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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6章 景淵密謀,雙線開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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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難元年十月十五,養心殿的每一寸空氣裡,都浸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與瀕死的死寂。

蕭景淵半倚在鋪著明黃色錦緞的龍床上,麵色蠟黃如陳年金紙,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臟腑,發出破風箱般的粗重嘶鳴。方纔一場劇烈的咳血剛過,他指尖攥著的素色絹帕上,暗紅色的血跡斑駁刺眼——那絕非新鮮血痕,而是從臟腑深處潰爛滲出的膿血,帶著腐臭的氣息。

“楊相……太醫那邊,到底怎麼說?”他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,稍不留意便會熄滅,卻偏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追問。

楊文遠跪在床前的青磚地上,花白的胡須簌簌顫抖,渾濁的眼中凝著淚,語氣卻強裝鎮定:“陛下,太醫言……言需靜心靜養,不可勞神,假以時日,必有起色。”

“說實話。”蕭景淵猛地打斷他,蠟黃的臉上驟然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,那是迴光返照的征兆,“朕自己的身子,朕清楚。朕還有多少時日?”

楊文遠渾身一震,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,聲音哽咽:“陛下洪福齊天,必能長命百歲,老臣……老臣不敢妄言。”

“說!”蕭景淵陡然拔高聲音,話音未落,便又陷入一陣劇烈的咳嗽,喉間湧上的腥甜再也壓製不住,一口黑紅相間的血塊噴在絹帕上,其中還夾雜著細碎的黑色絮狀物——那是臟腑腐爛的碎屑。

楊文遠老淚縱橫,伏在地上不敢抬頭,聲音嘶啞如破鑼:“太醫署連夜會診,據實回稟……若是好生將養,摒除雜念,或許……或許能撐到明年開春。”

“明年開春……”蕭景淵喃喃重複著這五個字,眼中先是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,轉瞬便被刺骨的狠厲取代,“三個月,足夠了。”

他掙紮著想要坐直身子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床沿,指節泛白。楊文遠連忙膝行上前,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,又在他背後墊了兩個厚厚的軟枕。蕭景淵靠在軟枕上,喘息了許久,胸口的起伏才漸漸平緩,緩緩開口時,聲音平靜得可怕:“朕的病,不是病。”

楊文遠愕然抬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——陛下竟早已知曉?

“是毒。”蕭景淵的目光落在床前的藥碗上,眼底淬著寒芒,“慢性毒,悄無聲息,至少下了半年。太醫院那幫廢物,要麼是查不出來,要麼是敢查而不敢說,但朕自己清楚——這身子,一日比一日爛,一日比一日沉,絕非尋常病症所能致。”

“陛下!”楊文遠渾身發冷,額頭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袍,“何人如此大膽,竟敢行刺聖駕?老臣這就傳令下去,徹查太醫署、禦膳房,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下毒之人!”

“查?”蕭景淵冷笑一聲,笑聲裡滿是悲涼與嘲諷,“查出來又如何?朕現在這般模樣,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,還能親手斬了他嗎?”

他緩緩閉上雙眼,長長的睫毛上凝著一絲濕意,良久纔再度睜開,眼中隻剩決絕:“楊相,朕的時間不多了。有些事情,必須在朕走之前,一一辦妥,為太子掃清所有障礙。”

楊文遠重重叩首,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,語氣堅定如鐵:“陛下儘管吩咐,老臣萬死不辭,縱使粉身碎骨,也必不負陛下所托!”

“第一件事,”蕭景淵一字一句,字字清晰,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,“穩住朝局。傳朕旨意,從明日起,太子監國,你與六部尚書協同輔政。所有奏章,先由太子批閱,你再逐一複核,查漏補缺。至於重大決策……便由你定奪。”

這是**裸的托孤。楊文遠泣不成聲,伏在地上渾身顫抖:“陛下,太子尚年幼,心性未定,老臣何德何能,敢擔此重任?陛下三思啊!”

“你能。”蕭景淵死死盯著他,目光銳利如刀,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裡,“你是三朝元老,是先帝親手托付給朕的輔政大臣,忠心耿耿,沉穩有謀。朕信你,就像當年先帝信你一樣。楊文遠,今日朕把太子、把整個大曜江山,都托付給你了。”

“老臣……必不負陛下所托!”楊文遠的額頭早已磕出了血印,鮮血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青磚上,暈開點點猩紅。

“第二件事,”蕭景淵眼中寒光一閃,語氣裡帶著徹骨的殺意,“清理內患。朕中毒之事,能接觸到朕飲食、藥物、衣物的,不超過十人。你暗中調查,逐個排查,但切記,不要打草驚蛇,不要驚動任何人。朕要你……等朕駕崩之後,再動手。”

楊文遠心中一凜,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。陛下這是要以自己的殘軀為餌,引蛇出洞,等那些藏在暗處的奸佞之臣自以為得計、放鬆警惕時,再一網打儘,永絕後患。

“陛下,這太危險了!萬一那些人狗急跳牆,提前下手……”

“沒有萬一。”蕭景淵打斷他,語氣決絕,“朕反正活不久了,與其苟延殘喘,不如用這具殘軀,為太子掃清前路的荊棘。你記住,朕駕崩後,誰跳得最高,誰最急於奪權,誰就最可疑。到那時,不必猶豫,一個不留。”

狠厲決絕,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——這,便是蕭景淵生命最後時刻的底色,是帝王與生俱來的狠辣,也是一位父親最後的守護。

“第三件事,”他喘息著,枯瘦的手指艱難地抬起,指向牆上懸掛的大曜輿圖,“雙線開戰。”

楊文遠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震驚:“陛下是說……同時出兵朔州與江南?”

“北線,朔州。”蕭景淵的手指在輿圖上的朔州位置重重一點,語氣裡帶著一絲篤定,“蕭景睿那逆賊,早已是強弩之末,撐不了多久了。朕收到密報,朔州糧倉被燒,糧草斷絕,軍心早已大亂,百姓流離失所,怨聲載道。命徐威率五萬京營精銳北上,再調河南、山東兵馬三萬,合兵八萬,十月二十五日出征,務必在年底前拿下朔州,平定蕭景睿之亂。”

“可北境那邊……蕭辰的數萬鐵騎,一直虎視眈眈,若是我們貿然出兵朔州,他趁機南下,後果不堪設想啊!”楊文遠急聲道,語氣中滿是擔憂。

“這正是朕要說的。”蕭景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手指緩緩移到輿圖上的江南之地,“南線,江南。”

“這正是朕要說的。”蕭景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手指緩緩移到輿圖上的江南之地,“南線,江南。”

江南世家大族暗中勾結,私藏甲兵,蠢蠢欲動,早已對朝廷政令陽奉陰違,圖謀割據一方。朕原本想等收拾了朔州的蕭景睿,再騰出手來整頓江南,但現在……朕沒時間了。”蕭景淵的聲音漸漸微弱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命江南總督韓世忠,率江州水師清剿江南叛黨據點,同時調湖廣、江西兵馬五萬,水陸並進,十一月前,必須平定江南亂象,震懾世家勢力,穩固南疆。”

雙線作戰!這可是兵家大忌啊!楊文遠心中掀起驚濤駭浪,連忙勸諫:“陛下,萬萬不可!如今朝廷國庫空虛,糧草不濟,兵力也略顯匱乏,雙線開戰,首尾難以相顧,恐難支撐啊!一旦陷入兩線泥潭,後果不堪設想!”

“朕知道。”蕭景淵輕輕點頭,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思熟慮,“所以朕要你去做一件事——聯絡北境蕭辰。”

“蕭辰?”楊文遠滿臉錯愕,“陛下,蕭辰野心勃勃,一直覬覦中原,他怎麼可能會幫我們?”

“他不會幫我們,但他會為了自己的利益,保持中立。”蕭景淵咳嗽了幾聲,緩了緩繼續說道,“告訴他,隻要他按兵不動,保持中立,不趁機南下,不與蕭景睿、蕭景浩勾結,朕就冊封他‘北境王’,世襲罔替,永鎮北疆,不受朝廷轄製。另外,朕還會從內庫撥五十萬兩白銀,作為北境的邊防軍費,供他練兵屯糧。”

楊文遠沉吟片刻,眉頭緊鎖:“陛下,蕭辰此人,深謀遠慮,野心極大,他會滿足於一個北境王的封號,會甘心保持中立嗎?”

“他會的。”蕭景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語氣篤定,“他是個聰明人,懂得審時度勢,知道現在不是下場的時候。而且……朕給他的,比蕭景睿能給的多,比他自己一點點打拚掙來的,更容易。他沒有理由不答應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變得凝重起來,眼中滿是警惕:“但你要防著他,時時刻刻都要防著他。蕭辰此人,絕非池中之物,野心勃勃,絕不會甘居人下,永鎮北疆。等朕收拾了朔州逆賊、平定了江南亂象,穩固好內亂之後,下一個要對付的,就是他。所以……南線的兵力,要虛張聲勢,擺出一副全力圍剿江南叛黨的架勢,實際主力,還是要主攻北線。儘快解決朔州的蕭景睿,才能騰出手來,全力對付北境的蕭辰。”

一環扣一環的算計,一步接一步的佈局,即便病入膏肓,蕭景淵的思維依舊縝密狠辣,沒有絲毫混亂。楊文遠心中震撼不已,伏在地上,恭敬地應道:“老臣明白,老臣定當按陛下的吩咐,謹慎行事,絕不有誤。”

“還有,”蕭景淵補充道,語氣依舊虛弱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命令,“派人去北狄,聯絡阿史那突利。告訴他,隻要他能牽製住北境的兵力,不讓蕭辰南下,不讓他插手中原之事,朕就承認他為北狄可汗,正式與北狄結盟,開放邊市,每年的歲賜,翻倍供給。”

“陛下,不可啊!”楊文遠急聲道,“北狄狼子野心,素來貪得無厭,反複無常,若是引狼入室,日後他們趁機南下,禍患無窮啊!”
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。”蕭景淵苦笑一聲,眼中滿是無奈與決絕,“眼下,先解燃眉之急再說。隻要能穩住北境,平定內亂,等朝廷局勢穩定下來,國力恢複,再慢慢收拾北狄不遲。”

他真的累極了,靠在軟枕上,氣息越來越微弱,眼神也漸漸變得渙散,卻依舊喃喃說道:“楊相,朕這一生,殺兄逼父,屠戮忠臣,猜忌多疑,在史書上,必定是個暴君的名聲。但朕不後悔。朕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這大曜江山,為了不讓江山易主,不讓百姓陷入更大的戰亂之中。這江山……不能亂,絕對不能亂。”

楊文遠跪地痛哭,淚水模糊了雙眼,聲音嘶啞:“陛下為社稷殫精竭慮,為百姓操勞一生,何來暴君之說?陛下乃是千古明君,流芳百世啊!”

