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府,蜀王府邸。
六皇子蕭景然立在王府最高的望江樓上,憑欄遠眺,身形清瘦,一襲素白長衫被暮春的風卷得微微翻飛,襯得那張本就清冷的麵龐愈發蒼白無血色。他指節死死攥著一封密信,紙張邊緣幾乎被掐出裂痕,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這封信是三天前,他安插在京城的最後一枚眼線送來的,通篇隻有短短一行字,卻字字如刀,刻得他心口發緊:
“陛下已密令西蜀節度使陳望,務必在四月十五前‘處置’殿下。小心。”
處置。多麼輕巧委婉的兩個字,背後藏著的,卻是徹頭徹尾的殺意。
蕭景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,那笑意裡裹著徹骨的寒涼。他早該料到,大哥蕭景淵,從來都不會放過他。春耕大典那日,他暗中遞上密報,揭發了二哥的謀反陰謀,原以為憑這份“投名狀”,能換得一線生機。大哥彼時也確實“寬宏大量”,赦免了他的“知情不報之罪”,令他就藩成都府,甚至還保留了他的親王爵位。
可他太瞭解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了——多疑、狠辣,死死攥著皇權不肯鬆手,這天下間,他從未真正信任過任何人。而蕭景然,知道得太多了——他知道大哥是如何設下連環計,一步步坑殺二哥;知道大哥是如何偽造先帝遺詔,踩著兄弟的屍骨登基;甚至,他隱約猜到,父皇當年的突然病重,或許也與大哥脫不了乾係。
這樣的他,大哥怎會留著?
隻是他沒想到,這一天,來得這麼快。
“殿下。”身後傳來老管家蕭福的聲音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張,壓得極低,“陳望將軍派人來請了,說今夜在節度使府設宴,特意為殿下接風洗塵。”
接風洗塵?蕭景然眉峰微挑。他抵達成都府已有半月之久,陳望自始至終避而不見,此刻突然設宴,哪有半分“接風”的誠意?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應下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你去回複陳將軍,就說本王準時赴宴。”
“殿下!”蕭福急了,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苦苦勸阻,“老奴覺得,這宴絕非善宴啊!陳望是陛下的心腹死忠,去年剛到西蜀,就用雷霆手段擠走了原來的節度使,手段狠戾得很。而且這幾日,他頻頻調兵遣將,城外軍營莫名多了三千精兵,府裡的守衛也比往日嚴密了數倍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景然打斷他的話,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這位頭發花白的老太監身上,語氣忽然軟了幾分,“蕭福,你跟著我多少年了?”
蕭福渾身一震,眼眶瞬間紅了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哽咽:“老奴伺候殿下,十幾年了。從殿下六歲進尚書房讀書,老奴就跟在您身邊,寸步未離。”
“十幾年啊……”蕭景然輕輕扶起他,指尖觸到老人顫抖的手臂,心中掠過一絲暖意,隨即又被寒涼覆蓋,“如果我讓你現在就離開,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,安安穩穩度完餘生,你願意去嗎?”
蕭福用力搖頭,淚水滾落臉頰,語氣無比堅定:“殿下!老奴生是您的人,死是您的鬼,就算拚了這條老命,也絕不會離開您半步!”
“起來吧。”蕭景然扶著他站直,從懷中取出一塊溫潤的玉佩——那是他離京前,五哥蕭景澤偷偷塞給他的,彼時五哥拍著他的肩,低聲說“六弟,萬一遇事,這玉佩或許能救你一命”,語氣平淡,卻藏著最妥帖的關照。
“你立刻出城,去城西三十裡的青城山,找一座名叫‘玄真觀’的道觀。觀主是位老道士,你把這玉佩給他看,就說……故人之子有難,求道長相助。”
“玄真觀?”蕭福滿臉疑惑,低聲追問,“殿下,那道觀……是什麼來頭?”
“那是我母親生前常去的地方。”蕭景然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,那是提及母親時,唯一的柔軟,“觀主是我母親的故人,當年母親入宮前,曾在觀中修行過一段時日,他定會幫我的。”
他的母親德妃,出身西蜀世家,性情淡泊,不戀權勢,當年若不是家族所迫,也不會踏入那吃人的皇宮。這些過往,都是母親臨終前,偷偷告訴他的。
“老奴這就去!”蕭福小心翼翼地接過玉佩,貼身藏好,轉身就要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,又忍不住回頭,滿臉擔憂,“殿下,那今晚的宴會……您真的要去嗎?”
