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難二年正月十八,望雲坡。
晨霧似揉碎的棉絮,纏纏繞繞裹著這片扼守井陘道咽喉的高地,連風都帶著幾分濕冷的滯澀。二十一日前,這裡還是朝廷運糧官道上的尋常驛站,南來北往的車馬在此打尖歇腳,驛站夥計的吆喝聲、馬蹄的踏擊聲、車輪的吱呀聲,日夜不絕。誰也不曾想到,不過二十一日光景,這片小小的驛站,竟成了三十萬大軍的帥帳中樞,連泥土裡都浸著肅殺的兵氣。
如今的驛站早已改頭換麵,成了中軍行轅。門楣上那塊褪色的“望雲驛”匾額被人摘下,隨意丟在牆角,取而代之的,是一麵玄底金邊的龍牙軍戰旗,在晨霧中獵獵作響。旗上墨龍盤踞雲端,龍爪緊攫著簇簇雷霆,龍首昂然朝向南方,鱗爪分明,眼神淩厲,竟似活物一般,吞吐著刺骨的殺氣,壓得周遭的霧氣都微微凝滯。
卯時三刻,天剛矇矇亮,行轅外的校場上已沒了半分往日的沉寂。戰馬的長嘶刺破霧靄,甲冑碰撞的鏗鏘聲清脆刺耳,夾雜著士卒們低聲的呼喝,織成一張緊繃的戰網,籠罩著整個望雲坡。
趙虎是第一個到的。
他是從井陘前線連夜馳歸的,胯下戰馬渾身汗濕,鬃毛上還凝著霜花。他身上的戰袍沾著暗紅的血跡,那是四天前那場伏擊戰留下的,乾涸的血漬板結在衣料上,硬邦邦地磨著脖頸,他卻渾然不覺。連臉都隻是胡亂用袖口抹了兩把,蹭得臉頰上一道黑一道紅,唯有那雙虎目,亮得驚人,帶著未散的戰意。守營士卒見是他,連半句盤問都不敢有,剛扯著嗓子喊出“趙將軍到”,他已翻身下馬,馬鞭隨手丟給親兵,大步流星跨入轅門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重的悶響,震得周遭的霧氣都微微晃動。
緊隨其後的,是李二狗。
斥候營的大營設在望雲坡以北五裡處,他來得比趙虎還早了半個時辰,卻悄無聲息,像一道融入晨霧的影子。沒人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回來的——昨夜三更,還有斥候見他伏在輿圖前,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井陘道兩側的山川細流,眉頭擰成一團,帳中燭火映著他眼底的血絲,亮到深夜;四更天,帳中燭火驟然熄滅,有人以為他終於歇下;可五更天一亮,他已負手立在中軍行轅門口,身形單薄卻挺拔,像一塊沉默的頑石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,彷彿已在那裡站了整夜。
辰時初刻,巴圖爾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坡下。
這位五千賀蘭部騎兵的統領,騎著他那匹慣常的矮腳棗紅馬,馬速極快,身後跟著兩名挎著彎刀的親衛,三人三騎如一陣狂風,卷著草原的凜冽氣息,徑直衝進行轅。他還沒等戰馬停穩,粗獷的嗓門已穿透層層晨霧,震得守營士卒耳膜發疼:“王爺!巴圖爾來了!快說,今天打誰?是打徐威那老匹夫,還是直搗京城?你一句話,我這就帶草原的兒郎們,踏平他們的營寨!”
“巴圖爾統領。”帳前值守的龍牙軍親衛麵無表情,半步未退,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規矩,“請下馬解刀,入帳議事。”
巴圖爾的話音猛地噎在喉嚨裡,臉上的興奮勁兒僵了一瞬,撓了撓後腦勺,露出幾分憨厚的懊惱。他翻身下馬,一把解下腰間那兩把鋥亮的彎刀,刀柄上還纏著他慣用的紅綢,他戀戀不捨地看了兩眼,纔不情不願地遞給親衛,嘴裡還嘟囔著:“你們中原人就是麻煩,打仗哪有這麼多規矩,解來解去,耽誤殺敵人!”嘟囔歸嘟囔,腳步卻沒停,大步流星地衝進了轅門,靴底踏得青石板咚咚作響。
辰時二刻,楚瑤到了。
她是從朔州東營趕來的,身後跟著五名魅影營女衛,個個身姿矯健,麵無表情,腰間長劍出鞘半寸,寒光一閃而逝。這二十一日來,她幾乎沒有片刻歇息,一門心思整編江南世家送來的五千兵馬——那些士卒皆是世傢俬兵,驕縱慣了,不服管教,她手段淩厲,殺伐果決,不服者斬七人,逐二十一人,沒有半分姑息。短短二十一日,那五千人便徹底收斂了驕氣,規規矩矩,令行禁止,到如今,沒人再敢直視她的眼睛,唯有敬畏。
楚瑤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,緊身的衣料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姿,腰間懸著一柄長劍,劍鞘上的紋路被摩挲得光滑發亮。她的眉眼依舊銳利如刀,不施粉黛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唯有鬢邊多了幾縷碎發,隨意抿在耳後,沾著些許晨露,那是連日勞頓、來不及細細打理的痕跡,卻非但沒減她的英氣,反倒添了幾分煙火氣的淩厲。
她跨入轅門時,恰好遇上從另一側走來的蕭景睿。
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,沒有多餘的寒暄。楚瑤微微頷首,側身讓開半步,聲音清冷,不卑不亢:“三殿下。”
蕭景睿亦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:“楚將軍。”
這是他們第二次單獨照麵。上一次,是在朔州城下,蕭辰當眾宣讀那三個條件時,楚瑤就靜靜站在他身後,一言不發,目光冰冷如刀,落在蕭景睿身上,沒有半分溫度。
