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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5章 北狄異動,趁火打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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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十六,醜時的黑水河北岸五十裡,寒風卷著雪粒抽打在帳篷上,發出嗚嗚的低吼。北狄左賢王呼延灼的大帳內,炭火燃得正烈,暖光將帳壁上懸掛的狼頭圖騰映得愈發凶戾。他盤膝坐在鋪展的整張虎皮上,指節摩挲著一柄鑲嵌紅寶石的匕首,寶石在燭火下流轉著冷豔的光。燭影搖曳間,左頰那道從眼角直劃下巴的刀疤忽明忽暗,每一寸褶皺裡都透著久經沙場的狠戾。

帳下四名千夫長垂手肅立,靴底死死碾著氈毯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帳內唯有炭火劈啪作響,襯得氣氛愈發凝滯。

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撞碎寂靜。片刻後,一名探子掀帳而入,寒風裹著雪沫子灌進帳內,他卻顧不上寒顫,單膝砸在氈毯上,沉聲稟報:“王爺,黑水關戰報!”

呼延灼眼皮都未抬一下,指尖依舊把玩著匕首,語氣淡得像結了冰:“講。”

“朔州軍劉奎率五千餘人強攻黑水關,激戰四個時辰後潰敗,傷亡逾千。龍牙軍傷亡不明,但關牆始終未破。劉奎部已退回黑風嶺大營,如今糧草告急,士卒士氣低落到了極點。”

探子話音落下,帳內再度陷入死寂,唯有炭火灼燒木柴的聲響愈發清晰。呼延灼沉默良久,忽然嗤笑一聲,匕首在指尖一轉,寒光閃過:“劉奎這廢物,八千邊軍攥在手裡,四天功夫,竟連五千新兵守的黑水關都啃不下來。”

他抬眼掃過四名千夫長,目光如鷹隼般銳利:“你們倒是說說,南朝人是不是真的一代不如一代了?當年咱們打黑水關,守關的是北境精銳,那才叫塊硬骨頭,啃得咱們損兵折將。如今呢?一群剛摸熟兵器的新兵蛋子,就把劉奎打得丟盔棄甲。”

一名滿臉橫肉的千夫長甕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:“王爺,劉奎是廢物,可龍牙軍未必好惹。探子回報,黑水關上有兩個叫王猛和趙虎的將領,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。”

另一名身形精瘦的千夫長立刻接話,語氣裡藏著忌憚:“不止如此,他們用的弩箭頗為怪異,射速快、威力足,尋常盾牌根本擋不住。還有那種黑色油脂,一旦點燃就撲不滅,劉奎那三輛衝車,全是被這猛火油燒成了灰燼。”

呼延灼眼中驟然閃過一抹精光,匕首重重頓在膝頭:“改進型連弩,還有猛火油……這個蕭辰,倒比那些南朝廢物有意思些。”

他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,那地圖是北狄探子耗時數年繪製,雖不及南朝官府的精細,卻將北疆山川河流、關隘要道標注得一清二楚。粗壯的手指點在黑水關的位置,力道重得幾乎要戳破羊皮:“劉奎強攻四日,折兵三千仍未破關。李靖那十萬大軍,最快還要五六日才能抵達白水關;周武的兩萬人馬,至今還在河間府磨磨蹭蹭。至於蕭辰……”

手指陡然移向雲州方向,呼延灼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:“剛跟劉奎死拚一場,士卒疲敝,箭矢耗得七七八八,糧草更是緊張。最關鍵的是——他分兵了。”

精瘦千夫長眼睛猛地一亮,上前一步:“王爺的意思是,眼下正是動手的時機?”

“天賜良機。”呼延灼轉過身,眼中燃起熊熊戰意,那是草原獵手盯上獵物時的狂熱,“劉奎新敗,李靖未至,周武觀望。蕭辰剛經曆血戰,正是最虛弱的時候。這般好機會,不抓住豈不可惜?”

橫肉千夫長頓時按捺不住,抱拳請戰:“王爺,末將願帶三千蒼狼騎為先鋒,必破黑水關,為大軍開路!”