“好了,去吧。”蕭景淵擺了擺手,語氣疲憊到了極點,“按朕說的辦。記住……太子,就交給你了。”

楊文遠含淚叩首,再拜之後,才緩緩起身,輕手輕腳地退出養心殿,生怕驚擾了這位命不久矣的帝王。

殿內,重歸死寂。蕭景淵獨自躺在龍床上,望著床頂雕刻的盤龍,忽然無聲地笑了,笑著笑著,又一口鮮血噴了出來,染紅了胸前的錦緞。

“父皇,您看到了嗎?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“您當年選的繼承人,就要死了。但您放心……朕就是死,也會把這江山,完整地交下去,絕不會讓它毀在朕的手裡。”

窗外,秋風蕭瑟,捲起漫天落葉,打著旋兒飄落在窗台上,像是在為這位帝王的末路,奏響一曲悲涼的輓歌。

十月十六,禦書房。

太子蕭景明坐在原本屬於帝王的龍椅上,卻如坐針氈,渾身不自在。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與青澀,眉眼間尚未褪去懵懂,此刻卻要麵對滿屋子的文武重臣,承受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壓力與重量。

楊文遠站在他身側,身姿挺拔,麵色凝重,聲音沉穩有力,傳遍了整個禦書房:“陛下龍體欠安,龍顏憔悴,已無力處理朝政,特下旨,命太子監國,總理朝政。從今日起,所有奏章,先送東宮,

由太子批閱決斷後,再送內閣由本相與六部尚書複核。凡軍國大事、重大決策,需經本相與六部商議妥當,再呈報太子定奪,務必周全無誤,不負陛下所托。”

話音剛落,兵部尚書便跨步出列,躬身拱手,語氣急切:“楊相,北線戰事已箭在弦上,徐威將軍已完成大軍集結,特來請示,是否按陛下旨意,於十月二十五日準時出征?”

楊文遠目光沉凝,緩緩頷首,語氣不容置喙:“陛下有旨,北線平叛,刻不容緩,十月二十五日,如期出征。兵部需在五日內備齊八萬大軍所需糧草軍械,不得有絲毫延誤,若誤了軍期,以軍**處。”

“臣遵旨!”兵部尚書重重點頭,再度叩首後,退回列中。

緊接著,戶部尚書麵露難色,緩步出列:“楊相,臣有一事稟報。陛下吩咐,撥銀八十萬兩充作北線軍費,可如今國庫空虛,連年征戰早已耗空積蓄,這八十萬兩,恐怕難以湊齊啊!”

“從內庫出。”楊文遠毫不猶豫地打斷他,語氣堅定,“陛下早有吩咐,平叛之事,不計代價。內庫現存三十萬兩,先全數撥付,剩餘五十萬兩,由戶部牽頭,從鹽稅中緊急抽調,務必在二十日前送至徐威將軍軍中。”

戶部尚書雖仍有難色,卻也知曉此事事關重大,不敢再推諉,隻得躬身應道:“臣遵旨,必當竭力辦妥。”

“南線之事,亦不可鬆懈。”楊文遠目光掃過眾人,沉聲說道,“陛下命江南總督韓世忠,率江州水師清剿江南叛黨據點,另調湖廣、江西兵馬五萬,水陸並進,務必於十一月前平定江南亂象。工部需即刻傳令江州水師,加快戰船檢修,軍械局日夜趕工,補足江南平叛所需軍械,不得有誤。”

工部尚書連忙出列應道:“臣遵旨!臣即刻傳令下去,命水師十日內科完成戰船檢修,軍械局增派人手,日夜趕工,確保不耽誤南線戰事。”

一道道指令有條不紊地發出,禦書房內的重臣們各司其職,或躬身領命,或低聲商議,原本沉悶的氣氛,漸漸變得緊張而有序。太子蕭景明坐在龍椅上,全程默默聆聽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看著楊文遠從容不迫、運籌帷幄的模樣,心中既有幾分敬佩,又有幾分惶恐——他清楚,自己不過是個擺設,真正撐起這朝局、執掌這天下權柄的,是眼前這位白發蒼蒼的老臣。

可他不敢有半句怨言,更不敢有絲毫懈怠。父皇病重托孤,將這萬裡江山、萬千百姓都交到了他的手中,即便他尚且年幼,即便他羽翼未豐,也必須硬著頭皮撐下去。父皇的囑托、楊相的輔佐、天下的安危,像一座座大山,壓在他的肩頭,讓他喘不過氣,卻也讓他生出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決心——他不能辜負父皇的期望,不能辜負楊相的輔佐,更不能辜負這大曜江山的百姓。

議事完畢,眾臣陸續告退,禦書房內漸漸安靜下來,隻剩下太子蕭景明與楊文遠二人。

楊文遠轉過身,躬身向太子行禮,語氣放緩了幾分,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,多了幾分懇切:“殿下,陛下龍體欠安,托孤於老臣,老臣定當竭儘全力,輔佐殿下穩住朝局,平定叛亂。從今日起,每日辰時,老臣會來東宮為殿下講學,教殿下治國之道、馭臣之術,教殿下如何執掌權柄、安撫百姓,還請殿下務必用心學習。”

蕭景明連忙起身,扶起楊文遠,語氣恭敬而帶著幾分稚嫩:“有勞楊相費心,孤……孤一定用心學習,絕不辜負楊相的教導,也絕不辜負父皇的囑托。”

楊文遠看著眼前這位少年太子,眼中閃過一絲歎息,隨即又被堅定取代。他輕輕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,雙手呈到太子麵前,聲音壓低了幾分,語氣凝重:“殿下,這是陛下暗中擬定的、朝中可疑之人的名單,皆是有可能與下毒之事有關,或是暗中勾結叛黨、圖謀不軌之徒。殿下需將這份名單記在心裡,切記不可外傳,更不可輕易顯露,待時機成熟,我們再一同出手,將這些奸佞之徒一網打儘,為陛下報仇,為太子掃清前路障礙。”

蕭景明顫抖著雙手接過名單,指尖觸到那張薄薄的紙,卻覺得重逾千斤。他緩緩展開,目光掃過名單上的名字,心中頓時一驚——上麵既有他認識的皇室叔伯,也有朝中手握重權的重臣,甚至還有幾位平日裡對他頗為和善的老臣。

“楊相,這些人……這些人真的都心懷不軌,暗中作惡嗎?”蕭景明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在他心中,這些人要麼是皇室宗親,要麼是朝中重臣,皆是父皇倚重之人,怎麼會暗中勾結叛黨、謀害父皇?

楊文遠麵色一沉,語氣冰冷而決絕:“殿下,人心隔肚皮。帝王之道,最忌婦人之仁。陛下臨終之前,曾對老臣說過——寧可錯殺,不可放過。這些人之中,或許有清白之人,但在這亂世之中,在這權欲紛爭之下,我們賭不起,也不能賭。唯有將所有可疑之人都清除乾淨,才能確保殿下的安危,才能確保這朝局的穩定,才能確保這大曜江山的穩固。”

蕭景明默然低頭,緊緊攥著那份名單,指節泛白。他忽然覺得,那把象征著天下權柄的龍椅,冰冷刺骨,那身明黃色的太子朝服,沉重得讓他難以承受。他終於明白,父皇所說的“帝王無情”,並非虛言——想要坐穩這龍椅,想要執掌這天下,就必須收起所有的溫情與憐憫,變得狠厲、變得決絕,哪怕是手足宗親、肱骨之臣,該舍棄時,也必須舍棄。

“孤……明白了。”蕭景明緩緩抬起頭,眼中的懵懂與稚嫩漸漸褪去,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堅定,“楊相放心,孤會記住這份名單,會用心學習治國之道,會努力變得強大,絕不會讓父皇失望,絕不會讓這大曜江山毀在孤的手中。”

楊文遠看著太子眼中的變化,心中稍稍安定,再次躬身行禮:“殿下聰慧過人,必能不負陛下所托,必能成為一代明君。老臣定當鞠躬儘瘁,死而後已,輔佐殿下,直到平定叛亂,直到朝局穩固,直到殿下能獨當一麵,執掌這萬裡江山。”

與此同時,養心殿偏殿,燭火昏暗,映著蕭景淵枯瘦憔悴的臉龐。他沒有臥床休息,而是半倚在軟榻上,目光渾濁,卻依舊帶著一絲銳利,死死盯著眼前跪著的身影——錦衣衛指揮使陸炳。

陸炳一身玄色勁裝,身姿挺拔,跪在地上,頭顱微垂,麵色凝重,大氣不敢出。錦衣衛是天子親軍,直接聽命於皇帝,掌監察、逮捕、審訊之權,是帝王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,而他,便是執掌這把刀的人。此刻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陛下身上那股瀕死的氣息,以及那股深入骨髓的狠厲與猜忌。

“陸炳,”蕭景淵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嚴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朕交給你三件事,你必須一一辦妥,若是有半點差池,誅你九族,絕不姑息。”

陸炳渾身一震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,聲音堅定如鐵:“臣遵旨!臣必當粉身碎骨,竭儘全力,辦妥陛下吩咐的每一件事,若有半點差池,甘願受罰,誅九族而無憾!”

