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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9章 李二狗奇謀,水淹大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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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州城,都督府內院。

藥香混著淡淡的血腥味,在靜謐的內室裡彌漫。蕭辰睫毛輕顫,緩緩睜開眼,混沌的意識如退潮後的沙灘般漸漸清晰,隨之而來的,是全身撕裂般的劇痛,像是骨頭縫裡都嵌著冰碴。他下意識地想撐起身,卻發現左胸、右腹、左腿的傷口都被厚厚包紮,稍一用力,冷汗便順著額角滾落,浸透了枕巾。

“王爺醒了!”守在床邊的丫鬟眼尖,當即喜出望外,聲音都帶著幾分發顫。

簾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布簾被猛地掀開,楚瑤快步闖入,眼圈紅腫得厲害,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,顯然是在床邊守了許久。她幾步跨到床前,單膝跪地,聲音哽咽:“王爺,您已昏睡一天一夜,軍醫反複叮囑,您失血過多又添內傷,非得靜養月餘不可。”

“一天一夜……”蕭辰開口時,嗓子乾得發疼,像是被砂紙磨過,“現在,情況如何?”

楚瑤連忙取過床頭溫著的水,扶他半坐起身,小心翼翼地喂他飲下,才壓低聲音回話:“李靖已退守白水關,正忙著收攏殘兵。探子連夜探查,估算他手頭還有八千餘人,隻是兵卒士氣低落,糧草也快耗儘了,短期內該是無力再犯。”

八千。蕭辰喉間微沉,心中稍稍鬆了口氣。黑風嶺一戰,李靖折損近萬,總算傷了根基。

“咱們的傷亡……”他頓了頓,問得格外艱難,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床沿。

楚瑤垂眸沉默了片刻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:“陣亡兩千八百四十七人,重傷一千二百餘,輕傷的不計其數。如今還能拿起兵器作戰的……隻剩四千三百人。”

四千三。蕭辰緩緩閉上眼,腦海裡閃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,耳邊彷彿還回蕩著將士們“誓死追隨王爺”的誓言。出征時八千精銳,如今折損過半,每一個數字背後,都是一條鮮活的性命,都是一段並肩作戰的過往。

“王爺不必自責。”楚瑤抬眼,眼底滿是懇切,“此戰雖慘烈,但李靖十萬大軍已去其九,北境的危局總算解了大半。將士們……是為守護家園而死,死得其所。”

“沒有誰該死。”蕭辰緩緩搖頭,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悲愴,“他們本可以在家種田、經商,娶妻生子,安穩度日,卻偏偏因這亂世,因我要守這北境,埋骨在這冰天雪地裡。”

“這不是王爺的過錯。”楚瑤直視著他的眼睛,往日裡冰冷如刀的眼眸,此刻滿是溫度與擔當,“是朝廷腐朽,是皇子爭權,是外敵窺伺。若王爺不起兵,北境早成北狄的牧場,百姓早已淪為任人宰割的奴隸。將士們是心甘情願守護家園,絕非為了任何人的野心。”

蕭辰望著她,心中的悲愴稍稍平複。這個曾一心複仇的女子,如今早已褪去鋒芒,成了能與他並肩扛起北境的人。
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語氣重歸堅定,“陣亡將士的撫恤,務必一一落實,半點不能含糊。重傷者全力救治,若是落下傷殘,北境便養他們一輩子,絕不讓弟兄們寒心,絕不讓他們的家人受委屈。”

“末將領命!”楚瑤鄭重叩首,應聲作答。

正說著,門外傳來陳平的聲音,恭敬又急切:“王爺,李二狗將軍求見,說有要緊事稟報,關乎北境安危。”

“讓他進來。”蕭辰沉聲道。

布簾再次被掀開,李二狗風塵仆仆地闖了進來,身上的甲冑還沾著泥濘與乾涸的血跡,臉頰上幾道淺淺的劃傷未愈,卻難掩眼底的亮色。他見蕭辰醒著,眼中瞬間閃過狂喜,快步上前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:“王爺,末將探查到一件事,或許能一舉解決李靖殘部,解當下困局!”