二十一日後的今日,那眼神裡的審視淡了幾分,卻依舊沒有暖意,隻剩下一種同行者之間的默契,沉默而克製。
蕭景睿沒有多言,隻是微微側身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讓楚瑤先行。
楚瑤沒有推辭,抬步向前,玄色的衣擺在晨霧中輕輕晃動,身姿挺拔如鬆。兩人一前一後,踏著青石板,沉默地踏入中軍大帳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語。
辰時三刻,蕭辰到了。
帳簾被親兵輕輕掀開,一股清冽的寒氣裹挾著淡淡的墨香,一同湧入帳中。帳內原本還帶著幾分低聲的騷動,此刻卻瞬間沉寂下來,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,雙手抱拳,腰身微躬,聲音整齊劃一,震得帳頂的灰塵都微微飄落:“參見王爺!”
蕭辰一身玄色勁裝,外罩一件輕便的玄鐵軟甲,軟甲上的紋路在微光中若隱若現,既不笨重,又能禦敵。腰間懸著一柄長劍,劍穗是深紫色的,隨風輕輕晃動。他發束金冠,麵容俊朗,眉宇間不見半分連夜議事的疲態,唯有深不見底的沉靜,像是一潭古井,縱然周遭驚濤駭浪,他依舊波瀾不驚。
他沒有看行禮的諸將,徑直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站定,目光緩緩掃過帳中眾人,每一個人的神色,都清晰地落入他的眼底——
趙虎站得筆直,胸膛挺起,虎目圓睜,戰袍上的血跡格外刺眼,眼底燃著未熄的戰意,恨不得立刻奔赴戰場。
李二狗垂手立於角落,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,身形單薄,卻像一塊釘在那裡的石頭,眼底的血絲比昨夜更密,顯然又是一夜未眠。
巴圖爾叉腰而立,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,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,渾身的肌肉緊繃著,像一頭隨時要撲食的草原狼,滿心都是打仗的迫切。
楚瑤身姿筆挺,手按劍柄,指尖微微泛白,眉目清冷,神色平靜,唯有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,時刻保持著戒備。
蕭景睿立於副帥之位,身側站著劉康。他比二十一日前瘦了許多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顯然是三個月孤城堅守耗儘了心力。可他的脊背,依舊挺得筆直,沒有半分佝僂,目光沉凝如水,藏著幾分隱忍,幾分堅定。
帳中還有十餘位龍牙軍統領,以及朔州軍、江南軍、賀蘭部騎營的數名將領,濟濟一堂,甲冑鏗鏘,氣息凝重,沒有半分懈怠。
蕭辰沒有開口說“諸位請坐”,甚至沒有抬手示意眾人起身。
他隻是靜靜地站著,目光落在輿圖上,周身的氣息愈發沉靜,連帳外的風聲、馬蹄聲,都彷彿被隔絕在外。帳中徹底安靜下來,落針可聞,唯有眾人沉重的呼吸聲,交織在一起,透著幾分壓抑的緊張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。聲音不高,沒有刻意拔高,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,如驚雷滾過每個人的心頭,震得人耳膜發顫,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。
“仗,打了二十一日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諸將,語氣平靜,卻字字清晰:“井陘糧道被截四次,徐威被逼無奈,從圍城兵力中抽出一萬人護糧。朔州城下的壓力,減輕了三成。巴圖爾的騎營,在平原上擊潰護糧隊七支,殺敵四百餘,俘獲二百餘,己方戰損,不足百人。”
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。
這些戰果,帳中諸將每個人都爛熟於心,甚至能說出每一次截糧、每一次擊潰的細節。二十一日來,他們以極小的代價,死死拖住了徐威八萬大軍的腳步,硬生生將瀕臨絕境的朔州,從鬼門關裡拉了回來。這本該是值得慶賀的戰績,可沒人敢露出半分喜色——他們都清楚,王爺的話,絕不會隻說到這裡。
果然,蕭辰的話音再度響起,語氣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,壓得人胸口發悶:“——可徐威的主力,仍毫發無損。”
他抬手,指尖輕輕點在輿圖上井陘的位置,指尖微涼,語氣沒有半分波瀾,卻字字誅心:“八萬大軍,他隻抽出一萬人護糧。圍城之兵,仍有七萬,朔州城,依舊被死死圍困。我們打了二十一日,殺了不少敵人,截了不少糧草,看似節節勝利,可實際上,不過是讓他挪了挪腳,連他的皮,都沒蹭破一塊。”
帳中的空氣,瞬間變得愈發凝重。
蕭辰的目光,緩緩轉向趙虎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趙虎。”
趙虎渾身一震,立刻跨步出列,單膝跪地,抱拳的聲音如驚雷般響亮,震得地麵都微微發麻:“末將在!”
