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黎明前最沉的黑暗裹著風雪,壓得黑風嶺東南五十裡外的鬼哭峽喘不過氣。
寒風卷著冰碴子,像磨利的碎刀,狠狠刮過嶙峋山岩,發出嗚咽似的響。王崇山蜷在一條結冰的溪澗旁,左肩的劇痛反複撕扯著意識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根燒紅的針,紮進肩胛骨深處。那支北境弩箭還嵌在骨縫裡,精鋼箭頭咬著血肉,三天前倉促撤離時,軍醫隻敢狠心折斷箭桿,再三叮囑:箭頭需在靜處細取,稍一動彈便會大出血,絕無生路。
可這荒山野嶺,哪有半分“靜處”可言?
“將……將軍……”副將張貴拖著條被滾石砸斷的腿,連爬帶蹭地湊過來,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石磨過,幾乎辨不清字句,“追、追兵……好像沒跟上來……”
王崇山咬著牙撐起身,左肩傷口瞬間崩裂,溫熱的血滲過陳舊的繃帶,剛湧出就被零下十幾度的嚴寒凍成暗紅的冰碴,貼在衣襟上又冷又硬。他眯眼望向北方,黑黢黢的山嶺像蟄伏的巨獸,連風穿過林間的聲響都透著詭異的寂靜——沒有火把搖曳,沒有馬蹄轟鳴,更沒有追兵的喊殺聲。可這份寂靜,比漫天烽火更讓人膽寒。蕭辰用兵素來詭譎,誰能斷定,這不是他故意撒下的網,就等他們耗儘最後一絲力氣,再一網打儘?
“清、清點人數。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,每一個字都要費儘全力,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張貴不敢耽擱,連滾帶爬地清點殘部。片刻後,他踉蹌著回來,聲音裡裹著哭腔,字字沉重:“將軍……還剩……還剩七十三人。能勉強走路的不到四十,重傷的……有二十多個,怕是撐不過今夜了。”
七十三人。
王崇山緩緩閉上眼,黑風嶺山穀中的慘狀瞬間撞進腦海。不過三日前,他還騎著神駿的棗紅馬,率領三萬河東精銳,旌旗遮日,刀槍映雪,滿心盤算著如何快速穿過山穀,直撲雲州,拿下擒殺蕭辰的頭功,也好在太子麵前掙得更多信任。
可世事難料,不過轉瞬之間,天崩地裂。
先是穀口被巨石堵死,接著兩側山嶺突然旌旗蔽日,戰鼓轟鳴震得山搖地動。他一時慌亂,誤以為陷入數萬大軍的重圍,急令全軍結陣防禦。混亂中,軍令傳達不暢,前軍急於突圍,後軍被迫死守,相互衝撞間,陣型瞬間潰散。等到他看清,那些所謂的“伏兵”大多是虛張聲勢,真正的精銳不過數千人時,軍心早已徹底崩了——沒人再聽指揮,沒人再敢衝鋒,隻剩下丟盔棄甲的逃竄。
真正死在箭矢滾石下的,不過千餘人。其餘兩萬九千多名河東子弟,全都潰散了。像受驚的羊群,漫山遍野地逃,任他拔劍斬了十幾個潰兵立威,也攔不住這潰敗的洪流。
奇恥大辱。這是刻進骨血裡的恥辱。
可比恥辱更讓他心寒的,是背後那雙看不見的推手——三皇子蕭景睿。
“將軍,乾、乾糧……隻剩最後八塊餅子了。”張貴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絕望的沙啞,“就算省著吃,也隻夠撐過今天……馬還有九匹,全都帶了傷,蹄子磨破,連站都快站不穩了,怕是撐不到河東地界……”
王崇山沒有應聲,隻是緩緩從懷中掏出一枚漆黑的令牌。令牌正麵刻著篆體“叁”字,邊緣三道血紋格外刺眼——這是三皇子賜下的密令符,是他出征前,三皇子密使親手交付的。當時密使的叮囑,還清晰地回蕩在耳邊:“王將軍此去北境,名為增援李靖,實為儲存實力。太子催戰,你便佯攻;若遇蕭辰主力,可稍作接觸,即刻敗退。切記,河東軍是殿下將來大業的根本,萬萬不可折損。”
“儲存實力……佯攻……敗退即可……”王崇山喃喃重複著這幾句話,手指用力摩挲著冰冷的令牌,忽然癲狂般低笑起來。笑聲嘶啞難聽,混雜著風雪的嗚咽,在空曠的峽穀中顯得格外瘮人。
張貴和周圍的殘兵們都被這笑聲嚇住,一個個驚恐地望著他,沒人敢出聲。
“將軍……您、您沒事吧?”張貴猶豫了許久,還是硬著頭皮問道。
“我是按殿下的吩咐做的啊!”王崇山猛地抬頭,眼中布滿血絲,猩紅得嚇人,“殿下要我儲存實力,要我佯攻,要我敗退……可我沒想到,蕭辰他……他根本不給我佯攻的機會!他一出手,就是要全殲!三萬大軍啊……三萬河東子弟,就這麼沒了!”