“說。”蕭辰言簡意賅,眼中多了幾分期許。

李二狗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形圖,小心翼翼地鋪在床邊的小幾上,指尖落在圖上一處,語氣急切又篤定:“王爺您看,這是白水關周邊的地形圖。白水關背靠黑水河,地勢極低,像是個天然的窪地。而黑水河上遊三十裡處,有個狹窄的河穀,當地人叫它鷹嘴澗。”

他的指尖在鷹嘴澗的位置重重一點:“這地方兩岸山崖陡得像刀削,河床窄得隻能容河水勉強流過。春夏汛期時水流湍急,可如今是寒冬臘月,河水封凍,水位降得厲害,反倒顯不出凶險。”

蕭辰俯身凝神細看,指尖順著黑水河的流向劃過,沉聲問道:“你想說什麼?”

“末將昨日親自帶人去探查,發現了一處關鍵所在。”李二狗眼中閃過精光,語氣壓得更低,“鷹嘴澗上遊,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冰壩——河水結冰後,被山間滾落的山石堵住,日積月累,竟積成了一個巨大的冰湖。當地老獵戶說,這種冰壩往年也有,但今年格外大,等開春氣溫回升,冰壩一融,積蓄的冰水傾瀉而下,必會形成滔天淩汛。”

淩汛。蕭辰腦中靈光一閃,眼底瞬間燃起亮色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人工破壩!”李二狗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,語氣決絕,“眼下雖是寒冬,但隻要用火藥炸開冰壩,積蓄的冰水便會順著黑水河順流而下,直撲白水關!李靖的大軍全紮在白水關外的低窪處,一旦洪水襲來,必能將他們一網打儘!”

“水淹大軍。”蕭辰接過他的話,眼中的光芒愈發熾盛。這計策固然狠辣,卻堪稱絕妙——不費一兵一卒,借天地之力,便可徹底覆滅李靖殘部,省去無數傷亡。

“冰壩有多厚?需要多少火藥才能炸開?”他語速加快,追問關鍵細節。

“末將親自量過,冰壩最厚的地方足有三丈,最薄處也近一丈。”李二狗連忙回話,“老魯幫著估算過,若是能湊齊五百斤火藥,分三處同時爆破,必定能炸開一個大口子。隻是……”

“隻是什麼?”蕭辰眉頭微蹙。

“火藥緊缺。”李二狗臉上的喜色淡去,苦笑一聲,“軍工坊的庫存火藥,在黑風嶺一戰中全耗光了。若是重新配製,按咱們現有的法子,至少要五日才能湊齊五百斤。”

五日。蕭辰眉頭擰得更緊。李靖雖敗,但太子派來的援軍正在趕路,若是等五日,變數太大,一旦援軍抵達,便是腹背受敵的絕境。

“有沒有彆的法子破壩?”他追問,“比如火燒、鑿冰?”

“末將都想過了。”李二狗搖頭,語氣篤定,“火燒根本沒用,寒冬臘月,冰壩又厚,燒一天也焐不化幾分;鑿冰動靜太大,一旦動手,必定會被李靖的哨探察覺。唯有火藥爆破,能在轉瞬之間破開冰壩,打他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
室內瞬間陷入寂靜,隻有窗外的寒風嗚嗚作響。火藥是這計策的關鍵,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沒有火藥,再好的計謀也隻是空談。
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老魯的大嗓門隔著布簾傳了進來,滿是興奮:“王爺!王爺!有法子了!有火藥的法子了!”

布簾被猛地掀開,老魯捧著一個陶罐,快步衝了進來,臉上沾著些許黑色粉末,眼神亮得驚人,幾步就跑到床邊,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:“王爺您看!這是沈姑娘從京城送來的!”

蕭辰一怔,眼中閃過詫異:“沈凝華?”

“對對對!就是沈姑娘!”老魯連忙開啟陶罐,裡麵是細細的黑色粉末,“沈姑娘在密信裡說,三皇子府私設了火藥作坊,她費了好大的勁才盜出配方和樣品。這粉末就是按新配方做的,末將試過,威力比咱們之前的火藥大好幾倍!”