呼延灼卻緩緩搖頭,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擊:“不,不打黑水關。”

四名千夫長皆是一愣,滿臉不解地望著他。

“黑水關易守難攻,劉奎已經用性命試過了。”呼延灼走回虎皮墊坐下,刀疤在燭火下扭曲出陰狠的弧度,“咱們要打,就打這裡——青龍灘。”

“青龍灘?”千夫長們齊齊蹙眉,麵麵相覷。

“正是青龍灘。”呼延灼的手指重重落在地圖上那處要道,“這裡是雲州東境的門戶,守將名叫李二狗,是蕭辰以前龍牙軍的將領,手下隻有四千兵馬。而他對麵,就是周武的兩萬人馬。”

精瘦千夫長瞬間恍然大悟,眼中閃過瞭然的光:“王爺是想……與周武聯手?”

“聯手?”呼延灼嗤笑一聲,刀疤因笑意愈發猙獰,“周武是三皇子蕭景睿的人,那三皇子與太子蕭辰本就勢同水火,巴不得蕭辰平叛失敗。咱們去打青龍灘,周武必定作壁上觀,說不定還會暗中遞刀子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陰鷙:“蕭辰為防備周武,定然在青龍灘佈下重兵。咱們突然從北麵殺過去,與周武形成夾擊之勢,李二狗那四千兵馬,能撐得了多久?”

橫肉千夫長聽得熱血沸騰,高聲道:“破了青龍灘,就能直插雲州東境!到時候蕭辰首尾不能相顧,要麼分兵馳援青龍灘,削弱黑水關防禦;要麼眼睜睜看著咱們殺到雲州城下,束手無策!”

“說得沒錯。”呼延灼點頭,眼中閃過更深的算計,“但關鍵在於一個快字。必須在蕭辰反應過來之前,一舉擊潰李二狗部。而後……”

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,直指李靖大軍的後方:“不攻雲州城,轉而南下,截斷李靖十萬大軍的糧道!”

帳內四名千夫長皆是倒吸一口涼氣,臉上滿是震驚。截斷十萬大軍的糧道,這無疑是虎口拔牙,凶險至極。

“王爺,這太冒險了。”一名始終沉默的老成千夫長終於開口,語氣裡滿是擔憂,“深入南朝腹地,一旦被李靖大軍合圍,咱們這一萬多騎兵,恐怕難以脫身。”

“所以咱們不深入。”呼延灼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,“隻在外圍遊弋,專門襲擾糧隊。李靖十萬大軍,每日耗糧如山,糧道一斷,軍中必亂。到時候,他是先攻雲州,還是先回頭剿咱們?”

他起身立於帳中,聲音陡然轉冷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這一仗,咱們要當獵人,不當獵物。讓南朝人自己打自己,咱們在一旁坐收漁利。等他們兩敗俱傷,咱們再出來收拾殘局,拿下整個北境!”

四名千夫長眼中皆燃起熊熊戰火,連連抱拳:“王爺妙計!”這正是草原狼群的戰法,不與獵物硬拚,專挑弱點下手,一擊即退,耗死獵物。

“傳令!”呼延灼沉喝一聲,帳內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,“蒼狼騎三千為先鋒,即刻出發,沿黑水河西進百裡,從上遊淺灘渡河。渡河後晝伏夜行,三日內必須抵達青龍灘北側,不得延誤!”

“赤鷹騎五千、黑狼騎七千,隨本王親率,明日拂曉出發,在蒼狼騎後方三十裡跟進。記住,渡河後不得驚擾沿途村落,不得舉火,不得喧嘩,咱們要像影子一樣,悄無聲息摸到青龍灘!”

“其餘一萬五千人,留守大營,多樹旌旗,每日照常出操巡邏,務必做出大軍仍在北岸的假象,迷惑蕭辰和劉奎!”

一道道命令擲地有聲,北狄這台沉寂的戰爭機器,瞬間開始高速運轉。帳下千夫長們抱拳領命,轉身快步離去,帳內隻剩呼延灼與跳躍的燭火。

他掀帳而出,刺骨的寒風瞬間裹住全身,卻吹不散眼中的狂熱。夜色深沉如墨,他抬眼望向南方,望向黑水河對岸那片肥沃的土地——那裡有良田萬頃,有繁華城鎮,有堆積如山的糧草布匹,還有溫順的南朝百姓。在他眼中,那本就該是草原兒郎的牧場。

“父汗。”他喃喃自語,指尖攥得發白,“您當年沒能打下的南朝,兒子替您打。這一次,咱們不止要搶,還要占。這片土地,該換個主人了。”

