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水關前三十裡,鷹嘴隘。
楚瑤單膝跪地,將家傳長槍死死拄在岩縫間,才能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形,粗重的喘息聲在寒風中格外清晰。玄鐵甲冑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刀痕箭創,左肩舊傷早已崩裂,浸透布條的鮮血順著甲縫滴落,落在積雪上洇出點點暗紅,轉瞬便被寒風凝成冰冷的冰晶。她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汙,指尖觸到的既有敵人的黏膩血跡,也有自己的冷汗。
身後的五百龍牙軍殘兵,也都耗儘了力氣,或坐或臥地倚在岩石、樹乾旁,抓緊這轉瞬即逝的喘息之機處理傷口、啃食乾硬的麥餅。誰能想到,三天前還建製完整的五千阻擊部隊,經過三日三夜的節節抵抗、浴血拚殺,如今竟隻剩這五百餘縷殘魂。
“將軍,斥候回報!”一名滿臉稚氣的小兵連滾帶爬地衝過來,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,身上的盔甲歪斜,胳膊上還淌著血,“李靖前鋒主力兩萬,已到隘口北側五裡外,正在集結列陣!領兵的是他麾下大將張文遠,聽說……還帶了攻城器械!”
楚瑤緩緩撐著長槍起身,身形幾不可查地晃了晃,身旁親衛連忙伸手去扶,卻被她輕輕推開。她拄槍緩步走到隘口邊緣,極目遠眺——鷹嘴隘果然不負其名,兩山夾峙間擠出一道窄穀,穀寬不過三十丈,是通往雲州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。這三天來,她正是借著這險峻地勢,以五千兵力硬抗三萬敵軍,憑山林溝壑設伏,用陷阱弩箭阻敵,硬生生拖住了李靖前鋒的腳步。
可這份“戰績”的背後,是堆積如山的屍體和耗竭的物資。箭矢早已告罄,火油見了底,滾木礌石也早已砸得乾乾淨淨。最致命的是士氣,早已瀕臨崩潰邊緣——人人都清楚,下一波進攻,或許就是他們的最後一戰。
“將軍,撤吧!”副將王斌一瘸一拐地走過來,右腿中箭的地方,簡單包紮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,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口,“咱們已經拖了三天,完全完成了王爺交代的任務。現在撤往白水關,還能保全這幾百弟兄的性命!”
“不能撤。”楚瑤打斷他的話,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,“王爺在青龍灘與北狄死戰,雲州城內隻剩一萬三千守軍,根本經不起折騰。咱們多拖一刻,雲州城就多一分準備時間,王爺那邊就少一分後顧之憂。”
“可咱們隻剩五百人了!拿什麼拖?”王斌急得聲音發顫,目光掃過那些疲憊到極點的士兵,滿眼都是無力。
楚瑤轉過身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龐。這些士兵大多年輕,有的甚至還未滿二十,臉上稚氣未脫,眼底卻已染上風霜與死寂,那是親曆太多死亡後的麻木。她忽然想起出征前,蕭辰在雲州校場對她說的話:“楚瑤,我知道你恨朝廷,恨那些構陷你父親的奸人。但這一戰,無關朝廷榮辱,隻關乎雲州百姓。你的槍,該為守護弱者而戰。”
那一刻,她緊握著手中重鑄的長槍——這杆槍曾陪著父親楚峰鎮守邊關數十年,卻在父親被誣“通敵”時生生折斷。是蕭辰讓人尋來上好精鐵,重新鍛造修複,槍身還刻著八個遒勁大字:忠魂不滅,鐵骨猶存。
“王斌,”楚瑤的聲音漸漸平緩,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嗎?”
王斌一怔,隨即低聲道:“楚老將軍……被誣通敵叛國,滿門抄斬,含冤而死。”
“沒錯。”楚瑤抬手撫過槍身的刻字,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,“但他在獄中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裡說:將者,當死於邊野,何須馬革裹屍。他畢生遺憾,從不是被奸人誣陷,而是沒能死在戰場上,沒能死在守護百姓的疆場之上。”
她猛地抬眼,眼底的迷茫儘數褪去,隻剩熊熊燃燒的戰意:“今日,我楚瑤,楚峰之女,便要在這裡完成父親的遺願——死於邊野,護我雲州百姓!”
