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,夜色還未褪儘,黑風嶺的寒風卷著雪沫子,颳得人臉頰生疼。朔州軍大營內,最後一縷炊煙在寒風中掙紮著飄散,火頭軍將營中僅剩的糧食熬成稀粥,一勺一勺分給即將出征的士兵。每人隻有一碗,清得能照見人影,米粒屈指可數,卻已是眼下最金貴的口糧。
劉奎立在點將台上,左肩厚厚的繃帶下仍在滲血,暗紅的血跡暈開一片,可他彷彿渾然不覺,雙眼掃過台下五千四百名士卒。這些跟隨他多年的邊軍老卒,曾是北疆最精銳的戰力,此刻卻個個麵帶菜色,眼神裡除了麻木,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——那是被連日襲擾、糧草匱乏磨出來的絕望。
四天前,他們還是八千士氣如虹的勁旅,奉命奔襲黑水關;四天後,糧草被毀近半,水源數次遭汙,夜夜被斥候襲擾得不得安睡,硬生生從精銳熬成了疲兵。
“弟兄們!”劉奎的聲音在寒風中扯得嘶啞,像破鑼般撞在每個人心上,“多餘的廢話,老子不多說!你們眼底的苦,老子看得見——糧隻夠撐今日,水要跑五裡外去挑,夜裡還有毛賊鑽空子騷擾!再這麼耗下去,不用等朝廷大軍馳援,咱們自己就先餓死、困死在這黑風嶺!”
台下死寂一片,隻有寒風呼嘯著穿過佇列,捲起地上的雪粒,打在士卒們凍得發紫的臉上。
“老子知道,你們怕!”劉奎猛地提高聲音,眼裡翻湧著狠勁,“老子也怕!可怕有用嗎?怕了,糧草能自己從地裡長出來?怕了,黑水關能自己敞開城門?”
他刷地拔出腰刀,寒光映著熹微的晨光,指向北方黑水關的方向:“黑水關就在那兒!關後八十裡,便是雲州城!城裡有充足的糧食,有暖炕女人,有堆成山的金銀財寶!太子殿下有令,先破雲州者,封侯拜將!賞萬金!”
封侯!萬金!
這四個字像一劑強心針,狠狠紮進士卒們麻木的心裡,讓他們黯淡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一點微弱卻灼熱的火光——那是絕境中對生機與富貴的最後渴望。
“今日一戰,要麼破關活命,要麼死在關下!”劉奎獨眼充血,聲嘶力竭,“沒有第三條路可選!你們要是還想活著回家,還想拿賞錢、受封賞,就跟著老子——衝!”
“衝!衝!衝!”起初稀稀拉拉的回應,漸漸彙聚成一片震天的呐喊,雖帶著疲憊,卻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劉奎翻身上馬,換了一匹健壯的棗紅馬,左肩的傷勢讓他上馬的動作有些踉蹌,疼得他額角滲出細汗,卻咬牙強撐。他勒住馬韁,拔刀前指,聲如驚雷:“全軍——進攻!”