同一時刻,黑水關的關樓上,寒風依舊凜冽。王猛左腿的燒傷剛被軍醫包紮妥當,層層白紗布裹得嚴實,軍醫反複叮囑至少要休養半月,他卻半點坐不住,拄著一根粗木柺杖,硬生生挪到了關樓上,與趙虎、老魯一同檢視防務。

關牆上,士兵們正忙著清理戰場,朔州軍的屍體被拖拽到關下掩埋,可積雪上的暗紅血跡卻難以抹去,在白雪映襯下,顯得格外刺目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與火藥味,揮之不去。

“箭矢還剩多少?”趙虎看向匆匆趕來的軍需官,語氣凝重。

軍需官臉色發白,躬身回話:“回將軍,普通箭矢隻剩兩成,床弩巨箭也隻餘三成。至於猛火油……已然耗儘了。”

趙虎眉頭緊鎖,指節重重叩擊著牆磚。劉奎雖已敗退,卻未必不會捲土重來,如今箭矢匱乏,這黑水關如何守得住?

老魯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劉奎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,糧草將儘,傷亡慘重,短期內應該無力再攻。眼下最棘手的,是北方的北狄。”

王猛拄著柺杖,眼睛微微眯起,望向北方蒼茫的雪原,語氣裡滿是篤定:“左賢王呼延灼不是傻子。劉奎新敗,咱們剛經曆血戰,正是最虛弱的時候,他若想南下,此刻便是最好的時機。”

“王爺的密信也說,北狄有異動。”趙虎從懷中取出密信,遞到兩人麵前,“可探子隻看到北狄騎兵在河北岸活動頻繁,根本摸不清他們的真實意圖。”

“意圖?”王猛冷笑一聲,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,“還能有什麼意圖?趁火打劫罷了。當年咱們守黑水關時,北狄就這副德行——南朝一內亂,他們就跟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,必來插一腳。”

話音剛落,關下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一騎快馬衝破夜色,直奔關樓而來。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浴血,甲冑破碎,顯然是曆經死戰才突圍而來。

“急報——!”斥候嘶吼著衝上關樓,體力不支撲倒在地,胸口劇烈起伏。

趙虎連忙上前一步,沉聲問道:“何事驚慌?北狄怎麼了?”

“北狄……北狄渡河了!”斥候喘著粗氣,一字一頓地說道,“昨日深夜,在上遊百裡的狼牙灘,約三千輕甲騎兵,一人雙馬,渡河後徑直往西去了。咱們的斥候隊發現時,他們已然渡完河,追之不及。”

“往西?”老魯快步走到牆邊懸掛的地圖前,手指點在狼牙灘的位置,臉色驟變,“狼牙灘在西,渡河後往西……這是要繞開黑水關,直奔青龍灘方向!”

趙虎瞳孔猛地一縮,心中咯噔一下:“青龍灘?李二狗在那裡駐守!”

王猛眼中閃過銳利的光,語氣凝重:“左賢王好深的算計,居然放棄黑水關,轉而打青龍灘的主意。那裡有周武的兩萬人馬,李二狗卻隻有四千兵力,一旦北狄與周武勾結,形成夾擊之勢……”

“李二狗危矣!”趙虎急得咬牙,當即就要下令,“傳令下去,點兵!我親自帶兩千騎兵馳援青龍灘!”

“不可!”老魯與王猛同時開口阻攔,語氣堅決。

老魯指著地圖,沉聲道:“將軍三思!北狄隻渡了三千騎兵,依北狄的戰法,這必定是前鋒部隊,主力定然還在後麵。你若率兵出關,黑水關便會陷入空虛,一旦北狄主力趁機來攻,關城必破!”

王猛也點頭附和,柺杖又頓了頓:“況且這三千騎兵往西去,未必就真的是要打青龍灘。萬一這是呼延灼的疑兵之計,故意誘你出關,再設伏圍殺,咱們就中了他的圈套了!”