“將軍……”王斌眼眶泛紅,哽咽著說不出話,單膝跪地,“末將願隨將軍死戰!”
“傳令下去!”楚瑤聲音陡然拔高,穿透寒風,在穀中回蕩,“所有人檢查兵器、整理甲冑!重傷者由輕傷者攙扶,退往隘口後第二道防線休整;尚能一戰者,隨我在此死守鷹嘴隘!”
命令傳下,竟無一人退卻。那些年輕的士兵相互攙扶著起身,笨拙卻仔細地檢查著手中的兵器,有人用石塊磨礪捲刃的刀鋒,有人從懷中掏出家人縫製的護身符緊緊攥在手裡,還有人默默在雪地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與遺言,而後毅然站起身,望向隘口前方。
楚瑤邁步登上一處高台,解下沉重的頭盔,烏黑的長發在凜冽寒風中肆意飛揚。她高高舉起手中長槍,槍尖直指蒼穹,聲音鏗鏘有力:“弟兄們!我是楚瑤,楚峰之女,曾是階下死囚!是王爺不棄,給我兵權,托我重任!今日之戰,不求功名,不圖富貴,隻為身後雲州百姓!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個士兵,語氣愈發激昂:“咱們身後,是爹孃妻兒,是兄弟姐妹,是世代居住的家園!李靖大軍若破此關,雲州必遭屠戮,親人必受欺淩!你們忍心看著家園被毀、親人蒙難嗎?”
“不忍!”五百人齊聲怒吼,聲震山穀,積壓的絕望與恐懼,在這一刻儘數化為破釜沉舟的戰意。
“好!”楚瑤槍尖轉而指向北方,眼中寒光凜冽,“那就握緊你們的刀,拉滿你們的弓!讓李靖看看,我北境男兒沒有一個孬種!讓天下看看,我龍牙軍的骨頭,到底有多硬!”
“死戰!死戰!死戰!”
震天的呐喊聲衝破雲霄,絕境之中,士氣竟奇跡般地重新凝聚。
楚瑤跳下高台,迅速部署戰術:“王斌,你帶一百人,去隘口左側密林設伏,多備絆馬索、鐵蒺藜,專挑敵軍側翼騷擾,不求殲敵,隻求拖延;張虎,你帶一百人駐守右側懸崖,把最後剩下的石塊備好,等我號令再推下;其餘三百人,隨我守正麵隘口。”
她特意叮囑:“記住,咱們人少,絕不打陣地戰,要學狼群戰術。等李靖軍衝進隘口,你們便從兩側夾擊,一擊即退,絕不戀戰。咬一口就跑,耗也要把他們耗死!”