真是瞌睡送來了枕頭。蕭辰精神一振,身子微微前傾:“送來多少成品?配方能用嗎?”

“沈姑娘派人送來了三百斤成品,還有完整的配方!”老魯連忙回話,語氣愈發興奮,“末將已經按配方試配過了,雲州城內雖缺些原料,但湊一湊還能應付,隻要全力趕工,兩日內就能湊齊五百斤!”

兩日。比原定的五日縮短了大半,剛好能趕在太子援軍抵達前完成部署。

“好!”蕭辰掙紮著就要起身,卻被楚瑤一把按住。

“王爺,您傷得太重,萬萬不可動!”楚瑤急聲道,眼底滿是擔憂。

“死不了。”蕭辰輕輕推開她的手,語氣決絕,目光掃過三人,一一下令,“李二狗,你立刻帶人再去鷹嘴澗,仔仔細細探查地形,把最佳爆破點定死,半點不能出錯。老魯,你立刻帶人進駐軍工坊,全力趕製火藥,兩日內,必須湊齊五百斤,缺什麼原料,就讓楚瑤全力調配。楚瑤,你調集五百精銳,備好馬匹乾糧,隨時待命。”

“王爺要親自去鷹嘴澗?”楚瑤心頭一緊,急切地勸阻,“那裡山高路險,又臨近敵境,您傷勢未愈,太過凶險!”

“此計事關重大,成敗在此一舉,我必須親自坐鎮。”蕭辰眼中閃過不容置喙的決絕,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但在此之前,還有一件事要辦,得先穩住李靖。”

他看向李二狗,語氣沉了下來:“李靖終究是沙場老將,心思縝密,必定在白水關周邊布滿了哨探。咱們大規模調動兵力、趕製火藥,很難瞞過他。所以,必須設一計疑兵,引開他的注意力。”

李二狗眼中一亮,連忙追問:“王爺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分兵。”蕭辰言簡意賅,指尖在地形圖上劃過,“你率兩千人,大張旗鼓地從北門出城,沿途多設營寨、張揚聲勢,做出要強攻白水關的樣子。李靖見了,必定會嚴陣以待,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。我則帶五百精銳,輕裝簡從,繞道趕往鷹嘴澗,伺機行事。”

李二狗恍然大悟,重重點頭:“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!王爺高見!”

“但你要記住,此計凶險萬分。”蕭辰凝視著他,語氣凝重,“你那兩千人,要麵對李靖八千殘兵,雖是佯攻,可一旦李靖看破計謀,真的領兵來戰,你們必定會傷亡慘重。”

李二狗猛地挺直腰板,眼中沒有絲毫畏懼,反倒透著一股悍勁,沉聲應道:“末將領命!哪怕拚光這兩千人,末將也必定拖住李靖,為王爺爭取足夠的時間,絕不誤了大事!”

部署既定,三人各自領命,匆匆離去,隻留下楚瑤陪著蕭辰,打理後續事宜。

蕭辰在楚瑤的攙扶下,慢慢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窗,寒風裹挾著雪沫子灌了進來,吹得他渾身一凜,卻也讓他愈發清醒。窗外的雲州城,漸漸恢複了些許生機,街上已有零星行人,可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戰爭的緊張氣息,揮之不去。

“王爺,”楚瑤站在他身側,低聲道,“您傷勢未愈,此去鷹嘴澗山高路險,還要應對敵軍探查,萬一……”

“沒有萬一。”蕭辰打斷她的話,目光望向北方,眼底滿是堅定,“這是咱們徹底除掉李靖的最後機會,也是守住北境的唯一退路。李靖必須死,否則等太子援軍一到,南北夾擊,雲州必破,北境必亡。”

他頓了頓,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楚瑤身上,語氣柔和了幾分,卻帶著沉甸甸的托付:“我走之後,雲州就交給你了。記住,無論發生什麼事,都要守住城池,守住城中百姓。若是我……沒能回來,你就帶著百姓南撤,投奔江南蘇家。蘇清顏的父親蘇文淵是清流領袖,為人正直,必定會護你們周全。”

楚瑤眼眶一紅,淚水險些滾落,她猛地單膝跪地,語氣堅定得近乎哽咽:“王爺必定能平安歸來!末將就在雲州,守著城池,守著百姓,等您凱旋!”

