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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2章 趙虎守關,初挫敵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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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初九,寅時末,天邊剛泛起一抹朦朧的魚肚白,寒氣卻比深夜更烈,像無數細針紮在人臉上。

黑水關城牆上,值夜哨兵王二牛使勁揉搓著凍得發僵的臉頰,撥出的白氣瞬間融入晨霧。他原是深山獵戶,眼神比尋常人銳利數倍,此刻卻隻能望著關前那片被濃霧裹住的緩坡——霧氣濃得化不開,三步之外便隻剩茫茫白影,連地麵的積雪都顯得模糊。

“有動靜。”身旁的老兵李鐵柱忽然按住他的胳膊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常年征戰的警覺。

王二牛立刻屏住呼吸,豎耳細聽。寒風呼嘯聲裡,隱約摻著金屬摩擦的輕響、馬蹄碾過積雪的悶聲,還有……無數人壓抑的呼吸與低語。聲音很輕,卻綿密得像潮水,正順著風勢一點點靠近。

“快去報信!”李鐵柱推了他一把,掌心的力道帶著急切。

王二牛剛轉身要跑,關樓方向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號角——“嗚——”,綿長而厚重,穿透晨霧與寒風,正是示警的訊號。顯然,老魯早已察覺到了敵軍的蹤跡。

死寂的關牆瞬間活了過來。原本靠在女牆後打盹的士兵們猛地躍起,抓起身側的弓弩刀槍,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拖遝,迅速搶占預定防禦位置。沒有喧嘩,沒有慌亂,唯有急促的腳步聲、甲冑碰撞的脆響,在晨霧中交織成一曲戰前序曲。

趙虎大步踏過關牆的積雪,靴底碾過冰碴發出咯吱輕響。老魯已立在關樓之上,手中握著一支軍工坊特製的單筒望遠鏡,此刻正緊緊貼在眼前,凝望關前霧色。

“來了?”趙虎開口,聲音被寒風颳得有些沙啞,卻透著悍氣。

老魯放下望遠鏡遞給他,語氣沉凝:“自己看。”

趙虎接過望遠鏡,旋動旋鈕調整焦距。晨霧中,影影綽綽的人馬輪廓漸漸清晰:最前方是五百輕騎,早已下馬結陣,正貼著緩坡邊緣集結;身後跟著黑壓壓的步兵方陣,粗略一掃,至少有三千人之多;更遠處的霧靄裡,還有大隊人馬在緩慢移動,顯然是中軍主力。

“前鋒三千五,中軍還在後麵磨蹭。”老魯眯眼望著霧色,“劉奎這莽夫,果然是想一鼓作氣衝上來,搶這頭功。”

趙虎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,眼底閃著好戰的光:“那就讓他儘管來!正好試試咱們的家夥事頂不頂用!”

關前三百步,朔州軍陣前。

劉奎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,獨眼掃過霧中的黑水關。關牆如一頭蟄伏的巨獸,在晨霧中透著冷硬的輪廓,牆頭上隱約有黑影晃動,卻稀疏得很。

“你看,守軍果然沒多少。”劉奎嗤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輕蔑,抬手揮出令旗,“傳令!第一營上前,弓箭掩護!第二營扛雲梯,準備衝鋒!”

“將軍,”身旁參將連忙上前,語氣帶著顧慮,“霧太大,地形不明,要不要先派斥候探探路?關前說不定有……”

“探個屁!”劉奎一鞭子抽在參將肩上,鞭梢帶著淩厲的勁風,“老子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,還用你個毛頭小子教?這緩坡一眼望到底,能藏什麼陷阱?傳令下去,即刻進攻!”

戰鼓轟然擂響,震得地麵積雪微微顫動。朔州軍第一營一千弓手快步上前,在緩坡下列成三排橫陣,弓弦緊繃,箭鏃在微光中泛著冷光。指揮官令旗一揮,厲聲喝道:“放!”

千箭齊發,如密雨般劃破晨霧,在空中織成一道灰黑色的弧線,狠狠砸向關牆。

關牆上,老魯伸手按住想要起身反擊的弩手,聲音沉穩有力:“沉住氣!都趴好!等他們進入兩百步射程!”