這是蕭辰教她的遊擊戰法——敵進我退,敵駐我擾,敵疲我打,以弱勝強的精髓,此刻正適合絕境中的他們。眾人齊聲領命,各自奔赴陣地。
楚瑤獨自佇立在隘口前,望著北方漸漸彌漫的煙塵,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,如刀割般刺痛。她握緊長槍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低聲自語:“父親,女兒今日或許真要戰死於此,但女兒不悔。因為女兒這把槍,終於刺向了該刺的方向,終於不負‘將門之後’這四個字。”
她忽然想起蕭辰,想起那個在死囚牢中一眼選中她、給她信任、教她格鬥與戰術的男人。他此刻應該還在青龍灘與北狄苦戰吧?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,有個叫楚瑤的女子,曾在他麵前立誓,要成為他最鋒利的左膀右臂。
“王爺,”楚瑤抬眼望向青龍灘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悵然,“楚瑤恐怕要食言了。但至少,我為你多拖了一天,為雲州多爭了一分生機。”
北方的煙塵越來越近,沉悶的戰鼓聲穿透寒風,漸漸清晰。李靖的前鋒主力,終究是來了。
臘月二十一,未時,鷹嘴隘北五裡。
張文遠騎在高頭大馬上,望著前方兩山夾峙的隘口,眉頭緊緊擰成一團。他年逾四十,麵白無須,身形挺拔,是李靖麾下最擅攻堅的將領。此次隨李靖出征,奉太子之命剿滅蕭辰“叛軍”,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差事,卻沒料到在這不起眼的鷹嘴隘前,被楚瑤的五千殘兵硬生生拖了三天。
“將軍,斥候探明,隘口守軍隻剩五百餘人,箭矢耗儘,士氣低迷,已是強弩之末。”副將催馬上前,低聲稟報。
“五百人?”張文遠冷笑一聲,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與忌憚,“楚瑤這女子,倒真有幾分楚峰的風骨。五千人拖住三萬前鋒三天,傷亡九成仍敢死守,不愧是將門之女。”
“楚峰當年通敵叛國,遺臭萬年,他女兒倒是裝得一副‘忠烈’模樣。”副將滿臉譏諷,語氣不屑。
“通敵?”張文遠瞥了副將一眼,語氣冷淡,“你當真以為楚峰通敵?不過是朝廷黨爭需要個替罪羊罷了。楚峰鎮守北境二十年,北狄多少次叩關都被他打回去,若他真要通敵,北境早就是狄人的天下了。”
副將被噎得啞口無言,悻悻地閉上嘴。
張文遠不再多言,抬手揮下軍令:“傳令!第一營三千人正麵強攻隘口,持盾列陣,步步為營;第二營兩千人從左側山林迂迴,繞至隘口後方;第三營兩千人攀越右側懸崖,居高臨下發起衝擊。我倒要看看,五百殘兵,如何抵擋這三麵夾擊!”
戰鼓擂響,號角齊鳴,七千大軍分三路出動,如三股洶湧的洪流,朝著鷹嘴隘撲去。
正麵戰場上,三千步兵手持盾牌結成龜甲陣,緩緩向前推進。前幾日吃夠了伏擊的虧,此次他們格外謹慎,盾牌相連,密不透風,尋常箭矢根本無法穿透。左側山林中,兩千輕步兵身形矯健,如猿猴般穿梭,試圖繞過正麵防線;右側懸崖下,兩千精銳士兵腰係繩索,借著岩石凸起處攀爬,欲從高處俯衝突襲。
楚瑤站在隘口製高點,將敵軍動向儘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張文遠用兵穩妥,卻終究低估了這隘口的地形,更低估了她楚瑤的決心。
“傳令王斌、張虎,按既定計劃行事!”她低聲吩咐身旁的旗手。
令旗揮舞,戰事一觸即發。
正麵戰場,李靖軍推進至隘口百步之內。楚瑤抬手一揮,三百守軍剩餘的寥寥幾支箭矢同時射出,卻如石沉大海,根本無法撼動密不透風的盾陣。
“五十步!”親衛高聲稟報。
“放滾石!”楚瑤厲聲大喝。
隘口上方,早已備好的最後一批滾木礌石轟然砸下,帶著千鈞之力衝向盾陣。但李靖軍早有防備,盾陣迅速散開,雖有幾人被砸中重傷倒地,整體傷亡卻微乎其微。
“三十步!敵軍衝鋒了!”
李靖軍的呐喊聲此起彼伏,士兵們舉著刀槍,朝著隘口猛衝而來。就在此時,左側山林中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與驚呼——王斌的一百伏兵動手了!他們不與敵軍正麵交鋒,隻在林間穿梭,觸發早已佈置好的絆馬索、鐵蒺藜與陷阱坑,把李靖的輕步兵攪得寸步難行。更要命的是,他們神出鬼沒,射一箭便換一處藏身地,根本無從捕捉蹤跡。
右側懸崖上的戰況更是慘烈。張虎的一百人守在崖頂,見李靖軍攀至半途,立即合力推下巨石,攀岩的士兵無處躲閃,隻能慘叫著墜崖,摔得粉身碎骨,懸崖下很快堆滿了屍體。
正麵戰場,楚瑤見兩翼得手,立即下令:“撤!退守第二道防線!”