“我必須去。”蕭景然語氣平靜,眼底卻藏著決絕,“若是不去,陳望便有了立刻動手的藉口,我們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。去了,或許還能拖延些時間,等你請來救兵。”
蕭福看著他清冷卻堅定的臉龐,含淚重重點頭,不再多言,快步轉身,趁著暮色,從王府後門悄悄溜了出去。
蕭景然重新走回欄杆邊,憑欄而立。暮色漸濃,遠處的岷江如一條銀色的白練,蜿蜒穿梭在群山之間,落日的餘暉灑在江麵上,波光粼粼,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。西蜀素有“天府之國”的美譽,物產豐饒,山川險要,本是一塊可以安身立命、甚至立國的寶地。
可惜,他來得太晚,根基太淺。陳望掌控著西蜀的軍政大權,麾下三萬精兵,個個驍勇善戰;而他的蜀王府,隻有區區三百護衛,還是陳望“特意”配給的,名義上是護衛,實則是監視他的眼線。
他心裡清楚,今晚的宴會,就是一場鴻門宴。
可他彆無選擇,隻能赴宴。
因為隻有去了,他才能摸清陳望的底細,知道對方打算怎麼動手;隻有去了,他纔有一線生機,纔有機會等到蕭福請來的救兵,等到活下去的希望。
同日,千裡之外,秦嶺棧道。
一隊商旅正沿著險峻的棧道艱難前行,棧道依山而建,下方是萬丈深淵,狂風呼嘯,吹得人站立不穩。商隊規模不大,隻有二十餘人,三十多匹騾馬,馱著滿滿的茶葉、絲綢和藥材,看起來與尋常商旅彆無二致。領隊的是個中年漢子,麵容普通,麵板黝黑,眼神卻格外精明,時不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商隊中間,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裡,沈凝華正閉目養神。她換下了平日裡的黑衣勁裝,身著一身粗布衣裙,臉上塗抹了易容的藥物,看起來就像個三十多歲、常年奔波的普通婦人。可那雙緊閉的眼眸,一旦睜開,便會透出鷹隼般的銳利,周身的清冷氣質,絕非普通婦人所能擁有。
“統領。”車外傳來一道壓低的女聲,是魅影營的弟子,代號“青雀”,“過了前麵那座斷魂崖,就踏入西蜀地界了。先行潛入的探子傳回訊息,成都府最近戒備森嚴,城門處盤查嚴苛,進出人員都要仔細核對身份。”
沈凝華緩緩睜開眼,眼底閃過一絲冷光:“陳望動手了?”
“看這架勢,應該是了。”青雀的聲音依舊壓得很低,“六皇子抵達成都府半月,陳望一直按兵不動,可三天前,他突然調兵進城,控製了成都府四門,蜀王府也被重兵‘保護’起來,名義上不許外人隨意進出,實則是將六皇子軟禁了。”
“看來,那位陛下,是等不及了。”沈凝華冷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嘲諷,“二皇子剛被斬於鬨市,四皇子‘意外身亡’,五皇子被軟禁京城,如今,就隻剩下六皇子這最後一個隱患了。鏟除所有兄弟,掃清所有障礙,他才能安心閉眼,把這江山牢牢攥在自己手裡。”
她掀開車簾,望著外麵險峻的山勢,狂風卷著她的發絲,眼神愈發堅定:“按我們現在的速度,還要幾天才能抵達成都府?”
“回統領,按當前速度,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到。”青雀如實回應。
“太慢了。”沈凝華眉頭緊蹙,語氣凝重,“王爺有令,務必在四月十五前找到六皇子,將他安全帶回北境。今天已經是四月初二,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了。”
她沉吟片刻,當機立斷,下令道:“商隊繼續按原速度前進,照舊裝作販賣貨物,作為我們的掩護。我帶十名精銳弟子,輕裝簡從,騎快馬先行趕往成都府。你們隨後跟上,到了成都府城外,找一處隱蔽的地方待命,負責接應我們。”
“統領,這太危險了!”青雀急了,連忙勸阻,“西蜀現在是陳望的天下,到處都是他的人,您隻帶十個人,一旦暴露,根本無法脫身啊!”
“正因為危險,纔要越快越好。”沈凝華打斷她的話,語氣不容置喙,“陳望若真要對六皇子下手,絕不會拖到四月十五,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麵,找到六皇子,護住他的性命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,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:“況且,王爺特意叮囑過,六皇子聰慧過人,性情沉穩,是個可塑之才,也多次幫助過雲州度過難關。若是能順利救下他,帶回北境,對我們北境日後的佈局,大有裨益。”
當天傍晚,沈凝華便帶著十名魅影營精銳,悄悄脫離了商隊。她們換上了輕便的勁裝,換乘了腳力極佳的快馬,避開官道,沿著偏僻的山間小路,連夜疾馳。山間小路崎嶇難行,雜草叢生,時不時還有野獸出沒,可她們個個身手矯健,不畏艱險,隻為能早一刻抵達成都府,救下六皇子。
四月初五深夜,沈凝華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成都府以北五十裡的一個小鎮——清風鎮。
小鎮上的客棧早已熄燈,隻有一家偏僻的小客棧還亮著微弱的燈光。沈凝華帶著人悄悄走了進去,客棧老闆是個麵容憨厚的中年漢子,看到她們,立刻點了點頭,引著她們上了二樓的一間僻靜客房。
客房裡,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正等著她們,女子身著一身青色布衣,眉眼靈動,正是先期潛入成都府的魅影營探子,代號“夜鶯”,最擅長潛伏和收集情報。
“統領,你們可來了!”夜鶯看到沈凝華,臉上露出一絲急切,連忙起身,壓低聲音道,“情況不妙,陳望今晚就要對六皇子下手了!”