箭矢密密麻麻落在女牆與垛口上,叮叮當當的脆響不絕於耳,少數箭矢越過牆頭,落在關內雪地中,濺起細碎的雪沫。一名年輕士兵躲閃不及,肩膀中箭,悶哼一聲栽倒,身旁同伴立刻俯身,迅速將他拖到女牆後包紮,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。

“慌什麼!”趙虎的吼聲在關牆上回蕩,壓過了箭矢的脆響,“都給老子趴穩了!沒老子的命令,誰也不準露頭!”

第二輪、第三輪箭雨接連襲來,密度一次比一次大。朔州軍弓手一邊射箭,一邊借著箭雨掩護,緩緩向前推進。一百五十步……一百三十步……一百二十步……距離關牆越來越近。

“敵軍進入射程!”瞭望哨的喊聲穿透喧囂,清晰傳入眾人耳中。

老魯轉頭看向趙虎,兩人眼神交彙,無需多言。趙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猛地站起身,腰間長刀出鞘,直指關下,吼聲震徹四野:“弩手!放!”

關牆上,一千名弩手同時起身,改進型連弩的機括聲連成一片,密集得像春蠶啃食桑葉。成排的箭矢如蝗蟲出巢,帶著淩厲的破空聲,朝著緩坡下的朔州軍弓手撲去。

“是連弩!他們有連弩!”朔州軍陣中響起驚恐的呼喊。

改進型連弩的射速遠超普通弓箭,威力也更迅猛,第一輪齊射便放倒了至少兩百名弓手。原本整齊的箭陣瞬間亂了章法,弓手們紛紛躲閃,陣型潰散不堪。

“第二營!衝鋒!給老子衝上去!”劉奎在後方看得目眥欲裂,厲聲怒吼,令旗揮得又急又狠。

兩千名步兵扛著二十架雲梯,嘶吼著衝上緩坡。積雪被腳掌踏碎,發出咯吱聲響,他們越跑越快,眼中滿是悍不畏死的凶光,隻想儘快攀過關牆。

關牆上,趙虎眯起眼睛,緊盯著衝來的敵軍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。一百步……八十步……五十步……敵軍已衝到緩坡中段,距離暗壕越來越近。

就在這時,一聲刺耳的斷裂聲劃破喧囂——“哢嚓!”

衝在最前麵的幾名士兵腳下的積雪突然塌陷,連人帶雲梯一起墜入深坑!坑底密佈的尖木瞬間刺穿他們的身體,淒厲的慘叫聲在清晨的山穀中回蕩,令人毛骨悚然。

“有陷阱!”後麵的士兵慌忙刹住腳步,可慣性太大,依舊推著人群向前湧去。

“哢嚓!哢嚓!”

第二道、第三道暗壕接連暴露,積雪覆蓋的薄木板紛紛碎裂。衝在前方的朔州軍如被割倒的麥子般接連墜落,後麵的人擠作一團,進不得退不得,亂成了一鍋粥。

“就是現在!”老魯厲聲喝道,“床弩!放!”

關牆上,二十架改進型床弩同時發射,五尺長的破甲巨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,直撲朔州軍的雲梯。

“砰!哢嚓!”

一架雲梯被巨箭正麵擊中,碗口粗的木杆應聲斷裂,扛梯的士兵被慣性帶倒,順著緩坡滾下去,沿途撞翻了不少同伴。緊接著,第二架、第三架雲梯接連被射斷,木屑飛濺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
不過短短幾個呼吸,二十架雲梯便被毀了八架。剩下的士兵見狀,再也不敢上前,抱著雲梯縮在緩坡上,進退兩難,隻能被動承受關牆上的箭雨。

“撤!都給老子撤下來!”劉奎氣得臉色鐵青,獨眼瞪得通紅,狠狠罵道,“他孃的蕭辰這野種,居然玩這些陰招!”

