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時三刻。
青龍灘鷹嘴峽關牆之上,寒風如刀割般呼嘯,捲起細碎雪粒,抽打在士卒的甲冑上,發出簌簌輕響。蕭辰身披玄色大氅,立在垛口之後,目光如炬,望向關外那片如墨色烏雲般壓來的北狄騎兵。一萬兩千鐵騎分作四座巨大方陣,在關前三裡外緩緩鋪展,戰馬嘶鳴震徹雪原,旌旗獵獵翻卷長空,沉重的馬蹄踏過積雪,聲響如悶雷滾過大地,震得關牆上的浮塵簌簌落下。
李二狗按刀立在蕭辰身側,臉色凝重如鐵:“王爺,北狄這是要發起總攻了。”
蕭辰未作應答,隻是抬手舉起單筒望遠鏡,凝神打量北狄陣型。方陣最前端是三千輕騎兵,已然下馬,正俯身檢查弓弩器械,弓弦緊繃待發;後方是人馬俱披重甲的重騎兵,甲葉在天光下泛著森寒冷光,透著無堅不摧的壓迫感;左右兩翼各有兩千遊騎,正貼著雪原邊緣悄然迂迴,顯然是想包抄關牆後路,形成合圍之勢。
“不是總攻。”蕭辰放下望遠鏡,語氣平靜卻篤定,“隻是試探。”
“試探?”李二狗麵露疑惑。
“你看關下的雲梯。”蕭辰抬手指向敵陣後方,“僅有二十架,還是粗製濫造的簡易款。真要全力總攻,這般雲梯至少得備上五十架才夠。左賢王此舉,是想探探咱們的防禦虛實,摸摸咱們的底線。”
他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冷光:“更關鍵的是,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周武。”蕭辰的聲音裹著寒風,寒意徹骨,“等周武從背後給咱們捅刀子。周武若動,他便即刻揮師總攻;周武若按兵不動,他就耗下去,耗到咱們糧儘箭絕,不戰自潰。”
李二狗咬牙切齒,一拳砸在垛口上:“周武那狗賊……當真敢引狼入室,勾結北狄?”
“他此刻按兵不動,便是在權衡猶豫。”蕭辰轉過身,望向河間府方向,“可這猶豫撐不了太久。一旦北狄的攻勢夠猛,或是三皇子那邊再添一把火,許以重利,他遲早會倒向對麵。”
話音未落,關外突然響起淒厲的號角聲,北狄前鋒部隊已然動了。三千輕騎兵列著鬆散陣型,緩緩向前壓進,行至關前五百步處驟然停駐。隨即,第一排騎兵紛紛張弓搭箭,箭簇在天光下閃著寒芒。
“箭雨來了!舉盾!”李二狗厲聲大喝。
關牆上的士卒聞聲而動,齊刷刷舉起製式大盾,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盾牆。下一刻,箭雨如蝗,劃破長空,密密麻麻砸向關牆,箭矢撞在盾麵與女牆上,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,少數漏網之箭越過牆頭,落在關內空地上,入土半截。
蕭辰立於盾牆之後,絲毫未動,隻是凝神觀察著北狄的攻勢。箭雨接連傾瀉三輪,北狄騎兵一邊射箭,一邊借著箭幕掩護,緩緩向前挪動。四百步、三百五十步、三百步……距離關牆越來越近。
“弩手準備!”蕭辰沉聲下令。
關牆上一千名弩手應聲起身,改進型連弩架在垛口上,黑洞洞的箭口對準下方緩緩逼近的敵兵。
可北狄騎兵卻在三百步處停了下來——這個距離,普通弩箭射程不及,唯有床弩能形成殺傷,卻又得不償失。
“他們在試探咱們的弩箭射程。”李二狗壓低聲音道。
蕭辰微微頷首:“傳令下去,床弩不許妄動,弩手待命,不準放箭。讓他們再近些。”
北狄騎兵見關牆上毫無反應,果然壯起膽子,繼續穩步前移。二百八十步、二百六十步、二百四十步……距離不斷縮短,士卒臉上的猙獰神色已然清晰可見。
“已經進入連弩射程了!”李二狗急聲提醒,掌心已然沁出冷汗。
“再等等。”蕭辰依舊沉穩,目光緊緊鎖著敵陣前鋒。
直到北狄騎兵推進至二百二十步,衝在最前的騎手已然能看清關牆上士卒的麵容,蕭辰才猛地抬手:“放!”