三百守軍且戰且退,迅速撤往隘口後方三百步處的預設防線——那是一處比隘口更狹窄的穀地,兩側皆是陡坡,更易守難攻。
李靖軍順利佔領隘口,卻隻看到空蕩蕩的工事與幾十具守軍屍體,主力早已不見蹤影。
“將軍,守軍撤往後方穀地了!”斥候飛速回報。
張文遠策馬進入隘口,望著前方愈發險峻的穀地地形,臉色愈發陰沉。僅僅拿下一個空隘口,他便損失了八百餘人,而敵軍傷亡不過幾十人,這簡直是恥辱。
“楚瑤……”他咬牙切齒,眼中滿是怒意,“好個楚瑤,把蕭辰那套遊擊戰術學得爐火純青!”
“將軍,追不追?”副將請示。
“追!為何不追!”張文遠怒喝,“傳令全軍追擊!我倒要看看,五百殘兵,還能在我麵前玩出什麼花樣!”
大軍緊隨其後進入穀地,剛行數步,兩側陡坡上突然箭如雨下!這一次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幾支,而是密集的箭雨——楚瑤竟把最後的箭矢,全集中在了這裡!
李靖軍猝不及防,前排士兵紛紛中箭倒地,慘叫聲不絕於耳。
“舉盾!結陣防禦!”張文遠急聲下令。
盾陣倉促集結,可穀地狹窄,士兵擁擠不堪,陣型根本無法展開。而陡坡上的守軍占據絕對地利,箭矢從高處射下,穿透力更強,盾陣很快便出現缺口。更糟糕的是,穀地積雪之下,早已被楚瑤佈置了密密麻麻的陷阱——深坑、竹簽、鐵蒺藜暗藏其中,李靖軍每前進一步,都要付出血的代價。
僅僅推進百步,又有三百餘名士兵傷亡。張文遠終於清醒過來,再這樣耗下去,就算能全殲這五百殘兵,他的七千大軍也要折損過半。而他身負攻破白水關、直取雲州的重任,絕不能在這裡耗光兵力。
“鳴金!收兵!”張文遠咬牙下令,語氣中滿是不甘。
退兵號角響起,李靖軍如潮水般退出穀地,重新退回隘口駐守。
楚瑤站在陡坡上,望著敵軍退去的背影,長長舒了一口氣。她賭對了——賭張文遠不敢付出太大代價,賭他會為了後續任務選擇暫時休整。
“將軍,咱們……贏了?”一名小兵湊上前來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。
“隻是暫時贏了。”楚瑤抹去嘴角溢位的血絲,語氣凝重,“他們休整過後,很快會捲土重來。下一次,就不會這麼容易應付了。”
她望向穀地中散落的屍體,心中一陣刺痛。又有八十多名弟兄永遠留在了這裡,如今她手下,隻剩四百二十人。
“傳令下去,打掃戰場,回收可用箭矢,重新佈置陷阱。”楚瑤強壓下心中悲慟,下令道,“另外,派兩人快馬趕往白水關,告知守將,鷹嘴隘最多還能堅守一天,讓他們務必做好守城準備。”
士兵們默默領命,分散行動。楚瑤走到一處背風的岩石後坐下,再也忍不住,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,一口鮮血從指縫間溢位。連日苦戰,她早已身受數傷,全靠一股信念硬撐,此刻心神稍鬆,傷勢便徹底爆發。
親衛連忙遞來水囊,楚瑤接過灌了一口冷水,冰冷的觸感讓她稍稍清醒,卻也引得咳嗽更甚。
“將軍,您傷得不輕,還是先歇歇吧!”親衛滿臉擔憂,勸道。
“死不了。”楚瑤擺了擺手,語氣堅定,“王爺說過,隻要還能握得住刀,就不能輕易躺下。”
她閉上眼睛,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蕭辰在雲州校場教她槍法的模樣。那時她性子執拗,槍法剛猛卻過於魯莽,蕭辰便手把手糾正她的姿勢,教她如何借力打力,如何以柔克剛。“楚瑤,你槍法夠狠,卻少了幾分靈動。戰場上,剛不可久,勇而無謀隻會徒增傷亡。為將者,勇為骨,謀為魂,懂地形、知敵情、善擇機,方能決勝千裡。”
那時她還不服氣,反駁說戰場廝殺,憑的就是一往無前的勇猛。如今身陷絕境,她才真正懂了蕭辰的話。
“將軍!”王斌一瘸一拐地跑過來,渾身覆蓋著積雪,臉色凝重得嚇人。
“怎麼了?”楚瑤瞬間睜眼,心頭升起一絲不安。
“鬼見愁小路上,發現大量新鮮腳印!至少上千人,正在連夜翻山,看方向,是衝著咱們後方來的!”王斌急聲道。
楚瑤心頭一沉。最擔心的事情,還是發生了。鬼見愁是三天前勘察地形時,當地獵戶提及的一處險地,隻有采藥人和獵戶知曉的隱秘小路,可繞至鷹嘴隘後方,她竟忘了派人設防。
“他們現在到哪裡了?”