“井陘糧道,還能截幾次?”蕭辰的問題,直截了當,沒有半分繞彎子。
趙虎毫不猶豫,抬頭直視蕭辰,眼神堅定,語氣鏗鏘:“糧道設在穀地,地勢逼仄,草木叢生,最是利於伏擊!隻要王爺給末將五千兵,末將便能一直截下去,截到徐威糧草耗儘,截到他被迫退兵那一天!”
“然後呢?”蕭辰的聲音,依舊平靜,卻像一盆冷水,兜頭澆在趙虎頭上。
趙虎一愣,臉上的堅定瞬間僵住,張了張嘴,竟一時語塞。
蕭辰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,緩緩開口,語氣平淡,卻字字戳中要害:“截斷糧道,徐威派兵護糧;再截斷,他再派兵。他有一萬護糧兵,你能截一次;他有五萬護糧兵,你還是隻能截一次。可你手上,隻有五萬人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銳利如刀,落在趙虎身上:“截到第三次,你的兵力部署,已全部暴露。截到第十次,你的伏擊地點、行軍路線、撤兵方向,甚至是你的作戰習慣,他都會摸得一清二楚。到那時,截糧道就不再是伏擊,而是一場他精心佈置的決戰——你覺得,你的五萬人,能贏他的八萬主力嗎?”
趙虎張了張嘴,臉頰漲得通紅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。可這二十一日來,他們節節勝利,殺敵無數,每一次截糧都大獲全勝,逼得徐威不得不從圍城兵力中抽兵,他早已被勝利衝了幾分頭腦,隻想著乘勝追擊,卻從未想過,這場看似順利的截糧戰,背後竟藏著如此大的隱患。他以為的勝利,在王爺眼中,不過是徒勞的消耗。
蕭辰沒有再為難他,收回目光,緩緩轉向巴圖爾,語氣依舊平靜:“巴圖爾統領。”
巴圖爾渾身一震,連忙收起臉上的不耐煩,站直身子,撓了撓後腦勺,語氣帶著幾分討好:“王爺!”
“你的騎營,這二十一日戰果赫赫。”蕭辰的語氣,沒有半分誇讚,隻有客觀的陳述,“四百餘顆首級,二百餘俘虜,自己隻折損了九十七騎。這份戰績,放在草原上,也是值得誇耀的。”
巴圖爾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,拍著胸脯道:“那是!我們草原的兒郎,個個都是好漢子,殺那些朝廷的斥候、探馬,跟砍瓜切菜一樣!”
可蕭辰的下一句話,卻瞬間澆滅了他的得意:“可你殺的,都是斥候、探馬、遊騎——殺的是徐威的眼睛,不是他的手腳。”
巴圖爾臉上的笑容僵住,撓了撓頭,臉上露出幾分茫然:“可王爺之前不是說,打仗要先把獵物的眼睛弄瞎,讓它找不到方向,再慢慢收拾它嗎?”
“弄瞎眼睛,是為了讓獵物慌亂,找不到逃跑的方向,最終任人宰割。”蕭辰打斷他的話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通透的清醒,“可徐威不是獵物,他是被困在城下的獵手。他的眼睛瞎了,可他不走,依舊死死圍著朔州城,耗著我們的糧草,耗著我們的軍心。你殺了他的斥候,他大可以再派;你擊潰了他的遊騎,他大可以再補。於他而言,不過是損失幾個人,於我們而言,卻是白白消耗兵力,毫無意義。”
巴圖爾怔怔地站在原地,臉上的茫然愈發濃重。他不太懂中原人打仗的這些彎彎繞繞,在他看來,打仗就是殺敵人,殺得越多,贏的機會就越大。他帶著賀蘭部的兒郎們在平原上縱橫馳騁,殺得痛快淋漓,繳獲的戰利品堆滿了半個營帳,他以為王爺一定會誇他,卻沒想到,自己做的這一切,依舊沒有擊中要害。
蕭辰沒有再解釋,收回目光,緩緩落在蕭景睿身上,語氣柔和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不容迴避的沉重:“三哥。”
蕭景睿抬起頭,目光與他交彙,眼底藏著幾分複雜的情緒,有隱忍,有不甘,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“你在朔州城頭,守了三個月。”蕭辰的聲音,平靜而沉重,“徐威圍城三月,大小攻城幾次?”
