聲下令,聲音洪亮,穿透晨霧,回蕩在江麵上。
“咻——咻——咻——”
三十具巨型弩機同時激發,三百支三棱破甲錐,帶著尖銳的呼嘯聲,撕裂晨曦,如一場黑色的暴雨,傾瀉而下,狠狠砸在江都水寨的木柵、望樓、戰船上。
“轟!轟!轟!”
爆炸聲此起彼伏,木柵被砸得粉碎,望樓轟然崩塌,三艘朝廷戰船瞬間被擊中,燃起熊熊烈火,火光衝天而起,濃煙滾滾,裹挾著焦糊的氣息,彌漫在江麵上。
水寨內的朝廷士卒,瞬間被驚醒,驚慌失措地尖叫著,四處逃竄,有的衣衫不整,有的甚至來不及拿起武器,便被隨後而來的箭矢射殺,亂作一團,毫無還手之力。
江都守將,是一個貪生怕死之徒,聽到爆炸聲,看到衝天的火光,嚇得魂飛魄散,連告急信都來不及發出,便帶著幾名親兵,企圖從後門逃竄,卻被龍牙軍的士卒追上,一刀斬殺在帥帳之外,頭顱被懸掛在水寨大門上,警示著所有負隅頑抗的朝廷士卒。
辰時三刻,江都水寨易幟。
龍牙軍的墨龍戰旗,第一次飄揚在長江北岸的水寨之上,玄色的旗幟,在風中獵獵作響,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嚴,也透著一股破局而生的決絕。
二月初二,儀征城下。
龍牙新軍,迎來了南下後的第一場硬仗。
儀征城雖小,卻地勢險要,城牆高大堅固,守軍五千人,皆是韓世忠挑選的精銳,戰力不俗。而龍牙新軍,五萬士卒,大多是新兵,沒有攻城經驗,沒有雲梯,沒有攻城錘,甚至連像樣的甲冑都沒有,手中的刀槍,也多是臨時打造的,粗糙而笨重。
可他們,沒有退縮。
蕭辰站在城下,望著眼前的儀征城,望著城牆上嚴陣以待的朝廷守軍,沒有多說什麼,隻是將一幅畫著三道攻城線的沙盤,擺在士卒們麵前,沉聲道:“第一道線,突破城門兩側的防禦;第二道線,攻占城牆垛口;第三道線,殺入城中,控製城門,接應後續大軍。趙虎將軍臨走前,教給你們的一式刀法,今日,就用在戰場上,用敵人的鮮血,證明你們不是廢物,證明你們能活下去,證明你們能跟著本王,拿下江南,闖出一條活路!”
“闖活路!拿江南!”五萬新軍齊聲呐喊,聲音震徹雲霄,帶著一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,驅散了心中的恐懼,點燃了心中的戰意。
“進攻!”蕭辰厲聲下令。
五萬新軍,如一道黑色洪流,朝著儀征城,奮力衝去。他們沒有雲梯,便踩著同伴的肩膀,奮力攀爬;沒有攻城錘,便抱著粗壯的圓木,拚命撞擊城門;城牆上射下來的箭矢,密密麻麻,落在他們身上,有的士卒中箭倒地,再也沒有爬起來,可身後的士卒,沒有回頭,沒有退縮,依舊前赴後繼,奮力衝鋒。
劉栓子衝在最前麵,他的病還沒有完全好,身子依舊虛弱,握刀的手,還在微微發抖,可他的眼神,卻亮得驚人,透著一股執拗的韌勁。城牆上射下來的箭矢,從他耳邊掠過,擦著他的肩膀飛過,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,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衫,可他沒有停下腳步,隻是咬著牙,拚命地往前衝,朝著城牆上那麵“儀”字大旗,奮力衝去。
第一個登上城頭的,不是劉栓子,是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——他先前是一名流民,被蕭辰招募入伍,家人都被朝廷的兵丁殺害,心中滿是仇恨。他踩著同伴的屍體,奮力攀上垛口,手中的長刀,帶著呼嘯的風聲,一刀劈翻了守城的旗手,然後用儘全身力氣,將那麵殘破的龍牙軍戰旗,狠狠插在儀征城頭。
那一刻,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隻有一種複仇的快意,隻有一種活下去的堅定。他望著城下仍在苦戰的袍澤,用沙啞到極致的嗓子,奮力吼了一聲——“旗上來了!兄弟們,衝啊!”
“衝啊!”