他死死握緊令牌,指甲幾乎要嵌進木紋裡,指節泛白。是啊,他全程都在按三皇子的吩咐行事——行軍故意放緩速度,斥候隻派最低限度,山穀遇伏時第一反應不是死戰而是撤退。所有的一切,都貼合“儲存實力、佯攻敗退”的密令。
可蕭辰不按常理出牌。那些疑兵,那些虛張聲勢的旗鼓,那些精準射殺軍官和旗手的箭雨……他根本不是要擊潰河東軍,是要全殲!是要用最小的代價,徹底打碎這三萬人的建製,磨儘他們的士氣,讓天下人都知道,北境是他蕭辰的地界,誰來都得死!
“殿下……您算到了一切,可您算漏了蕭辰。”王崇山慘笑出聲,眼底滿是悲涼,“您以為蕭辰會像尋常將領一樣,擊潰即止?不……他要的是趕儘殺絕,是徹底打碎所有人的念想!是要讓天下人都怕他!”
風雪愈發猛烈,冰碴子砸在臉上,疼得鑽心。王崇山能清晰地感覺到,體溫在一點點流失,四肢漸漸變得僵硬。他心裡清楚,自己或許真的走不出這片雪原了。就算蕭辰不追來,這刺骨的嚴寒、難忍的傷痛、致命的饑餓,也會一點點吞噬掉他們這七十三人的性命。
“將軍……”張貴忽然壓低聲音,伸手指向東南方向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,“有、有火光!好像有人來了!”
王崇山心頭一緊,掙紮著順著張貴指的方向望去。果然,漫天風雪中,隱約可見幾點微弱的火光,正緩慢地向這邊靠近。火光不多,約莫二三十點,看樣子是一支小規模的隊伍。
“戒、戒備!”他嘶聲下令,可話音剛落,就看到身邊的殘兵們一個個麵如死灰,連抬手拿起兵器的力氣都沒有了。連日的奔逃、傷痛與饑餓,早已磨碎了他們最後的勇氣。
火光漸漸逼近,看清了——是一支三十人左右的騎兵隊。為首者身著青衫,騎著一匹白馬,腰懸長劍,麵白無須,在火把的映照下,眉眼間透著溫文爾雅的氣質,與這荒寒的雪原格格不入。騎兵隊在五十步外停下,那青衫文士獨自策馬上前,在十步外勒住馬韁,微微拱手,聲音清朗,穿透風雪傳來:“前方可是河東節度使王崇山將軍?”