“第一,”蕭景淵枯瘦的手指抬起,指了指身邊的一份名單,“監視這份名單上的所有人,一言一行,一舉一動,都要如實稟報給朕,不得有絲毫隱瞞,不得有半點遺漏。無論是朝中重臣,還是東宮近侍,哪怕是楊文遠,哪怕是太子,隻要他們有異常舉動,有不軌之心,都要立刻報給朕。”

陸炳連忙膝行上前,拿起那份名單,快速掃過一眼,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——這份名單,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份都要詳儘,上麵不僅有朝中可疑之人的名字,竟然還有太子蕭景明和輔政大臣楊文遠的名字!陛下竟然連自己的兒子、連自己最信任的托孤老臣,都要監視!

震驚歸震驚,陸炳卻不敢有絲毫表露,連忙將名單收好,躬身應道:“臣明白!臣即刻安排錦衣衛精銳,暗中監視名單上的所有人,一言一行,皆如實稟報陛下,絕不隱瞞,絕不遺漏!”

“第二,”蕭景淵的語氣陡然變得冰冷,眼中閃過一絲殺意,“查清朕中毒之事。此事,不得聲張,不得驚動任何人,隻能暗中調查,秘密排查。重點查禦膳房、太醫署,查所有能接觸到朕飲食、藥物的人,另外……重點查東宮。”

“陛下懷疑……懷疑東宮?”陸炳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東宮是太子居所,太子是陛下的親生兒子,是陛下指定的繼承人,陛下竟然懷疑下毒之事與東宮有關?

“朕誰也不信。”蕭景淵緩緩閉上眼睛,語氣平靜得可怕,卻帶著深入骨髓的猜忌,“包括太子,包括楊文遠,包括你,陸炳。朕現在病重,無力掌控全域性,隻能用你們,但朕絕不會完全信任你們。陸炳,你記住,錦衣衛直接聽命於朕,唯有朕,才能執掌你的生死。朕若死了,你就聽太子的,輔佐太子穩住朝局,平定叛亂。但若是太子有問題,若是太子暗中勾結奸佞、謀害於朕,若是太子不配執掌這江山……你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
陸炳心中一凜,瞬間明白了陛下的用意。陛下這是給了他廢立之權,給了他誅殺太子的權力!這份信任,太過沉重,太過可怕,讓他渾身發冷,額頭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袍。

“臣……臣不敢。”陸炳重重叩首,聲音帶著幾分顫抖,“太子乃是陛下親生兒子,乃是國之儲君,臣……臣不敢妄議太子,更不敢有誅殺太子之心。臣隻求能輔佐陛下,輔佐太子,穩住朝局,平定叛亂,絕無二心。”

“朕讓你敢。”蕭景淵猛地睜開眼睛,目光如刀,死死盯著陸炳,語氣決絕,“大曜江山,比什麼都重要,比朕的性命重要,比太子的性命重要,比所有人的性命都重要。必要的時候,太子可廢,可殺,隻要能保住這大曜江山,隻要能讓這天下安定,朕不在乎背負殺子之名,你也不必在乎背負弑君弑儲之名。記住,這是朕給你的旨意,也是你身為錦衣衛指揮使,必須履行的職責。”

“臣……遵旨!”陸炳重重叩首,額頭撞在地上,發出悶響,淚水與冷汗交織在一起,滑落臉頰,“臣定當謹記陛下旨意,以大曜江山為重,若太子有不軌之心,若太子不配執掌江山,臣必當挺身而出,按陛下旨意行事,絕不姑息,絕不手軟!”

“第三件事,”蕭景淵的語氣稍稍緩和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不容錯辨的命令,“派一隊錦衣衛精銳,喬裝打扮,秘密前往北境,潛入雲州城。記住,不殺蕭辰,不搞破壞,不與北境之人發生衝突,隻做一件事——監視蕭辰的一舉一動,一言一行。朕要知道他的每一個決策,知道他與朔州叛黨、與江南叛黨的往來,知道他是否有南下之心,知道他所有的圖謀與算計。一旦有任何異常,立刻快馬加鞭,稟報給朕。”

“臣明白!”陸炳躬身應道,“臣即刻挑選錦衣衛最精銳的人手,喬裝打扮,秘密前往北境,日夜監視蕭辰的一舉一動,絕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,即刻稟報陛下!”

“去吧。”蕭景淵擺了擺手,語氣疲憊到了極點,眼神也漸漸變得渙散,“記住,你今日所見所聞,你今日所領的旨意,若是泄露半句,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,無論是你自己泄露,還是你的手下泄露,皆誅九族。朕不希望,朕的最後一步棋,毀在你的手裡。”

“臣以性命擔保!”陸炳重重叩首,“臣今日所見所聞、所領旨意,絕不泄露半句,若有泄露,甘願誅九族,死無葬身之地!”

說完,陸炳再次躬身行禮,然後緩緩起身,輕手輕腳地退出偏殿,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
偏殿內,重歸死寂。蕭景淵獨自倚在軟榻上,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,望著那隨風搖曳的燭火,眼中滿是疲憊與孤寂,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決絕。他正在下一盤驚天動地的大棋,一盤以自己的生命為籌碼、以這萬裡江山為賭注的大棋。

棋局中的每一個人,無論是楊文遠、陸炳,還是太子蕭景明、北境蕭辰、朔州蕭景睿,甚至是江南的叛黨、北狄的阿史那突利,都是他手中的棋子,都在按照他預設的軌跡,一步步前行。他賭自己能在生命的最後三個月裡,平定內亂,穩住朝局,為太子掃清所有障礙;他賭蕭辰會為了利益保持中立,賭阿史那突利會為了權勢牽製北境,賭楊文遠會忠心輔佐太子,賭陸炳會不折不扣地執行他的旨意。

“父皇,您教過朕,帝王要狠,要冷,要無情,要懂得權衡利弊,要懂得犧牲一切,才能坐穩這龍椅,才能守住這江山。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眼中泛起一絲濕意,“朕現在,夠狠了嗎?夠冷了嗎?夠無情了嗎?”

無人回答,隻有窗外的秋風嗚咽著,穿過窗欞,湧入殿內,吹動著燭火,搖曳著他枯瘦的身影,如泣如訴,彷彿在為這位孤家寡人的帝王,奏響一曲悲涼的輓歌。他知道,自己沒有退路,也不能有退路,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,哪怕身後是千古罵名,他也必須一往無前,賭贏這最後一局棋——為了太子,為了大曜江山,也為了他自己,那不甘落幕的帝王之心。

十月十八,雲州城。

北境的秋風比京城更烈,卷著砂礫打在雲州城牆的青磚上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在訴說著邊境常年的戰亂與蕭瑟。蕭辰站在城主府的議事堂中,手中捏著兩封剛剛送到的密信,一封來自京城,是楊文遠親筆所寫,字字句句都透著朝廷的試探與利誘;另一封來自朔州,是蕭景睿麾下謀士魏庸的手筆,字裡行間滿是急切與孤注一擲的懇求。

議事堂內靜得出奇,楚瑤、蘇清顏、王猛、沈凝華、蕭景然、李二狗等人分列兩側,皆垂首而立,等候著蕭辰的決斷。他們都清楚,這兩封密信,關乎著北境未來的走向,關乎著蕭辰畢生的圖謀,更關乎著萬千北境軍民的生死。

蕭辰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密信的封蠟,目光深邃如淵,看不出絲毫情緒。片刻後,他抬手將兩封密信一同放在桌案上的火盆裡,淡藍色的火苗舔舐著信紙,很快便將字跡吞噬,化作黑色的灰燼,被窗外吹來的風卷著,飄出議事堂,消散在漫天風沙之中。

“告訴京城來使,”蕭辰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恰好蓋過窗外的風聲,“北境願遵蕭景淵旨意,保持中立,不插手中原戰事,不與朔州叛黨勾結。但朝廷需先付一半軍費,二十五萬兩白銀,十日內務必送到雲州,若逾期未到,北境便視作朝廷無誠意,屆時北境如何行事,就由不得朝廷了。”

“再告訴朔州的魏庸,”他頓了頓,語氣裡多了幾分玩味,卻又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,“本王已知曉他的請求,此事事關重大,本王需要時間考慮,讓他耐心等候回複。”?

楚瑤上前一步,眉頭微蹙,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:“王爺,您真要接受朝廷的條件,收下那二十五萬兩軍費?楊文遠老謀深算,蕭景淵更是狠厲決絕,與朝廷合作,無異於與虎謀皮,稍有不慎,便會引火燒身啊!”?

“楚瑤所言有理,但你隻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蕭辰轉過身,目光掃過眾人,緩緩說道,“這並非合作,隻是緩兵之計。蕭景淵命不久矣,朝廷內部暗流湧動,太子年幼,楊文遠獨木難支,如今又貿然發動雙線戰事,已是強弩之末,撐不了多久。我們現在要做的,不是貿然下場,而是坐山觀虎鬥,讓朝廷與朔州、江南的叛黨打得越狠越好,我們則趁機積蓄實力,坐收漁翁之利。”

他走到牆上懸掛的輿圖前,枯瘦卻有力的手指重重點在朔州的位置:“你們看,朔州雖城防堅固,但蕭景睿早已是困獸猶鬥。朕收到密報,朔州糧倉被燒,糧草斷絕,軍心大亂,百姓流離失所,怨聲載道,即便有魏庸輔佐,也難以挽回頹勢。朝廷派徐威率八萬大軍北上,看似兵力雄厚,實則長途奔襲,補給困難,想要速戰速決,絕非易事。”

緊接著,他的手指又移到江南之地,語氣中多了幾分篤定:“再看江南,世家大族暗中勾結,私藏甲兵,圖謀割據,雖無明確的叛主之名,卻早已不聽朝廷號令。蕭景淵命韓世忠率江州水師清剿,另調湖廣、江西五萬兵馬水陸並進,看似聲勢浩大,但江州水師不熟悉太湖水域地形,江南世家態度曖昧,或明或暗地庇護叛黨,朝廷想要在十一月前平定江南亂象,難度極大。”

“所以,王爺是覺得,朝廷會陷入兩線作戰的泥潭,難以自拔?”韓猛抱拳問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,他出身行伍,最是渴望征戰沙場,卻也明白審時度勢的道理。

“不止是難以自拔。”蕭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語氣中多了幾分算計,“我還收到密報,北狄的阿史那突利,正在與族中其他王子爭奪可汗之位,內鬥不止,急需外部援助,才能站穩腳跟。蕭景淵必定會派人去聯絡他,許以重利,讓他牽製北境的兵力,不讓我們南下插手中原戰事。”

他頓了頓,看向眾人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:“但你們猜,阿史那突利會怎麼做?”