辰時。

雲州北門轟然敞開,李二狗率領兩千人馬,旌旗招展、鼓號齊鳴,浩浩蕩蕩地朝著白水關的方向進發。隊伍故意放慢腳步,沿途每隔數裡就紮下營寨,升起炊煙,擺出一副大軍壓境、即將強攻的架勢,聲勢做得十足。

訊息如同長了翅膀,很快就傳到了白水關。

李靖站在關樓上,望著遠處煙塵滾滾、旌旗林立的方向,眉頭緊緊蹙起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副將孫泰吊著受傷的胳膊,站在他身側,臉上滿是戾氣,咬牙切齒地罵道:“蕭辰這是趕儘殺絕!大帥,咱們跟他拚了!”

“不急。”李靖緩緩擺手,眼底閃過一絲隱忍,“蕭辰剛勝一場,士氣正盛,此時硬拚,咱們吃虧。傳令全軍,緊閉城門,堅守不出,耗其銳氣,等他們糧草耗儘,自然會退去。”

“可咱們的糧草也快耗儘了……”孫泰急道,語氣裡滿是焦灼。

“太子的援軍不日就到,糧草也隨援軍一同送來。”李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語氣篤定,“隻要再守三五日,局勢必能逆轉,到時候,咱們再與援軍前後夾擊,定能將蕭辰碎屍萬段,洗刷往日之辱!”
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多派哨探,死死盯緊雲州方向和李二狗的隊伍。蕭辰用兵詭詐,向來不按常理出牌,謹防他另有圖謀。”

“是!末將這就去安排!”孫泰應聲退下。

白水關瞬間進入全麵戒備,城門緊閉,士兵們登城防守,箭上弦、刀出鞘,嚴陣以待。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,就在關內緊鑼密鼓備戰之時,一支五百人的精銳小隊,正悄悄從雲州西門出城,借著山林的掩護,繞向西北方的鷹嘴澗。

蕭辰騎在一匹溫順的白馬上,臉色依舊蒼白,身上的傷口被妥善包紮,可每一次馬匹顛簸,都牽扯著傷口,疼得他額角冒汗。但他牙關緊咬,始終挺直脊背,眼神銳利如鷹,半點不見狼狽。

這五百精銳,都是親衛營中最擅長山地作戰的好手,人人配備雙馬,隻帶三日乾糧和輕便兵器,輕裝疾進,不敢有絲毫耽擱。領隊的是王鐵栓——趙虎重傷未愈,臥床休養,王鐵栓便主動請纓,挑起了護衛的重擔。這個往日裡憨厚耿直的漢子,經過黑風嶺一戰的淬煉,臉上多了幾分沉穩,眼底也藏了幾分戰場磨出來的狠厲。

“王爺,前麵就是黑水河了。”王鐵栓勒住馬韁,指著前方蜿蜒曲折、被冰雪覆蓋的河道,沉聲稟報,“沿著河岸往北走三十裡,就是鷹嘴澗了。”

“加速。”蕭辰隻吐出兩個字,聲音雖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隊伍立刻加快速度,沿著黑水河河岸疾馳。寒冬臘月,黑水河早已被徹底封凍,冰麵厚達尺餘,足以通行人馬,可眾人依舊選擇走河岸的山林邊緣——冰麵太過平坦,無遮無攔,一旦遇到敵軍哨探,根本無從隱蔽。

三十裡路程,眾人疾馳了一個時辰,終於在午時抵達了鷹嘴澗下遊五裡處。李二狗事先安排的聯絡兵早已在此等候,見隊伍趕來,立刻上前接應,帶著他們沿著一條隱蔽的小路,悄悄繞到了鷹嘴澗上遊。