王崇山死死盯著來人,腦海中飛速回想,忽然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。片刻後,他猛然記起——出征前,他在三皇子府中參與密議時,三皇子身邊,似乎就站著這麼一個青衫幕僚,沉默寡言,卻始終站在三皇子身側。
“閣下是何人?”他強壓下心頭的波瀾,警惕地問道,右手悄悄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。
“在下柳文。”文士微微一笑,語氣平和,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——與王崇山手中的那枚,一模一樣,“奉三殿下之命,特來迎候將軍。”
果然是三皇子的人!王崇山心中五味雜陳,說不清是慶幸還是恐懼。他們是來救他的,還是來滅口的?畢竟,他折損了三皇子視作根本的三萬河東軍,這般慘敗,三皇子未必會饒過他。
柳文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,語氣依舊溫和:“將軍受苦了。殿下已然得知黑風嶺的戰況,知曉將軍已竭儘全力,雖敗猶榮,絕無怪罪之意。特命在下在此接應,前方五裡處有座暖閣,早已備好醫藥、熱食和車馬,請將軍移步前往療傷休整。”
王崇山沉默了片刻,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,抬頭問道:“殿下……當初派我出征時,可曾料到,王某會敗得如此之慘?”
柳文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,語氣從容:“兵者,詭道也。蕭辰用兵狡詐,常有出人意料之舉,殿下雖有所預判,卻也難料戰場瞬息萬變的局勢。將軍已拚儘全力,殿下深感欣慰,絕不會怪罪將軍半分。”
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給足了他台階,又巧妙地避開了核心——三皇子確實預判了他會敗,卻沒預判到他會敗得這麼徹底,會折損掉三萬精銳。可事到如今,敗局已定,他再糾結這些,也毫無意義。三皇子此刻派人來接應他,無非是還想利用他這個敗軍之將的價值,畢竟,他熟悉北境軍情,也知曉太子與三皇子的博弈內情。
“如此……多謝殿下厚恩。”王崇山緩緩低下頭,聲音乾澀沙啞。他沒有選擇,回河東,他折損三萬大軍,難逃軍法處置;回京城,太子本就對他心存疑慮,此次慘敗,更是會將他當作替罪羊,必死無疑。唯有抱住三皇子這棵大樹,他纔有一線生機。
“將軍請。”柳文側身,做了個引路的手勢,語氣依舊恭敬。
七十三名殘兵相互攙扶著,慢慢站起身,跟著柳文的騎兵隊,在漫天風雪中蹣跚前行。不過五裡路,他們卻走了一個多時辰。當那座建在山坳避風處的暖閣出現在眼前時,不少重傷的士兵再也支撐不住,直接癱倒在地,望著暖閣的方向,眼中湧出絕望後的希冀。
暖閣內,爐火正旺,溫暖如春。桌上擺著熱騰騰的薑湯和飯菜,角落裡鋪著軟和的床鋪,幾名經驗豐富的醫者早已等候在旁,身邊放著上好的金瘡藥和乾淨的繃帶。王崇山被兩名醫官攙扶著走進內室,小心翼翼地剪開粘連著血肉的衣物——傷口早已化膿,血腥味混雜著藥味,刺鼻難聞。當醫官用鑷子夾住箭頭,緩緩向外拔出時,劇痛瞬間席捲全身,王崇山死死咬住布巾,額上青筋暴起,渾身痙攣,卻一聲未吭,冷汗順著臉頰滑落,瞬間浸濕了額前的發絲。
清理傷口、敷藥、包紮,整個過程持續了小半個時辰。等到包紮完畢,王崇山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,臉色蒼白如紙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,但左肩的劇痛,總算緩解了些許。
柳文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,揮手示意醫官退下,將參湯遞到王崇山手中:“將軍受苦了。暫且在此安心靜養,外間的一切,殿下自有安排,不必憂心。”
王崇山接過參湯,指尖傳來一絲暖意,稍稍驅散了體內的寒意。他慢慢啜飲著參湯,沉默了片刻,還是忍不住問道:“殿下對北境的後續,可有安排?蕭辰經此數戰,聲威更盛,南楚大軍又在邊境虎視眈眈,隨時可能北上……北境的局勢,怕是越來越凶險了。”
柳文在他對麵坐下,撚起一塊糕點,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,語氣從容:“將軍不必憂心。蕭辰再能征善戰,終究困守北境一隅,兵少糧缺,難成大器。李靖十萬大軍覆滅,將軍三萬援軍折損,太子在北境,已然無牌可打。接下來,該是‘自己人’出手的時候了。”
“自己人?”王崇山心中一動,連忙追問道,“柳先生所言,是誰?”