蕭景睿沉默片刻,指尖微微攥緊,語氣低沉,卻字字清晰:“大小攻城十七次。”
“他動用了多少兵力?”蕭辰又問。
“最多的一次,動用了兩萬兵力。其餘幾次,多在五千至一萬之間。”蕭景睿的聲音,又低了幾分,眼底掠過一絲不甘,“他明明有八萬大軍,卻始終不全力攻城,隻是圍而不攻,耗著我們。”
蕭辰點了點頭,語氣平靜:“他有八萬兵,每次攻城隻用五千到兩萬,不是他兵力不夠,也不是他攻不下,是他不想硬拚。”
他抬手,指尖點在輿圖上朔州城的位置,語氣沉重:“他在等。等你城中糧草耗儘,等你軍心崩潰,等你彈儘糧絕,不戰自潰。到那時,他不用費一兵一卒,就能拿下朔州城,就能將你我,還有城中的數萬將士,一網打儘。”
蕭景睿的拳頭,攥得更緊了,指節泛白,連指甲都幾乎嵌進肉裡,眼底的不甘與憤怒,幾乎要溢位來。
他當然知道徐威在等。這三個月來,他守在朔州城頭,看著城中糧草日漸減少,看著士卒們日漸疲憊,看著百姓們流離失所,他比誰都清楚,徐威打的是什麼算盤。可他沒有辦法——沒有糧草,沒有援軍,沒有破局之力,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徐威圍而不攻,看著城中一日日陷入絕境,看著自己身邊的將士們,一個個倒下。
若不是老七出手,若不是老七帶著龍牙軍趕來,牽製住徐威的兵力,朔州城,恐怕早已破了。
蕭辰看穿了他的心思,卻沒有多說什麼,隻是輕輕歎了口氣,收回目光,再次望向輿圖。那幅輿圖上,密密麻麻標注著敵我態勢,紅色的標記是朝廷大軍,黑色的標記是他們的兵力,看似犬牙交錯,實則處處被動。
“二十一日來,我們做的所有事,都在徐威的預料之內。”蕭辰的聲音,不高,卻字字清晰,像一把重錘,砸在每個人的心頭,“他料到我們會截糧道,所以隻抽一萬人護糧,主力始終不動;他料到我們會殺他的斥候,所以把斥候營撤到營寨三裡之內,派重兵護衛;他料到我們想把他從城下引出來,所以他死活不動,就是要跟我們耗下去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沉重:“他不動,我們就隻能一直跟他耗下去。耗到我們糧草耗儘,耗到我們軍心崩潰,耗到我們不戰自潰——這,就是他的算盤。”
帳中,一片死寂。
趙虎、蕭景睿、巴圖爾、楚瑤、李二狗——所有人都低著頭,沉默不語。
他們打了二十一日勝仗,殺敵無數,戰果赫赫,每個人都以為,他們正在一步步走向勝利,正在一點點扭轉被動的局勢。可王爺的話,卻像一盆冷水,兜頭澆下,讓他們瞬間清醒過來——這二十一日,他們不過是在原地打轉,不過是在做無用功,始終被徐威牽著鼻子走,從未真正掌握過戰場的主動權。
良久,趙虎才艱難地抬起頭,語氣帶著幾分不甘,幾分茫然,還有幾分求助:“那……王爺,咱們該怎麼辦?總不能一直這樣耗下去吧?”
蕭辰沒有立刻回答他。
他隻是靜靜地站在輿圖前,望著那片標注著密密麻麻敵我態勢的絹帛,眉頭微蹙,神色沉靜,彷彿在思索著什麼。帳外的晨霧,漸漸散去,一縷微弱的天光,透過帳簾的縫隙,照進帳中,落在他的身上,映得他的身影愈發挺拔,也愈發孤寂。
初升的朝陽,終於越過東邊的山脊,將第一縷金光灑進中軍大帳,驅散了帳中的陰冷與沉寂。金光落在輿圖上,照亮了江南的方向,也照亮了蕭辰眼底的堅定。
蕭辰緩緩轉過身,目光銳利如刀,掃過帳中諸將,最終,落在了楚瑤身上,語氣堅定:“楚瑤。”
楚瑤渾身一震,立刻跨步出列,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,語氣清冷而堅定:“屬下在!”