五萬新軍,聽到這聲呐喊,士氣大振,如潮水般湧入儀征城,與朝廷守軍,展開了殊死搏鬥。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,慘叫聲、廝殺聲、兵器碰撞聲,交織在一起,響徹雲霄,染紅了儀征城的城牆,染紅了城中的街道。
午時三刻,儀征城破。
二月初三,**城下。
**守將,得知江都、儀征相繼失守,得知龍牙新軍勢如破竹,嚇得魂飛魄散,深知自己不是蕭辰的對手,深知**城守不住,故而,不等蕭辰的大軍攻城,便開啟城門,率領五千守軍,出城請降,歸順蕭辰。
二月初四,蕭辰親率五萬新軍,兵臨金陵城下。
金陵城,南曜朝廷的臨時行在,城牆高聳入雲,青磚砌成的城牆,堅固無比,城頭旌旗獵獵,周德威率領兩萬守軍,嚴陣以待,弓箭上弦,刀劍出鞘,神色肅穆,如臨大敵。城中百姓,得知龍牙軍兵臨城下,嚇得關門閉戶,不敢出門,整座金陵城,籠罩在一片死寂與恐慌之中。
蕭辰策馬立在城外三裡處的土坡上,一身玄色勁裝,外罩玄鐵軟甲,身姿挺拔,眸色深沉,目光死死盯著眼前這座巍峨的金陵城,望著城頭上那麵“周”字大旗,望著那些嚴陣以待的朝廷守軍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沒有驕矜,也沒有急躁,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。
他沒有下令攻城。
他隻是讓人,在城外立起那麵墨龍戰旗,然後,原地紮營,緊閉營門,按兵不動,彷彿隻是來金陵城外,觀風景一般。
當晚,夜色濃重,李二狗帶著一個人,悄悄走進了中軍大帳。
那人四十出頭,麵容清瘦,一身半舊的青衫,衣衫上沾滿了塵土與血跡,頭發淩亂,眉宇間透著掩不住的疲憊與狼狽,連鞋子都磨破了,露出了沾滿泥垢的腳趾,可他的眼神,卻亮得驚人,透著一股堅韌,一股不屈,一股對活下去的渴望。
他見到蕭辰,沒有絲毫猶豫,“噗通”一聲,雙膝跪地,重重叩首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哽咽,幾分感激:“草民顧炎,代家父顧淵,叩謝王爺活命之恩!叩謝王爺還記得西山島上,四百餘名堅守的軍民!”
蕭辰望著他,緩緩開口,語氣平靜:“起來吧。顧淵是你祖父?”
“是!”顧炎抬起頭,眼眶通紅,淚水在裡麵打轉,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,“草民是顧氏嫡長孫,正月二十,奉祖父之命,率領百名死士,從西山島突圍,往北境求援。一路輾轉,曆經艱險,死士們死傷殆儘,隻剩下草民一人,今日,終於抵達金陵,找到王爺。”
他再次重重叩首,語氣急切:“王爺,祖父讓草民轉告您,江南世家雖敗,餘燼未熄。顧氏、陸氏、王氏、謝氏,四家嫡脈仍在,旁支子弟,散處江南各州縣,遍佈各行各業。朝廷雖攻占了太湖外圍,卻未收服江南民心;韓世忠雖手握重兵,卻根基未穩。世家餘部,藏兵於民,隱甲於野,隻待王爺旌旗所指,必群起響應,誓死追隨王爺,推翻朝廷,還江南百姓一個太平。”
蕭辰沉默著,目光落在顧炎身上,望著他那因連日奔波而消瘦凹陷的臉頰,望著他那因長跪不起而微微顫抖的肩背,望著他眼中那股不屈的光芒,沒有立刻說話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你們還有多少人?能調動多少兵力?能給本王,多少助力?”
顧炎咬了咬牙,沉聲答道:“太湖一戰,世家聯軍折損過半,可江南六郡四十二縣,每一縣,都有我們的人。縣衙裡的書吏、碼頭上的腳夫、糧鋪裡的賬房、茶山上的雇工、田地裡的佃戶,有的是世家的旁支子弟,有的是世代依附世家的佃戶、夥計,有的是被朝廷迫害,走投無路,投奔世家的義士。粗略估算,可直接調動的藏兵,約兩千三百人,可動員的百姓,約數萬人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望著蕭辰,語氣堅定:“王爺,隻要您打下金陵,隻要您舉起義旗,頒布檄文,江南各州各縣,必紛紛響應,開門迎王。到那時,江南就是王爺的,韓世忠的水師,就是無根之木,無源之水,不堪一擊;朝廷的根基,就會徹底崩塌,再也無力迴天。”
蕭辰沉默良久,眸色深沉,緩緩開口:“打下金陵,本王能得江南,能得民心,能得天下。可你們江南世家,能得到什麼?你們盤踞江南二百年,壟斷商路,盤剝百姓,積累了無儘的財富與權勢,難道,你們甘願放棄這一切,歸順本王,聽本王調遣?”