“周武。”柳文緩緩吐出這兩個字,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,“周將軍手握兩萬精銳,駐守在北境與河東的咽喉之地,卻始終按兵不動,態度曖昧。太子數次催他出兵,他都以各種理由推脫;蕭辰派人拉攏,他也拒不回應。如今,太子大勢已去,正是他明確站隊的最佳時機。”
王崇山瞬間明白了柳文的意思,點頭道:“殿下是要周武出兵,夾擊蕭辰?”
“非也。”柳文輕輕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篤定,“此時讓周武出兵攻打蕭辰,無論勝敗,都是在消耗殿下的實力,智者不為。殿下要他做的,是繼續按兵不動,但必須‘明確’表態斷絕與太子的所有聯係,讓太子徹底死心。”
“如何讓他明確表態?”王崇山追問,心中已然猜到,柳文接下來要說的,必然與他有關。
“需要將軍修書一封。”柳文抬眼,目光落在王崇山身上,語氣鄭重,“以將軍敗軍之將的親身經曆,向周武陳明三點:其一,蕭辰用兵如神,實力不可力敵,北境已成死地,貿然出兵,隻會重蹈覆轍;其二,太子急躁冒進,剛愎自用,不聽勸諫,絕非成事之主,終將身敗名裂;其三,三殿下深謀遠慮,心懷天下,早已掌控朝局主動權,是天命所歸。勸他謹守河間府,儲存實力,靜待京城大局底定,切勿輕舉妄動。”
王崇山瞬間聽懂了。這封信,表麵上是他對周武的勸誡,實則是三皇子透過他的口,對周武的又一次施壓——用他的慘敗現身說法,打消周武的僥幸心理,讓他忠心三皇子。同時,讓周武繼續隔岸觀火,維持北境的混亂局麵,持續消耗太子最後的聲望與耐心。而他這封“血淚陳述”,無疑比任何人的勸說都更具說服力。
“此信……王某寫。”他沒有絲毫猶豫,語氣堅定。事到如今,他早已沒有退路,既然已經上了三皇子的船,就隻能一條路走到黑,儘力保全自己。
筆墨很快被端了上來。王崇山強忍著左肩的疼痛,握緊毛筆,一字一句地寫了起來。信中,他將黑風嶺之戰的絕望與慘烈,描繪得淋漓儘致;將蕭辰的狡詐與強悍,渲染得無以複加;最後筆鋒一轉,痛陳太子的戰略失誤與剛愎自用,盛讚三皇子的深謀遠慮與雄才大略,懇切勸周武“明哲保身,以待天命”,切勿做出錯誤的選擇。
信寫畢,他放下毛筆,隻覺得渾身虛脫,左肩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柳文起身,拿起書信仔細覽閱一遍,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:“將軍文筆懇切,情理俱足,字字皆是血淚之言,周武看了,必定會有所觸動,做出明智的選擇。”說罷,他轉身喚來一名黑衣人——那人身著黑衣,身形矯健,麵無表情,一看便是常年執行暗殺、送信等機密任務的死士。柳文將密信仔細封好,親手交付給黑衣人,語氣嚴厲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速送周武將軍,不得有誤。若中途出現半點差池,提頭來見!”