戰鼓擂響,沉悶的鼓聲在山穀間回蕩,五千四百名朔州軍如決堤的洪水,朝著黑水關洶湧而去。這一次,他們沒有保留兵力,沒有假意佯攻,每一個人都抱著必死的決心,全力壓上。
同一時刻,黑水關的關樓之上,趙虎與老魯並肩而立,望著黑風嶺方向湧來的黑色潮水。晨霧尚未散儘,將敵軍的身影裹得有些朦朧,但那震天的戰鼓聲、呐喊聲已然由遠及近,如悶雷滾地,撼得關牆微微震動。
“來了。”老魯雙手負在身後,聲音平靜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沉穩,“全軍壓上,劉奎這是要拚儘最後一絲力氣了。”
趙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眼底閃過悍色:“那就讓他拚個夠。傳令下去,各營按預定計劃備戰,莫要亂了陣腳。”
軍令層層傳遞,關牆上的士兵們迅速進入預定位置,弓上弦、刀出鞘,嚴陣以待。與四天前的防禦不同,這一次關牆之上多了二十口碩大的鐵鍋,架在臨時砌起的土灶上,鍋下柴火熊熊燃燒,鍋裡黑色的猛火油翻滾沸騰,刺鼻的油脂味彌漫在關牆之上,令人心悸。
王猛站在一架床弩旁,輕輕撫摸著冰冷堅硬的弩身,指尖感受著木質與金屬的厚重。他身後,二十名精銳弩手肅立如鬆,每人身邊都擺著三支特製的破甲巨箭——箭頭經過淬火處理,鋒利無比,箭身纏著浸滿猛火油的麻布,一旦射中,遇火即燃。
“王猛。”趙虎大步走了過來,語氣鄭重,“今日這一戰,關鍵便在您的床弩隊。劉奎走投無路,必會親自帶隊衝鋒,隻要能射殺或射傷他,朔州軍必亂,不戰自潰。”
王猛緩緩點頭,眼中閃過銳利的光,語氣篤定:“放心。兩百步內,老子要他左眼,絕不含糊射中右眼;一百五十步內,便是他穿三重重甲,也能洞穿。”
老魯補充道:“但劉奎素來謹慎,今日必死戰,定然會穿最厚的明光鎧,身邊還會有親兵死護。你的床弩務必等他進入一百五十步內再發射,確保一擊奏效,莫要打草驚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猛微微頷首,目光已然鎖定了遠方奔來的敵軍前鋒。
晨光漸亮,晨霧散去,朔州軍的前鋒已然進入關前五百步範圍。這一次,他們沒有在緩坡下駐足休整,而是頂著寒風,直接朝著關牆猛衝!最前方是三千步兵,扛著連夜趕製的三十架簡易雲梯——木料粗糙,綁紮也簡陋,卻足以支撐攀爬;後麵跟著兩千弓手,一邊衝鋒一邊放箭,密集的箭雨朝著關牆傾瀉而下,壓製得關牆上的守軍幾乎抬不起頭。
這箭雨,比四天前更加猛烈。朔州軍知道這是最後一搏,恨不得將身上所有箭矢都射向關牆,為步兵開路。
“都縮著點!彆露頭!”趙虎在關樓裡厲聲呼喊,“等他們進入兩百步射程,再給老子狠狠射回去!”
三百步……兩百五十步……兩百步!
“弩手!放!”趙虎一聲令下。
一千名龍牙軍弩手同時起身,改進型連弩的機括聲連成一片,如暴雨傾瀉般朝著朔州軍射去。但這一次,朔州軍早有防備——前排步兵齊齊舉起厚重的大盾,組成一道堅實的盾牆。箭矢射在盾麵上,發出“叮叮當當”的脆響,雖有不少士卒躲避不及中箭倒下,但整體衝鋒速度絲毫未減,依舊朝著關牆猛撲。
一百八十步!朔州軍的雲梯已然高高舉起,步兵們嘶吼著,加快了衝鋒的腳步。
“床弩準備!”王猛低喝一聲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名床弩手耳中。
二十架床弩同時調整角度,弩手們奮力踩動絞盤,粗壯的弓弦被緩緩拉滿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聲,每一架床弩都如蓄勢待發的猛獸,瞄準了敵軍中軍方向。
一百五十步!
王猛眼睛微微眯起,銳利的目光在洶湧的衝鋒人群中快速掃視,精準鎖定了那個獨眼將領。很快,他便找到了目標——劉奎騎在棗紅馬上,身披明光鎧,甲葉在晨光下泛著冷光,被數十名精銳親兵團團護衛在中間,正隨著中軍緩緩推進,神情猙獰。
“鎖定目標,放!”王猛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砰!砰!砰!”
二十支破甲巨箭同時射出,五尺長的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,如流星趕月般直撲朔州軍中軍!