一千支改進型連弩同時扣動扳機,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,射速遠勝尋常弓箭。第一輪齊射便放倒了近百名北狄騎兵,慘叫聲此起彼伏,敵陣瞬間亂了陣腳。但北狄騎兵悍勇,後方士卒迅速補位,頂著箭雨繼續猛衝。
二百步、一百八十步……北狄騎兵已然踏入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,反擊的箭雨愈發密集,幾名關內士卒躲閃不及,中箭倒地。
“火銃營準備!”蕭辰厲聲喝道。
五十名親衛單膝跪地,將火銃穩穩架在女牆上,小心翼翼填充彈藥,黑洞洞的銃口對準下方蜂擁而來的敵兵。
一百五十步!北狄騎兵的嘶吼聲已然清晰可聞,箭雨如織,壓得關內士卒抬不起頭。
“放!”
五十支火銃同時擊發,震耳欲聾的巨響在關牆上炸開,火光衝天而起,濃重的白煙瞬間彌漫開來。衝在最前端的北狄騎兵如遭重擊,連人帶馬被轟得翻滾倒地,肢體碎裂,鮮血染紅了腳下的積雪。
火銃的巨響與刺眼火光,讓北狄戰馬受驚發狂,紛紛人立而起,將騎手顛落馬背,原本密集的陣型徹底大亂,士卒們爭相躲避,亂作一團。
“第二輪,放!”王鐵栓接力下令。
又是五十聲巨響接連迸發,更多北狄騎兵倒在血泊中,剩餘士卒早已沒了悍勇之氣,眼神中滿是恐懼。關下北狄前鋒將領見狀,急忙吹響撤退號角,三千輕騎兵如潮水般向後潰退,倉促間丟下了三百多具屍體。
關牆上,龍牙軍士卒見狀,紛紛振臂歡呼,壓抑已久的士氣瞬間高漲。
李二狗望著那些仍在冒煙的火銃,眼中閃過振奮之色:“王爺,這火銃威力驚人,北狄人根本招架不住!”
蕭辰臉上卻無半分喜色,眉頭反而緊緊蹙起:“太順利了,這裡麵不對勁。”
“順利還不好?”
“左賢王絕非庸才。”蕭辰指向關下的屍體,語氣凝重,“他明知咱們有關牆之利,強攻必然傷亡慘重,為何還要讓前鋒白白送死?”
李二狗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:“王爺的意思是,他在消耗咱們的箭矢和火銃彈藥?”
“正是。”蕭辰點頭,語氣沉了幾分,“用三百條人命,換咱們三成箭矢、兩成火藥,對他而言穩賺不賠。北狄兵源充足,可咱們的彈藥卻越用越少。更重要的是,他這是在摸清咱們的底牌——如今他知道了火銃的存在,下次再來,必然會有應對之策。”
話音剛落,關外傳來收兵的鳴金聲。北狄大軍緩緩向後撤退,在關前五裡外重新紮營,陣型嚴整,顯然隻是暫時休戰。
第一波試探性進攻,就此落幕。
關牆上的士卒立刻開始清理戰場,救治傷員,修補破損的盾牆。蕭辰轉身走下關牆,步入臨時指揮所,李二狗緊隨其後。
“王爺,傷亡統計出來了。”李二狗遞上清單,語氣沉重,“咱們陣亡二十三人,重傷四十七人,輕傷百餘人;箭矢消耗約三成,火銃彈藥耗損兩成。北狄那邊,初步估算傷亡三百到四百人。”
蕭辰接過清單,快速掃過一眼便置於案上:“北狄人多勢眾,這點傷亡對他們而言無關痛癢。關鍵是他們摸清了咱們的虛實,下次進攻隻會更猛烈。”
他走到輿圖前,指尖重重點在河間府的位置:“周武那邊可有動靜?”