“是!”黑衣人躬身領命,接過密信,轉身便推門而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風雪中,步履匆匆,沒有絲毫停留。
柳文這才重新坐回原位,看向王崇山,語氣又恢複了之前的溫和:“將軍寬心修養便是。京城那邊,殿下自有安排。太子經此打擊,威望儘失,必定不會甘心,或許會有更激烈的舉動——而這,正是殿下所期待的。將軍隻需在此靜待佳音,待大局底定,殿下必會論功行賞。”
王崇山默默點頭,端起桌上的參湯,一飲而儘,心中卻無半分輕鬆。他彷彿能看到,一張巨大的權謀之網,正在京城與北境之間悄然收緊,而他,不過是這張網上一枚微不足道的繩結,身不由己,隻能被命運推著往前走。
……
午後,河間府。
周武站在城樓的箭窗前,望著城外一片蒼茫的雪原,眉頭緊緊鎖著,神色凝重。他年約四旬,麵容剛毅,額間幾道淺淺的疤痕,是多年前邊關血戰留下的印記,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舊痕——那是他年輕時,與北狄交戰時,被北狄彎刀砍傷的,多年來,一直未曾消退。
“將軍,北境最新戰報。”親兵統領快步上前,躬身行禮,聲音壓得極低,生怕打擾到他,“黑風嶺一役,王崇山將軍麾下三萬河東軍……全線潰敗,王將軍本人下落不明。李靖所部殘兵,途經白水河時遭遇洪水襲擊,傷亡慘重,現已退守白水關,無力再戰。蕭辰所部……似已回防雲州,正在整頓兵力,修築防禦工事。”
又敗了。周武心中沒有半分意外,隻有更深的凝重。蕭辰,這個橫空出世的七皇子,簡直是個妖孽。太子派出的十萬大軍,增援的三萬河東軍,接連折戟沉沙,儘數覆滅在北境的風雪中。這北境,已然成了吞噬兵力的無底洞,誰來,誰就得栽。
而他周武,用兵謹慎,且暗中依附三皇子,本就與太子不和。此次出兵,不過是礙於太子監國的軍令,未必真願意為太子賣命,損耗自己的兵力,本奉三皇子密令駐守河間府,任務隻有一個——“儲存實力,坐觀成敗”。可他心裡清楚,這“坐觀”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朝堂風雲變幻,北境戰火紛飛,他這兩萬精銳,遲早要被捲入這場紛爭之中。
“將軍,”幕僚輕手輕腳地走進箭樓,躬身說道,“京城傳來訊息……太子在東宮大發雷霆。”
說明他在北境問題上,已然黔驢技窮,且朝堂上的壓力,已經大到他無法承受的地步。這對三皇子而言,無疑是天大的好訊息——太子越是急躁,就越容易出錯,就越容易被三皇子抓住把柄。
可對他周武來說,局勢卻變得更加凶險。太子必定會嚴令他出兵夾擊蕭辰。到那時,他該如何應對?抗命,則徹底與太子撕破臉,太子一旦緩過勁來,必定會找他算賬;遵命,則違背了三皇子“儲存實力”的指示,一旦折損兵力,三皇子也絕不會饒過他。
正思忖間,一名親兵又匆匆登樓,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密信,躬身稟報道:“將軍,有密使送到,稱是……王崇山將軍親筆所寫。”
王崇山?他還活著?周武心中一動,連忙接過密信,揮手屏退左右,獨自一人走到箭樓的角落,小心翼翼地拆開火漆,展開信紙。
信中的內容,一字一句,映入眼簾,讓他的目光越來越沉,臉色也愈發凝重。王崇山以慘敗親曆者的口吻,極力渲染蕭辰的可怕與北境戰事的無望,字裡行間,滿是絕望與悔恨,更透著對太子戰略決策的失望,以及對三皇子“深謀遠慮”的推崇。最後,他懇切地勸周武“儲存實力,靜待天命”,切勿貿然出兵,重蹈他的覆轍。
周武心中清楚,這封信,根本不是王崇山的真心陳述,而是三皇子透過王崇山之口,對他的又一次明確指示——繼續按兵不動,坐視太子在北境流儘最後一滴血,坐視太子的勢力一步步瓦解。王崇山這封信,就是催他表態的砝碼,是三皇子在告訴他:該做出選擇了,要麼徹底倒向我,要麼,就成為太子的陪葬品。
周武將信紙湊近身邊的炭盆,看著火苗一點點將信紙吞噬,黑色的灰燼隨風飄散。他重新走回箭窗前,望著城外肅殺的軍營——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兩萬兒郎,大多是跟隨他多年的邊軍老卒,個個英勇善戰,忠誠可靠。他們本該馳騁在保家衛國的戰場上,奮勇殺敵,守護一方安寧,而不是成為皇子們權鬥的消耗品,白白犧牲性命。
可這世道,又何曾由得他選擇?