“已經翻過山脊,按這個速度,預計明日巳時就能抵達隘口後方。”
楚瑤的大腦飛速運轉。四百二十人,要同時應對正麵兩萬敵軍的強攻和後方上千人的偷襲,根本是天方夜譚。唯一的辦法,便是分兵阻截,拖延時間。
“王斌,你帶兩百人,立刻出發趕往鬼見愁下山路口設伏。”楚瑤當機立斷,語氣急促,“不求全殲敵軍,隻求死死拖住他們,至少要拖到明日午時。”
“那正麵防線怎麼辦?”王斌擔憂地問。
“我親自守。”楚瑤握緊長槍,眼中閃過決絕,“隻要你們能拖住迂迴之敵,正麵戰場,我自有辦法應對。”
王斌深深看了楚瑤一眼,知道此刻多說無益,抱拳領命:“末將領命!將軍保重!”
兩百名士兵連夜出發,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。
楚瑤望著剩下的二百二十人,心中已有了破局之法。死守必死無疑,唯有主動出擊,方能尋得一線生機。
“張虎!”她喚來另一名副將。
“末將在!”張虎快步上前。
“你帶一百人,多備火把、戰鼓和旌旗,在隘口正麵虛張聲勢,做出大軍仍在、嚴陣以待的假象,務必拖住正麵敵軍。”
“那將軍您要去哪?”張虎心中一緊。
“我帶一百二十人,夜襲李靖大營。”楚瑤的話一出,滿場皆驚。
張虎大驚失色,連忙勸阻:“將軍不可!李靖大營有數千守軍,您隻帶一百二十人過去,無異於自投羅網,這是送死啊!”
“不是送死,是攻心。”楚瑤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狠厲,“張文遠料定咱們會困守隘口,絕想不到咱們敢主動夜襲。今夜咱們不求殺傷多少敵軍,隻求製造混亂,動搖他們的軍心。隻要能拖到明日午時,等王斌那邊得手,咱們就能趁機撤回白水關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愈發堅定:“況且,王爺教過我,最好的防守,就是進攻。”
張虎還想再勸,可看到楚瑤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,便知她心意已決,隻能咬牙點頭:“末將明白!請將軍務必保重!”