“探子剛傳回訊息,周武大營依舊平靜無波。”韓猛頓了頓,補充道,“但半個時辰前,有一隊百餘人的騎兵從大營側門悄悄出營,朝著北狄大營方向去了。”
“往北去了?”蕭辰眼中閃過銳光,瞬間洞悉其中關節,“他不是要勾結北狄,是去聯絡談條件了。周武此刻還在觀望,北狄給的價碼夠不夠,三皇子給的承諾實不實,都在他的權衡之內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銳利地看向李二狗:“咱們的時間不多了。北狄下次進攻,最遲不過明日清晨。而周武,大概率會在北狄猛攻之時,從背後發難。”
“那可如何是好?”李二狗急得聲音發緊,“咱們總共就四千五百人,既要抵擋北狄一萬五千鐵騎,又要防備周武兩萬大軍,根本分身乏術啊!”
“所以,不能等他們來打。”蕭辰眼中閃過決絕之色,語氣斬釘截鐵,“咱們要主動出擊。”
“主動出擊?打誰?”
“打北狄。”蕭辰指尖點在輿圖上北狄大營的位置,“但不是正麵強攻,是夜襲,是騷擾,是讓他們徹夜不得安寧。隻要拖住北狄,讓他們無法全力攻城,周武就不敢輕舉妄動——他要等的是兩敗俱傷,不是咱們拚死抵抗。”
李二狗沉吟片刻,麵露難色:“可夜襲風險太大,咱們兵力本就不足,若是折損過多……”
“不需要太多人手。”蕭辰打斷他,語氣篤定,“五百人足夠了。我帶來的親衛營,最擅長夜戰襲擾,隱蔽、穿插、突襲樣樣精通。今夜子時,我親自帶隊,去北狄大營攪他個天翻地覆。”
“王爺不可!”李二狗急忙勸阻,單膝跪地,“您是北境主帥,萬萬不可親身涉險!此事交給末將便可,末將定能帶人完成任務!”
“正因為我是主帥,才必須親自去。”蕭辰俯身將他扶起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“我要親眼看看北狄大營的佈防,摸清左賢王的真正底牌,還要讓周武忌憚——他若知曉我不在關內,必然會猜疑我去了何處,是不是要繞後對付他。這種不確定性,足以讓他不敢妄動。”
李二狗恍然大悟:“王爺這是疑兵之計!”
“沒錯。”蕭辰頷首,“虛則實之,實則虛之。讓周武猜不透咱們的意圖,他就隻能按兵不動。你坐鎮青龍灘,嚴加戒備即可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一名傳令兵渾身是雪,踉蹌著衝入指揮所,單膝跪地,雙手高舉密信:“王爺!雲州急報,十萬火急!”