趙虎緊握雙拳,心中焦急如焚,卻也知道兩人說得有理。他是黑水關主將,絕不能因一時衝動置關城於險境。

“傳令!”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多派斥候,全方位盯死北狄動向,一有訊息立刻回報。同時飛鴿傳書青龍灘,警告李二狗,讓他務必嚴加戒備,提防北狄與周武勾結。”

說罷,他看向王猛,語氣懇切:“老王,你腿傷不便,可這關防之事,還需要你坐鎮。”

王猛緩緩點頭,雙眼望向北方,語氣堅定:“將軍放心,老子就算是爬,也會守在這關牆上,絕不讓北狄前進一步。”

命令迅速傳下,黑水關即刻進入最高戒備。所有士卒取消休整,全部登上關牆佈防,剩餘的箭矢被重新清點分配,滾木礌石也加緊搬運到城頭,人人嚴陣以待。而關外的朔州軍大營,卻始終死氣沉沉,再無半分動靜,顯然已是無力再戰。

北疆的威脅,已然悄然轉移了方向。

辰時的青龍灘,寒風卷著雪沫子肆虐,天地間一片蒼茫。李二狗站在一處土坡上,目光緊鎖北方地平線,手中緊攥著一封剛收到的飛鴿傳書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他麵容剛毅,頜下留著短須,是龍牙軍中少有的年輕將領,此刻周身卻透著壓抑的凝重。

“將軍,黑水關的急報上說了什麼?”身旁的副將上前一步,低聲問道。

“北狄三千騎兵渡河,往西而來,目標疑似青龍灘。”李二狗將紙條遞給副將,語氣冰冷,“趙將軍提醒咱們,務必小心北狄與周武勾結,不可大意。”

副將臉色驟變,失聲說道:“北狄?他們不是一直在北岸觀望嗎?怎麼突然就渡河了?”

“劉奎新敗,咱們剛打完硬仗,正是最虛弱的時候,他們自然要趁這個機會來撈好處。”李二狗沉聲道,目光轉向東方,“周武那邊,這兩日可有什麼動靜?”

“探子回報,周武的兩萬人馬仍在河間府按兵不動,沒有絲毫進軍的跡象。”副將連忙回話,“但昨日,他軍中派了一隊使者往北去了,具體去向不明。”

“往北……”李二狗眼中閃過一絲寒光,指尖攥得發白,“往北便是黑水河,便是北狄的地盤。這其中的門道,不言而喻。”

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四千將士,這些士兵大多是隻訓練了三個月的新兵,守城尚可,可論野戰經驗,遠不及北狄騎兵。若是真的與北狄精銳騎兵正麵交鋒,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“傳令下去!”李二狗當即下令,語氣不容置疑,“全軍收縮防線,放棄外圍所有據點,集中兵力守住鷹嘴峽、落馬坡、斷龍澗這三處要道!”

他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三個位置,逐一解釋:“這三處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每處派駐一千兵力,互為犄角之勢,相互策應。剩下的一千人作為預備隊,駐守在中樞地帶,隨時準備支援各處。”

副將遲疑了一下,開口說道:“將軍,這般一來,咱們的防線就縮得太窄了。萬一北狄不攻這三處要道,轉而繞道而行,咱們該如何應對?”

“他們繞不過去。”李二狗指著地圖,語氣篤定,“青龍灘方圓五十裡,唯有這三條路可直通雲州。其餘地方不是沼澤泥潭,就是懸崖峭壁,大隊騎兵根本無法通行。北狄若想攻打雲州,必走這三條路之一。”
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更深的思索:“而且我懷疑,北狄的目標根本不是雲州。”

“不是雲州?那是什麼?”副將滿臉疑惑。

李二狗望向南方,那裡是李靖大軍進軍的方向,語氣冰冷:“他們要截糧道。”

副將倒吸一口涼氣,滿臉難以置信:“他們敢?李靖有十萬大軍,糧道防衛必定嚴密,北狄竟敢虎口拔牙?”

“有何不敢?”李二狗冷笑一聲,“北狄騎兵向來來去如風,擅長偷襲騷擾,打了就跑,防不勝防。李靖十萬大軍每日耗糧驚人,一旦糧道被斷,軍中必亂。到時候北狄再回頭收拾殘局,坐收漁利,打得一手好算盤。”

他握緊腰間刀柄,語氣愈發堅定:“所以咱們的任務,不是全殲北狄,而是拖住他們。拖到王爺大軍抵達,拖到李靖反應過來。隻要能拖住他們,咱們就是勝利了。”