沈凝華上前一步,躬身應道:“屬下以為,阿史那突利貪得無厭,又身處內鬥之中,必定會兩頭要價。一邊接受蕭景淵的利誘,答應牽製北境;一邊又會派人來北境,向王爺索要好處,尋求我們的支援,唯有如此,他才能最大化自己的利益,順利奪得北狄可汗之位。”

“說得好。”蕭辰讚許地點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欣賞,“凝華所言,正是本王心中所想。阿史那突利勇猛有餘,智謀不足,且不得北狄貴族之心,即便奪得可汗之位,也難以服眾。我們不妨順水推舟,給他更大的好處——但不是錢糧,而是幫他奪位。”

“幫北狄王子奪位?”拓跋靈滿臉驚愕,忍不住開口,“王爺,此舉萬萬不可啊!北狄素來狼子野心,常年南下侵擾我北境,屠戮我軍民,若是幫阿史那突利坐穩可汗之位,無異於養虎為患,日後他勢力壯大,必定會再次南下,到時候,北境又會陷入戰亂之中啊!”

“靈妹放心,本王自有分寸。”蕭辰緩緩搖頭,語氣篤定,“阿史那突利此人,本王研究過多年,他雖勇猛,卻胸無大誌,且剛愎自用,不得人心。我們幫他奪位,他必會感恩戴德,加之他根基不穩,急需我們的支援來穩固地位,至少能換來五年的和平。五年時間,足夠我們屯田練兵,積蓄實力,足夠我們打通西域商道,儲備足夠的戰略物資,足夠我們做好一切準備,應對日後的任何變故。”

眾人聞言,皆陷入沉思,片刻後,紛紛頷首,心中已然明白蕭辰的深意。韓猛抱拳說道:“王爺深謀遠慮,屬下佩服!願聽王爺號令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
“屬下等願聽王爺號令!”其他人也一同躬身,語氣堅定如鐵。

蕭辰微微頷首,目光再次落在輿圖上,語氣陡然變得凝重起來:“眼下,我們要做三件事,件件都至關重要,容不得絲毫差錯。”

他豎起一根手指,緩緩說道:“第一,繼續推行屯田練兵之策。命王猛親自督辦,擴大屯田麵積,安撫流民,讓北境百姓能安居樂業,有飯吃、有衣穿,才能安心耕種、參軍報國;同時,加強軍隊訓練,挑選精銳,組建一支能征善戰、所向披靡的鐵騎,為日後南下中原、平定天下做好準備。”

“臣遵旨!”王猛重重抱拳,沉聲應道。

“第二,加強與西域的貿易往來。”蕭辰豎起第二根手指,看向楚瑤,“楚瑤,此事就交給你負責。選派精明能乾之人,攜帶北境的皮毛、戰馬,前往西域,換取糧食、布匹、軍械以及各類戰略物資,充實北境的府庫,為日後的戰事做好物資儲備。同時,暗中聯絡西域各國,建立友好往來,爭取他們的支援,孤立北狄。”

“屬下遵旨!”楚瑤躬身應道,眼中滿是篤定。
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。”蕭辰豎起第三根手指,目光落在沈凝華身上,語氣凝重,“凝華,命魅影營全員出動,分散到各地,全力蒐集情報。京城方麵,要盯緊蕭景淵的病況、太子的動向以及楊文遠的佈局,一絲一毫的異常都不能放過;朔州方麵,要暗中煽風點火,挑撥蕭景睿與麾下將士、百姓的關係,加速朔州的崩潰;江南方麵,要摸清韓世忠水師的部署、湖廣與江西兵馬的動向,以及江南世家的態度,掌握他們的一舉一動。記住,情報是第一戰力,隻有掌握了足夠的情報,我們才能運籌帷幄,決勝千裡。”

“屬下明白!”沈凝華躬身應道,語氣堅定,“屬下即刻傳令下去,魅影營全員出動,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,蒐集到王爺所需的所有情報,絕不有誤!”

“另外,”蕭辰補充道,語氣中多了幾分玩味,“派人喬裝打扮,秘密前往江南,接觸江南世家的核心人物。”

眾人皆是一愣,蕭景然忍不住開口問道:“七弟,我們要幫江南世家嗎?他們暗中勾結,圖謀割據,與叛黨無異,若是幫他們,豈不是與我們的初衷相悖?”

“不,我們不是幫他們,是給他們希望,給他們一個與朝廷抗衡的底氣。”蕭辰笑得意味深長,“告訴他們,若是他們能在江南牽製朝廷軍隊三個月,不讓朝廷順利平定江南亂象,北境便會承認他們的利益,給予他們糧草、軍械的支援,甚至會在適當的時候,出兵相助,幫他們擺脫朝廷的控製,實現江南的自治。”

“王爺,這是為何?”楚瑤不解,“若是江南世家真的牽製住朝廷軍隊,朝廷固然會陷入泥潭,但江南世家勢力壯大後,日後也會成為我們的隱患啊!”

“就是要讓江南亂起來,亂得越徹底越好。”蕭辰語氣冰冷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“江南越亂,朝廷就越頭疼,就越沒有精力對付我們北境,我們就能有更多的時間積蓄實力。而且,江南世家素來一盤散沙,各懷鬼胎,即便給他們希望,他們也難以真正團結起來,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。等他們與朝廷拚得兩敗俱傷,實力大損,我們再出手收拾殘局,平定江南,便會易如反掌。”

一環扣一環的算計,一步接一步的佈局,蕭辰的心思之深、謀劃之遠,讓眾人心中凜然。他們越發明白,眼前這位北境王爺,絕非池中之物,他的目標,從來都不是一個北境王的封號,而是那萬裡江山,是那天下一統的大業。

議事完畢,眾人陸續告退,前往各自的崗位,著手辦理蕭辰吩咐的事宜。議事堂內,隻剩下蕭辰與蘇清顏二人。

蘇清顏緩緩走上前,遞過一件厚厚的狐裘,輕輕披在蕭辰的肩上,語氣溫柔卻帶著幾分擔憂:“王爺,北境風大,您身子骨要緊,莫要太過操勞。方纔議事,您一句話都未提及自己,可屬下知道,您心中的壓力,比我們任何人都大。”

蕭辰轉過身,看著蘇清顏眼中的關切,心中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,忽然泛起一絲暖意。他抬手,輕輕握住蘇清顏的手,她的手很暖,驅散了他指尖的寒意,也驅散了他心中的幾分孤寂。

“我在想,蕭景淵此刻,或許也在對著輿圖,謀劃著他的最後一步棋。”蕭辰輕聲說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,有敬佩,有憐憫,也有決絕,“他是個合格的對手,病重至此,依舊能運籌帷幄,佈局天下,為太子掃清障礙,這份狠厲與決絕,絕非尋常帝王所能擁有。但作為兄弟,作為同樣身處帝王家的人,我又覺得他可悲。他一生猜忌多疑,殺兄,屠戮忠臣,到最後,卻落得個身中劇毒、眾叛親離的下場,連一個能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,何其可悲。”?

蘇清顏沉默片刻,輕輕點頭:“帝王家,本就無情。自古帝王多孤獨,蕭景淵固然可悲,但他也有自己的執念,那就是守護大曜江山,守護他的繼承人。而王爺您,與他不同,您有我們,有萬千北境軍民的支援,您不必做孤家寡人。”

“是啊,我與他不同。”蕭辰眼中閃過一絲堅定,緊緊握住蘇清顏的手,“所以,我要走的路,與他截然不同。我不要做孤家寡人,不要靠猜忌與殺戮來坐穩江山,我要建一個不一樣的天下,一個沒有戰亂、沒有紛爭,百姓能安居樂業、君臣同心、手足和睦的天下。”

他的目光望向窗外,望向那漫天風沙,望向那遙遠的京城與江南,眼中滿是憧憬與堅定:“清顏,你信我嗎?信我能實現這個心願,能給你,給北境軍民,給天下百姓,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。”

蘇清顏抬起頭,望著蕭辰深邃的眼眸,眼中沒有絲毫猶豫,語氣堅定而溫柔:“信。從當年我決定追隨王爺的那一刻起,我就堅信,王爺必定能成就大業,必定能給我們一個太平盛世。無論前路多麼艱難,無論要經曆多少戰亂與紛爭,我都會一直陪在王爺身邊,不離不棄,生死相依。”?

蕭辰心中一暖,緩緩將蘇清顏擁入懷中。窗外,秋風依舊凜冽,風沙依舊漫天,但議事堂內,卻充滿了暖意與堅定。他們都清楚,前路必定充滿荊棘與坎坷,必定會經曆無數次的戰亂與廝殺,但他們無所畏懼,因為他們心中有信念,身邊有彼此,有萬千北境軍民的支援,他們終將一步步走向勝利,走向那天下一統的太平盛世。

十月二十,京城。

楊文遠的府邸內,一間偏僻的書房,燭火搖曳,映照著幾張凝重的臉龐。書房內沒有多餘的陳設,隻有一張寬大的桌案,上麵擺放著輿圖、奏章以及各類賬目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。

楊文遠坐在主位上,麵色憔悴,眼底布滿了血絲,顯然是這幾日操勞過度,未曾好好歇息。他的身邊,坐著戶部尚書、兵部尚書、工部尚書三位心腹重臣,皆是神色凝重,眉頭緊鎖,沉默不語。

“北境那邊有回信了。”楊文遠率先開口,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疲憊,卻依舊帶著幾分沉穩,“蕭辰答應保持中立,但要求朝廷先付二十五萬兩軍費,十日內送到雲州,否則,便會撕毀約定,不再保持中立。”

戶部尚書聞言,臉色越發難看,重重歎了口氣,語氣中滿是無奈:“楊相,臣實在是無能為力啊!內庫現存的三十萬兩白銀,原本是要留給北線大軍充當軍需的,若是先撥付二十五萬兩給北境,內庫就隻剩下五萬兩,南線平叛的軍費,還有北線大軍後續的糧草補給,都無從著落啊!”