“江南世家那五千人,你整編得如何了?”蕭辰的問題,直截了當。
楚瑤毫不猶豫,抬頭直視蕭辰,語氣鏗鏘,沒有半分隱瞞:“軍心已定,號令已立。不服管教者,斬七人,驅逐二十一人,其餘將士,皆已心服口服,聽候王爺調遣,絕無半句怨言。”
“他們的戰力如何?”蕭辰又問,語氣平靜,卻帶著幾分審視。
楚瑤沉默片刻,如實答道:“不及龍牙軍老兵精銳,甚至不及朔州軍的殘部。他們皆是世傢俬兵,久疏戰陣,雖有幾分氣力,卻缺乏實戰經驗,也沒有龍牙軍的紀律性。”
“糧草呢?”蕭辰的目光,依舊沒有移開,語氣平靜。
“顧老爺子承諾的後續三萬石糧草,已於正月十六運抵朔州東營,分毫不差。”楚瑤的語氣,依舊清冷,“隨糧附信一封,稱江南世家願繼續為北境供糧,源源不斷,隻求王爺……莫忘當初的約定。”
蕭辰點了點頭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彷彿早已預料到一般。
他沒有問“什麼約定”。
他比誰都清楚,江南世家從來都不是真心相助。他們所求的,是戰後江南自治,是他蕭辰登基之後,永不派朝廷命官進入江南,是讓江南六郡,成為一個獨立於朝廷之外的國中之國。
他們以為,這是他們的籌碼,是他們牽製他的資本。
蕭辰沒有說破,也沒有必要說破。眼下,他們還有利用價值,還有合作的必要——至少,暫時是這樣。
他隻是緩緩轉向輿圖,抬手,指尖從朔州一路向南,越過奔騰的黃河,越過廣袤的江淮平原,最終,落在了那個標注著“江南”二字的廣袤地域上,指尖微微用力,語氣平靜,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冰冷:“江南世家能供糧,能出兵,能在朝廷背後捅刀子,能給我們添幾分助力。可他們能做
蕭辰沒有立刻解釋他的戰略,沒有告訴諸將,所謂的“小狼”,究竟是誰。
他隻是從輿圖旁走開,緩緩走到帳中那張鋪滿軍情急報的長案前。案上堆著厚厚的一疊密報,有卷軸,有麻紙,層層疊疊,幾乎要堆成一座小山。這些密報,都是二十一日來,從各地彙聚而來的,有的來自李二狗的斥候營,有的來自沈凝華的魅影營,還有的,來自他蕭辰埋在京城、朔州、江南、北狄的四條暗線,每一份,都藏著至關重要的軍情。
他伸出手,從那堆密報中,輕輕抽出一卷,緩緩展開。麻紙有些粗糙,上麵的字跡工整,卻帶著幾分急促的潦草,顯然是加急送來的。
“正月初十,江南總督韓世忠,率江州水師進剿太湖。初戰不利,戰船被焚七艘,士卒傷亡千餘,江南世家聯軍趁機反擊,占據了西山島外圍水寨。”蕭辰的聲音,平靜而低沉,一字一句,念給帳中諸將聽,沒有半分情緒波動,卻讓帳中的氣氛,愈發凝重。
他放下這卷密報,又抽出另一卷,展開,繼續念道:“正月十二,韓世忠不甘失利,整頓水師,再戰太湖。他以火攻之計,燒毀江南世家聯軍的戰船十餘艘,攻破西山島外圍水寨,江南世家聯軍節節敗退,退守內湖,士卒傷亡兩千餘,元氣大傷。”
再抽出一卷,字跡愈發潦草,甚至帶著幾分血跡,顯然是死士冒死送來的:“正月十五,韓世忠三戰太湖,調集重兵,圍困西山島。島上糧草將儘,水源短缺,江南世家內部發生內訌,顧老爺子見大勢已去,派死士突圍,向朝廷請降,卻被陸家、王家聯手截殺,死士無一生還,訊息徹底斷絕。”
蕭辰將這幾卷密報,輕輕放在長案上,推到諸將麵前,讓每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麻紙上的字跡,還有那淡淡的血跡,像一把把尖刀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江南世家,撐不住了。”他的聲音,平靜如常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朝廷沒有跟他們扯皮,沒有跟他們談條件,而是直接派了韓世忠,帶著水師,全力圍剿。韓世忠一個月前接到聖旨,限期一月,踏平太湖,剿滅江南世家聯軍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諸將,語氣沉重:“他做到了。”
帳中,一片死寂,靜得能聽到每個人沉重的呼吸聲,還有心跳的聲音。
楚瑤的臉色,瞬間變得慘白,指尖微微顫抖,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泛白,眼底滿是難以置信,還有幾分深深的愧疚。
二十一日前,她還在西山島上,與顧老爺子親自會麵。顧老爺子握著她的手,苦苦哀求,承諾隻要北境能牽製朝廷大軍一個月,江南世家就會源源不斷地供糧、出兵,全力相助北境。她親口承諾,一定會做到,一定會牽製住徐威的兵力,一定會給江南世家爭取喘息的機會。
她以為,那五千兵馬的北上,那三萬石糧草的送達,是江南世家兌現承諾的誠意,是他們堅守下去的底氣。她以為,江南世家至少能撐三個月,至少能等到他們打破徐威的圍困,出兵南下相助。
可她沒想到,這一切,不過是江南世家在覆滅前的最後一搏。他們所謂的誠意,所謂的承諾,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,不過是為了讓北境替他們擋住朝廷的鋒芒,好讓他們有一線生機。
“屬下……”楚瑤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發顫,帶著深深的愧疚與自責,“屬下誤判軍情,錯信了江南世家,未能及時察覺他們的困境,也未能及時調整部署,險些耽誤了大軍的戰機,請王爺責罰!”