沈凝華心中一緊,快步上前:“詳細說。”
“陳望今晚在節度使府設宴,名義上是為六皇子接風,實則是設下了鴻門宴。”夜鶯語速極快,“我喬裝成雜役,混進了節度使府的廚房,偷偷聽到廚師議論,說所有的酒菜裡,都被下了藥。”
“什麼藥?”沈凝華追問,眼神愈發銳利。
“不是致命的劇毒,是軟筋散。”夜鶯低聲道,“這種軟筋散無色無味,溶於酒水中根本察覺不到,喝下去後,兩個時辰內會渾身無力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,但神誌卻異常清醒。我猜,陳望是想活捉六皇子,然後偽造他‘暴病身亡’的假象,這樣既能完成陛下的命令,又能不落人口實。”
沈凝華緩緩點頭,神色凝重。這果然符合蕭景淵的一貫作風——殺人,也要殺得“名正言順”,既要鏟除隱患,又要保住自己“仁德君主”的偽裝。
“宴會什麼時候開始?”
“戌時三刻正式開宴,現在已經是戌時了,隻剩下不到半個時辰了!”夜鶯急道。
沈凝華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。時間太緊了,隻剩下不到半個時辰,她們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準備!
“蜀王府那邊,現在是什麼情況?”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繼續追問。
“蜀王府被陳望的重兵圍得水泄不通,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。”夜鶯回應道,“六皇子身邊的三百護衛,被死死困在王府裡,一個都出不來。不過……”
她猶豫了一下,補充道:“今天下午,我看到一個老太監,從蜀王府的後門偷偷溜了出來,神色慌張,一路往西邊去了。我們的人悄悄跟了一段路,發現他最終往青城山的方向去了。”
老太監?沈凝華心中一動,想必,那應該是六皇子身邊的老管家蕭福。他往青城山去,難道是去求救?
此刻,已經沒有時間細想蕭福去青城山的用意了。沈凝華當機立斷,下令道:“夜鶯,你帶五個人,立刻趕往節度使府附近埋伏,密切關注府內動靜,一旦看到六皇子,就見機行事,儘量拖延時間,不要輕易暴露身份。剩下的五個人,跟我去蜀王府,想辦法混進去,找到六皇子的落腳點,伺機接應。”
“統領,不行啊!”夜鶯連忙勸阻,“蜀王府被陳望的兵圍得鐵桶一般,正門、後門都有重兵把守,連牆頭都有士兵巡邏,我們根本混不進去!”
沈凝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語氣堅定:“正門、後門守得嚴,不代表沒有漏洞。我打聽清楚了,蜀王府西側臨著錦江,那段圍牆修建得比較低矮,而且江麵的巡邏相對鬆懈,我們可以從水路潛入。”
“可江麵上也有陳望的巡邏船啊,一旦被發現,我們就全完了!”
“那就讓那些巡邏船,‘意外’消失。”沈凝華冷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決絕,“事不宜遲,立刻準備,一刻鐘後,我們準時出發!”
“是!”夜鶯不再多言,立刻轉身,帶著人悄悄離開了客棧,準備行動。
節度使府,宴會廳。
廳內燈火通明,絲竹悅耳,暖意融融,與外麵的清冷夜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西蜀各州府的官員、軍中將領,還有當地的世家家主,全都齊聚一堂,推杯換盞,言笑晏晏,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。主位上,西蜀節度使陳望端著酒杯,滿麵紅光,意氣風發。
陳望年約四十,身材魁梧,麵容粗獷,滿臉絡腮胡,看起來是個典型的武將,性子豪爽。可隻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,這個看似粗獷的男人,心思極為縝密,精明狡詐,文武雙全,手段更是狠戾至極。他是蕭景淵的心腹死忠,一年前,被蕭景淵特意派到西蜀,一來是為了掌控這片物產豐饒的天府之國,二來,就是為了監視就藩此地的六皇子蕭景然,一旦接到命令,便立刻將其“處置”。
“諸位同僚!”陳望猛地站起身,舉起手中的酒杯,聲音洪亮,蓋過了廳內的絲竹之聲,“今日,六皇子駕臨西蜀,蒞臨成都府,這是我們西蜀上下的榮幸!來,大家共同舉杯,敬六殿下一杯,祝殿下在西蜀安居順遂,萬事勝意!”
眾人紛紛站起身,齊刷刷地舉起酒杯,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,齊聲附和:“敬殿下!祝殿下安居順遂,萬事勝意!”
