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在身後
“哢噠”
合攏,像把兩個世界狠狠隔開。蕭辰站在宮道上,背對著芷蘭軒那扇漆皮剝落的門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枕外的舊錦緞
——
裡麵艾草的氣息混著晨光,竟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暖意。他沒回頭,卻能想象到門後林忠那雙眼眶通紅、手攥著門閂不肯鬆開的模樣。
“走了。”
他在心裡默唸,像是對自己說,也像是對門後的人告彆。終於緩緩轉身,目光掃過這座住了數月的宮苑:牆角青苔爬得老高,幾叢雜草在風裡晃悠,那棵老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,連牌匾上
“芷蘭軒”
三個字都模糊得快要看不清。
就是在這裡,他接收了原主滿是怯懦的記憶,第一次在冰冷的井邊用冷水潑臉逼自己清醒;在這裡,他摸著石牆練俯臥撐,汗水滴在磚縫裡;在這裡,他和林忠對著一堆破爛琢磨出藥枕,連夜佈下絆索防刺殺……
原主的悲苦像層薄霜覆在磚頭上,而他的掙紮,是霜下悄悄冒頭的草芽。
“殿下,慢走!”
門後突然傳來林忠壓抑的喊聲,帶著哭腔,很快又被風吹散。蕭辰腳步頓了頓,沒回頭,隻是抬手按了按腰間的微型手弩
——
那是他給林忠留退路的底氣,也是給自己搏命的依仗。然後繼續邁步,朝皇宮深處走去。
宮道越往裡走越不一樣。青石板擦得能反光,兩側朱紅宮牆高聳,琉璃瓦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。每隔幾步就有侍衛站得筆直,甲冑泛著冷光,見他過來,目光掃過他身上半舊的朝服,眼神裡有好奇,有輕蔑,還有些藏在眼底的打量,像在看一隻誤入金殿的灰雀。
“那不是七皇子嗎?怎麼也來了?”
“聽說他住的地方連老鼠都嫌窮,還能備下壽禮?”
兩個路過的小太監壓低聲音嘀咕,蕭辰聽得真切,卻跟沒聽見似的,目不斜視。他知道,從踏出芷蘭軒起,每一道目光都是試探,每一句閒話都可能藏著陷阱
——
三皇子的人說不定就在哪個角落盯著,等著抓他的錯處。
走了約莫兩刻鐘,迎麵撞見一群人簇擁著二皇子蕭景浩過來。二皇子穿著亮閃閃的錦袍,腰間掛著玉佩,走一步響三聲,看見蕭辰,眼睛一斜,故意放慢腳步:“喲,這不是七弟嗎?怎麼?芷蘭軒的老鼠喂飽了,捨得出來見人了?”
身後的侍衛跟著鬨笑,聲音刺耳。蕭辰躬身行禮,聲音平穩:“二皇兄安好。”
既不卑不亢,也不接話茬
——
他知道,跟二皇子爭執隻會落人口實,還會讓躲在暗處的三皇子看笑話。
二皇子見他不搭茬,覺得沒趣,啐了一口:“廢物。”
甩著袖子走了。蕭辰直起身,拍了拍朝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心裡冷笑:等會兒壽宴上,誰是廢物還不一定。
又走了一段,遠遠看見六皇子蕭景然獨自走著,素色錦袍跟周圍的華麗格格不入。兩人擦肩而過時,蕭景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
——
那眼神不像彆人的輕蔑或好奇,倒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兒,清冷裡帶著點探究,沒等蕭辰反應,就已經移開了,跟沒看見似的繼續往前走。
“有意思。”
蕭辰心裡嘀咕,這位六皇子果然跟其他皇子不一樣,倒是個值得留意的角色。
沿途遇到的宗室勳貴越來越多,個個衣著光鮮,談笑風生,沒人再注意他這個不起眼的七皇子。蕭辰混在人群邊緣,像顆被風吹到金堆裡的石子,不起眼,卻硬邦邦的。他能感受到腰間的手弩、腿側的匕首,甚至袖裡毒針那若有若無的涼意,這些都是他的底牌,也是他在這龍潭虎穴裡活下去的底氣。
越靠近乾元殿,氣氛越凝重。殿前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,按品級分成幾排,文官穿緋色袍,武官穿青色袍,宗室們的衣服更是花團錦簇。司禮監的太監拿著冊子點名,聲音尖細,在廣場上回蕩。
蕭辰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站定,正好靠著一根柱子,既能看清前麵的動靜,也方便觀察周圍的人。他抬頭望向乾元殿的殿門,朱紅大門緊閉,上麵的銅釘閃著寒光,像一張等著吞噬獵物的嘴。
“殿下駕到
——”
突然,一聲高喊打破寂靜,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躬身行禮。蕭辰跟著彎腰,目光卻悄悄掃過周圍:太子蕭景淵走在最前麵,笑容溫和,眼神卻在飛快地打量眾人;三皇子蕭景睿跟在後麵,嘴角勾著笑,眼神卻冷得像冰;其他皇子跟在後麵,各懷心思。
皇帝還沒到,但這陣仗已經讓人喘不過氣。蕭辰握緊了手中的藥枕,指節微微發白
——
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,馬上就要開始了。
告彆了芷蘭軒的冷清,迎來的是這金碧輝煌卻步步殺機的乾元殿。前路到底是萬丈深淵,還是柳暗花明,誰也說不清。但蕭辰不怕,他摸了摸腰間的手弩,又想起林忠在門後那聲帶著哭腔的
“殿下保重”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無論如何,都要活著回去,不僅要活著,還要帶著林忠,離開這吃人的皇宮。
“陛下駕到
——”
隨著一聲更響亮的高喊,乾元殿的大門緩緩開啟,裡麵傳出莊嚴的鐘鼓聲。所有人都伏在地上,蕭辰也跟著跪下,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石板,能感受到周圍人呼吸的節奏,有緊張,有諂媚,有敬畏。
他知道,屬於他的這場戰鬥,正式開始了。前路未卜,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,哪怕是刀山火海,也要闖一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