蕭辰沒有看她,目光依舊落在那幾卷密報上,語氣沒有半分責怪,平靜而沉重:“起來。不是你誤判,是我也誤判了。”
諸將皆是一驚,紛紛抬起頭,目光落在蕭辰身上,滿眼都是難以置信。
王爺,竟然也會出錯?
“我以為,江南世家經營江南數十年,根基深厚,私兵眾多,又占據太湖天險,至少能撐三個月,至少能給我們爭取足夠的時間,打破徐威的圍困。”蕭辰的聲音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,還有幾分自嘲,“可我沒想到,他們這麼不堪一擊,連一個月都沒撐到,就陷入了絕境,連請降的機會,都沒有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可帳中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句話裡的分量——在這盤與大哥蕭景淵對弈的棋局中,王爺漏算了一枚棋子的死活,錯估了江南世家的實力,也錯估了韓世忠的狠辣與果決。
“韓世忠不是徐威。”蕭辰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凝重,也帶著幾分對對手的正視,“徐威喜歡等,喜歡耗,喜歡圍而不攻,喜歡用最省力的方式,消耗敵人的實力,坐等敵人不戰自潰。可韓世忠不一樣,他不等,不耗,不玩那些虛的,不搞圍而不攻的把戲。他接到聖旨,就會全力執行,不計代價,不擇手段。一個月拿不下,他就加大兵力、增派戰船、日夜猛攻,哪怕傷亡慘重,也絕不會退縮半步。”
他轉向輿圖,望著那片標注著“江南”的廣袤地域,指尖輕輕點在太湖的位置,語氣沉重:“朝廷在南線的兵力,本來隻有五萬。這一個月,大哥又給韓世忠增派了三萬水師,八萬大軍,盤踞在太湖周邊,層層圍困,江南世家,已無任何生機。”
“八萬對兩萬,朝廷的百戰水師,對江南世家的護院私兵;精良的戰船,對簡陋的民船;充足的糧草,對瀕臨耗儘的儲備。”蕭辰的語氣,平靜而客觀,“江南世家,輸得不冤。”
蕭景睿沉默了良久,緩緩抬起頭,目光落在輿圖上的江南,語氣帶著幾分沉重,還有幾分疑惑:“老七,你的意思是……江南,要丟了?”
蕭辰搖了搖頭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不是要丟了。是已經丟了。”
他伸出手,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太湖西山島的位置,語氣沉重:“正月十五之後,島上再沒有任何軍情送出來,沒有信鴿,沒有死士,沒有任何訊息,彷彿那座島,已經從世間消失了一般。正月十六,顧老爺子最後一次派人突圍,向朝廷請降,卻被陸家、王家聯手截殺,無一生還——陸家、王家,已經放棄了抵抗,或許,已經投降了韓世忠。正月十七,島上最後的信鴿,被韓世忠的弓箭手射落,從此,江南與我們,徹底斷絕了聯係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諸將,語氣沉重:“從正月十七到今天,整整三天,江南沒有任何訊息傳出來。沒有訊息,就是最壞的訊息。”
帳中,沒有人說話。
所有人都知道,這意味著什麼——太湖西山島已破,江南世家已滅,韓世忠已經徹底掌控了江南的局勢,那片富庶的土地,已經重新落入了朝廷的手中。
良久,趙虎才艱難地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不甘,還有幾分疑惑:“那……江南世家那五千兵呢?他們還在朔州東營,還在給咱們供糧,他們……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經覆滅了吧?”
“那不是江南世家的兵了。”蕭辰打斷他的話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從他們踏入朔州東營,從楚瑤開始整編他們的那一刻起,他們就不再是江南世家的私兵,而是龍牙軍的兵,是我蕭辰的兵。”
他轉向楚瑤,語氣堅定,沒有半分猶豫:“楚瑤。”
楚瑤渾身一震,立刻抬起頭,目光與他交彙,眼底的愧疚尚未散去,卻多了幾分堅定,抱拳行禮:“屬下在!”
“江南世家覆滅的訊息,暫時不要告訴那五千人。”蕭辰的語氣,平靜而凝重,帶著一種深沉的考量,“不要讓他們知道,他們的家族已經沒了,不要讓他們知道,他們的父母妻兒,或許已經死於戰亂之中。讓他們以為,自己的家族還在,自己的父母妻兒還在江南等著他們,等著他們立功回去,等著他們衣錦還鄉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柔和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等打完這一仗,等我們真正站穩腳跟,等我們有能力給他們一個交代的時候,我會親自告訴他們真相。但不是現在,絕不是現在。”
楚瑤重重叩首,語氣堅定,沒有半分猶豫:“屬下明白!屬下定當嚴守秘密,絕不泄露半句,好好安撫那五千將士,讓他們安心練兵,聽候王爺調遣!”