蕭景然坐在客位首位,麵前的酒杯早已被侍女斟滿,酒液清澈,散發著淡淡的酒香,可他自始至終,都沒有動過一下。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,神色溫和,可那笑意,卻從未真正抵達眼底,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冰冷。
“陳將軍客氣了。”他緩緩站起身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,“本王初來乍到,對西蜀的一切都還不熟悉,日後,還要仰仗陳將軍,還有諸位同僚,多多照拂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!”陳望哈哈大笑,語氣裡滿是“恭敬”,可眼神裡,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,“殿下是先帝血脈,身份尊貴,能來西蜀就藩,是我們西蜀的福氣。來,殿下,末將單獨敬您一杯,願殿下在西蜀,早日站穩腳跟。”
說罷,他端著酒杯,一步步走到蕭景然麵前,眼神緊緊盯著他,示意他舉杯。
蕭景然低頭,看了看麵前的酒杯,心中冷笑。軟筋散無色無味,溶於酒水中,根本無法察覺,若是尋常人,或許早已舉杯飲下,可他從小在皇宮裡長大,見慣了各種明槍暗箭,下毒的手段,他更是見得多了。這杯酒,看似普通,實則是索命的毒藥,他絕不能喝。
“陳將軍,”蕭景然忽然抬起頭,避開了他的目光,語氣平靜地開口,“本王初到西蜀,一路走來,見沿途百姓麵有菜色,衣衫襤褸,甚至還有不少田地荒蕪,無人耕種。西蜀素來是天府之國,物產豐饒,本該是富庶之地,可為何會這般景象?本王心中十分不解,想請教一下陳將軍。”
話音剛落,廳內瞬間安靜下來,絲竹之聲也戛然而止。官員們麵麵相覷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紛紛低下頭,不敢說話。陳望的臉色,也瞬間沉了下來,眼底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沉。
“殿下有所不知。”陳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語氣生硬地解釋道,“近年來,西蜀天災頻發,旱澇不斷,糧食收成不好,百姓的日子,自然也就艱難了些。而且,北境戰事不斷,朝廷頻頻加征賦稅,用於軍需,末將也是迫不得已,才隻能向百姓多征一些賦稅,還請殿下諒解。”
“是嗎?”蕭景然挑了挑眉,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,他緩緩走到廳中央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,“可本王卻聽說,去年西蜀風調雨順,五穀豐登,是個難得的豐年,根本沒有什麼天災。而且,朝廷加征的賦稅,明明隻有三成,可陳將軍,你似乎……多征了三倍不止吧?”
嘩——
一句話,如驚雷般在廳內炸響!多征三倍賦稅,這可不是小事,是貪墨受賄,是欺君罔上,是誅九族的大罪!
官員們臉色大變,紛紛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望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有幾個膽小的官員,嚇得手抖得拿不住酒杯,酒液灑了一身,也渾然不覺。
陳望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額頭青筋暴起,眼中殺機畢露,厲聲喝道:“殿下!你休要血口噴人!末將忠心為國,一心為民,怎會做出貪墨賦稅、欺君罔上之事?你這是故意汙衊末將!”
“忠心為國?”蕭景然笑了,笑容冰冷刺骨,“陳將軍,你所謂的忠心,就是剋扣軍中將士的軍餉,貪墨百姓的賦稅,然後用這些錢財,賄賂京城裡的官員,保住你自己的烏紗帽嗎?”
他頓了頓,目光緊緊盯著陳望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:“還是說,你所謂的忠心,就是聽命於京城那位陛下,準備在今夜,對本王下手,取本王的性命,好向他交差?”
最後一句話,如同一把尖刀,狠狠刺破了廳內的虛偽麵紗,也徹底激怒了陳望!
陳望霍然站起身,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,劍尖直指蕭景然,眼中殺機滔天:“殿下!你喝醉了!竟敢胡言亂語,汙衊陛下,汙衊末將!”
“本王一杯酒都沒喝,何來喝醉之說?”蕭景然麵不改色,神色依舊平靜,他環視四周,聲音洪亮,“諸位同僚,想必你們也都看出來了,陳望今夜在酒菜中下了軟筋散,就是想趁我們不備,將我們全部控製住,然後偽造我們‘暴病身亡’的假象,他好一手遮天,向京城那位陛下邀功請賞!你們若是不信,可以立刻找個郎中,查驗一下桌上的酒菜!”
官員們臉色大變,紛紛後退一步,遠離了桌上的酒菜,看向陳望的眼神,充滿了恐懼與質疑。他們都是聰明人,此刻早已反應過來,今夜的這場宴會,根本就是一場鴻門宴,他們不過是被陳望請來,陪死的墊腳石!
“殿下血口噴人!一派胡言!”陳望厲聲怒吼,再也偽裝不下去了,他對著門外大喝一聲,“來人!六殿下酒後失言,胡言亂語,快扶殿下去偏房休息,好好看管,不許任何人打擾!”
話音剛落,門外立刻湧入一隊甲士,個個手持刀槍,殺氣騰騰,瞬間將整個宴會廳圍了起來,目光凶狠地盯著蕭景然,還有在場的官員們。
“怎麼?陳將軍,這是要動武了?”蕭景然麵不改色,語氣依舊平靜,可眼底,卻藏著一絲決絕,“本王雖然隻有三百護衛,但那些護衛,都是禁軍出身,個個驍勇善戰,悍不畏死。你猜,他們現在,在哪裡?”
陳望瞳孔一縮,心中猛地一沉!他怎麼忘了,蜀王府還有三百護衛!雖然他派重兵圍了蜀王府,但那些護衛都是禁軍精銳,戰鬥力極強,若是真的拚死突圍,他佈置在王府外的士兵,未必能攔得住他們!
就在他猶豫的瞬間,廳外突然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,伴隨著士兵的慘叫聲和兵器碰撞的清脆聲響,越來越近!
“報——將軍!不好了!”一個士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宴會廳,神色慌張,渾身是血,“蜀王府的護衛,殺出來了!他們個個悍不畏死,已經衝破了我們的包圍圈,正往節度使府這邊衝來!”
“什麼?!”陳望大怒,厲聲喝道,“廢物!都是廢物!幾百個護衛都攔不住,還敢來報信?立刻派人去攔截!不惜一切代價,也要把他們攔在府外,格殺勿論!”