蕭辰快步上前接過密信,拆開信紙快速瀏覽。信是蘇清顏親筆所書,字跡工整秀麗,卻有幾處墨跡暈染,顯是寫信時心緒激蕩,手在微微顫抖。
“……李靖十萬大軍前鋒三萬,已於今日午時抵達白水關。楚瑤將軍率五千人馬,在白水關前三十裡丘陵地帶節節阻擊,奈何敵軍勢大,兵力懸殊,防線數次告急,恐難久持。陳安將軍率兩千民兵在東線虛張聲勢,牽製周武部,暫無異動。然雲州城內守軍僅一萬三千,多為新兵與民兵,若李靖大軍全力壓境,城池恐難固守。望王爺速決青龍灘戰事,回援雲州,救救北境百姓……”
信末還有一行小字,墨跡新鮮,顯然是落筆前倉促添上的:“清顏自知才疏學淺,然既蒙王爺托付雲州,必與城池共存亡。唯盼王爺珍重,早日凱旋,北境百姓皆望王爺歸來。”
蕭辰握著信紙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久久不語。指揮所內寂靜無聲,唯有寒風從門縫灌入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李二狗小心翼翼地試探:“王爺,雲州那邊……”
“李靖到了。”蕭辰將信紙遞給他,語氣低沉,“楚瑤在白水關拚死阻擊,撐不了兩天。雲州城內隻有一萬三千守軍,還多是新兵,蘇清顏一個文官,要麵對李靖十萬大軍,處境凶險至極。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李二狗心中已然明瞭——雙線危機,已然降臨。
青龍灘這邊,北狄一萬五千鐵騎虎視眈眈,周武兩萬大軍在側窺伺,稍有不慎便會腹背受敵;雲州那邊,李靖十萬大軍壓境,楚瑤部傷亡慘重,蘇清顏獨守孤城,隨時可能城破人亡。
無論哪一邊失守,對北境而言,都是滅頂之災。
“王爺,咱們……咱們該怎麼辦?”李二狗聲音乾澀,一時間沒了頭緒。
蕭辰走到窗前,推開窗扇,望著關外北狄大營升起的嫋嫋炊煙。暮色漸濃,鉛灰色的天空中,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下,很快便覆蓋了關前的血跡與屍體,將這片戰場裝點得一片慘白。
他忽然想起現代史書上的一段記載:二戰時盟軍諾曼底登陸,德軍陷入兩線作戰的困境,東線對抗蘇聯紅軍,西線抵禦盟軍攻勢,最終因兵力分散、補給不濟而潰敗。
如今,他竟也陷入了這般絕境。不同的是,德軍尚有雄厚兵力與精良裝備,而他麾下僅有三萬來人——雲州一萬三、青龍灘四千五、白水關五千、黑水關五千、東線兩千民兵,要對抗北狄一萬五、周武兩萬、李靖十萬,總計十三萬五千敵軍,兵力差距懸殊,達到一比三。
更致命的是,他必須分兵兩路,兩麵作戰,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。
這幾乎是一道無解的死局。
可……蕭辰緩緩轉過身,眼底重新燃起熾熱的火焰。他不是窮途末路的德軍,他是來自現代的特種兵,是北境百姓擁護的北境王,是帶著四萬生民希望的守護者。他有這個時代沒有的戰術思想,有軍工坊研製的新式武器,更有軍民同心的底氣。
這一仗,縱然九死一生,也必須打。而且,必須打贏。
“李二狗,”蕭辰的聲音沉穩有力,打破了指揮所內的沉寂,“傳令下去,立刻執行三件事。”
“末將聽令!”李二狗立刻挺直身形,神情肅穆。
“第一,今夜子時,我親率五百親衛夜襲北狄大營。你坐鎮青龍灘,嚴陣以待。若北狄趁機來攻,死守關牆,不得出戰;若周武率軍來犯,不必固守外圍關隘,即刻收縮防線,退守鷹嘴峽核心工事,集中兵力抵禦。”
李二狗一愣:“放棄外圍?那外圍的防禦工事不就白費了?”
“咱們兵力不足,無法處處設防。”蕭辰語氣堅定,“收縮防線,集中優勢兵力,才能守住核心,撐得更久。外圍工事丟了可以再建,人沒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”
“那外圍的百姓怎麼辦?”李二狗又問,“鷹嘴峽外圍還有三個村落,幾百戶人家,若是放棄外圍,百姓恐怕會遭北狄屠戮。”
蕭辰沉默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不忍,隨即語氣變得果決:“讓百姓立刻撤離。今夜就動身,往雲州方向轉移。告訴他們,北境王蕭辰在此,必不會讓北狄鐵騎踐踏他們的家園。但戰事凶險,為保萬全,必須暫避鋒芒,等戰事平息,再送他們回來。”
“末將明白!”李二狗重重點頭,心中對蕭辰愈發敬佩——這位年輕的王爺,既有主帥的果決,亦有對百姓的體恤。
“第二,派人星夜趕往黑水關,傳令趙虎。”蕭辰走到輿圖前,指尖點在黑水關的位置,“若三日內青龍灘無捷報傳來,他可放棄黑水關,留一千人固守即可,親自率四千人回援雲州,協助蘇清顏守城。”
“放棄黑水關?”李二狗大驚失色,“王爺,那劉奎的朔州軍就在附近,若是放棄黑水關,朔州軍必定會趁機北上,到時候咱們腹背受敵的局麵會更糟!”