蕭辰點了點頭,示意她起身。
他再次走到輿圖前,望著那片已經落入朝廷之手的江南沃土,望著那片富庶的土地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沒有惋惜,也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冷靜的審視,彷彿在審視一件可以為他所用的器物。
“江南丟了,對我們來說,不是壞事。”他的聲音,平靜而堅定,打破了帳中的沉寂,也讓諸將紛紛抬起頭,滿眼都是難以置信,“反而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。”
趙虎一愣,臉上露出濃濃的疑惑,忍不住開口:“王爺,這怎麼會是機會?江南丟了,我們就少了一個盟友,少了一個糧草供應地,反而多了一個敵人,多了一層威脅,怎麼看,都是壞事啊!”
蕭辰沒有直接回答他,隻是伸出手,手指輕輕點在輿圖上江南的位置,語氣平靜,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:“你忘了,江南是什麼地方?”
他頓了頓,不等趙虎回答,便繼續說道:“江南是朝廷的錢袋,是朝廷的糧倉,是朝廷最重要的稅源地。每年漕運的六百萬石糧食,有三成出自江南;天下的鹽稅、茶稅、絲綢稅,江南一地,就占了國庫收入的一半。朝廷之所以能支撐起這場戰亂,之所以能供養五十萬大軍,靠的,就是江南的富庶,靠的,就是江南這個錢袋。”
他的手指,微微用力,語氣帶著幾分嘲諷:“現在,這錢袋,被大哥收回去了。他以為,收回了江南,就收回了糧草,收回了財源,就能夠徹底拖垮我們,就能夠穩操勝券。”
帳中諸將麵麵相覷,依舊不明白,這怎麼就成了“機會”。收回了江南,蕭景淵的實力隻會更強,他們的處境隻會更艱難,哪裡來的機會?
蕭景睿卻忽然明白了什麼,眼睛猛地亮了起來,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落在蕭辰身上,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,還有幾分激動:“老七,你是說……打江南?”
蕭辰轉過頭,看著他,目光銳利,點了點頭,語氣堅定:“三哥,你守了三個月孤城,你比誰都清楚,被圍困是什麼滋味,比誰都清楚,糧草耗儘、孤立無援是什麼感受。”
蕭景睿沉默了。
那三個月的煎熬,那糧草斷絕時士卒啃樹皮、煮草根的慘狀,那城頭將士浴血拚殺、卻連傷藥都稀缺的無奈,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。他攥緊的拳頭微微顫抖,眼底的不甘再度浮現,卻也多了幾分豁然——是啊,徐威圍他朔州,靠的是糧草充足、兵強馬壯;蕭景淵能支撐全域性,靠的是江南的財源與糧倉。若能斷了蕭景淵的錢袋,若能拿下江南,徐威的八萬大軍便成了無根之木、無源之水,朔州之圍不攻自破,他們也能徹底擺脫被動捱打的困局。
這份豁然,像一道微光,驅散了他心中積壓三個月的陰霾與不甘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。他猛地抬頭,目光灼灼地望向蕭辰,語氣鏗鏘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老七,我懂了!徐威是枝葉,蕭景淵是主乾,而江南,就是滋養這棵主乾的根基!斷其根基,主乾自倒,枝葉自枯!拿下江南,我們就握住了戰局的主動權!”
蕭景睿的話,如同一道驚雷,瞬間點醒了帳中諸將。趙虎臉上的茫然徹底褪去,虎目圓睜,攥緊了拳頭,語氣激動得沙啞:“王爺!三殿下說得對!末將願帶五千精銳,率先南下,踏平江南防線,為大軍開路!”
巴圖爾也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鍵,粗獷的嗓門震得帳頂微微發顫,拍著胸脯道:“王爺!我們草原的兒郎也去!江南的水多,可我們的騎兵能踏平江南的路!隻要王爺一聲令下,我帶賀蘭部的兒郎,殺到金陵去,把韓世忠那廝的腦袋砍下來,給王爺當酒壺!”
帳中其餘將領也紛紛附和,甲冑碰撞的鏗鏘聲、抱拳請戰的呐喊聲交織在一起,瞬間驅散了先前的沉寂與凝重,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戰意與破局的希望。連角落裡的李二狗,也抬起頭,眼底的羞慚被堅定取代,雙手抱拳,聲音雖輕,卻字字懇切:“王爺,斥候營願打頭陣,立刻派遣精銳南下,偵察江南各地防務,摸清韓世忠水師的部署,為大軍南下掃清障礙!”
蕭辰抬手,示意眾人安靜。帳中的呐喊聲瞬間停歇,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他身上,滿眼都是期待與敬畏,等著他下達那道南下伐江南的軍令。
蕭辰重新走到輿圖前,指尖再次落在江南的版圖上,目光銳利如刀,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,一字一句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:“諸將聽令!”