“此事,沒有商量的餘地。”楊文遠語氣堅定,不容置喙,“蕭辰是我們現在唯一能穩住的力量,若是得罪了他,他趁機南下,與朔州叛黨、江南世家勾結在一起,我們腹背受敵,後果不堪設想,陛下的心血,也會付諸東流。”

他頓了頓,緩緩說道:“傳朕的旨意,從內庫中撥付二十五萬兩白銀,即刻派人送往雲州,務必在十日內送到蕭辰手中,不得有絲毫延誤。至於南線與北線後續的軍費,由戶部牽頭,做兩件事:第一,今年的鹽稅,提前半年征收,無論世家大族如何反對,都必須足額繳納;第二,在京中以及各州府,加征‘平叛捐’,京中富戶、世家大族,按家產比例繳納,家產越豐厚,繳納的捐稅越多,若是有拒不繳納者,以通敵論處,抄家滅族,絕不姑息。”

“楊相,不可啊!”戶部尚書急聲道,“提前征收鹽稅,加征平叛捐,必定會引起世家大族與百姓的不滿,若是激起民變,後果不堪設想啊!而且,江南世家本就心懷異心,此舉恐怕會讓他們更加抵觸朝廷,不利於南線的平叛啊!”
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。”楊文遠擺了擺手,語氣決絕,眼中滿是疲憊與無奈,“陛下有旨,平叛之事,不計代價。眼下,我們隻能竭澤而漁,先穩住局麵,平定叛亂,等朝局穩定下來,再慢慢安撫百姓,彌補過錯。若是叛亂不平,江山不保,我們所有人,都死無葬身之地,更彆說安撫百姓、彌補過錯了。”

戶部尚書深知此事事關重大,楊文遠的決定,也是無奈之舉,隻得躬身應道:“臣遵旨,臣即刻牽頭辦理此事,務必湊齊所需軍費,絕不耽誤戰事。”

“兵部那邊,情況如何?”楊文遠看向兵部尚書,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。北線戰事在即,徐威大軍的準備情況,是他此刻最關心的事情之一。

兵部尚書躬身應道:“回楊相,徐威將軍已完成大軍集結,八萬大軍,皆已整裝待發,糧草軍械,也已備齊七成,可按時於十月二十五日出征。但有一個問題,軍中缺馬,騎兵不足五千,而朔州叛黨,騎兵過萬,且常年征戰,戰鬥力極強,若是野戰,我們的騎兵兵力不足,恐怕會吃虧,難以快速拿下朔州。”

楊文遠眉頭微蹙,陷入沉思。騎兵乃是野戰的主力,若是騎兵不足,想要快速拿下朔州,確實難度極大,甚至可能陷入持久戰,消耗朝廷更多的兵力與糧草,不利於後續的佈局。

片刻後,他緩緩開口,語氣堅定:“傳朕的旨意,將皇家馬場的所有戰馬,全部調給徐威將軍,無論數量多少,一律調撥,不得有絲毫保留。另外,派人火速前往河套地區,不惜一切代價,購買戰馬,多少錢都買,越多越好,務必在十一月前,為徐威將軍補充足夠的騎兵兵力,確保北線戰事能順利推進,按時拿下朔州。”

“臣遵旨!”兵部尚書重重抱拳,沉聲應道,“臣即刻傳令下去,辦理戰馬調撥與購買之事,絕不耽誤北線戰事。”

“工部那邊,也不能鬆懈。”楊文遠看向工部尚書,語氣凝重,“陛下命韓世忠率江州水師清剿江南叛黨,水師戰船的檢修,以及江南平叛所需的軍械,都由工部負責,你必須親自督辦,萬萬不可掉以輕心。”

工部尚書連忙躬身應道:“回楊相,臣已傳令下去,命江州水師日夜趕工,檢修戰船,務必在十日內完成所有戰船的檢修工作,確保水師能按時出征。軍械局也已增派人手,日夜趕工,目前已備齊江南平叛所需軍械的六成,但箭矢不足,隻有五十萬支,按每人每日十支計算,隻夠五萬大軍用六天,難以支撐長久戰事。”

“命軍器監日夜趕工,不許停歇,十日內,再趕製三十萬支箭矢,務必補足江南平叛所需。”楊文遠語氣不容置喙,“工匠不夠,就征調民間匠人,無論各行各業,隻要會打鐵、會製箭,一律征調,工錢加倍。若是有拒不從命者,以通敵論處,絕不姑息。另外,嚴查軍械質量,若是出現劣質軍械,導致將士傷亡,軍器監的所有人,一律軍**處,抄家滅族。”

“臣遵旨!”工部尚書躬身應道,心中滿是敬畏。他清楚,楊文遠此刻已是破釜沉舟,若是辦不好此事,他必定會身首異處。

一道道指令,有條不紊地從楊文遠口中發出,每一道指令,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,帶著不計代價的堅定。這是一場豪賭,賭朝廷能在兩線戰事中站穩腳跟,賭能按時平定叛亂,賭能不負蕭景淵的托孤之重。而他們,作為這場豪賭的參與者,沒有退路,也不能有退路,隻能拚儘全力,一往無前。

同一時間,錦衣衛詔獄。

詔獄內陰暗潮濕,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、腐臭味與酷刑留下的焦糊味,令人作嘔。牢房的牆壁上,布滿了暗紅色的血跡,那是無數犯人用生命留下的印記,空氣中的陰冷與壓抑,讓人不寒而栗。

陸炳一身玄色勁裝,站在一間牢房內,麵色冰冷,眼神銳利如刀,死死盯著牢房中央跪著的那個少年。少年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,穿著太醫署藥童的服飾,渾身被打得遍體鱗傷,衣衫襤褸,臉上布滿了血跡與傷痕,眼神中滿是恐懼,渾身瑟瑟發抖,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。

“說!”陸炳的聲音冰冷刺骨,像是來自地獄的召喚,打破了詔獄的死寂,“誰讓你在陛下的藥裡加東西的?加的是什麼?老實交代,或許本指揮使還能饒你一命,若是敢有半句謊言,本指揮使有的是辦法,讓你生不如死!”

藥童嚇得渾身一哆嗦,“噗通”一聲,重重地磕在地上,淚水與冷汗交織在一起,滑落臉頰,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:“大……大人,小的不敢,小的真的不敢……小的隻是按李太醫的吩咐,按方抓藥,從來沒有在陛下的藥裡加過任何東西,求大人明察,求大人饒了小的吧!”

“按方抓藥?”陸炳冷笑一聲,語氣中滿是嘲諷與殺意,他抬手,示意身邊的錦衣衛校尉,將一張藥方遞到藥童麵前,“這張藥方,是陛下服藥那日,你從太醫署取藥時的藥方,你自己看清楚,這味‘龍涎香’,原本的藥方裡根本沒有,是你擅自加進去的!還敢狡辯?說,誰指使你的?李太醫嗎?還是另有其人?”

藥童看著那張藥方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渾身抖得更加厲害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他知道,自己再也瞞不住了,陸炳心思縝密,手段狠辣,若是不老實交代,必定會遭受無儘的酷刑,生不如死。

“小……小的說,小的說!”藥童哭著說道,聲音嘶啞,“是……是李太醫讓小的加的,他說,陛下龍體欠安,需要這味‘龍涎香’安神,還說,此事萬萬不可聲張,若是泄露出去,不僅小的要死,還要誅小的九族。小的一時糊塗,就聽了李太醫的話,在陛下的藥裡加了‘龍涎香’,小的真的不知道,這‘龍涎香’有問題啊,求大人饒了小的吧!”

“李太醫?”陸炳眼中閃過一絲冷意,“李太醫已經死了,三天前,在自己的府中‘病逝’,死得乾乾淨淨,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。你覺得,本指揮使會相信你的話嗎?”

他蹲下身,死死捏住藥童的下巴,眼神銳利如刀,彷彿要將藥童的心思看穿:“你老實交代,李太醫背後,還有沒有人指使?是誰給了他好處,讓他敢在陛下的藥裡動手腳?若是你再敢狡辯,本指揮使現在就廢了你,讓你嘗嘗,錦衣衛詔獄裡最殘忍的酷刑,看看你能不能扛得住!”

藥童被陸炳的眼神嚇得魂飛魄散,大小便失禁,渾身癱軟在地,哭著說道:“小的說,小的全都交代!是……是東宮的一個公公,給了李太醫一百兩白銀,讓李太醫在陛下的藥裡加東西,還說,隻要李太醫照做,日後必定會保他榮華富貴,若是不照做,就殺了他全家。李太醫害怕,就答應了,然後就讓小的在陛下的藥裡加了‘龍涎香’。小的真的不知道,那個公公是誰,也不知道,加的‘龍涎香’裡,是不是有彆的東西,求大人饒了小的吧!”

東宮!

陸炳心中巨震,手指猛地收緊,捏得藥童痛撥出聲。果然,陛下的猜測沒錯,下毒之事,果然與東宮有關!隻是,是太子指使的,還是東宮的人假借太子之名,暗中行事?若是前者,那事情就麻煩了,太子乃是國之儲君,是陛下指定的繼承人,若是他暗中謀害陛下,那這大曜江山,就真的要亂了。

“那個公公,叫什麼名字?長什麼模樣?你再好好想想,有什麼特征,都告訴本指揮使!”陸炳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,死死盯著藥童,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線索。

藥童拚命回憶著,眉頭緊鎖,語氣顫抖:“那……那個公公,年紀不大,大概二十多歲,臉上有一顆黑痣,在左臉頰,說話聲音尖尖的,自稱小李子,說是太子書房裡伺候的公公,負責傳太子的旨意。小的隻見過他一次,就是他給李太醫送銀子的時候,其他的,小的就不知道了。”

小李子!東宮太子書房的公公!