“保護將軍!”親兵隊長嘶吼一聲,率先舉起盾牌,周圍的親兵們也紛紛圍攏,豎起盾牌、築起人牆,拚死護住劉奎。
可王猛的目標,根本不是劉奎本人。
二十支巨箭,十支射向劉奎周圍的親兵,十支精準鎖定了他身後的中軍將領——他要先撕開劉奎的護衛圈,打亂朔州軍的指揮體係。
“噗嗤!”
一支巨箭正中一名親兵胸口,鋒利的箭頭瞬間穿透了他的鎧甲與身體,去勢不減,又狠狠穿透了身後另一名親兵的胸膛,才重重釘在地上,箭尾劇烈震顫。
另一側,一名中軍將領剛從馬背上探出頭,想要指揮衝鋒,一支巨箭便如閃電般從他麵門射入,後腦穿出,紅白之物濺落,人當場斃命,屍體從馬背上摔落,被衝鋒的士卒踐踏而過。
慘叫聲此起彼伏,劉奎周圍的護衛圈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,親兵們死傷慘重,陣型大亂。但劉奎本人卻安然無恙——王猛刻意避開了他,他要的不是立刻斬殺劉奎,而是擊潰朔州軍的士氣。
“再來!”王猛厲聲喝道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第二波巨箭迅速上弦,這一次,目標明確無比——劉奎胯下的棗紅馬。
“放!”
十支巨箭帶著破空之聲,直撲那匹棗紅馬!親兵們慌忙舉盾阻攔,可巨箭力道太過迅猛,厚重的盾牌被直接射穿,根本無法阻擋。
“嘶——!”
棗紅馬連中三箭,疼得厲聲慘嘶,人立而起,前蹄高高揚起,將毫無防備的劉奎重重摔下馬背,摔在冰冷的雪地裡。
“將軍!”親兵們蜂擁而上,將劉奎扶起。
劉奎在雪地裡滾了幾圈,左肩的傷口徹底崩裂,鮮血瞬間浸透了繃帶,順著手臂滴落,染紅了身下的白雪。他掙紮著站起,雙眼死死望向關牆,正好看見王猛站在床弩旁,雙臂拄著刀,正冷冷地看著他,眼神裡滿是輕蔑。
“王猛……!”劉奎咬牙切齒,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,眼底湧起滔天恨意。
“繼續衝!”劉奎拔出腰刀,指向關牆,聲嘶力竭地嘶吼,“破關者,賞千金!斬殺趙虎者,封都尉!拿下王猛人頭者,賞萬金!”
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。朔州軍士卒們如瘋狗般撲向關牆,嘶吼著、攀爬著,雲梯終於重重搭上了關牆,前端的鐵鉤死死扣住牆磚,穩固住身形。
“滾油準備!”趙虎大吼一聲,聲音震得人耳膜發疼。
關牆上的士兵們齊齊上前,抬起滾燙的鐵鍋,將沸騰的猛火油順著雲梯狠狠澆下!
“啊——!”
正在雲梯上攀爬的朔州軍士卒被滾燙的猛火油澆中,瞬間皮開肉綻,發出淒厲的慘叫,紛紛從雲梯上摔落,摔在地上抽搐不止。緊接著,守軍們將點燃的火把狠狠扔下,落在雲梯與摔落的士卒身上。
“轟!”