當蕭辰看到那道冰壩時,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。

那哪裡是什麼冰壩,分明是一座巍峨的冰山。黑水河在此處被山石堵住,連日的嚴寒讓河水不斷結冰、堆積,最終形成了一道寬約百丈、高約三丈的巨大冰體,通體晶瑩,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厚重感。冰體後方,是積蓄的河水形成的冰湖,表麵雖被冰封,可冰層下隱約能看到暗流湧動,藏著毀天滅地的力量。

“王爺,就是這裡了。”帶路的老獵戶指著冰壩,語氣裡帶著幾分敬畏,“往年也會有冰壩,可從來沒有今年這麼大、這麼厚。老朽活了六十歲,還是頭一回見這般景象。”

“爆破點選好了嗎?”蕭辰收回目光,沉聲問道。

“回王爺,李將軍事先派來的工兵已經選好了。”工兵隊長快步上前,指著冰壩上三處相對薄弱的位置,恭敬回話,“這三處冰層較薄,且處於冰壩的關鍵受力點,若是在這三處同時爆破,必定能將冰壩炸開一個大口子,讓冰水順利傾瀉而下。”

蕭辰緩步走到冰壩前,伸手撫摸著冰冷的冰層,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。他仔細觀察著三處爆破點,見它們呈三角形分佈,恰好能覆蓋冰壩的核心區域,不由得微微點頭:“做得好,務必再檢查一遍,不能有半點疏漏。”

“是!末將這就去複查!”工兵隊長應聲離去。

“火藥何時能到?”蕭辰轉頭看向王鐵栓,問道。

“老魯派人傳了訊息,說最快明日午時就能送到,絕不會誤了時辰。”王鐵栓沉聲回話。

明日午時。蕭辰在心中盤算著時間,李二狗的疑兵最多能拖住李靖兩日,明日午時爆破,洪水傍晚便能抵達白水關,剛好能打李靖一個措手不及。時間剛好,分秒不差。

“傳令下去,全軍在此紮營,隱蔽待命。”蕭辰沉聲下令,“多派哨探,全方位警戒,一旦發現敵軍蹤跡,立刻稟報,絕不能讓李靖察覺咱們的蹤跡。”

“是!”眾人齊聲應和,立刻分散開來,借著山林和岩石的掩護,快速紮下臨時營寨,收斂氣息,不敢有絲毫動靜。

蕭辰找了一處背風的山洞,暫且歇息。軍醫連忙上前,為他重新檢查傷口,拆開包紮時,發現好幾處傷口都已發炎化膿,紅腫得厲害。

“王爺,您這傷再不靜養,怕是會愈發嚴重。”軍醫滿臉擔憂,語氣急切,“要不,您還是先回營寨,讓末將好好為您診治?”

“死不了。”蕭辰咬牙,任由軍醫為他上藥、重新包紮,語氣堅定,“眼下正是關鍵時刻,我不能離開這裡。上藥吧,彆廢話。”

軍醫不敢再多言,隻得加快動作,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傷口,生怕牽扯到他的傷勢。

夜幕漸漸降臨,鷹嘴澗的寒風愈發凜冽,嗚嗚地刮過山崖,像是鬼哭狼嚎。士兵們圍著小小的篝火,默默取暖,無人說話,隻有風聲、篝火燃燒的劈啪聲,還有遠處冰層開裂的哢嚓聲,交織在一起,顯得格外寂靜,也格外壓抑。

蕭辰靠在山洞的岩壁上,望著洞外的星空,神色複雜。明日此時,這裡將會洪水滔天,白水關將會淪為澤國,數千條性命,將會在一夜之間消逝。他心中沒有半分快意,隻有沉甸甸的沉重。戰爭從來都是如此,非你死,即我亡,可每一條生命的消逝,都是這個亂世無法磨滅的悲劇。

“王爺,您說……”王鐵栓悄悄湊了過來,聲音壓得極低,眼底帶著幾分遲疑,“咱們這麼做,是不是太狠了?李靖的兵,也都是爹孃生養的,也有妻兒老小……”