“是!”士兵連忙應下,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。
混亂,瞬間席捲了整個節度使府。
蕭景然趁亂後退一步,從袖中悄悄滑出一把短劍——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防身兵器,小巧鋒利,便於攜帶。他知道,今夜凶多吉少,即便護衛們能衝進來,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,但他絕不會坐以待斃,就算是死,他也要拚一把,為自己爭一線生機。
可就在這時,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,腦袋昏沉,腿腳發軟,渾身的力氣,彷彿被瞬間抽乾,連抬手握住短劍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怎麼回事?他沒有喝酒,也沒有接觸過任何可疑的東西,怎麼會突然渾身無力?
“殿下,彆白費力氣了。”陳望冷笑著,一步步走向他,眼中滿是得意與嘲諷,“你以為,隻有酒菜裡下了藥嗎?這廳裡燃燒的熏香,可是我特意特製的,裡麵混了軟筋散的粉末,無色無味,隻要吸入片刻,就會渾身無力,神誌清醒,卻隻能任人擺布。”
蕭景然臉色大變,心中一片冰涼。他怎麼會忽略了熏香?他千防萬防,終究還是棋差一著,落入了陳望的圈套!
“你……好狠的心……”他咬牙切齒,想要掙紮著站起來,可渾身無力,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陳望一步步走近,卻無能為力。
“殿下,對不住了。”陳望臉上的嘲諷愈發濃烈,他對著身邊的甲士擺了擺手,語氣冰冷,“拿下!把六殿下帶回偏房看管,等天亮,就對外宣佈,六皇子蕭景然,因水土不服,暴病身亡!”
幾名甲士立刻上前,一把按住渾身無力的蕭景然,死死捆住他的手腳,拖著他,就要往廳外走去。
同一時間,蜀王府西側,錦江之上。
夜色深沉,錦江水麵平靜無波,隻有幾盞漁火,在遠處的江麵上閃爍。兩艘巡邏船緩緩行駛在江麵上,船上的士兵打著哈欠,神色慵懶,漫不經心地巡視著江麵。錦江這一段,兩岸都是高牆,一邊是蜀王府,一邊是百姓的宅院,平日裡十分偏僻,很少有人往來,所以這些士兵,也放鬆了警惕,根本不覺得,會有人從這裡潛入蜀王府。
突然,平靜的江麵上,冒出了幾個細小的水泡,轉瞬即逝,若不仔細看,根本察覺不到。
“什麼聲音?”一個士兵警覺地探頭,朝著水泡冒出的方向望去,臉上滿是疑惑。
沒有任何回應,隻有江風呼嘯的聲音。
可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的瞬間,一支冰冷的弩箭,突然從水中射出,精準地射中了他的咽喉!士兵悶哼一聲,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便雙眼圓睜,栽入了冰冷的江水中,瞬間沒了蹤影。
“敵襲!有敵襲!”另一艘巡邏船上的哨兵,看到同伴突然栽入水中,頓時大驚失色,連忙大聲呼喊,同時伸手,就要去敲船上的銅鑼,警示周圍的巡邏士兵。
可他的手,還沒有碰到銅鑼,另一支弩箭便疾馳而來,正中他的眉心!哨兵身體一僵,直直地倒了下去,銅鑼“哐當”一聲掉在船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卻很快被江風淹沒。
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,兩艘巡邏船上的十二名士兵,便全部斃命,沒有留下一個活口。江麵上,再次冒出十多個黑影,她們身著黑色水靠,口中含著蘆葦管,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巡邏船,迅速清理掉船上的屍體,動作利落,一氣嗬成,正是沈凝華和她帶來的魅影營精銳。
“快,上牆。”沈凝華低聲下令,語氣急促,沒有絲毫耽擱。
眾人立刻行動起來,取出隨身攜帶的飛爪,用力一拋,飛爪精準地勾住了蜀王府西側的圍牆頂端。王府這一段的圍牆,臨江而建,高約兩丈,對於尋常人來說,想要攀上去,難如登天,可對於常年習武、身手矯健的魅影營弟子來說,這並不算什麼。
沈凝華率先攀上牆頭,伏身觀察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牆內的動靜。牆內是一座精緻的花園,種滿了奇花異草,靜悄悄的,隻有幾盞燈籠,在風中搖曳,散發著微弱的光芒,將花園裡的影子,拉得長長的,顯得格外幽靜。
“安全,下去。”沈凝華低聲喝道,率先縱身一躍,如狸貓般,悄無聲息地滑下圍牆,穩穩地落在了花園的草地上。
其他魅影營弟子,也紛紛跟上,一個個身形矯健,悄無聲息地滑下圍牆,隱入了花園的黑暗之中,沒有發出絲毫動靜。
“夜隼。”沈凝華喚來一個身材瘦小、眼神銳利的女子,她是魅影營中最擅長偵查的弟子,代號“夜隼”,“你立刻去探路,找到六皇子的書房和臥室,確定他的位置。其他人,分散開來,仔細搜尋花園和王府各處,清除府內的暗哨,注意,不要暴露身份,儘量不要傷人,除非萬不得已。”
“是!”眾人齊聲應下,立刻分散開來,各司其職,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花園的黑暗之中。
沈凝華獨自站在花園的假山後麵,耳聽八方,眼觀六路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。蜀王府很大,亭台樓閣,錯落有致,花園、庭院,四通八達,可此刻,府內卻異常安靜,安靜得有些詭異。她心中清楚,陳望把大部分兵力,都調去圍堵蜀王府的正門、後門,還有赴宴的路上了,府內的守衛,反而十分空虛,這對她們來說,既是機會,也是隱患——空虛的守衛背後,或許藏著更大的陷阱。
沒過多久,夜梟便悄悄回來了,臉色凝重,快步走到沈凝華身邊,壓低聲音道:“統領,情況不對,王府裡……幾乎沒人。”
“沒人?”沈凝華眉頭緊蹙,心中一沉,“什麼意思?詳細說。”
“我已經搜查了王府的正殿、書房、臥室,還有各個庭院,都沒有找到六皇子的身影。”夜梟語速極快,“府裡的護衛,全都不見了蹤影,連仆役、侍女,也隻剩下寥寥幾個,而且都被集中看管在偏房裡,看起來十分慌張。我在後院的柴房裡,發現了一個老太監,被人捆著,嘴裡塞著布團,渾身是傷,我認出他了,他是蜀王府的總管,蕭福。”
蕭福?沈凝華心中一動,正是那個下午從王府後門溜出去,往青城山方向去的老太監!他怎麼會被人捆在柴房裡?難道他求救失敗,被陳望的人抓回來了?