“將軍,”幕僚見他麵色沉鬱,沉默不語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問道,“可是為出兵之事煩憂?”
周武沒有回頭,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沉重:“你說,我們這兩萬人,該往哪裡去?”
幕僚沉吟片刻,躬身說道:“北境是死地,蕭辰實力強悍,不可力敵;京城是權謀漩渦,貿然涉足,必定凶多吉少。或許……唯有繼續按兵不動,以不變應萬變,靜待朝堂與北境的局勢明朗,再做決斷,纔是萬全之策。”
“按兵不動?”周武苦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無奈,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太子不會一直容忍我們作壁上觀,他被逼到絕境,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逼我們出兵;而三皇子……也需要我們給出更明確的態度。”王崇山這封信,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他想起三皇子密使曾經許下的承諾:“周將軍隻要守好河間府,不輕易出兵,儲存實力,便是大功一件。待殿下大事底定,北境都督之位,非將軍莫屬。”北境都督,統轄數州軍政,位高權重,手握重兵,是多少武將夢寐以求的職位……
可是,真的要為了這個高位,繼續眼睜睜看著北境烽火連天,看著無數同袍浴血犧牲,看著百姓流離失所嗎?
周武心中,湧起劇烈的掙紮。忠君?可太子剛愎自用,急於求成,根本不顧將士死活,不顧天下百姓;報國?可如今的大曜,朝堂腐敗,皇子爭權,百姓飽受戰亂之苦,國已不國,何談報國?
“傳令下去,”良久,他終於開口,聲音帶著疲憊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全軍加強戒備,多派斥候,嚴密監控雲州方向及南下的官道,一旦有任何動靜,即刻回報。沒有我的將令,一兵一卒不得擅動,誰敢違抗,軍法處置!另外,派人密切關注京城動向,尤其是東宮和京營的調動,有任何風吹草動,都要第一時間傳到我這裡。”
“是!末將領命!”幕僚躬身領命,轉身匆匆離去,傳達命令。
“將軍,若太子的嚴旨到來,強令我們出兵……”親兵統領猶豫了片刻,還是忍不住問道。
“那就再說。”周武打斷他的話,目光望向北方的雪原,眼神複雜難辨,“先看看……這風,到底要往哪邊刮。”
他知道,自己現在的拖延,不過是權宜之計。遲早有一天,他必須做出選擇,而那個選擇,將會決定他和兩萬兒郎的命運,也或許,會影響整個北境的局勢。
……
傍晚,京城東宮。
太子蕭景淵麵沉如水,端坐於書案之後,手中緊緊攥著一份兵部急報,指節泛白,幾乎要將那份薄薄的信紙捏碎。書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,幾名心腹屬官垂首肅立,大氣不敢出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“好啊,真是好得很!”蕭景淵猛地將急報狠狠拍在書案上,聲音冰寒刺骨,帶著滔天的怒火,“李靖十萬大軍,灰飛煙滅!王崇山三萬援軍,一戰即潰!我大曜的將士,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不堪一擊?還是那蕭辰,真有通天徹地之能,能憑一己之力,擊潰我十幾萬大軍?!”