臘月二十二,醜時。
李靖大營內,燈火稀疏,一片寂靜。連日苦戰讓士兵們疲憊不堪,就連營外的哨兵,也都耷拉著腦袋,神色鬆懈,時不時搓手哈氣取暖。
營外三裡處,楚瑤率領一百二十名精銳士兵悄然潛伏。所有人都卸去了沉重的盔甲,隻穿深色勁裝,臉上塗滿炭灰,與夜色融為一體,如夜行鬼魅般無聲無息。
“將軍,哨位分佈已摸清。”斥候匍匐著爬回來,低聲稟報,“東側三個哨位,每哨兩人;西側兩個;南門四個;北門背靠懸崖,敵軍認為無人能從這裡攀爬,故無哨兵看守。”
楚瑤微微點頭。北門靠崖的地形,正是她選定的突破口。張文遠忽略了,她自小在邊關長大,攀岩越壁本就是家常便飯,這般陡峭的懸崖,根本難不倒她。
“從北門懸崖潛入。”楚瑤低聲下令,“進去後分三隊:一隊去糧草區放火,一隊燒馬廄,我帶一隊直撲中軍帳。記住,咱們的目標不是殺人,是放火製造混亂。一刻鐘後,無論得手與否,立即原路撤退,不得延誤。”
“明白!”眾人齊聲應和,聲音壓得極低。
一百二十人借著夜色掩護,如壁虎般攀上懸崖。崖壁陡峭冰滑,稍有不慎便會墜崖身亡,可這些人都是楚瑤精心挑選的山地戰好手,動作矯健利落,竟無一人失足,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大營。
按計劃分兵後,楚瑤帶著四十人,朝著中軍帳的方向摸去。沿途遇到幾隊巡邏士兵,他們便迅速潛伏在帳篷陰影處,等巡邏隊走遠後再繼續前進,動作隱秘至極。
距離中軍帳還有百步時,楚瑤忽然抬手示意隊伍停下。她敏銳地發現,中軍帳外的守衛格外森嚴,足足有五十餘人,個個精神抖擻,與營中其他士兵的疲憊截然不同——張文遠竟早有防備!
硬闖必死無疑。楚瑤眼珠飛速轉動,很快有了計策。
“你們十人,立刻去東側糧草區放火,動靜越大越好,把這裡的守衛引過去。”她低聲吩咐,“等守衛鬆動,我帶三十人衝帳。”
十人領命,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片刻後,東側糧草區突然火光衝天,伴隨著“走水了”“敵襲”的驚呼,整個大營瞬間陷入混亂。中軍帳外的守衛果然被吸引,分出一半人手,急匆匆地朝著糧草區趕去。
“就是現在!衝!”楚瑤低喝一聲,一馬當先,率三十人朝著中軍帳猛衝而去。剩餘守衛倉促迎戰,卻因事發突然,被打得措手不及,轉瞬便有十餘人倒地。
“保護將軍!”守衛們驚呼著圍攏過來。
楚瑤縱身躍起,一刀劈開中軍帳的門簾,卻發現帳內空無一人——隻有幾個披著盔甲的假人,端坐於案前。
中計了!
“快撤!”楚瑤心頭一沉,厲聲下令。
可已經晚了。四周突然火光大亮,無數李靖軍從帳篷後、陰影處湧出,將他們團團圍住。張文遠從一處營帳後走出,撫掌大笑:“楚瑤啊楚瑤,本將早料到你今夜會來夜襲,特意在此設下埋伏,就等你自投羅網!”
楚瑤麵色不變,握緊手中長槍,冷冷道:“張將軍好算計。”
“投降吧。”張文遠一臉傲然,語氣帶著施捨般的意味,“你已身陷重圍,插翅難飛。念你是將門之後,又有幾分膽識,若肯歸順,本將可在太子麵前為你求情,免你死罪。”
楚瑤嗤笑一聲,眼中滿是不屑:“我楚瑤的字典裡,從來沒有‘投降’二字。要戰便戰,何須多言!”
她舉起長槍,槍尖直指張文遠:“今日便是戰死,我也絕不會屈膝!”
“冥頑不靈!”張文遠臉色一沉,怒喝一聲,“拿下她!死活不論!”