熊熊火焰瞬間竄起,雲梯瞬間變成火梯,攀在上麵的士卒來不及慘叫,便被大火吞噬,變成一個個燃燒的火人,從雲梯上滾落,砸在下方的人群中,引發更大的混亂。
可這一次,朔州軍沒有後退。後麵的士卒推開燃燒的屍體,踩著同伴的殘骸,繼續朝著雲梯攀爬——他們知道,後退是死,停步是死,唯有爬上關牆,纔有一線生機。
“短兵相接!準備迎戰!”老魯沉聲道,握緊了腰間的長刀。
關牆上,刀盾手上前,緊緊貼著牆磚,長槍手緊隨其後,槍尖斜指下方,嚴陣以待。很快,第一架雲梯的頂端,便冒出了朔州軍士卒的頭顱,眼神凶狠,嘶吼著撲了上來。
“殺!”趙虎第一個衝了上去,長刀劈出,力道千鈞,那名朔州軍士卒的頭顱應聲滾落,屍體重重摔下關牆,砸在下方衝鋒的人群中。
可更多的雲梯搭了上來,越來越多的朔州軍士卒爬上關牆,關牆上瞬間陷入混戰,喊殺聲、慘叫聲、刀劍碰撞聲、骨骼碎裂聲交織在一起,響徹雲霄。
王猛放下床弩——近距離混戰之中,床弩體積龐大,已無用武之地。他抽出腰間的長刀,對身後的二十名弩手道:“你們繼續守在這裡,專射雲梯上爬得最高的敵軍,莫要讓他們輕易登頂。老子去前麵助戰!”
一段關牆已然告急,七八名朔州軍士卒已經爬上城頭,正與龍牙軍守軍廝殺。龍牙軍的士兵大多是新兵,雖經刻苦訓練,卻缺乏真正麵對麵搏殺的經驗,在悍勇的朔州軍老卒麵前,漸漸落入下風,被逼得連連後退,眼看就要被撕開更大的缺口。
王猛大步衝入戰團,雙臂揮刀,刀法沒有半分花哨,全是北境衛戰場上磨練出的殺招,每一刀都精準狠辣,直奔敵軍要害。一名朔州軍士卒舉盾格擋,王猛手腕一轉,刀鋒順著盾牌邊緣的縫隙滑入,精準刺入對方咽喉!
“呃……”那名士卒捂著喉嚨,滿臉難以置信,緩緩倒下。
另一名朔州軍士卒從側麵悄然撲來,長刀直劈王猛後背,王猛側身敏捷避過,反手一刀砍在對方膝彎,隻聽“哢嚓”一聲脆響,對方的腿骨被生生砍斷。那士卒慘叫著倒地,被旁邊的龍牙軍士兵補上一刀,當場斃命。
不過眨眼之間,王猛便連殺三人。他持長刀,穩穩站在關牆缺口處,身後是重整旗鼓的龍牙軍士兵,麵前是源源不斷湧上的朔州軍,眼神銳利如鷹,氣勢如虹。
“王猛在此!”他雙眼掃視著麵前的敵軍,聲如洪鐘,“不怕死的,儘管上來!”
朔州軍士卒們麵麵相覷,竟無人敢輕易上前。
“怕什麼?他就一個人,殺了這個東西!”一名朔州軍隊正嘶吼著,壯著膽子率先衝了上來,“殺了他,賞錢到手!”
五名士卒緊隨其後,同時朝著王猛撲來,刀光劍影,將王猛團團圍住。王猛不退反進,揮刀如風,刀光閃爍之間,血花飛濺。不過三個呼吸的功夫,五名士卒便全部倒地,死不瞑目。
可朔州軍人數眾多,倒下一批,又衝上來一批。王猛再勇,終究雙拳難敵四手,漸漸被敵軍逼得連連後退,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,鮮血染紅了衣衫。
“王猛!讓開!”趙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急切。
王猛側身避開,隻見趙虎帶著一隊親衛殺了過來。這些親衛都是龍牙軍的頂尖精銳,裝備精良,戰技嫻熟,個個悍不畏死,衝入敵群如虎入羊群,很快便將這段關牆的朔州軍壓製回去,重新穩住了防線。
可關牆上的其他地方,形勢依舊不容樂觀。朔州軍畢竟是人多勢眾,又都是久經沙場的邊軍老卒,搏殺經驗極為豐富,關牆上多處被突破,守軍節節後退,傷亡不斷增加。
老魯站在關樓之上,緊盯著戰局,眉頭緊鎖。他心中清楚,再這樣僵持下去,關牆遲早會被攻破,必須動用最後的預備隊了。
“傳令,預備隊全員上陣!”老魯沉聲道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關內,一直待命的一千名預備隊士卒聞聲而動,手持兵器,呐喊著衝上關牆。這是龍牙軍最後的生力軍,他們的加入,如同一股強心劑,瞬間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陣線,與朔州軍展開了更激烈的廝殺。
可劉奎也留了後手。
關下,劉奎看著城牆上膠著的戰局,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對著身邊的參將嘶吼:“衝車呢?給老子推上來!破了這關門,咱們就能長驅直入!”