顧炎毫不猶豫,語氣堅定,一字一句道:“王爺得天下,世家得活路。這是祖父的原話,也是江南世家,唯一的期盼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低沉,帶著幾分愧疚與釋然:“王爺,祖父說,江南世家盤踞江南二百年,與朝廷勾結,與官府勾結,盤剝佃戶,壟斷商路,欺壓百姓,民怨早已沸騰。這二十年,江南民變十七次,每一次,都是世家出錢出糧,幫朝廷鎮壓,手上沾滿了江南百姓的鮮血。我們知道,世家的氣數儘了,不是朝廷要亡我們,是這天下容不下我們了,是江南百姓容不下我們了。”
“祖父不求保住世家的產業、特權、榮華富貴,不求繼續盤踞江南,隻求王爺,能給顧氏二百一十七口人,給陸氏、王氏、謝氏的嫡脈子弟,給那些依附世家過活的佃戶、夥計、護院,一條活路。隻求王爺,能赦免我們過去的罪孽,讓我們,能安安穩穩,活下去。”
他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地,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哀求:“祖父說,王爺在檄文裡寫——辰非好戰,實不得已。非貪天位,實求活路。世家也是不得已,世家也要求活路。”
帳中一片寂靜,隻有燭火跳動的劈啪聲,還有顧炎壓抑的哽咽聲。
蕭辰望著跪在地上的顧炎,望著他那狼狽不堪卻依舊堅定的模樣,想起顧淵那封字字泣血的信,想起西山島上,那些寧死不降的守軍,眸底深處,掠過一絲動容,一絲決絕。
“顧炎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承諾。
顧炎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期盼,緊緊盯著蕭辰,屏住呼吸,等待著他的答複。
“你祖父想要一條活路,本王給。江南世家想要一條活路,本王也給。”蕭辰望著他,一字一句道,“但不是現在,是本王打下江南,平定天下之後。”
顧炎眼中,瞬間湧出淚水,激動得渾身顫抖,重重叩首:“謝王爺!謝王爺!草民代祖父,代顧氏滿門,代江南世家所有子弟,叩謝王爺恩典!”
“但有一個條件。”蕭辰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嚴肅起來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世家餘部,從今日起,不再是為江南世家而戰,不再是為了保住你們的榮華富貴而戰,而是為了江南百姓而戰,為了你們自己的活路而戰。”
顧炎一怔,抬起頭,滿臉疑惑地望著蕭辰。
“你們江南世家,盤踞江南二百年,盤剝百姓,欺壓良善,欠江南百姓的債,太多太多,這輩子,都還不清。”蕭辰的語氣,沉重而嚴肅,“本王給你們三年時間,三年之內,你們要將世家的田產,分給那些無地可種的佃戶;要將世家的商鋪,平價賣給那些世代勞作的夥計;要將世家的私兵,編入地方團練,守護一方百姓安寧;要廢除世家的所有特權,與江南百姓,一視同仁,不再欺壓,不再盤剝。”
他望著顧炎,目光銳利如刀,一字一句道:“三年之後,江南,再無江南世家,隻有平民百姓;再無特權階層,隻有太平盛世。這活路,你們要不要?這承諾,你們能不能做到?”
顧炎跪在地上,渾身顫抖,眼中滿是震驚,還有幾分猶豫。
三年。
讓江南世家二百年積累的財富、土地、權勢,全部化為烏有;讓世家子弟,放下身段,與平民百姓一視同仁;讓他們,用三年時間,還清二百年欠下的債。
這是活路嗎?
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死路?
可他想起祖父送他突圍那夜,握著他的手,說的那句話:“炎兒,世家敗了,不是敗給朝廷,是敗給這個世道,是敗給我們自己。以後,不管誰得了天下,世家的日子,都回不去了。可你要記住,能活下去,就是活路。哪怕放下所有的榮華富貴,哪怕淪為平民百姓,隻要能活下去,就有希望。”
他想起西山島上,那些寧死不降的守軍,想起那些跟著世家,走投無路的佃戶、夥計,想起顧氏二百一十七口人,想起江南百姓,想起自己一路突圍,九死一生,隻為求得一條活路。
顧炎深吸一口氣,眼中的猶豫,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釋然。他重重叩首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聲音沙啞,卻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:“草民代祖父,代江南世家,應允王爺!三年之後,江南再無世家,隻有平民百姓;草民等,必遵王爺之命,還清欠江南百姓的債,守護一方安寧,絕不敢有半句怨言,絕不敢有絲毫懈怠!”