蕭辰轉頭看向他,沉默片刻,問道:“你覺得,咱們不這麼做,會有彆的選擇嗎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鐵栓緩緩搖頭,語氣沉重,“我知道他們是敵人,是來打咱們、毀咱們家園的,咱們反擊天經地義。可用水攻,一下子要了這麼多人的命,總覺得……心裡不踏實。”

“覺得太狠?”蕭辰輕聲問道。

王鐵栓默默點頭,臉上滿是糾結。

“戰爭從來就沒有仁慈可言。”蕭辰緩緩開口,聲音裡裹著幾分滄桑,“李靖率領十萬大軍壓境時,可曾想過北境的百姓也是爹孃生養的?太子許他屠城三日時,可曾想過‘天和’二字?他們視咱們的性命如草芥,若是咱們對他們心慈手軟,明日死的,就是雲州二十萬百姓,就是咱們這些並肩作戰的弟兄。”

他頓了頓,伸手拍了拍王鐵栓的肩膀,語氣堅定:“對敵人仁慈,就是對自己殘忍。這個選擇,不難做,也必須做。”

王鐵栓沉默了許久,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,眼底的遲疑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堅定:“王爺說得對,是末將婦人之仁了。為了雲州百姓,為了弟兄們,就算再狠,咱們也得做!”

正說著,洞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一名哨探渾身是雪,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,神色慌張:“王爺!不好了!白水關方向有異動!”

“慌什麼?慢慢說!”蕭辰沉聲嗬斥,語氣沉穩,瞬間穩住了局麵。

哨探連忙穩住心神,喘著粗氣道:“回王爺,約有兩千騎兵從白水關出關,朝著西北方向而來,看他們的行進路線,像是衝著鷹嘴澗來的!”

蕭辰臉色一變,眼底閃過一絲凝重。李靖還是察覺了?

“他們距離這裡還有多遠?多久能到?”他追問,語速極快。

“已經出關半個時辰了,距離此處約二十裡,按他們的行進速度,最遲一個時辰後就會抵達!”哨探連忙回話。

一個時辰。蕭辰大腦飛速運轉,心中已有決斷。李靖派兩千騎兵前來,想必是對鷹嘴澗起了疑心,前來探查,還沒有確定他們的具體目的,也未必知道冰壩的事。眼下,必須攔住他們,絕不能讓他們靠近冰壩,更不能讓他們發現爆破的計劃。

“王鐵栓!”蕭辰沉聲喚道。

“末將在!”王鐵栓立刻上前,躬身待命。

“你帶三百人,立刻去下遊三裡處的河穀設伏。”蕭辰語氣決絕,“不求全殲敵軍,隻求拖住他們,至少要拖到明日午時,等火藥送到、完成爆破為止。”

“可王爺,咱們總共隻有五百人,分兵三百,剩下的兩百人,根本不足以保護您和冰壩啊!”王鐵栓急道,滿臉擔憂。

“我自有辦法。”蕭辰站起身,眼底閃過一絲淩厲,“你不必擔心我,隻管守住河穀,拖住敵軍,這是死命令!”

“是!末將領命!”王鐵栓不敢再多言,立刻轉身,點齊三百精銳,匆匆離去,趕往下遊設伏。

蕭辰看向剩下的兩百名士兵,語氣沉了下來:“你們隨我,立刻登上鷹嘴澗兩側的山崖,佈置防禦工事。記住,咱們的首要任務不是殺敵,是守住冰壩,守住爆破點,直到火藥送到。就算拚到最後一個人,也絕不能讓敵軍靠近冰壩半步!”

“遵命!”兩百名士兵齊聲應和,聲音雖不洪亮,卻透著視死如歸的決絕。

眾人立刻行動起來,鷹嘴澗兩側的山崖陡峭險峻,卻有不少天然的洞穴和石台,是絕佳的防禦陣地。士兵們搬運石塊、架設滾木,快速占據製高點,弩手們則埋伏在隱蔽處,箭頭對準河穀入口,嚴陣以待。

蕭辰親自勘察地形,選定幾處關鍵隘口,安排精銳把守,又仔細檢查了防禦工事,直到確認沒有疏漏,才稍稍放下心來。他知道,接下來的這一戰,將會是一場血戰,可他彆無選擇,隻能硬撐。