“帶我去見他。”沈凝華語氣堅定,沒有絲毫耽擱,跟著夜梟,快步往後院的柴房走去。
柴房裡陰暗潮濕,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血腥味。蕭福被死死捆在一根柱子上,手腳都被粗麻繩捆得結實,嘴裡塞著一塊粗布,臉上布滿了傷痕,頭發淩亂,看起來十分狼狽。聽到腳步聲,他艱難地抬起頭,看到沈凝華和夜梟,眼中先是露出一絲驚訝,隨即又充滿了警惕和恐懼,掙紮著想要說話,卻隻能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。
沈凝華快步走上前,一把扯掉他嘴裡的粗布,語氣急促地問道:“蕭總管,六皇子在哪裡?他現在怎麼樣了?”
“你……你們是誰?”蕭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聲音嘶啞,滿眼警惕地看著她們,生怕她們是陳望的人。
“我們是北境魅影營的人,奉鎮北王蕭辰之命,前來營救六皇子。”沈凝華快速亮出自己的令牌,令牌漆黑,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,正是魅影營統領的令牌,“這是我的令牌,你看清楚了,我們不是陳望的人,是來救殿下的!”
看到令牌,蕭福眼中的警惕和恐懼,瞬間被驚喜和希望取代,他激動得渾身發抖,淚水滾落臉頰,哽咽著道:“是……是鎮北王的人!太好了,終於有人來救殿下了!殿下……殿下被陳望請去赴宴了,就在節度使府,戌時三刻開始的宴會,現在……現在恐怕已經出事了!”
赴宴!沈凝華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,心中暗叫一聲不好!她怎麼會沒想到,陳望故意大張旗鼓地設宴,就是為了調走六皇子,同時把蜀王府的護衛引出去,一網打儘,而府內的空虛,不過是他設下的圈套,目的就是為了引誘她們入局!
“宴會地點,確實是節度使府?”沈凝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再次確認道。
“是!千真萬確!”蕭福急道,“陳望派人來請殿下的時候,老奴就覺得不對勁,苦苦勸阻,可殿下為了拖延時間,還是去了!姑娘,你們快去吧,再晚,殿下就真的來不及了!陳望那個奸賊,肯定要對殿下下毒手的!”
沈凝華不再多言,當機立斷,下令道:“夜隼,你帶三個人,留在這裡,保護好蕭總管,同時仔細搜查整個王府,看看有沒有密道、密室,或許還有其他被關押的仆役和護衛,一並解救出來。剩下的五個人,跟我去節度使府,救人!”
“統領,不行啊!”夜隼連忙勸阻,“節度使府現在肯定戒備森嚴,陳望的重兵都在那裡,我們隻有五個人,加上您,也隻有六個人,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,這一去,簡直就是自投羅網啊!”
“救人要緊!”沈凝華打斷她的話,語氣不容置喙,“六皇子現在身陷險境,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猶豫了,就算是自投羅網,我們也要去試一試!走!”
一行人正要轉身離開柴房,王府外突然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,伴隨著火光衝天,照亮了整個夜空!緊接著,便是士兵的慘叫聲和兵器碰撞的清脆聲響,越來越近,越來越激烈!
“是!是王府的護衛!”夜梟立刻爬上柴房的屋頂,探頭望去,臉上露出一絲驚喜,“他們殺出來了!正往節度使府的方向衝去,雖然人數不多,但個個悍不畏死,已經衝破了陳望士兵的好幾道包圍圈!”
沈凝華眼睛一亮,心中頓時燃起一絲希望:“好機會!夜隼,你們留在這裡,務必保護好蕭總管,我們趁機混在王府護衛中,趁亂衝進節度使府,救出六皇子!”
她說完,轉身對蕭福道:“蕭總管,你留在王府,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,不要輕易露麵。如果我們順利救出殿下,會回來接你一起走。如果……如果天亮之前,我們還沒有回來,你就自己去青城山,找到玄真觀的觀主,他會幫你的。”
蕭福含淚重重點頭,哽咽著道:“姑娘們保重!一定要救出殿下啊!”