蕭辰微微頷首,眸底閃過一絲讚許:“起來吧。今夜,你好好歇息,明日,即刻趕回太湖,向
你祖父複命,告知他本王的承諾與條件。讓他繼續堅守西山島,穩住世家餘部,暗中聯絡江南各州各縣的藏兵與義士,靜待本王號令。待本王牽製住韓世忠的水師主力,便會立刻揮師太湖,與你們裡應外合,徹底擊潰圍困西山島的敵軍,解救島上所有軍民。”
顧炎再次重重叩首,語氣鏗鏘,無半分遲疑:“草民遵令!明日天不亮,草民便啟程返回太湖,定將王爺的話,一字不落轉告祖父!定不負王爺所托,穩住世家餘部,聯絡各方力量,等王爺揮師太湖,共破韓世忠!”
蕭辰微微抬手,示意他起身:“去吧。李二狗會給你安排乾糧、馬匹,還有兩名魅影營的精銳護送你,確保你能安全抵達太湖。一路保重,莫要再出紕漏——你是顧氏的嫡長孫,是江南世家最後的希望,更是本王與顧淵之間的信物,你不能死。”
“草民謹記王爺教誨!”顧炎起身,躬身抱拳,眼眶依舊泛紅,卻再無半分哽咽,隻有堅定與決絕。他深深看了蕭辰一眼,彷彿要將這位北境王的模樣刻進骨子裡,隨後轉身,跟著李二狗,悄無聲息地走出了中軍大帳,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之中。
蕭辰獨自留在帳中,燭火跳動,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,映在冰冷的帳壁上,孤絕而挺拔。他走到輿圖前,指尖緩緩劃過太湖與金陵之間的連線,眸色深沉如夜。
顧炎的到來,江南世家的歸順,無疑是雪中送炭。兩千三百藏兵,數萬可動員的百姓,雖不足以與韓世忠的八萬水師正麵抗衡,卻能在暗處牽製敵軍,擾亂韓世忠的部署,為他的大軍爭取時間,為攻克金陵、馳援太湖,增添了幾分勝算。
可他也清楚,江南世家的歸順,從來都不是因為忠心,而是因為走投無路,而是因為想要一條活路。他們二百年積累的罪孽,不是一句承諾、三年時間,就能輕易還清的;他們心中的執念,也不是一時之間,就能徹底放下的。他日平定江南,如何兌現今日的承諾,如何約束世家餘部,如何安撫江南百姓,如何平衡各方勢力,依舊是一場硬仗。
“韓世忠,顧淵,江南世家,還有帝都的蕭景淵、徐威……”蕭辰喃喃自語,指尖微微用力,按壓在金陵城的標註上,“這盤棋,越來越複雜了。可越是複雜,本王越要贏。”
他想起北境的三十萬主力,想起那些留在朔州、抵禦徐威的袍澤;想起望雲坡下,五萬新軍眼中的決絕;想起西山島上,四百餘名守軍的堅守;想起顧淵那封字字泣血的信,想起顧炎跪在地上,渴求活路的模樣。
肩上的擔子,越來越重;前行的道路,越來越險。可他沒有退路,也不能退路。
帳外,夜風呼嘯,吹動帳簾,發出獵獵的聲響,夾雜著士卒們巡邏的腳步聲,沉穩而堅定。帳內,燭火依舊跳動,照亮了輿圖上那片廣袤的江南大地,也照亮了蕭辰眸底深處,那股勢在必得的鋒芒。
他緩緩握緊拳頭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語氣低沉卻堅定,回蕩在寂靜的中軍大帳中,也回蕩在這片即將燃起熊熊戰火的江南大地之上:“十日之約,本王必守;江南百姓,本王必護;天下活路,本王必爭。韓世忠,明日,咱們便好好算一算,這筆積壓了十五年的舊賬,這筆關乎天下蒼生命運的死賬!”
夜色漸深,金陵城外,龍牙軍的營寨燈火通明,如一顆顆星辰,點綴在黑暗之中,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,也透著一股燎原之勢的希望。江南之戰,愈演愈烈,而這場關乎天下格局的對決,才真正迎來了關鍵的轉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