一個時辰後,李靖的騎兵隊果然出現在了下遊的河穀入口處。

領隊的正是孫泰,他奉李靖之命,率領兩千騎兵前來探查鷹嘴澗——李靖雖猜不透蕭辰的具體計謀,卻憑著沙場老將的直覺,察覺到了不對勁,蕭辰派李二狗佯攻,必定是想暗中做些什麼,而黑水河上遊的鷹嘴澗,便是最有可能藏有陰謀的地方。

“將軍,前麵就是鷹嘴澗了。”一名探馬快馬趕回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稟報。

孫泰勒住馬韁,舉目望去,隻見兩山夾一穀,地勢險峻,河穀中靜悄悄的,隻有寒風呼嘯和冰層開裂的聲音,透著一股陰森的寒意。

“派一隊人進去探路,仔細搜查,看看裡麵有沒有敵軍蹤跡。”孫泰沉聲下令,語氣警惕。

一支百人隊立刻領命,小心翼翼地進入河穀,步伐緩慢,神色警惕,每走幾步就四處探查,生怕中了埋伏。

可他們剛走不到百步,兩側山崖上突然箭如雨下!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,密密麻麻地射了下來,瞬間就籠罩了整支探路隊。

“有埋伏!快撤!”探路隊隊長厲聲驚呼,話音未落,就被一支箭矢射中胸口,轟然倒地。

慘叫聲此起彼伏,探路隊傷亡過半,剩下的士兵驚慌失措,狼狽地轉身,拚命朝著河穀入口逃竄,再也不敢停留。

孫泰臉色一沉,眼底閃過一絲怒意。果然有埋伏!蕭辰果然在這裡藏了人手!可他們到底想乾什麼?

“強攻!”孫泰咬牙下令,語氣決絕,“今日必須拿下鷹嘴澗,查清蕭辰的陰謀!誰能率先攻上山崖,賞千金!”

兩千騎兵立刻下馬,改為步戰,手持兵器,朝著兩側山崖發起猛攻。可山崖太過陡峭,又沒有像樣的登山路徑,再加上守軍占據製高點,箭矢、滾石、滾木不斷落下,每前進一步,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。

戰鬥從申時持續到酉時,夕陽西下,夜幕漸漸籠罩大地。孫泰的軍隊折損了三百餘人,卻連半山腰都沒能攻上去,士兵們個個疲憊不堪,士氣低落,再也沒有了一開始的銳氣。

孫泰看著眼前的僵局,氣得咬牙切齒,卻又無可奈何。天色漸暗,山崖地形複雜,再強行進攻,隻會徒增傷亡。

“傳令下去,暫停進攻,在河穀外紮營!”孫泰沉聲下令,“多點火把,嚴防敵軍夜襲,明日一早,全力強攻,務必拿下鷹嘴澗!”

“是!”士兵們齊聲應和,紛紛退到河穀外,紮下營寨,燃起熊熊篝火,警惕地盯著山崖方向。

而山崖上,蕭辰正清點傷亡人數,臉色愈發沉重。這一戰,他們陣亡十七人,重傷三十四人,輕傷五十餘人,兩百人的隊伍,一戰就折損了半數。更糟糕的是,箭矢所剩無幾,滾石和滾木也快用完了,若是明日孫泰全力強攻,他們恐怕很難守住。

“王爺,火藥最快要明日午時才能送到。”一名親衛走到他身邊,低聲稟報,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,“咱們傷亡慘重,物資也快耗儘了,怕是……守不到那時了。”

蕭辰望向山下連綿的營火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語氣堅定:“守不到,也得守。就算拚到最後一個人,也要守住冰壩,完成爆破。”

他走到倖存的百餘名士兵麵前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,這些士兵個個渾身是傷,疲憊不堪,卻依舊眼神堅定,沒有絲毫退縮之意。

“諸位弟兄,”蕭辰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明日,將會是一場血戰。咱們多守一刻,雲州就多一分安全,北境就多一分希望。蕭辰在此立誓,今日,與諸位同生共死,絕不退縮!”