營中連夜趕製的三輛衝車被士卒們推了上來。這些衝車雖簡陋,卻異常結實,前端包著厚厚的鐵皮,由數十名精壯士卒合力推動,如三頭巨獸般,朝著黑水關的關門猛衝而去!
“攔住衝車!快攔住它們!”關牆上,趙虎見狀,急聲下令。
弓弩手們立刻集火,朝著推車的士卒射去,可衝車前方擋著厚重的木板,箭矢難以穿透,根本無法阻止衝車的前進。三輛衝車帶著滾滾煙塵,狠狠撞向關門!
“砰!砰!砰!”
厚重的關門劇烈震動,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“咯吱”呻吟,彷彿下一刻就要斷裂。關牆上的守軍們人心惶惶,不少人臉上露出了驚懼之色——一旦關門被破,朔州軍便能長驅直入,屆時兩軍野戰,疲憊的龍牙軍絕非對手。
關鍵時刻,王猛忽然開口,對著趙虎道:“趙將軍,給我五十名精銳,老子出關,毀了那三輛衝車!”
趙虎一怔,連忙勸阻:“出關?萬萬不可!此刻關下全是敵軍,貿然出關,無異於自投羅網!”
“正因為關下全是敵軍,他們纔想不到咱們敢主動出關偷襲。”王猛眼中閃過決絕之色,語氣堅定,“五十精銳,趁其不備,突襲衝車,點火就跑。關牆上用弓弩全力掩護,咱們便能安全撤回。若是任由衝車撞門,關門一破,咱們就全完了!”
老魯沉吟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狠勁:“此計雖險,卻是眼下唯一的辦法。隻是你身上有傷,不如換一員將領帶隊?”
“我帶隊最合適。”王猛斬釘截鐵,“這黑水關,老子待了一年,每一處暗門、每一條路徑都瞭如指掌,閉著眼睛都能進出。換其他人來,未必能在敵軍重圍中全身而退。”
趙虎看著王猛堅定的眼神,知道他心意已決,重重點頭:“好!我給您一百名精銳!關牆上所有弓弩都聽您調遣,全力掩護您的行動!”
“五十足矣。”王猛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,“人多了目標大,反而累贅,不利於偷襲和撤離。”
說罷,他轉身對著關牆上的士卒們大喝:“不怕死、敢跟老子出關破敵的,站出來!”
片刻的沉默後,五十名士卒齊齊向前一步,昂首挺立。這些人都是老兵,有的是原龍牙軍舊部,有的是在黑水河、野狼穀之戰中曆練過的悍卒,個個眼神堅定,悍不畏死。
王猛掃視著他們,緩緩道:“這一去,九死一生。現在退出,不算逃兵,老子絕不追究。”
五十人紋絲不動,無人後退。
“好!”王猛重重點頭,眼中閃過讚許,“都檢查好裝備,隻帶刀和火油罐,多餘的東西全都留下。一炷香後,從東側暗門出關!”