“劉奎已是驚弓之鳥,不敢再輕舉妄動。”蕭辰語氣篤定,“此前他被咱們重創,兵力折損過半,如今隻能龜縮不出。況且黑水關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一千人足以拖延朔州軍。趙虎帶四千人回援雲州,才能解雲州的燃眉之急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這是最壞情況下的預案,但願咱們用不上。”
“第三,再派人給周武送一封信。”蕭辰的語氣冷了下來,眼底閃過凜冽鋒芒,“告訴他,三皇子與北狄勾結、意圖謀逆之事,我已掌握確鑿證據。他若還有半分身為邊軍將領的良知,還有一絲對家國百姓的敬畏,就該明辨是非,堅守立場。若他執迷不悟,執意勾結外族、背叛家國,他日我擒下三皇子,必當將他的罪狀公之於天下,誅其九族,以儆效尤!”
李二狗倒吸一口涼氣,這封信,無疑是徹底撕破臉了。
“王爺,這般措辭會不會太過強硬,反而逼得周武徹底倒向北狄?”
“臉早就撕破了。”蕭辰冷笑一聲,“他按兵不動,坐視北狄攻我青龍灘,便是在助紂為虐。與其讓他在背後暗中算計,不如把話挑明,給他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。他若還有半點血性,就該知道,勾結北狄乃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,絕非三皇子的幾句承諾就能抵消的。”
三道軍令迅速傳下,整個青龍灘瞬間陷入緊張的動員之中。
百姓們在士卒的引導下,扶老攜幼,背著簡單的行囊,趕著牛羊,趁著夜色匆匆向雲州方向撤退。長長的隊伍在雪地上蜿蜒伸展,孩童的啼哭、老人的咳嗽聲隱約傳來,卻在呼嘯的寒風中很快消散。士卒們沿途護送,一邊安撫百姓,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,防備北狄的突襲。
關牆上,士卒們加緊備戰。箭矢被重新清點分配,滾木、礌石、煤油桶堆積如山,火銃營的士卒仔細檢查器械,反複填充彈藥,確保每一件武器都能正常使用。李二狗親自巡視關牆,鼓舞士氣,叮囑士卒們務必堅守陣地。
蕭辰立於關樓最高處,望著下方忙碌的景象,神色凝重。暮色徹底籠罩大地,雪越下越大,關外北狄大營的篝火點點,如繁星落於雪原,透著森然殺機;關內,百姓撤離的隊伍如長龍,在雪地中艱難跋涉,向著安全的方向前進。
而遠方的雲州方向,戰火已然燃起,廝殺聲彷彿穿透風雪,隱隱傳來。
雙線危機,生死考驗。這一夜的勝負,將直接決定北境的命運。
子時,大雪驟停。
雲層裂開一道縫隙,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,灑在茫茫雪原上,泛起一片銀白微光。
蕭辰換上白色披風,五百親衛亦儘數披白,與雪地融為一體,在夜色中幾乎隱形。王鐵栓手持彎刀,立於蕭辰身側,神情肅穆。
“王爺,一切準備就緒,糧草、器械、斥候均已安排妥當。”
蕭辰微微頷首,翻身上馬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青龍灘關牆,關樓之上,李二狗身著鎧甲,肅立遠眺,見他看來,抬手抱拳行禮。無需多餘的言語,一句保重,儘在不言中。
“出發。”
蕭辰一聲令下,五百騎如白色幽靈般,悄無聲息地出了關隘,迅速消失在寂靜的雪夜之中。
目標:北狄大營。
任務:襲擾敵營,偵查佈防,製造混亂。
更重要的是,要讓左賢王知道,北境王蕭辰,從不是坐以待斃的懦夫。