命令迅速傳下,龍牙軍開始緊急調動。士兵們有條不紊地放棄外圍營寨,退守三處險要之地,壕溝被連夜加深,鹿角障礙層層加固,弓弩手們早早登上隘口,箭矢上弦,嚴陣以待。

李二狗登上鷹嘴峽的製高點,寒風颳得他臉頰生疼,卻絲毫動搖不了他的決心。他望著北方蒼茫的雪原,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一年前——那時他第一次遭遇北狄騎兵襲擊,背上那道傷疤,便是當年留下的印記,是北狄鐵騎刻在他身上的恥辱。

“北狄……”李二狗喃喃自語,眼中閃過刻骨的恨意。

但這一次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他們守的不再是那個腐朽無能的朝廷的邊關,而是自己的家園;身後追隨的也不再是昏庸無道的官員,而是值得拚儘性命效忠的北境王蕭辰。

“傳令各營!”李二狗的聲音在寒風中炸開,清亮而堅定,“告訴弟兄們,這一仗,不是為了那腐朽的朝廷,是為了咱們自己的爹孃妻兒,是為了守護腳下的土地!北狄人若想過青龍灘,就得從咱們的屍體上踏過去!”

“是!”傳令兵抱拳領命,翻身上馬疾馳而去。

片刻後,鷹嘴峽、落馬坡、斷龍澗各處隘口,皆響起了將士們的怒吼,四千人的呐喊聲在峽穀間回蕩,硬生生壓過了呼嘯的寒風。

李二狗依舊站在製高點,目光緊鎖北方。地平線上依舊一片蒼茫,不見半個人影,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危險正在悄然逼近。

他知道,來的不隻是北狄騎兵。

目光轉向東方的河間府方向,周武的兩萬人馬始終按兵不動,像一頭蟄伏的猛虎,沉默地注視著戰局。韓猛心中有種強烈的直覺——周武不會一直不動。一旦北狄與龍牙軍陷入激戰,這頭猛虎,必定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,撕咬最肥美的獵物。

青龍灘北三十裡,一處背風的山穀中,北狄蒼狼騎三千人正悄然休整。一人雙馬的配置,讓馬匹得以輪流歇息,騎兵們則圍坐在挖好的火坑旁,默默啃著肉乾,全程無一人喧嘩。火坑被石板遮蓋,隻留幾縷青煙從縫隙中溢位,融入漫天風雪,不仔細分辨根本難以察覺。

千夫長脫脫不花蹲在穀口,身形如雕塑般一動不動,臉上塗抹的防凍油脂在寒風中結了層薄冰,目光卻如鷹隼般緊盯著南方的青龍灘方向。他年方三十出頭,是北狄年輕一輩中的猛將,一手彎刀使得出神入化,深得呼延灼信任。

“千夫長,”一名百夫長輕手輕腳走過來,低聲稟報,“探子回報,青龍灘守軍已收縮防線,退守鷹嘴峽、落馬坡、斷龍澗三處險要,每處約有一千兵力駐守。”

脫脫不花緩緩眯起眼睛,指尖摩挲著腰間彎刀的刀柄:“李二狗倒是個謹慎的主。這三處地勢險要,強攻下去,咱們蒼狼騎必定傷亡慘重。”

“那咱們要不要繞道而行?”百夫長問道。

“繞不過去。”脫脫不花緩緩搖頭,語氣篤定,“青龍灘的地形,王爺早就研究透了。除了這三條路,其餘皆是死路,沼澤懸崖遍佈,大隊騎兵根本無法通過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積雪,沉聲下令:“傳令下去,全軍在此休息到酉時。酉時準時出發,夜行四十裡,明日拂曉務必抵達青龍灘北側。記住,全程不準舉火,不準喧嘩,違令者,立斬!”

“千夫長,咱們到了之後,打哪一處要道?”百夫長追問。

脫脫不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嘴角勾起一抹狠笑:“哪一處都不打。”

百夫長滿臉錯愕,不解地望著他。

“咱們的任務,是製造混亂,吸引守軍的注意力。”脫脫不花緩緩解釋,“等王爺的主力大軍趕到,再合力破關。明日拂曉,咱們分成十隊,每隊三百人,在青龍灘外圍遊弋射箭,做出要強攻的架勢。守軍必定會全力嚴防死守,等他們被咱們騷擾得疲憊不堪……”