詹事楊文遠硬著頭皮,上前一步,躬身說道:“殿下息怒。北境戰事不利,並非將士們不用命,實乃蕭辰狡詐多端,善用奇兵,兼得天時地利,才得以屢獲大勝。如今當務之急,是穩住陣腳,選派得力將領,重整旗鼓,再圖北境之事……”
“重整旗鼓?”蕭景淵冷笑一聲,打斷了楊文遠的話,語氣裡滿是嘲諷與憤怒,“拿什麼重整?南邊要防備南楚大軍北上,西邊要盯著西羌作亂,北邊……北邊現在就是個無底洞,投多少兵力,就賠多少兵力!朕的顏麵,朝廷的威嚴,都快被蕭辰這個孽障,踩在腳底下了!”
他煩躁地在書房內踱步,眉頭緊鎖,神色焦躁。接二連三的慘敗,不僅讓他在朝堂上的威望一落千丈,更讓那些原本支援他的朝臣,漸漸動搖了心思,轉而投向三弟蕭景睿。他幾乎能想象到,此刻蕭景睿的府邸中,定然是一片歡欣鼓舞,定然在暗中嘲笑他的無能。
不能再這樣下去了!必須立刻挽回敗局,必須擊潰蕭辰,必須重新穩住自己的威望!否則,他這個太子之位,遲早會被三弟奪走!
他的目光,猛地定格在牆上的疆域圖上,落在了京畿所在的位置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“京營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語氣裡帶著一絲決絕,“對,還有京營!朕還有京營!”
“殿下!”楊文遠大驚失色,連忙上前勸阻,“殿下萬萬不可!京營乃護衛京畿的根本,兵力雄厚,職責重大,不可輕動啊!況且,京營一旦北上,京城便會陷入空虛,若三殿下趁機作亂,後果不堪設想……”
“作亂?什麼作亂?”蕭景淵猛地轉身,眼神凶狠,“你是怕老三趁機奪權?朕借他十個膽子,他也不敢!京營共有五萬精銳,朕調走三萬,留下兩萬駐守京畿,再加上九門提督麾下的兵力和朕的親軍,足以震懾宵小,守住京城!”
他越說越決絕,語氣裡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:“傳朕的命令,調京營北上,以雷霆之勢直撲雲州!蕭辰連番惡戰,麾下將士早已疲憊不堪,已是強弩之末,豈能擋我京營虎狼之師?此戰若勝,不僅能平定北境之亂,斬殺蕭辰這個孽障,更能震懾朝野,讓那些動搖的朝臣看清,誰纔是大曜未來的主宰!”
“殿下三思啊!”楊文遠跪在地上,苦苦勸諫,“北境路途遙遠,風雪漫天,糧草轉運困難,且京營將士久疏戰陣,從未經曆過北境的惡戰,貿然北上,未必能勝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!”蕭景淵斷然揮手,語氣嚴厲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擬旨!命京營副都統、驍騎將軍趙天德,即刻點齊三萬兵馬,三日後開拔,北上平叛,務必斬殺蕭辰,平定北境!再傳旨兵部,全力籌措糧草軍械,不惜一切代價,支援京營北上!還有,”他頓了一下,眼中的寒光更盛,“給河間府周武,去一道嚴旨,命他即刻出兵,夾擊雲州,配合京營作戰!若他再遲疑觀望,拒不從命,便以通敵論處,格殺勿論!”
一道道冰冷的命令,從東宮傳出,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。太子顯然已經下定決心,要壓上手中最重要的籌碼,孤注一擲,做最後一搏。他已經沒有退路了,要麼擊潰蕭辰,穩住自己的地位;要麼,就徹底敗在三弟手中,身敗名裂,死無葬身之地。
京城上空,陰雲密佈,風雨欲來。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
而去和南楚大軍談判的蕭辰,還不知道,一場更嚴峻的考驗,正在向他逼近——太子嫡係的京營精銳,即將揮師北上,還有那始終懸而未決的河間府兩萬大軍,隨時可能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王崇山的倉皇南逃,不過是這場權謀與戰亂交織的大戲的序曲。真正的風暴,即將降臨在北境的風雪之中,席捲整個大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