陸炳眼中閃過一絲冷意,立刻起身,對身邊的錦衣衛校尉沉聲吩咐道:“立刻帶人,前往東宮,抓捕小李子,務必活抓,不得有誤!另外,嚴密監視東宮的一舉一動,任何異常,都要立刻稟報本指揮使!”

“屬下遵旨!”錦衣衛校尉重重抱拳,立刻轉身,帶人匆匆離去。

陸炳站在牢房內,麵色冰冷,眼神深邃。他知道,此事非同小可,若是不能儘快查明真相,找到幕後真凶,不僅會辜負陛下的囑托,還會引發更大的動亂。可他心中也隱隱不安,小李子既然敢參與下毒之事,背後之人必定會有所防備,恐怕他們已經晚了一步。

果然,不到一個時辰,錦衣衛校尉便匆匆返回,躬身稟報:“啟稟指揮使,屬下帶人前往東宮,四處搜查,並未找到小李子。據東宮的太監宮女交代,小李子三天前,便‘失足落井’,屍體已經撈上來了,隻是泡得太久,麵目全非,隻能通過他身上的衣物,確認是小李子。屬下懷疑,小李子是被人滅口了!”

“果然如此。”陸炳眼中閃過一絲殺意,語氣冰冷,“幕後之人,行事如此周密,心狠手辣,看來,此事絕非表麵那麼簡單。”

線索,斷了。

但陸炳心中,卻更加篤定了兩件事:第一,下毒的人,在東宮有內應,而且內應的職位,恐怕不低,否則,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接觸到太子書房的公公,不可能如此周密地安排下毒之事,更不可能在事情敗露後,如此快速地滅口;第二,幕後之人,心思縝密,心狠手辣,野心極大,敢於謀害陛下,顯然是圖謀不軌,想要奪取這天下權柄。

“將這個藥童,嚴加看管,不得有絲毫疏忽,不許任何人接觸他,也不許他死。”陸炳沉聲吩咐道,“他是目前唯一的線索,或許,還能從他口中,挖出更多的秘密。”

“屬下遵旨!”

安排好一切後,陸炳立刻起身,匆匆離開詔獄,連夜進宮,前往養心殿偏殿,向蕭景淵稟報此事。

養心殿偏殿內,燭火昏暗,蕭景淵依舊半倚在軟榻上,麵色比之前更加憔悴,氣息也更加微弱,彷彿隨時都會斷氣。但他的眼神,依舊銳利,依舊帶著深入骨髓的狠厲與猜忌,死死盯著眼前的陸炳,等待著他的稟報。

陸炳跪在地上,將自己審訊藥童、抓捕小李子以及小李子被滅口之事,一五一十地稟報給蕭景淵,沒有絲毫隱瞞,也沒有絲毫誇大。

蕭景淵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絲毫表情,彷彿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。直到陸炳稟報完畢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:“東宮……果然有問題。”

“陛下,”陸炳小心翼翼地開口,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,“小李子是太子書房的公公,此事,會不會是太子指使的?若是太子真的暗中謀害陛下,圖謀不軌,那我們……”

“不,先不要查太子。”蕭景淵緩緩搖頭,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思熟慮,“繼續暗中調查,重點查東宮的其他太監、宮女,查所有能接觸到太子、能影響太子決策的人,查李太醫與東宮的所有往來,查清楚,到底是誰假借太子之名,暗中行事,還是太子真的參與其中。但切記,不要驚動東宮,不要驚動太子,更不要驚動楊文遠。”

陸炳心中一愣,隨即明白了蕭景淵的用意。陛下此刻,還不能確定太子是否真的參與其中,若是貿然調查太子,一旦訊息泄露,必定會引發朝局動蕩,甚至可能逼得太子狗急跳牆,提前動手,那樣一來,陛下的佈局,就會全部被打亂,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“臣明白!”陸炳重重叩首,沉聲應道,“臣即刻安排錦衣衛精銳,暗中調查東宮的所有人,查清楚李太醫與東宮的往來,務必找到幕後真凶,絕不放過任何一絲線索,也絕不驚動任何人。”

“記住,”蕭景淵的語氣陡然變得凝重起來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“若是查到最後,證實此事確實與太子有關,若是太子真的暗中勾結奸佞、謀害於朕,若是太子不配執掌這江山,你就按朕之前的旨意行事,不必猶豫,不必手軟。哪怕是殺了太子,哪怕是背負弑儲之名,也要保住這大曜江山,保住朕的心血。”

“臣遵旨!”陸炳重重叩首,額頭撞在地上,發出悶響,“臣定當謹記陛下旨意,以大曜江山為重,無論幕後真凶是誰,無論涉及到誰,臣都必定會查清楚,按陛下旨意行事,絕不姑息,絕不手軟!”

“去吧。”蕭景淵擺了擺手,語氣疲憊到了極點,眼神也漸漸變得渙散,“務必儘快查明真相,朕的時間,不多了。”

“臣遵旨!”陸炳再次叩首,然後緩緩起身,輕手輕腳地退出偏殿,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
偏殿內,重歸死寂。蕭景淵獨自倚在軟榻上,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,眼中滿是疲憊、孤寂與決絕。他最擔心的事情,還是發生了,東宮之中,竟然有人敢暗中謀害他,圖謀不軌,而這一切,甚至可能與他最疼愛的兒子有關。

兄弟相殘,父子相疑,君臣反目,這就是帝王家的宿命嗎?這就是他窮儘一生,想要守護的江山嗎?

蕭景淵緩緩閉上眼睛,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,那是他身為帝王,第一次如此失態,第一次流露出內心的脆弱與悲涼。但片刻後,他再次睜開眼睛,眼中的脆弱與悲涼,瞬間被刺骨的狠厲取代。

無論幕後真凶是誰,無論涉及到誰,無論是他的兒子,還是他最信任的臣子,隻要敢謀害他,隻要敢圖謀這大曜江山,他都絕不會放過,哪怕是付出一切代價,哪怕是背負千古罵名,他也要將所有的奸佞之徒,一網打儘,為太子掃清所有障礙,為這大曜江山,守住最後的安寧。

十月二十二,朔州。

朔州城的氣氛,比北境還要壓抑。城牆之上,布滿了傷痕與血跡,那是常年戰亂留下的印記,城門緊閉,城牆上的士兵,個個麵色凝重,眼神中滿是疲憊與絕望,手中的兵器,都微微顫抖著。城中,糧草斷絕,百姓流離失所,餓殍遍野,怨聲載道,到處都是一片蕭條破敗的景象。

蕭景睿站在城頭,一身戎裝,卻依舊難掩他眼中的疲憊與瘋狂。他望著南方,望著京城的方向,眼神中滿是怨恨與不甘。探子來報,朝廷八萬大軍,已在京城北門集結完畢,三日後,便會準時北上,直奔朔州而來。而城中的存糧,隻剩下二十天的用量,若是不能儘快得到援助,若是不能擊退朝廷大軍,朔州城,必定會破,他,也必定會身首異處。

“陛下,”劉康躬身站在蕭景睿身後,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與急切,“城中存糧,隻夠二十天了,而且,百姓們藏糧不交,軍士們隻能挨家挨戶搜糧,已經激起了三次民變,雖然都被鎮壓下去了,卻也殺了上百人,百姓們的怨氣,越來越重了。再這樣下去,恐怕不等朝廷大軍到來,城中就會先亂起來啊!”

“亂?亂又如何?”蕭景睿冷笑一聲,語氣中滿是瘋狂與狠厲,“亂世用重典,眼下這種局勢,想要穩住軍心,想要守住朔州城,就必須狠下心來。傳令下去,凡藏糧一鬥以上,拒不交出者,全家處斬,不留一個活口;凡煽動民變、造謠生事者,淩遲處死,曝屍三日,以儆效尤!”

“陛下,不可啊!”劉康急聲道,“如此酷烈的手段,隻會更加激起百姓的不滿,隻會讓百姓們更加抵觸我們,隻會讓我們失去民心啊!失去了民心,我們就算守住了朔州城,也守不住這天下啊!”

“民心?”蕭景睿眼中閃過一絲嘲諷,“朕現在,要的是軍心,不是民心!等朕打了勝仗,趕走了朝廷大軍,平定了天下,民心自然會回來!眼下,若是守不住朔州城,若是死在了朝廷大軍的刀下,就算有再多的民心,又有什麼用?”

他的語氣,決絕而瘋狂,此刻的他,早已不是那個意氣風發、心懷天下的皇子,而是一個困獸猶鬥、孤注一擲的叛賊。他知道,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,要麼守住朔州城,擊退朝廷大軍,繼續圖謀天下;要麼城破人亡,身首異處,落得個千古罵名。

劉康看著蕭景睿瘋狂的模樣,心中滿是歎息,卻也知道,自己再怎麼勸諫,也沒有用。蕭景睿此刻,已經被絕望與瘋狂衝昏了頭腦,聽不進任何勸阻。他隻能躬身應道:“臣遵旨,臣即刻傳令下去,按陛下的吩咐行事。”

“等等。”蕭景睿叫住劉康,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,“北境那邊,有回信了嗎?蕭辰,他到底答不答應出兵,牽製朝廷的北線大軍?”

提到蕭辰,劉康的臉色,頓時變得難看起來,躬身應道:“回陛下,北境那邊,有回信了。蕭辰說,他會考慮考慮,但要求我們先付五萬兩定金,作為出兵的擔保。可眼下,我們國庫空虛,連軍士們的軍餉都發不出,更彆說五萬兩定金了,就算把宮中的金銀器皿全部熔了,也湊不齊五萬兩啊!”