這一夜,北境無眠。
雲州方向,同樣燈火通明。白水關前三十裡的丘陵地帶,楚瑤正率部與李靖的前鋒部隊浴血奮戰,箭矢耗儘便揮刀近戰,陣地數次易手,士卒們傷亡慘重,卻無一人後退。
雲州城內,蘇清顏徹夜未眠,身著素色官袍,親自巡視城防,安撫民心。她雖為文官,卻絲毫不顯怯懦,親手為士卒們分發糧草、包紮傷口,用堅定的話語鼓舞著每一個人。
黑水關,趙虎收到蕭辰的密信,一拳重重砸在城牆上,震得塵土簌簌落下。他當即召集部將,安排防務,做好隨時回援雲州的準備。
河間府,周武手持蕭辰的第二封信,臉色變幻不定,時而鐵青,時而猶豫,在帳中來回踱步,久久難以決斷。
京城三皇子府,蕭景睿接到北狄傳來的密報,得知蕭辰陷入雙線危機,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冷笑,眼中滿是誌在必得。
太子東宮,蕭景淵對著地圖,厲聲催促李靖速戰速決,務必儘快拿下雲州,平定北境之亂。
北境的戰火,牽動著大曜的每一根神經。朝堂之上、江湖之中、尋常百姓家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這場決定天下格局的戰爭之上。
而這一切的中心,是那個正率五百輕騎,向著北狄大營疾馳而去的年輕身影。
臘月二十,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。
蕭辰率領親衛營,抵達北狄大營外三裡處。他抬手示意,五百騎同時勒馬停駐,動作整齊劃一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
前方,北狄大營篝火通明,照亮了半邊夜空,巡邏隊手持火把,往來穿梭,戒備森嚴。即便經曆了白日的試探性進攻,營內的防禦依舊沒有絲毫鬆懈。
“王爺,敵軍戒備森嚴,咱們怎麼打?”王鐵栓壓低聲音,湊到蕭辰身邊問道。
蕭辰凝神觀察片刻,緩緩開口:“分兵三路。一隊一百人,繞至大營東側,焚燒糧草囤積處;一隊一百人,前往西側營寨,射火箭引燃營帳,製造混亂;我帶三百人,直撲中軍大帳方向。”
“王爺是想刺殺左賢王?”王鐵栓眼中閃過一絲興奮。
“殺不了。”蕭辰搖頭,語氣清醒,“左賢王身為北狄主帥,中軍大帳外必有重兵護衛,至少千人以上,咱們三百人根本無法突破防線。咱們的目標不是斬殺敵首,是製造混亂,讓左賢王今夜不得安寧,打亂他明日的進攻計劃。”
他頓了頓,嚴肅叮囑道:“記住,速戰速決,一擊即退,切勿戀戰。半個時辰後,無論戰果如何,都必須在此處集合,撤回青龍灘。若有人掉隊,不許回頭接應,以大局為重。”
“屬下明白!”五百親衛齊聲應和,聲音壓得極低,卻透著堅定的決心。
三隊人馬迅速分兵,朝著北狄大營的不同方向潛行而去。蕭辰帶著三百親衛,借著月光與雪地的掩護,如鬼魅般摸向中軍大帳。馬蹄裹著麻布,踏在雪地上悄無聲息,白色披風與雪原融為一體,完美隱藏了身形。
距離大營還有一裡時,蕭辰下令下馬,全員步行前進。三百人匍匐在雪地上,動作迅捷而輕柔,如同獵豹般緩緩靠近營寨柵欄。
三百步、二百步、一百步……距離越來越近,營內的喧嘩聲、士卒的鼾聲、戰馬的嘶鳴聲漸漸清晰可聞。營門處,四名北狄哨兵圍坐在火堆旁,一邊烤火,一邊用北狄語低聲交談,神情鬆懈。
蕭辰抬手打出手勢,十名弩手悄悄向前挪動,改進型連弩對準哨兵,弩箭上塗了啞藥,確保發射時無聲音。
“放。”
十支弩箭無聲射出,精準命中四名哨兵的要害,哨兵連哼都沒哼一聲,便直直倒地,墜入火堆旁的雪窩中。
“上!”