沈凝華不再多言,對著身邊的五名魅影營弟子使了個眼色,五人立刻跟上她,悄悄走出柴房,趁著夜色,翻牆而出。
牆外,早已是一片混亂。三百王府護衛,渾身是血,個個悍不畏死,正與陳望的士兵展開激烈的廝殺。這些護衛,果然都是禁軍出身,戰鬥力極強,雖然人數處於劣勢,但憑借著頑強的鬥誌,硬是衝破了陳望士兵的包圍,朝著節度使府的方向,拚死衝鋒。
沈凝華等人,趁機混入戰團,她們身手矯健,配合默契,專挑落單的敵軍下手,手中的短劍,每一次揮舞,都能帶走一條性命,動作利落,快準狠,很快,便跟著王府護衛,殺出了一條血路,朝著節度使府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
街道上,一片狼藉。百姓們嚇得緊閉門戶,不敢出門,家家戶戶都熄滅了燈火,隻有街道兩旁的房屋,被戰火點燃,火光衝天,照亮了整個街道。士兵們來回奔跑,喊殺聲、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,交織在一起,響徹了整個成都府的夜空。西蜀的寧靜,在這一刻,被徹底打破,夜空,被染成了刺眼的血色。
節度使府外,戰況愈發慘烈。
三百王府護衛,拚死衝鋒,朝著節度使府的大門,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衝擊。可陳望早有準備,在府門外,佈置了上千名精兵,弓弩手列陣以待,箭矢如雨點般射來,密密麻麻,根本不給護衛們靠近府門的機會。
護衛們一個個倒下,鮮血染紅了門前的長街,屍橫遍野,慘不忍睹。可即便如此,剩下的護衛,也沒有絲毫退縮,他們眼中滿是血絲,嘶吼著,揮舞著手中的兵器,繼續朝著府門,發起最後的衝鋒——他們心中隻有一個信念,那就是救出六皇子,哪怕拚儘自己的性命,也絕不退縮!
沈凝華等人趕到時,王府護衛,已經隻剩下不到百人,被陳望的士兵,團團圍在府門前,陷入了絕境,可他們依舊悍不畏死,與敵軍展開殊死搏鬥。
“衝進去!救殿下!”護衛統領渾身是血,鎧甲被砍得支離破碎,臉上布滿了傷痕,卻依舊眼神堅定,嘶聲大吼,聲音沙啞,卻充滿了力量。
“救殿下!救殿下!”殘存的護衛,齊聲呐喊,聲音震天動地,他們用儘全身的力氣,揮舞著手中的兵器,朝著府門,發起了最後的衝擊。
沈凝華眼神一凜,目光快速掃過府門上方,隻見幾個弓弩手,正舉著弓箭,瞄準了渾身是血的護衛統領,眼中閃過一絲殺機——若是護衛統領被殺,剩下的護衛,必定會群龍無首,徹底潰敗!
“不好!”沈凝華低喝一聲,抬手拿起手中的強弩,快速張弓搭箭,瞄準府門上方的弓弩手,指尖一鬆,弩箭如流星般疾馳而去,精準地射中了其中一名弓弩手的咽喉!
弓弩手悶哼一聲,栽下門樓,瞬間沒了氣息。
其他魅影營弟子,也紛紛反應過來,拿起手中的強弩,快速放箭,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府門上方的弓弩手,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,府門上方的弓弩手,便被全部清除乾淨。
“趁現在!衝進去!”沈凝華厲喝一聲,率先朝著府門,衝了過去,手中的短劍,如毒蛇般刺出,瞬間刺穿了兩名敵軍士兵的咽喉。
魅影營的五名弟子,緊隨其後,她們身形如鬼魅般,穿梭在敵軍之中,手中的短劍,每一次揮舞,都能帶走一條性命,她們配合默契,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,硬生生在敵軍的包圍圈中,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“衝進去!救殿下!”護衛統領見狀,眼中燃起一絲希望,嘶聲大吼,帶著殘存的護衛,緊隨沈凝華等人,朝著節度使府的大門,拚死衝去!
“砰——”
一聲巨響,府門被護衛們合力撞開!
沈凝華率先衝進宴會廳,一眼就看到了被甲士擒住的蕭景然——他渾身無力,軟倒在地,臉色蒼白,眼神卻依舊堅定,正冷冷地盯著麵前的陳望。而周圍,陳望的士兵,正與殘存的王府護衛,展開激烈的廝殺,宴會廳內,一片狼藉,桌椅板凳被掀翻在地,酒水、菜肴灑了一地,鮮血染紅了地麵,絲竹之聲早已消失不見,隻剩下喊殺聲和慘叫聲。
“放人!”沈凝華厲喝一聲,聲音清冷,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,手中的短劍,如閃電般刺出,瞬間刺穿了兩名按住蕭景然的甲士的咽喉。
甲士悶哼一聲,倒在地上,瞬間沒了氣息。
陳望大驚失色,猛地轉過身,看向沈凝華,眼中滿是驚訝和難以置信:“什麼人?!竟敢闖我的節度使府,壞我的好事!”
沈凝華沒有理會他,身形如鬼魅般,快速閃到蕭景然身邊,手中的短劍,輕輕一揮,便斬斷了捆住他手腳的粗麻繩,然後伸手,將他扶了起來,語氣急促地問道:“殿下,您怎麼樣?還能走嗎?”