一炷香後,黑水關東側,一道隱蔽的小門悄然開啟。這道門是專門修建的逃生密道,狹窄隱蔽,隻有老魯、王猛這樣的高層才知曉其位置,多年來從未被外人發現。
王猛帶著五十名精銳,如鬼魅般潛出關外,貼著關牆的陰影,悄無聲息地朝著那三輛衝車摸去。關下的朔州軍正全力攻打關門和城牆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麵,根本沒人留意到側翼的陰影中,正有一支精銳悄然逼近。
王猛等人摸到最近一輛衝車後方二十步處,停下腳步。推車的朔州軍士卒背對著他們,正喊著號子,奮力推動衝車,絲毫沒有察覺死神已然降臨。
“上!”王猛低喝一聲,率先衝了出去。
五十名精銳如獵豹般撲出,刀光閃動,動作乾脆利落。推車的朔州軍士卒還沒反應過來,便被一一砍翻在地,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。王猛快步衝到衝車底部,將一個火油罐狠狠扔了進去,緊接著點燃火把,也扔了進去。
“轟!”
熊熊大火瞬間燃起,將整輛衝車吞噬,木質的車身被烈火灼燒,發出“劈啪”的聲響,很快便成了一團火球。
“敵襲!後麵有敵襲!”直到此時,周圍的朔州軍才發現身後的異動,紛紛驚呼著轉身。
可王猛等人早已衝向第二輛衝車。這一次,朔州軍有了防備,數十名士卒轉身迎戰,想要阻攔他們。
“殺!”王猛揮刀,衝在最前方,刀法狠辣淩厲,每一刀都帶走一條性命。一個照麵,便有兩名朔州軍士卒倒地。五十名精銳緊隨其後,如一把鋒利的尖刀,狠狠刺入敵群。他們絕不戀戰,目標明確,隻為燒毀衝車。
很快,第二輛衝車也被點燃,熊熊大火衝天而起。
可此時,周圍的朔州軍已然蜂擁而來,將王猛等人團團圍住。敵軍人數越來越多,王猛等人漸漸陷入重圍,難以脫身。
“王將軍!衝不出去了,咱們先退回去!”一名士卒一邊奮力廝殺,一邊對著王猛大喊。
王猛環顧四周,第三輛衝車就在三十步外,可那裡聚集了至少兩百名朔州軍士卒,防守嚴密。若是不能燒毀這輛衝車,今日的偷襲便不算成功,關門依舊麵臨威脅。
“你們先退!”王猛嘶吼著,揮刀逼退身邊的敵軍,“老夫去燒第三輛!你們快撤回關內,莫要管我!”
“將軍!要走一起走!”士卒們急道,想要衝過來掩護王猛。
“這是軍令!”王猛雙眼充血,語氣嚴厲,“快退!誰再遲疑,軍法從事!”
士卒們看著王猛決絕的眼神,知道他心意已決,隻得咬牙轉身,奮力殺出一條血路,朝著東側暗門退去。王猛則轉身,獨自一人,朝著第三輛衝車猛衝而去!
“攔住他!快攔住這個老東西!”朔州軍將領見狀,急聲下令,數十名士卒立刻圍了上來,想要將王猛斬殺。
王猛獨臂持刀,如瘋虎般左衝右突,刀光所過,血雨紛飛。可敵軍人數實在太多,他終究雙拳難敵四手,身上很快又添了幾道傷口,鮮血浸透了衣衫,動作也漸漸遲緩下來。
關牆上,趙虎看得目眥欲裂,對著身邊的親衛嘶吼:“弓弩掩護!全力掩護王將軍!快!”
密集的箭雨傾瀉而下,暫時壓製了圍向王猛的朔州軍士卒。王猛趁機衝破阻攔,衝到第三輛衝車旁,將最後一個火油罐扔了出去,緊接著點燃火把,朝著衝車擲去。
可就在此時,一名朔州軍士卒猛地撲了上來,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火油罐!