蕭辰一聲低喝,三百親衛一躍而起,如猛虎撲食般衝向營門,迅速翻過柵欄,闖入北狄大營。
“敵襲!有敵襲!”營內哨兵發現異樣,厲聲驚呼,可話音未落,便已被親衛斬殺。
但混亂已然燃起。三百親衛分成三十個小隊,每隊十人,如三十把尖刀,刺入北狄大營的各個角落。他們不與敵軍死戰,隻是四處穿梭,邊跑邊用北狄語大喊:“雲州大軍殺進來了!左賢王被斬了!快逃啊!”
喊聲此起彼伏,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。許多北狄士卒從睡夢中驚醒,聽聞“左賢王被斬”,頓時慌了神,有的胡亂抓起兵器往外衝,有的瘋了般奔向馬廄,有的則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,營內瞬間亂作一團。
中軍大帳內,左賢王呼延灼被親兵緊急叫醒。他披好鎧甲,手持彎刀出帳,隻見營中火光四起——東西兩側的火攻已然奏效,濃煙滾滾,映紅了半邊夜空,喊殺聲、驚呼聲、馬蹄聲交織在一起,亂成一鍋粥。
“怎麼回事?”呼延灼怒喝,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火。
“王爺,是南朝人夜襲!人數不明,四處都有他們的身影,還造謠說您被斬了!”親兵急聲稟報,語氣慌亂。
呼延灼眯起雙眼,目光掃過混亂的營區,很快便洞悉了其中端倪。雖喊殺聲震天,火光遍野,但真正的廝殺聲卻不多,顯然隻是小股兵力在故意製造混亂。
“不過是小股襲擾。”呼延灼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不屑,“蕭辰這是黔驢技窮,想靠這種伎倆拖延時間,打亂我明日的進攻計劃。”
他正要下令各部穩住陣腳,嚴守營地,勿要慌亂,忽然聽到東側傳來親兵的驚呼:“王爺!糧草區著火了!”
呼延灼臉色驟變,糧草乃是大軍根基,一旦被毀,軍心必亂,後續作戰便無從談起。
“傳令!親衛營立刻前往糧草區救火,務必保住糧草!”呼延灼厲聲下令,“其餘各部嚴守營寨,不許妄動!這是疑兵之計,敵軍人數極少,切勿中了他們的圈套!”
軍令傳下,北狄士卒漸漸安定下來,開始有序組織防禦與救火。可糧草區的大火已然燒得迅猛,火光衝天,濃煙嗆人,即便親衛營全力撲救,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撲滅。
蕭辰帶著親衛在營中穿梭一陣,見北狄軍已然穩住陣腳,開始組織反擊,當即下令:“撤!”