蕭景然渾身無力,靠在沈凝華的身上,神誌卻異常清醒,他抬起頭,看向沈凝華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又充滿了感激:“你是……”
“北境魅影營統領沈凝華,奉鎮北王蕭辰之命,前來營救殿下。”沈凝華快速說道,語氣急促,“情況危急,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,得罪了!”
說罷,她不等蕭景然反應,便彎腰,將他背了起來,然後對著身邊的五名魅影營弟子,厲聲喝道:“掩護我,撤!”
“想走?沒那麼容易!”陳望大怒,眼中殺機滔天,他對著身邊的士兵,厲聲嘶吼,“攔住他們!一個都不能放走!誰能殺了他們,本將軍重重有賞!”
更多的士兵,湧進了宴會廳,個個手持刀槍,殺氣騰騰,朝著沈凝華等人,圍了過來。
五名魅影營弟子,立刻背靠背,結成陣型,將沈凝華和蕭景然,緊緊護在中間。她們雖然隻有五個人,但個個武功高強,身手矯健,配合默契,手中的短劍,每一次揮舞,都能帶走一條性命,一時間,竟擋住了數十倍於己的敵軍,為沈凝華爭取了撤退的時間。
可她們心裡都清楚,這不是長久之計。外麵的士兵,越來越多,源源不斷地湧進宴會廳,她們人數太少,就算個個驍勇善戰,也終究寡不敵眾,再拖下去,她們所有人,都會死在這裡。
“統領,從後窗走!後窗外麵是一條小巷,沒有多少守衛,我們可以從那裡撤退!”一名魅影營弟子,一邊與敵軍廝殺,一邊對著沈凝華,厲聲大喊。
沈凝華眼神一凜,點了點頭,不再猶豫,背著蕭景然,朝著宴會廳的後窗,快速衝了過去。五名魅影營弟子,邊戰邊退,死死守住身後的防線,擋住了敵軍的追擊,為沈凝華,掃清了撤退的障礙。
“放箭!快放箭!絕不能讓他們從後窗逃走!”陳望嘶吼著,眼中滿是焦急和憤怒,他怎麼也沒想到,自己精心策劃的圈套,竟然會被這幾個突然出現的女子,徹底打亂!
箭矢如雨點般,射向沈凝華,密密麻麻,根本沒有躲閃的空間。
“統領,小心!”兩名魅影營弟子,見狀,毫不猶豫地衝了過來,擋在沈凝華的身後,箭矢瞬間射穿了她們的身體,鮮血染紅了她們的衣衫,也染紅了沈凝華的後背。
“師妹!”其他三名魅影營弟子,看到同伴倒下,眼中滿是悲憤,嘶吼著,揮舞著手中的短劍,朝著敵軍,發起了更猛烈的攻擊。
沈凝華心中一痛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可她知道,此刻,她不能停下,她必須帶著六皇子,安全離開這裡,才能不辜負死去的師妹,不辜負鎮北王的囑托!
她咬緊牙關,強忍著心中的悲痛,加快腳步,衝到後窗跟前,猛地一拳,撞開了窗戶,然後縱身一躍,背著蕭景然,跳出了宴會廳,落在了外麵的小院裡。小院裡種滿了花草,院牆不高,便於撤退。
“殿下,抓緊了!”沈凝華深吸一口氣,強忍著渾身的疲憊和傷痛,縱身一躍,帶著蕭景然,攀上了院牆,就要翻過院牆,逃離這裡。
可就在這時,一支冷箭,突然從暗處射來,速度極快,精準地射中了她的左肩!
“呃——”沈凝華悶哼一聲,肩頭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,鮮血瞬間染紅衣襟,順著手臂,流了下來,她的身形,微微一晃,險些從院牆上摔下來。
“統領!”蕭景然虛弱地喊道,眼中滿是擔憂。
沈凝華咬著牙,強忍著肩頭的劇痛,硬是穩住了身形,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時間檢視傷口,帶著蕭景然,猛地翻過院牆,落在了外麵的小巷裡。
小巷裡,一片漆黑,空無一人。早已安排好的兩匹快馬,正安靜地等在那裡,這是沈凝華提前安排好的退路。
“上馬!”沈凝華將蕭景然,輕輕扶上一匹快馬,然後自己也咬著牙,翻身上了另一匹快馬,她一把拔掉肩頭的箭矢,鮮血噴湧而出,可她依舊沒有停下,握緊韁繩,厲聲喝道,“駕!”
兩匹快馬在夜色中疾馳,朝著北方,朝著那片苦寒但可能給予他生機的土地。
而在他們身後,成都府的騷亂還在繼續。
陳望站在節度使府的廢墟前,臉色鐵青:“追!給我追!絕不能讓他逃到北境!”
士兵們四散追擊。
但沈凝華早已安排好退路。在城西三十裡處的青城山腳下,玄真觀的老道士接應了他們,帶著他們進了山。
山路崎嶇,密林深幽。
追兵在山外徘徊,卻不敢輕易進山。
青城山,西蜀第一險。進了山,就如魚入大海。
蕭景然回頭,最後看了一眼成都府的方向。
再見了,西蜀。
再見了,那個曾經幻想過的安寧人生。
從今往後,他蕭景然,要為自己,爭一條活路。
而這條路,通往北方,通往那個同父異母的七哥,通往……不可知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