他沒有繼續說下去,但百夫長已然心領神會,眼中閃過瞭然的光。這是草原狼群最擅長的疲兵之計,不硬拚,不蠻乾,靠著不斷的騷擾消耗獵物,等獵物精疲力儘,再一舉撲殺。

“還有,”脫脫不花補充道,“立刻派人去河間府,聯絡周武。告訴他,咱們已經到了。他若識相,就按兵不動;他若想分一杯羹,便與咱們一同動手。”

“周武會聽咱們的嗎?”百夫長有些疑慮。

“他會的。”脫脫不花冷笑一聲,語氣帶著篤定,“三皇子與太子勢同水火,巴不得太子平叛失敗。咱們攻打蕭辰,等同於幫三皇子的大忙。周武隻要不傻,就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
百夫長抱拳領命,轉身悄然離去。脫脫不花重新望向南方,暮色漸漸濃重,鵝毛大雪再度飄落,很快便將山穀覆蓋了一層薄白。

他想起出征前,左賢王呼延灼拍著他的肩膀說的話:“脫脫,這一仗,關乎草原的未來。打贏了,咱們就能在南朝的土地上放牧;打輸了,咱們就隻能回草原啃沙子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
“王爺放心,蒼狼騎的刀,從未鈍過。”那時他單膝跪地,語氣堅定如鐵。

如今,刀已出鞘,隻待飲血。

脫脫不花握緊腰間的彎刀,刀柄上的狼頭雕刻硌得手心發疼,眼中卻燃起狂熱的戰意。南朝,他來了。帶著草原的寒風,帶著狼群的饑渴,這一次,他們要的不隻是搶掠,更是永久的佔領。

雪越下越大,山穀漸漸被白色覆蓋,三千蒼狼騎在雪中靜默蟄伏,如同一群等待時機的惡狼,隻待拂曉時分,便會撲向獵物。而在他們後方三十裡,北狄主力一萬兩千騎兵,正踏著夜色,緩緩跟進。更遠處的黑水河北岸,北狄大營依舊旌旗招展,炊煙嫋嫋,偽裝出大軍仍在的假象。

一場精心策劃的突襲,即將在青龍灘拉開帷幕。而這場突襲的幕後,還有一隻看不見的手——三皇子蕭景睿。他的使者,此刻已悄然抵達北狄大營,正與左賢王的幕僚進行著秘密會談。

臘月十七,黃昏。雲州城都督府內,燭火通明。蕭辰站在巨大的地圖前,指尖重重落在青龍灘的位置,周身透著無形的威壓。他身後,蘇清顏、沈凝華、陳安等人垂手肅立,大氣不敢出。

“北狄三千前鋒已抵達青龍灘北側,主力一萬兩千人緊隨其後。李二狗隻有四千兵馬,扼守三處險要,最多隻能撐三日。”蕭辰的聲音平靜無波,可眼中卻藏著洶湧的火焰,“我率五千兵馬,明日可抵達黑水關。從黑水關到青龍灘,即便急行軍,也需兩日。”
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凝重:“也就是說,李二狗要靠四千兵馬,擋住北狄一萬五千騎兵的猛攻,至少五日。”

廳內瞬間陷入死寂,所有人都清楚,四千對一萬五,還是野戰對陣精銳騎兵,這幾乎是一場必死之局。

沈凝華輕聲開口,語氣中帶著擔憂:“王爺,周武那邊……會不會趁機動手?”

“周武不會動,至少前期不會。”蕭辰打斷她的話,語氣篤定,“他在等,等咱們與北狄兩敗俱傷。可一旦李二狗敗得太快,他必定會趁火打劫,與北狄合力攻破青龍灘,直撲雲州。”

蘇清顏臉色發白,輕聲問道:“那咱們該怎麼辦?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韓猛將軍陷入絕境。”

蕭辰重新走回地圖前,手指劃過從雲州到青龍灘的路線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:“所以,我要給周武一個不敢動的理由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陳安身上:“陳安。”

“末將在!”陳安上前一步,抱拳領命。

“你率兩千民兵,多樹旌旗,大張旗鼓地出東門,往青龍灘方向行進。做出我親率大軍馳援青龍灘的假象。記住,行軍速度要慢,每日隻走三十裡,務必讓周武的探子看清楚‘兵力’。”

陳安一愣,有些遲疑:“王爺,兩千民兵……恐怕唬不住周武吧?”