“湊不齊,也要湊!”蕭景睿咬牙切齒地說道,眼中滿是瘋狂,“把宮中的金銀器皿、珠寶玉器,全部熔了,把城中世家大族的家產,全部抄了,無論如何,也要湊齊五萬兩定金,送到北境,交給蕭辰!”

“陛下,抄家世家大族,恐怕會激起更大的動亂啊!”劉康急聲道,“江南世家已經與朝廷為敵,若是我們再抄了朔州世家的家產,隻會讓世家大族更加抵觸我們,隻會讓我們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啊!”
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!”蕭景睿怒吼道,語氣中滿是絕望與瘋狂,“隻要蕭辰肯出兵,牽製朝廷的北線大軍,隻要我們能守住朔州城,隻要我們能活下來,彆說抄了世家大族的家產,就算是殺了所有的世家大族,又有什麼關係?”

他頓了頓,語氣中帶著幾分狠厲的算計:“另外,派人散播訊息,就說北境已與朔州結盟,蕭辰已答應出兵,與我們共同抗敵,共同討伐蕭景淵那個昏君,共同瓜分這大曜江山。我要讓蕭辰,騎虎難下,就算他不想出兵,就算他收了我們的定金,也必須出兵,必須與我們並肩作戰!”

劉康心中一凜,瞬間明白了蕭景睿的用意。這是陽謀,是逼蕭辰下水的陽謀。一旦訊息散播出去,朝廷就會認定蕭辰與朔州勾結,蕭辰就算想保持中立,也不可能了,隻能出兵,與朔州並肩作戰,否則,就會被朝廷視為叛黨,遭到朝廷的圍剿。

可他也清楚,這種做法,太過冒險,若是激怒了蕭辰,蕭辰不僅不出兵,反而與朝廷勾結,出兵攻打朔州,那朔州城,就真的徹底完了。但他不敢反駁,隻能躬身應道:“臣遵旨,臣即刻安排下去,湊齊定金,散播訊息,絕不耽誤。”

劉康轉身離去後,蕭景睿獨自站在城頭,望著南方,眼中滿是瘋狂與決絕。他知道,自己這是在賭,賭蕭辰會被他逼得出兵,賭自己能守住朔州城,賭自己能逆轉乾坤,贏得這場豪賭。可他也清楚,這場豪賭,他贏的概率,微乎其微。

十月二十四,江南太湖。

太湖水域,煙波浩渺,水霧繚繞,一座座小島,散佈在太湖之中,隱蔽而幽靜。西山島,便是江南世家暗中勾結、囤積糧草、私藏甲兵的據點之一,島上,布滿了防禦工事,無數世家子弟組成的叛軍,枕戈待旦,隨時準備應對朝廷大軍的圍剿。

西山島的議事堂內,江南世家的幾位核心人物,圍坐在一起,麵色凝重,正在商議著應對朝廷大軍圍剿之事。近日,他們收到密報,朝廷已命江南總督韓世忠,率江州水師清剿江南叛黨據點,另調湖廣、江西五萬兵馬,水陸並進,不日便會抵達太湖,對西山島發動進攻。

“諸位,朝廷大軍不日便會抵達太湖,韓世忠的江州水師,戰鬥力極強,湖廣、江西的五萬兵馬,也絕非等閒之輩,我們該如何應對?”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開口,他是江南顧家的家主,顧老爺子,也是江南世家聯盟的首領,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。

“顧老爺子,依我之見,我們不如主動出擊,趁朝廷大軍尚未集結完畢,趁江州水師尚未熟悉太湖水域地形,率先發動進攻,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,或許能擊退朝廷大軍,守住西山島,守住我們江南的基業。”一位中年男子開口,他是江南陸家的家主,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決絕。

“主動出擊?萬萬不可!”另一位世家家主連忙反駁,“我們的兵力,隻有五千人,而朝廷大軍,有五萬之多,還有江州水師的戰船加持,兵力懸殊太大,若是主動出擊,無異於以卵擊石,隻會白白送死,隻會讓我們更快地走向滅亡。”

“那我們該怎麼辦?難道就坐在這裡,束手待斃嗎?”

“是啊,朝廷大軍勢大,我們兵力不足,糧草也有限,想要守住西山島,想要擊退朝廷大軍,太難了!”

議事堂內,頓時陷入一片混亂,各位世家家主,各執一詞,爭論不休,有的主張主動出擊,有的主張固守待援,有的則主張投降朝廷,保全家族性命與基業。

就在這時,一位下人匆匆走進議事堂,躬身稟報:“啟稟各位家主,北境派人來了,說是有重要的事情,要麵見各位家主,還有一封蕭辰王爺的親筆信。”

蕭辰?北境王爺?

眾人皆是一愣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與疑惑。他們怎麼也沒想到,北境的蕭辰,會突然派人來江南,還送來親筆信。難道,蕭辰想要與他們合作,共同對抗朝廷?

“快,快請北境的使者進來!”顧老爺子連忙開口,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。此刻,他們已是走投無路,若是能得到北境蕭辰的支援,若是蕭辰肯出兵相助,他們就有希望擊退朝廷大軍,守住江南的基業,保住自己的家族。

片刻後,一位身著北境服飾的男子,跟著下人,走進了議事堂。男子身姿挺拔,眼神銳利,一身寒氣,顯然是常年征戰沙場的將士。他雙手捧著一封密信,躬身說道:“北境使者,參見各位家主。奉我家王爺之命,特來江南,拜見各位家主,送上王爺親筆信,另有一事,轉告各位家主。”

顧老爺子連忙起身,接過密信,迫不及待地拆開,快速掃過一遍,眼中的驚喜,越來越濃,臉上的愁雲,也漸漸散去。

“好,好,好!”顧老爺子連說三個好字,語氣中滿是激動,“蕭辰王爺,果然是明事理之人,果然肯出手相助!各位,大喜啊,天大的大喜啊!”

眾人皆是一臉疑惑,紛紛開口問道:“顧老爺子,蕭辰王爺,在信中說了什麼?他是不是肯出兵,相助我們,共同對抗朝廷大軍?”

顧老爺子笑著說道:“蕭辰王爺在信中說,知曉我們江南世家,被朝廷逼迫,無奈之下,才奮起反抗,他深表同情。另外,他承諾,隻要我們能在江南,牽製朝廷大軍三個月,不讓朝廷順利平定江南亂象,不讓朝廷有精力北上,他就會承認我們江南世家的利益,給予我們足夠的糧草、軍械支援,甚至會在適當的時候,出兵江南,相助我們,幫我們擺脫朝廷的控製,實現江南的自治,讓我們江南世家,永遠不受朝廷的轄製!”

“太好了!真是太好了!”

“有了蕭辰王爺的支援,我們就有希望了!”

“三個月,隻要我們能牽製朝廷大軍三個月,我們就能得到北境的支援,就能擊退朝廷大軍,守住我們江南的基業!”

議事堂內,頓時一片歡呼,各位世家家主,臉上的愁雲,徹底散去,眼中滿是驚喜與堅定。他們知道,蕭辰的支援,就是他們最後的希望,就是他們擺脫困境、守住江南的唯一機會。

“請使者回複蕭辰王爺,”顧老爺子對著北境使者,躬身說道,語氣堅定,“就說我們江南世家,感激王爺的相助之恩,必定會全力以赴,在江南牽製朝廷大軍,絕不辜負王爺的期望,必定會守住江南,不讓朝廷大軍前進一步!三個月,我們必定能做到!”

“屬下一定將各位家主的話,如實稟報我家王爺。”北境使者躬身應道,“另外,我家王爺還有一句囑托,轉告各位家主:太湖水域複雜,是我們的優勢,韓世忠的江州水師,不熟悉太湖地形,各位家主,可憑借太湖的地形,固守西山島,與朝廷大軍周旋,拖延時間,隻要能牽製朝廷大軍三個月,王爺必定會如約相助。”

“臣等謹記蕭辰王爺的囑托!”各位世家家主,一同躬身應道,語氣堅定。

北境使者再次躬身行禮,然後轉身,匆匆離去,返回北境,向蕭辰稟報此事。

使者離去後,顧老爺子看著各位世家家主,語氣凝重而堅定:“諸位,蕭辰王爺的支援,是我們最後的希望,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從今日起,我們江南世家,務必團結一心,放下彼此的恩怨,全力以赴,備戰迎敵。加固西山島的防禦工事,儲備足夠的糧草軍械,挑選精銳子弟,組成叛軍,憑借太湖的地形,與朝廷大軍周旋,拖延時間,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,無論犧牲多少人,我們都必須牽製朝廷大軍三個月,必須守住江南,必須保住我們的家族基業!”

“遵旨!”各位世家家主,一同躬身應道,語氣堅定如鐵。

此刻,他們心中都清楚,一場惡戰,即將來臨。他們沒有退路,也不能有退路,隻能拚儘全力,一往無前,為了江南的未來,為了家族的存亡,與朝廷大軍,殊死一搏。

十月二十五,辰時。

京城北門,旌旗招展,鼓聲雷動,八萬大軍,整裝待發。士兵們身著鎧甲,手持兵器,身姿挺拔,眼神堅定,臉上滿是肅殺之氣,整齊地排列在城門之下,氣勢恢宏,震撼人心。

徐威一身戎裝,身披鎧甲,腰懸佩劍,身姿挺拔如鬆,站在大軍前方,目光沉凝,眼神銳利如刀,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嚴與決絕。他抬頭,望向城樓上的太子蕭景明與輔政大臣楊文遠,躬身行禮,聲音洪亮,傳遍了整個北門,傳遍了八萬大軍之中:“臣徐威,願率八萬大軍,北上朔州,平叛安民,誅滅蕭景睿逆賊,以報皇恩,以安社稷!臣定當全力以赴,不破朔州,誓不還朝!”