“將軍快走!守住衝車!”那名士卒嘶吼著,抱著燃燒的火油罐,朝著王猛撲來。
王猛側身敏捷避過,可左腿還是被火舌舔到,褲腳瞬間燃起大火。他連忙撲倒在地,在冰冷的雪地裡翻滾,才勉強將火焰撲滅,可左腿已然被燒傷,火辣辣地疼,行動也變得遲緩。
就這片刻的耽擱,周圍的朔州軍再次圍了上來,將王猛團團圍住,層層疊疊,水泄不通。
“抓活的!留他一條命,獻給將軍領賞!”有人高聲喊道。
王猛掙紮著站起,左腿的劇痛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,卻依舊挺直了脊梁。他看著圍上來的敵軍,又望向關牆方向——五十名精銳已然安全退回暗門,正隔著門縫焦急地望著他,想要衝出來救他,卻被暗門後的士兵死死攔住。
回不去了。
王猛忽然笑了,眼中閃過釋然之色。
他深吸一口氣,舉起手中的長刀,指向圍上來的敵軍,聲如洪鐘,震徹四野:“王猛在此!誰想拿老子的人頭領賞,儘管上來!”
朔州軍士卒們麵麵相覷,看著眼前這獨臂浴血、氣勢如虹的老將,竟無一人敢上前。北境衛的威名,再加上王猛剛才的悍勇,已然震懾住了他們。
就在這僵持之際,關牆上忽然傳來一聲震天怒吼:“王猛——!”
隻見趙虎親自帶著兩百名精銳,猛地推開黑水關的正門,如猛虎下山般衝了出來,直撲圍困王猛的朔州軍!
“救王將軍!跟老子殺!”趙虎嘶吼著,一馬當先,長刀劈出,瞬間便砍翻兩名敵軍士卒。
兩百名精銳緊隨其後,士氣如虹,雖人數處於劣勢,卻個個悍不畏死,硬生生將圍堵王猛的朔州軍殺得節節後退,撕開一道缺口。趙虎趁機衝到王猛身邊,二話不說,一把將他背了起來:“王老,咱們回家!”
“胡鬨!”王猛急道,“你是全軍主將,怎能親自出關涉險?萬一有個閃失,黑水關就完了!”
“少廢話!”趙虎嘶吼著,腳步不停,“你是雲州、龍牙軍的英雄,我們不能讓你死在這裡!兄弟們,殺回去!”
兩百名精銳緊緊護在趙虎和王猛身邊,邊戰邊退,奮力殺出重圍,朝著黑水關正門衝去。關門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,沉重的門閂落下,將朔州軍死死擋在關外。
關牆上,龍牙軍士卒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,聲音響徹雲霄,久久不散。
關下,劉奎看著三輛熊熊燃燒的衝車,看著退回關內的龍牙軍,獨眼中滿是絕望。三輛衝車全被燒毀,最後的破城希望也化為泡影,這一次強攻,再次受挫。而他的朔州軍,又丟下了近千具屍體,屍橫遍野。
“將軍……”參將走到劉奎身邊,聲音顫抖,“還、還要再攻嗎?”
劉奎望著關牆,隻見王猛被士卒們扶上關樓,趙虎親自為他包紮傷口。關牆上的龍牙軍士卒雖然疲憊,卻眼神明亮,士氣高昂,絲毫沒有被連日苦戰拖垮的模樣。
而他的朔州軍……劉奎回頭望去,士卒們癱坐在雪地裡,眼神空洞麻木,不少人身上帶傷,呻吟不絕,早已沒了絲毫戰意。營中的糧草,隻夠今日果腹,再攻下去,也隻是徒增傷亡,根本不可能攻破黑水關。
“收兵……”劉奎的聲音乾澀沙啞,如砂紙摩擦般刺耳,“撤回大營。”
鳴金聲響起,朔州軍士卒如蒙大赦,互相攙扶著,狼狽地向後退去。關前的雪地上,又留下了上千具屍體,加上前幾日的傷亡,累計已超過三千人——八千大軍,如今隻剩五千不到,還個個疲憊不堪,士氣儘喪。
黑水關,依舊屹立在寒風之中,堅不可摧。
當夜,黑水關內舉行了簡單的慶功宴。雖然營中糧食依舊緊張,但趙虎還是下令殺了二十頭豬,讓將士們飽餐一頓,犒勞連日苦戰的弟兄們。
王猛左腿被燒傷,軍醫正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傷口,塗抹藥膏。趙虎端著一碗烈酒,大步走了過來,遞到王猛麵前:“老王,今日多虧了您,不然黑水關就危險了。這碗酒,我敬您!”