“末將在!”帳中諸將同時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,聲音整齊劃一,震得地麵微微發麻,那份氣勢,足以撼山動地。
“趙虎!”蕭辰的目光轉向趙虎,語氣堅定。
“末將在!”趙虎抬頭,目光灼灼,等待軍令。
“命你率三萬龍牙軍老兵,即刻從井陘撤軍,繞道南下,晝伏夜出,避開韓世忠水師的偵察範圍,直插江南腹地,占據廬州、濠州兩大重鎮,扼守江南北大門,阻斷韓世忠水師北上馳援徐威的通道!”蕭辰的指令,直截了當,沒有半分拖遝,“記住,不求速勝,隻求穩守,務必守住廬州、濠州,待大軍主力南下,再合力東進!”
“末將領命!定不辱使命!”趙虎重重叩首,語氣鏗鏘,起身之後,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帳,片刻後,帳外便傳來他集結兵力的呐喊聲。
“巴圖爾!”蕭辰又看向巴圖爾,語氣依舊堅定。
“王爺!末將在!”巴圖爾立刻挺直身子,眼神急切。
“命你率五千賀蘭部騎兵,配合趙虎大軍南下,負責沿途警戒、偵察,清剿江南境內的朝廷散兵、地方團練,保護大軍糧道暢通。”蕭辰頓了頓,特意叮囑道,“切記,江南不比草原,地勢複雜,水網密佈,不可貿然孤軍深入,一切聽從趙虎調遣,不得擅自行動!”
巴圖爾雖有不甘,卻也知道王爺的用意,重重點頭,抱拳應道:“末將領命!一定聽趙將軍的,不擅自做主!”
“李二狗!”
“狗在!王爺吩咐!”李二狗立刻跪地,語氣恭敬至極。
“命你即刻抽調一千精銳斥候,分五路南下,一路偵察韓世忠水師部署,一路探查江南各地防務,一路聯絡江南境內不滿朝廷統治的義軍,一路摸清漕運路線,最後一路留守北境,嚴密監視北狄動向,一旦阿史那突利有任何異動,立刻傳報大營!”蕭辰的語氣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限你三日內,將江南境內的軍情,一一彙總,呈到我麵前!”
“狗領命!即刻就去安排,絕不敢耽誤片刻!”李二狗重重叩首,起身之後,身形如箭一般衝出大帳,不敢有半分耽擱。
蕭辰的目光,最後落在楚瑤身上,語氣柔和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堅定的指令:“楚瑤。”
“屬下在!”楚瑤單膝跪地,目光堅定地望著蕭辰。
“命你留守朔州東營,繼續整編那五千江南士卒,加強訓練,安撫軍心,同時負責北境與南下大軍的糧草轉運、軍情傳遞。”蕭辰頓了頓,補充道,“另外,挑選兩百魅影營女衛,混入南下大軍,暗中保護諸將安全,監視軍中動向,若有異動,可先斬後奏。”
“屬下明白!屬下定當嚴守職責,保證糧草轉運暢通、軍情傳遞及時,絕不辜負王爺所托!”楚瑤重重叩首,語氣堅定。
最後,蕭辰轉向蕭景睿,語氣溫和了許多,卻帶著一份沉甸甸的信任:“三哥,北境大營,就交給你了。”
蕭景睿抬起頭,目光與蕭辰交彙,眼底沒有了絲毫的隱忍與不甘,隻剩下堅定與擔當。他重重抱拳,語氣鏗鏘:“老七放心!有我在,北境大營萬無一失!我會堅守朔州,牽製徐威大軍,不讓他有半分機會南下馳援江南,也不讓他有機會偷襲我們的後路!你隻管帶著大軍南下,拿下江南,我在北境,等你凱旋!”
蕭辰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他知道,經過這三個月的孤城堅守,經過這場議事的點醒,蕭景睿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優柔寡斷的三殿下,而是真正能獨當一麵、撐起北境大局的將領。
他再次望向帳中諸將,目光銳利,語氣堅定,下達了最後的軍令:“三日之後,大軍分三路南下,目標——江南!拿下江南,斷蕭景淵之財源,破徐威之圍困,平定天下,在此一戰!”
“平定天下,在此一戰!”
帳中諸將齊聲呐喊,聲音震徹雲霄,穿透中軍大帳,回蕩在整個望雲坡上。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,灑在每個人的身上,映著他們堅定的臉龐,映著他們眼中燃燒的戰意,也映著蕭辰挺拔的身影。
晨霧散儘,朝陽正好。望雲坡上,龍牙軍戰旗獵獵作響,三十萬大軍蓄勢待發。一場關乎天下格局的南下之戰,即將拉開序幕。而蕭辰,這位運籌帷幄的靖王,正站在輿圖前,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,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沉靜與決絕——他知道,這場仗,註定艱難,但他更知道,唯有拿下江南,唯有打破僵局,才能真正迎來太平,才能不負帳中諸將的信任,不負北境數萬將士的鮮血,不負天下百姓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