城樓上,太子蕭景明身著太子朝服,站在楊文遠身邊,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,卻也努力擺出一副沉穩的模樣。他看著下方氣勢恢宏的大軍,看著躬身行禮的徐威,心中湧起一絲激動與堅定,抬手,緩緩揮手,聲音雖然稚嫩,卻也帶著幾分威嚴:“徐威將軍,一路保重,願將軍旗開得勝,早奏凱歌,平定朔州叛亂,早日班師回朝,孤與楊相,與朝廷百官,與天下百姓,在此等候將軍的捷報!”

“謝太子殿下!”徐威重重抱拳,高聲應道。

“擊鼓,出兵!”楊文遠高聲下令,語氣堅定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“咚!咚!咚!”

戰鼓擂響,聲音洪亮,震耳欲聾,響徹

雲霄,久久不散。旌旗在凜冽的秋風中獵獵作響,映著初生的朝陽,灑下一片耀眼的金輝。徐威翻身上馬,手中長槍直指北方,高聲喝道:“出發!”

“出發!出發!出發!”

八萬大軍齊聲呐喊,聲震寰宇,腳下的青磚彷彿都在震顫。騎兵率先策馬奔騰,馬蹄踏起漫天塵土,如一道黑色的洪流,衝破城門,向北疾馳而去;步兵緊隨其後,步伐整齊,鏗鏘有力,刀槍劍戟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,朝著朔州的方向,穩步前行。

城樓上,楊文遠望著大軍遠去的背影,眉頭緊鎖,麵色凝重如鐵。他抬手扶著城牆,指節泛白,心中清楚,這八萬大軍,承載著蕭景淵的囑托,承載著朝廷的希望,承載著平定內亂的重任。此一去,前路凶險,勝負難料,若是不能按時拿下朔州,若是陷入兩線作戰的泥潭,不僅這八萬將士會葬身沙場,整個大曜江山,都將陷入萬劫不複之地。

太子蕭景明站在一旁,望著那漫天塵土,望著那漸漸遠去的旌旗,心中既有幾分激昂,又有幾分惶恐。他輕輕攥住楊文遠的衣袖,聲音帶著幾分稚嫩,卻又透著堅定:“楊相,徐威將軍一定會打贏的,對不對?我們一定會平定叛亂,一定會守住這江山的,對不對?”

楊文遠轉過身,看著太子眼中的期盼與堅定,心中稍稍安定,他輕輕拍了拍太子的肩膀,語氣沉穩而有力:“殿下放心,徐威將軍久經沙場,勇猛善戰,八萬大軍精銳儘出,必定能旗開得勝,平定朔州叛亂。老臣也會拚儘全力,輔佐殿下,穩住朝局,籌備糧草軍械,為徐威將軍保駕護航,為南線平叛大軍掃清障礙。我們一定能守住這江山,不負陛下所托,不負天下百姓所望。”

蕭景明重重點頭,眼中的惶恐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決絕。他抬起頭,望向北方,望向朔州的方向,在心中默默祈禱:徐威將軍,一定要旗開得勝,早日班師回朝;父皇,您放心,孤一定會努力成長,一定會守住您留下的江山,一定會成為一位合格的帝王。

與此同時,養心殿偏殿,蕭景淵靠在軟榻上,聽著陸炳稟報徐威大軍出征的訊息,臉上沒有絲毫表情,隻有眼底深處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。他緩緩抬手,指向北方,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嚴:“蕭景睿,你這逆賊,殘害忠良,圖謀不軌,今日,朕派大軍討逆,必誅你九族,以正朝綱,以安社稷!”

陸炳跪在地上,沉聲應道:“陛下放心,徐威將軍必定能不負陛下所托,誅滅蕭景睿逆賊,平定朔州叛亂。臣也會即刻安排人手,密切關注朔州戰事,一旦有任何捷報,即刻稟報陛下。另外,東宮那邊,臣已加派人手暗中監視,李太醫與東宮的往來,也在全力排查,必定能儘快找到幕後真凶,為陛下報仇。”

蕭景淵輕輕點頭,眼神漸漸變得渙散,氣息也越發微弱。他知道,自己的時間,已經不多了,他隻能默默祈禱,祈禱大軍旗開得勝,祈禱能儘快查明下毒真相,祈禱太子能順利坐穩江山,祈禱這大曜江山,能早日恢複太平。

北境雲州,蕭辰站在城主府的城樓上,望著南方京城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他早已收到徐威大軍出征的密報,也知曉江南世家已然應允牽製朝廷大軍,此刻的他,心中已然有了全盤的算計。

蘇清顏站在他身邊,輕聲說道:“王爺,徐威大軍已出征朔州,江南世家也已下定決心牽製朝廷大軍,一切都在按您的計劃推進。隻是,蕭景淵病重至此,依舊能運籌帷幄,派大軍平叛,這份魄力,著實令人敬佩。”

“敬佩?”蕭辰冷笑一聲,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,“他是個合格的對手,卻也是個可悲的帝王。一生猜忌多疑,殺伐果斷,到最後,卻落得個身中劇毒、眾叛親離的下場,連自己的兒子都要提防。他窮儘一生守護的江山,終將易主;他費儘心機為太子掃清的障礙,終將成為太子成長路上的墊腳石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遠方,眼中滿是堅定與憧憬:“清顏,好戲,才剛剛開始。朝廷與朔州拚殺,江南與朝廷周旋,北狄內鬥不止,我們隻需坐山觀虎鬥,積蓄實力,靜待時機。待到他們兩敗俱傷,實力大損之時,便是我們揮師南下,平定天下,建立太平盛世之日。”

蘇清顏輕輕點頭,眼中滿是信任:“屬下相信王爺,必定能成就大業,必定能給天下百姓,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。無論前路多麼艱難,屬下都會一直陪在王爺身邊,不離不棄。”

朔州城內,蕭景睿站在城頭,望著南方京城的方向,眼中滿是瘋狂與絕望。他早已收到徐威大軍出征的密報,知曉自己已是四麵楚歌,孤立無援,可他依舊不肯放棄,依舊在做著最後的掙紮。

劉康躬身站在他身後,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涼:“陛下,徐威大軍已揮師北上,不日便會抵達朔州城下,我們的糧草所剩無幾,軍士們士氣低落,百姓們怨聲載道,連北境的蕭辰,也隻是敷衍我們,並沒有真正出兵相助的意思。我們……我們已經沒有希望了,不如……不如投降朝廷,或許,還能保全一命,保全家族的香火。”

“投降?”蕭景睿怒吼一聲,猛地轉過身,眼神瘋狂,死死盯著劉康,“朕乃大曜皇子,豈能向蕭景淵那個昏君投降?豈能向那些奸佞之臣低頭?就算是死,朕也要死得轟轟烈烈,就算是城破人亡,朕也要拉著整個朔州的百姓,拉著那些朝廷大軍,一起陪葬!”

他抬手,指向南方,語氣中帶著幾分狠厲的瘋狂:“傳令下去,加固城防,把所有的百姓,都趕到城牆上,充當人肉盾牌;把所有的糧草,都集中起來,供軍士們食用,凡敢私藏糧草者,一律處死;凡敢臨陣脫逃者,一律淩遲處死,曝屍三日!朕要讓徐威知道,想要拿下朔州城,想要殺了朕,就要付出慘痛的代價!”

劉康心中滿是歎息,卻也隻能躬身應道:“臣遵旨。”他知道,蕭景睿此刻,已經徹底瘋了,這場叛亂,終究是一場註定失敗的鬨劇,而他,也隻能陪著蕭景睿,一同走向滅亡。

江南太湖西山島,顧老爺子站在議事堂外,望著太湖的煙波浩渺,眼中滿是堅定。他已經收到朝廷大軍即將抵達太湖的密報,也已經安排下去,加固防禦工事,儲備糧草軍械,挑選精銳子弟,備戰迎敵。

陸家主走上前,躬身說道:“顧老爺子,一切都已安排妥當,防禦工事已經加固完畢,糧草軍械也已儲備充足,五千精銳子弟,也已整裝待發,隨時準備應對朝廷大軍的進攻。隻是,我們隻有五千人,朝廷大軍有五萬之多,還有江州水師加持,我們真的能牽製他們三個月嗎?”

顧老爺子緩緩搖頭,語氣沉穩而堅定:“能不能,我們都必須做到!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,是我們守住江南、保住家族的唯一機會。太湖水域複雜,是我們的優勢,韓世忠的江州水師不熟悉地形,我們可以憑借太湖的島嶼,與他們周旋,拖延時間,隻要能牽製他們三個月,蕭辰王爺就會出兵相助,我們就有希望擊退朝廷大軍,實現江南自治。”

“屬下明白!”陸家主重重抱拳,沉聲應道,“屬下必定會拚儘全力,帶領將士們,堅守陣地,與朝廷大軍周旋,絕不辜負顧老爺子的期望,絕不辜負蕭辰王爺的囑托,必定能牽製朝廷大軍三個月!”

顧老爺子輕輕點頭,眼中滿是堅定。他知道,一場惡戰,即將在太湖水域拉開序幕,他們沒有退路,也不能有退路,隻能拚儘全力,一往無前,為了江南的未來,為了家族的存亡,與朝廷大軍,殊死一搏。

秋風蕭瑟,捲起漫天塵土,吹動著四方的旌旗,也吹動著天下的棋局。京城的大軍已然出征,朔州的困獸仍在掙紮,江南的世家嚴陣以待,北境的暗流悄然湧動,北狄的內鬥愈演愈烈。

蕭景淵的最後一盤棋,已然落下關鍵一子;蕭辰的天下大計,正在穩步推進;蕭景睿的困獸之鬥,終將走向覆滅;江南世家的生死博弈,已然拉開序幕。各方勢力,各懷鬼胎,各有圖謀,一場席捲整個大曜江山的風暴,已然來臨。

誰能在這場風暴中,運籌帷幄,決勝千裡?誰能在這場權欲紛爭中,脫穎而出,執掌天下?誰能在這場戰亂之中,守護百姓,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?

風未定,棋未終,風暴前夕的沉寂,已然過去,漫天戰火,即將點燃整個大曜江山,而這一切的答案,終將在血與火的較量中,緩緩揭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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