李靖軍蜂擁而上,將三十人團團圍住。楚瑤率部背靠背結成戰陣,拚死抵抗,可雙方兵力懸殊,很快便有士兵倒下,傷亡過半。
“將軍!你先走!末將替你斷後!”一名親衛嘶吼著撲向敵軍,用身體擋住了砍向楚瑤的刀,隨即被亂刀砍死。
楚瑤眼眶欲裂,心中悲慟萬分,卻知道此刻絕不能沉溺於悲傷。她槍舞如龍,招式狠辣,連刺三人,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,朝著懸崖方向狂奔。
“想走?留下命來!”張文遠彎弓搭箭,一支利箭直奔楚瑤後心射去。
楚瑤聽得破風聲,急忙回身,用長槍挑飛箭矢,可第二支箭接踵而至,躲閃不及之下,箭矢正中她早已受傷的左肩,深深嵌入皮肉。
劇痛襲來,楚瑤身形一個踉蹌,險些摔倒。
“抓住她!”張文遠大喜過望,高聲呼喊。
千鈞一發之際,大營西側突然傳來劇烈的爆炸聲,火光衝天,受驚的戰馬掙脫韁繩,四處狂奔嘶鳴,踩傷踩死不少士兵,整個大營徹底亂作一團——是燒馬廄的那隊人得手了!
混亂之中,楚瑤強忍傷痛,率剩餘十餘名士兵拚死衝殺,終於衝出重圍,攀上懸崖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張文遠追至崖下,望著陡峭光滑的冰壁,氣得狠狠跺腳,怒聲下令:“傳令下去,明日拂曉,全軍全力進攻鷹嘴隘!我要把那地方,夷為平地!”
臘月二十二,寅時。
楚瑤帶傷逃回鷹嘴隘,清點人數時發現,夜襲的一百二十人,僅回來了二十三人,且人人帶傷,個個狼狽不堪。加上張虎的一百人、王斌在外阻截的兩百人,她手中如今隻剩三百四十三名士兵。
而李靖那邊,尚有兩萬大軍整裝待發。
“將軍,您的傷……”張虎看著楚瑤左肩滲出的鮮血,滿臉擔憂,那支箭射得極深,恐怕傷及筋骨。
“死不了。”楚瑤咬牙,抬手摺斷箭桿,猛地將箭頭從皮肉中拔出,鮮血瞬間噴湧而出。她麵不改色地撒上金創藥,用布條死死捆緊傷口,語氣急促,“王斌那邊有訊息嗎?”
“尚未有傳令兵回來。”
話音剛落,一騎快馬疾馳而來,正是王斌派回的傳令兵,他渾身是傷,氣息奄奄:“將軍……鬼見愁路口伏擊成功,殲敵三百……但敵軍主力已突破防線,預計辰時……辰時便可抵達隘口後方!”
辰時,還有一個時辰。
楚瑤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焦慮,做出最後決斷:“張虎,你帶一百人留在原地,繼續虛張聲勢,務必拖住正麵敵軍,不許他們提前進攻。其餘人,隨我撤往白水關。”
“撤?”張虎一愣,滿臉不解,“咱們不守鷹嘴隘了?”
“守不住了。”楚瑤望向北方,語氣平靜卻堅定,“咱們的任務是拖延時間,不是死守陣地。三天三夜,咱們拖住了李靖三萬前鋒,為雲州爭取了足夠的準備時間,任務已經完成了。現在撤退,是為了儲存有生力量,後續才能繼續作戰。”
她頓了頓,想起蕭辰曾說過的話:“王爺說過,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;存人失地,人地皆存。隻要咱們還有人在,就還能繼續與李靖周旋。”
張虎恍然大悟,重重點頭:“末將明白了!”
“記住,你們虛張聲勢到辰時便立即撤退,不可戀戰,務必安全撤回白水關。”楚瑤反複叮囑。
“末將遵令!將軍保重!”
楚瑤翻身上馬,率二百四十餘名士兵,朝著白水關疾馳而去。晨光微露,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,身後的鷹嘴隘漸漸遠去,前方的白水關輪廓,在晨曦中愈發清晰。
就在此時,雲州城方向突然升起一道黑煙,那是緊急軍情的訊號,意味著雲州城遭遇了重大危機。
楚瑤心頭一緊,猛地勒住戰馬,望向雲州的方向。
雲州,到底出什麼事了?
戰爭的齒輪,依舊在不停轉動。楚瑤的阻擊任務已然完成,可真正的考驗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李靖大軍壓境,雲州危機四伏,蕭辰遠在青龍灘苦戰,北境的命運,正懸於一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