“唬不住,但能讓他多疑。”蕭辰搖頭,語氣冷靜,“周武生性多疑,見咱們大張旗鼓出兵,必會猜測我另有圖謀,不敢輕舉妄動。隻要能拖住他三五日,就足夠了。”

他又轉向沈凝華,沉聲道:“凝華,你手下還有多少可用的暗樁?”

沈凝華沉吟片刻,回話:“青龍灘周邊尚有十七名暗樁,河間府內有八人,皆可隨時調動。”

“全部啟用。”蕭辰語氣堅決,“在河間府散播訊息,就說太子暗中與北狄勾結,欲借北狄之手除掉三皇子。另外,再加一條——太子許諾北狄,事成之後,割讓朔州、雲州兩地。這話不僅要傳到周武耳朵裡,還要精準送到北狄大營。”

沈凝華眼睛一亮,立刻明白了蕭辰的用意:“王爺是想用離間計,挑撥北狄與太子、周武的關係?”

“正是。”蕭辰點頭,眼中閃過冷光,“北狄左賢王呼延灼是個聰明人,他清楚太子絕不會真的割讓土地。可這話一旦傳開,他便會猜忌——太子是不是在利用他?是不是想等他與咱們兩敗俱傷,再坐收漁利?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,他用兵就會束手束腳,這對咱們極為有利。”

眾人恍然大悟,紛紛點頭稱讚。虛張聲勢穩住周武,離間計挑撥北狄與太子的關係,這連環計一出,便能為李二狗爭取到寶貴的時間。

“可王爺,”蘇清顏依舊擔憂,“即便穩住了周武,離間了北狄,李二狗將軍那邊依舊隻有四千兵馬,處境還是凶險。”

蕭辰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:“所以,我要親赴青龍灘。”

“王爺不可!”眾人齊聲勸阻,語氣急切。

“青龍灘危在旦夕,李二狗在那裡死戰,我不能坐視不管。”蕭辰擺了擺手,打斷眾人的勸阻,“但我不率大軍前往,隻帶五百親衛,輕裝簡從,星夜兼程,一日一夜便可抵達青龍灘。”

他看向蘇清顏,語氣鄭重:“清顏,雲州城就交給你了。陳安的兩千民兵虛張聲勢,李二狗的四千人在青龍灘死守,我帶走五百親衛,城中還剩一萬三千守軍,皆由你統轄。李靖的大軍最快還要四五日才能抵達,這期間,你務必守住雲州城,不能有任何差池。”

蘇清顏深吸一口氣,盈盈一禮,語氣堅定:“清顏定不負王爺所托,死守雲州,等王爺凱旋。”

“沈凝華,情報之事全權交由你負責。北狄、周武、李靖的每一個動向,都要第一時間報給我,不得延誤。”

“是。”沈凝華躬身領命。

“陳安,你虛張聲勢五日之後,即刻率民兵回城,協助清顏守城,防備李靖大軍。”

“末將領命!”

部署完畢,蕭辰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寒風裹挾著雪粒湧入室內。夜色已深,大雪初停,雲層散去,漫天星鬥清晰可見。

“諸位,”他輕聲開口,語氣中帶著沉甸甸的責任,“北境存亡,在此一舉。望諸君同心協力,共守家國。”

眾人齊齊抱拳,語氣鏗鏘:“誓死效忠北境!誓死效忠王爺!”

蕭辰望向東方,青龍灘的方向。李二狗,撐住。我來了。帶著北境的希望,帶著逆轉戰局的決心。這一仗,不僅要守住青龍灘,更要打破眼前的困局,打出一個新的格局。而這一切的關鍵,就在接下來的三天。

臘月十八,黎明。晨霧彌漫,蕭辰率五百親衛悄然出城,馬蹄裹著棉布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晨霧之中。與此同時,陳安率兩千民兵,大張旗鼓地出了東門,旌旗招展,鼓號齊鳴,故意引得城中百姓與周武的探子矚目。

雲州城頭,蘇清顏望著兩支隊伍遠去的方向,雙手合十,默默祈禱。

同一時間,黑水關的關樓上,趙虎收到蕭辰的密信,一拳重重砸在牆磚上,語氣急切:“王爺要親赴青龍灘?這簡直是胡鬨!那裡現在就是龍潭虎穴,五百親衛如何應對一萬五千北狄騎兵?”