“誓死追隨王爺!絕不退縮!”百餘名士兵齊聲低吼,聲音鏗鏘有力,穿透了凜冽的寒風,在山穀中回蕩。

夜。

鷹嘴澗寒風呼嘯,捲起漫天雪沫子,山下營火點點,戒備森嚴;山上守軍嚴陣以待,神色凝重。雙方隔河穀對峙,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殺氣,一場更大的血戰,正在悄然醞釀。

而在三十裡外的白水關,李靖接到了孫泰的急報,正站在大帳中,眉頭緊鎖,神色陰沉。

“鷹嘴澗有伏兵,蕭辰果然在那裡藏了人手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案,眼中滿是疑惑,“可他到底想乾什麼?派李二狗佯攻,又在鷹嘴澗設伏,難不成是想引咱們分兵,再逐個擊破?”

他快步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鷹嘴澗和白水關之間反複移動,目光緊緊盯著那條蜿蜒的黑水河。忽然,他臉色大變,手指劇烈顫抖起來,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恐懼。

“水……水攻!”

他終於想明白了!蕭辰的目標,從來都不是強攻白水關,也不是引他們分兵,而是要炸開鷹嘴澗的冰壩,用水淹沒白水關!

“快!立刻傳令孫泰,不惜一切代價,務必拿下鷹嘴澗,毀掉冰壩!”李靖嘶聲大吼,語氣裡滿是慌亂,“再傳令全軍,即刻拔營,往高處轉移,快!晚了就來不及了!”

兩名傳令兵立刻應聲,瘋了一般衝出大帳,快馬加鞭地趕往河穀和各處軍營。

可已經晚了。

就在傳令兵衝出大帳的瞬間,遠處突然傳來三聲悶雷般的巨響——

轟!轟!轟!

巨響震得地動山搖,大帳的帳篷劇烈晃動,桌上的油燈被震倒,火光四濺。

不是明日午時,是今夜子時!

老魯拚儘全力,提前趕製出了五百斤火藥,李二狗又派人連夜送了過來。蕭辰見敵軍被拖住,時機成熟,當機立斷,決定提前爆破!

三聲巨響過後,鷹嘴澗的冰壩轟然炸裂!積蓄了一冬的冰水,瞬間掙脫了束縛,如脫韁的野馬般傾瀉而下,裹挾著巨大的碎冰、山石和斷木,以排山倒海之勢,順著黑水河,直奔白水關而去!

河穀外的孫泰大軍,首當其衝,還沒來得及反應,就被滔天洪水吞沒,慘叫聲、呼救聲瞬間被洪水的咆哮聲淹沒,轉瞬之間,就沒了蹤跡。

白水關外的李靖大營,士兵們大多已經睡下,隻有少數人在站崗警戒。麵對突如其來的洪水,他們毫無防備,一個個被洪水捲走,軍營中的帳篷、兵器、糧草,全都被洪水衝毀,一片狼藉。

白水關的城牆,在滔天洪水的衝擊下,搖搖欲墜,裂紋不斷蔓延,彷彿下一刻就會轟然倒塌。李靖在親衛的拚死保護下,狼狽地逃上關樓,看著腳下一片汪洋的軍營,看著在洪水中掙紮呼救的士兵,臉色慘白如紙,麵如死灰。

八千殘兵,一夜之間,儘數付諸東流。

子時。

李二狗奇謀,水淹大軍,已成定局。

鷹嘴澗的山崖上,蕭辰望著下方滔天的洪水,望著那毀天滅地的壯闊景象,臉上沒有半分喜悅,也沒有半分悲憫,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
這一計,成了。李靖殘部被徹底覆滅,北境最大的威脅,終於被解除。

可他心裡清楚,戰爭,還遠未結束。

太子的援軍,還在趕路;南楚的十萬大軍,早已渡過長江,正朝著北境快速推進。

北境的命運,依然懸於一線。

隻是今夜,北境可以暫時喘息,可以暫時放下刀劍,為這場慘烈的勝利,為那些逝去的弟兄,稍作停歇。

而明日,天一亮,新的戰鬥,又將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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