三百親衛不再停留,如潮水般向著營外撤退,來時悄無聲息,去時疾如疾風。等北狄軍組織起追兵,他們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,隻留下一座混亂不堪、火光繚繞的大營。
半個時辰後,三裡外的集合點。
三隊人馬陸續彙合。東側放火隊成功引燃三處糧垛,燒毀了部分糧草;西側射火箭隊也引燃了十餘頂營帳,製造了大量混亂;蕭辰帶領的中路隊雖未斬獲敵首,卻成功擾亂了北狄大營的部署,達成了襲擾目的。
“王爺,傷亡統計完畢。”王鐵栓上前稟報,語氣沉重,“咱們陣亡七人,重傷十二人,輕傷三十餘人。北狄那邊,初步估算傷亡三百左右,糧草損失不明。”
“足夠了。”蕭辰望向火光未熄的北狄大營,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左賢王今夜註定無眠。傳令下去,立刻回撤青龍灘,切勿停留。”
五百親衛翻身上馬,循著原路疾馳而去。天色微明時,他們終於抵達青龍灘關下,李二狗早已率人在關前等候,見蕭辰平安歸來,懸著的心終於落地。
“王爺,您可算回來了!北狄大營那邊……”
“燒了他們幾處糧垛,攪得他們一夜不寧。”蕭辰翻身下馬,語氣疲憊卻依舊沉穩,“左賢王短時間內無法組織進攻,至少今日上午,青龍灘是安全的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急切地問道:“雲州那邊可有新訊息?”
李二狗臉色一暗,遞上一封剛收到的飛鴿傳書:“剛收到楚瑤將軍的急報。她率部在白水關前又阻擊了一日,士卒傷亡慘重,已然退守白水關城內。李靖的前鋒三萬大軍已經開始猛攻白水關,楚將軍說,最多還能守兩天。”
兩天。
蕭辰握緊拳頭,指節泛白。時間,已經緊迫到了極點。
就在此時,一名探馬氣喘籲籲地衝入營中,單膝跪地,神色慌張:“王爺!不好了!北狄大營有異動,約五千騎兵出營,朝著西南方向去了!”
“西南方向?”李二狗一愣,隨即臉色大變,“那不是雲州的方向嗎?”
蕭辰快步走上關樓,舉起望遠鏡望去。果然,一支約五千人的北狄騎兵正疾馳在雪原上,朝著西南方向奔去——那是截斷李靖糧道的必經之路,亦是直撲雲州的捷徑。
左賢王,竟然分兵了。
雙線危機,瞬間變成了三線危機。
蕭辰放下望遠鏡,眼中閃過決絕之色。不能再等了,必須立刻分兵拒敵,否則雲州必破。
而第一個要分的,便是他身邊這支僅存的五百親衛營。
“李二狗,”蕭辰轉過身,目光堅定地看向他,“你守青龍灘,最多能撐幾天?”
李二狗握緊腰間彎刀,語氣決絕:“末將在此,關在人在,人亡關亡!隻要末將還有一口氣在,就絕不讓北狄鐵騎踏入鷹嘴峽一步!”
“我不要你死守。”蕭辰沉聲道,“我要你拖住北狄剩餘的近萬主力,至少三天。三天後,若我未能趕回,你可自行決斷,是守是撤,以保全士卒性命為重。”
“王爺要去哪?”李二狗心中一緊,已然猜到了答案。
蕭辰望向西南方向,目光銳利如刀,那是北狄偏師疾馳而去的方向:“我去截殺那五千北狄騎兵。解決掉他們之後,立刻回援雲州,支援楚瑤和清顏。”
李二狗大驚失色,單膝跪地勸阻:“王爺不可!您隻帶五百人,去截殺五千北狄騎兵,這無異於以卵擊石啊!末將願帶部將前往,王爺您坐鎮青龍灘!”
“五百人夠了。”蕭辰俯身將他扶起,眼中閃爍著現代特種兵的銳利鋒芒,“我知道他們的行軍路線,也知道他們的目的地。而且,咱們有火銃,有連弩,有他們從未見過的武器,足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晨光刺破雲層,灑在蕭辰身上,將他的身影映照得愈發挺拔。雙線危機,生死考驗,他選擇以最決絕的方式,分兵拒敵,主動出擊。
臘月二十,辰時。
蕭辰率五百親衛,再次踏出青龍灘關隘。這一次,他們的目標是北狄偏師,是雲州的安危,是北境的未來。
青龍灘的防務,留給了李二狗與四千將士。他們要麵對的,是關外近萬北狄主力,是河間府虎視眈眈的周武兩萬大軍。
這場關乎北境生死的考驗,才剛剛進入最凶險的階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