老魯連忙按住他,沉聲道:“將軍冷靜!王爺既然做出決定,必定有十足的把握。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,是守好黑水關,不讓北狄有可乘之機,為王爺解除後顧之憂。”

王猛拄著柺杖,眼睛看向東方,忽然開口:“王爺這是要擒賊先擒王啊。”

“擒賊先擒王?”趙虎一愣,滿臉不解。

“北狄左賢王的目標若是截糧道,必定會親率主力深入。”王猛緩緩分析,“王爺隻帶五百親衛前往青龍灘,不是要與北狄硬拚,而是要找到呼延灼的主營,伺機一擊必殺。隻要呼延灼一死,北狄群龍無首,必不戰自潰。”

趙虎倒吸一口涼氣,心中震撼不已。這計策固然凶險,可一旦成功,便能瞬間逆轉戰局,果然是蕭辰的風格。

“傳令下去!”他當即下令,“加強關城戒備,多派斥候探查北狄主力動向。另外,給李三傳信,讓他立刻停止襲擾劉奎,帶人火速趕往青龍灘,接應王爺!”

命令傳下,黑水關的防禦再度升級,人人嚴陣以待。而此刻,所有人都未曾察覺,一場更大的陰謀,正在暗中悄然醞釀。

河間府,周武大營。周武坐在帥案後,手中捏著探子送回的情報,眉頭緊鎖。“蕭辰親率大軍馳援青龍灘?有多少兵力?”

“回將軍,旌旗如林,隊伍綿延數裡,看樣子不下兩萬兵力。”探子躬身回話。

“兩萬……”周武沉吟片刻,手指輕輕敲擊著帥案,“雲州城總共就三四萬守軍,他帶走兩萬,城中剩餘兵力恐怕不足兩萬。”

一旁的幕僚立刻上前,低聲獻策:“將軍,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!趁雲州城空虛,咱們一舉破城,擒獲蕭辰的家眷,此戰首功便是咱們的!”

周武卻緩緩搖頭,語氣凝重:“太冒險了。蕭辰用兵詭詐,萬一這是他的疑兵之計,故意引誘咱們出兵,再設伏圍殺,咱們就全軍覆沒了。況且……”

他望向北方,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:“北狄已經動了。咱們此刻出手,等同於幫北狄牽製蕭辰,事成之後,功勞大多歸了北狄,咱們最多隻能喝口湯,得不償失。”

“那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幕僚疑惑道。

“等。”周武沉聲道,語氣堅定,“等北狄與蕭辰拚個你死我活,兩敗俱傷之時,咱們再出手收拾殘局,既能拿下功勞,又能避免損失,這纔是上策。”
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另外,派人去北狄大營,告訴呼延灼,咱們可以按兵不動,不去打擾他作戰。但事成之後,雲州東境三縣,必須歸咱們所有,這是咱們的條件。”

幕僚眼睛一亮,連忙稱讚:“將軍高明!坐山觀虎鬥,坐收漁利,實在是妙!”

周武望向地圖上的青龍灘,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蕭辰,對不住了。這亂世之中,各為其主,要怪,就怪你站錯了隊,成了三皇子上位的絆腳石。

臘月十八,午時。青龍灘北側,脫脫不花率領的蒼狼騎已然就位。三千騎兵分成十隊,在雪原上遊弋穿梭,如群狼環伺,目光緊盯著前方的三處險要隘口。而李二狗的四千龍牙軍,早已扼守各處要道,弓弩上弦,刀出鞘,嚴陣以待。

更北方,北狄主力一萬兩千騎兵正緩緩逼近;更遠處,蕭辰的五百親衛在雪原上疾馳,馬蹄踏碎積雪,朝著青龍灘狂奔而去。而在所有人看不見的暗處,三皇子蕭景睿的使者柳文淵,已然抵達北狄大營,正與左賢王呼延灼進行著一場關乎天下格局的密談。

一場決定北境命運的大戰,即將在青龍灘拉開序幕。而這場大戰,早已不再是簡單的攻防之戰,它交織著陰謀與算計,交易與背叛,成了一場決定大曜皇位歸屬的豪賭。

賭注,是北境的萬千生靈,是大曜的江山社稷,是無數人的生死存亡。

青龍灘,已然成為這場豪賭的第一張牌桌。

蕭辰正快馬加鞭趕往牌桌,他還不知道,自己即將麵對的,不僅有北狄的千軍萬馬,還有來自背後的,更陰險、更致命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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