王猛接過酒碗,一飲而儘,辛辣的烈酒滑過喉嚨,讓他忍不住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老子這條命,是將軍救回來的。要說謝,也該老夫謝您纔是。”
“都是自家兄弟,不說這些客套話。”趙虎在王猛身邊坐下,語氣誠懇,“不過老王,你今日也太冒險了。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怎麼向王爺交代,怎麼向龍牙軍的弟兄們交代?”
王猛沉默片刻,雙眼望向窗外的夜空,星辰寥落,寒風呼嘯。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堅定:“今日出關時,老夫就想,就算死在那兒,也值了。至少,能讓那些新兵蛋子看看,什麼叫龍牙軍的軍魂,什麼叫守土有責!”
趙虎重重點頭,眼中滿是敬佩:“他們都看見了。今日關牆上,那些新兵看您的眼神,比看我這個主將還要敬重,跟看神仙似的。您的軍魂,已經傳到他們心裡了。”
兩人正說著,老魯快步走了過來,臉色凝重,手裡拿著一封密信:“剛收到王爺派人送來的密信,出大事了。”
趙虎心中一緊,連忙接過密信,快速瀏覽一遍,眉頭漸漸皺起,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“王爺說什麼了?”王猛見狀,連忙問道。
“北狄有異動。”趙虎沉聲道,語氣凝重,“左賢王率領三萬騎兵,昨日開始向黑水河北岸移動,前鋒部隊已經抵達河邊五十裡處。王爺判斷,左賢王是見劉奎慘敗,想趁火打劫,奪取黑水關,進而入侵我大靖疆土。”
王猛和老魯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。北狄騎兵素來凶悍,三萬鐵騎,絕非疲憊的龍牙軍所能輕易抵擋。
更何況,黑水關剛經曆血戰,士卒疲憊不堪,箭矢消耗大半,糧草也依舊緊張,根本經不起再一場大戰。
“王爺有什麼指示?”魯大川連忙問道。
“王爺說,黑水關是北疆門戶,絕不能有失。”趙虎將密信遞給老魯,沉聲道,“若北狄渡河來攻,要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黑水關。王爺已下令,讓楚瑤放棄白水關,率軍星夜回援。另外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:“王爺親自率領五千兵馬,正在趕來黑水關的路上。”
“王爺要親征?”王猛一驚,連忙道,“萬萬不可!雲州城尚未穩固,李靖的大軍不日即到,王爺若親征黑水關,雲州城誰來鎮守?”
“是。”趙虎點頭,“王爺也考慮到了這一點,留了蘇長史和李二狗守城,率領兩千兵馬駐守雲州。而且王爺判斷,李靖見劉奎慘敗,必會放緩進軍速度,觀望局勢,暫時不會對雲州動手。等咱們解決了北狄的威脅,再回頭對付李靖不遲。”
王猛深吸一口氣,語氣沉重:“王爺這是要兩線作戰啊。一邊守雲州,一邊抗北狄,稍有不慎,便會滿盤皆輸。”
“是。”趙虎眼中閃過堅定,“但王爺說了,北狄既然敢趁火打劫,那就讓他們看看,我大靖北疆的刀,依舊鋒利,我龍牙軍的將士,依舊悍不畏死!”
三人陷入沉默。關內,慶功的歡聲笑語還在繼續,將士們大口吃肉、大碗喝酒,享受著苦戰之後的片刻安寧。關外,寒風呼嘯,帶著淡淡的血腥味,彌漫在黑風嶺的夜空之中。
而更北方,黑水河北岸,北狄的三萬騎兵正在集結,馬蹄聲震天,殺氣騰騰,如同一團即將爆發的烏雲,朝著黑水關逼近。
臘月十五的血戰剛剛結束,新的危機已然降臨。
北疆的真正考驗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