第一波進攻,連一刻鐘都沒撐到便狼狽潰退。朔州軍丟下三百多具屍體,拖著傷員,慌不擇路地退回緩坡之下。

關牆上,龍牙軍士兵壓抑已久的情緒瞬間爆發,歡呼聲震得牆頭積雪簌簌掉落。王二牛激動地拍著女牆,嗓門大得驚人:“看見沒?俺剛才射中三個!都是實打實的朔州兵!”

“安靜!”趙虎厲聲喝止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仗還沒打完!都給老子備好家夥,準備迎接下一波進攻!”

老魯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道:“劉奎丟了這麼大麵子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下一波進攻,他必定會拚儘全力,隻會更狠。”

趙虎點頭,目光緊緊盯著關前緩坡,眼底滿是凝重:“那就讓他儘管撞上來!老子正好讓他嘗嘗,龍牙軍的關牆,不是那麼好踏的!”

關前緩坡下,劉奎正手持馬鞭,狠狠抽打著一名逃回來的隊正,罵聲不絕:“廢物!都是廢物!幾道破壕溝就把你們嚇破了膽?老子養你們這群飯桶有什麼用!”

“將軍饒命!”隊正趴在雪地裡,渾身是傷,聲音帶著哭腔,“他們的弩箭太密,床弩威力又大,弟兄們實在……”

“閉嘴!”劉奎一腳踹在他胸口,獨眼噴火,“傳令下去!所有弓手上前,給老子往死裡射!步兵分三路,中路佯攻,兩翼從亂石灘繞過去!老子倒要看看,他們能有多少弩箭耗!”

參將大驚,連忙上前阻攔:“將軍不可!亂石灘地形複雜,怪石嶙峋,不利於步兵衝鋒,而且根本架不起雲梯啊!”

“複雜纔好!”劉奎獰笑一聲,語氣陰狠,“他們定然以為咱們不會走那條死路,防守必然薄弱。傳令,一炷香後,全線進攻!誰要是敢退,軍法從事!”

關牆上,老魯望著朔州軍重新調整的陣型,眉頭微微皺起,沉聲道:“劉奎要變陣了。你看,弓手全部前壓,步兵分成三路……中路是佯攻,目的是吸引咱們的火力,兩翼的人要繞去亂石灘。”

趙虎眯眼望去,果然見朔州軍兩翼有步兵悄悄移動,朝著兩側亂石灘靠近,不由嗤笑:“亂石灘?那地方連下腳都難,雲梯根本運不過去,他想乾什麼?”

“雲梯過不去,人可以攀牆。”老魯語氣凝重,“當年北狄人就用過這招,靠著輕裝步兵攀牆突襲,雖然死了不少人,卻差點就破了關。劉奎這是急瘋了,想學北狄人的法子。”

他轉身對傳令兵吩咐:“快,傳令左右翼守軍,備好滾油和火把。敵軍若敢攀牆,先潑滾油,再點火燒!絕不能讓他們靠近牆根!”

“是!”傳令兵領命,快步跑下關牆。

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,朔州軍的戰鼓再次擂響,比上一次更響、更急,透著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
這一次,兩千名弓手全部壓上前線,箭雨密度比之前翻了一倍,如黑雲般籠罩住關牆,將龍牙軍弩手壓製得幾乎抬不起頭。

“都彆露頭!等他們靠近了再打!”趙虎躲在關樓後,吼聲穿透箭雨,傳入每一名士兵耳中。

中路,一千名步兵扛著剩餘的雲梯,呐喊著衝上緩坡。這一次他們學乖了,派人事先用長矛探查路麵,小心翼翼地避開暗壕,緩慢卻堅定地朝著關牆推進。

兩翼,各五百名輕裝步兵借著亂石的掩護,悄無聲息地摸向亂石灘。那裡怪石嶙峋,積雪掩蓋了石縫與溝壑,稍不留神就會崴腳甚至摔倒,但也恰好避開了正麵的弩箭與床弩火力。

“來了。”左翼守將壓低聲音,對身旁士兵示意,手中握著的火把微微晃動,“都備好,等他們爬到牆腰再動手!”

亂石灘上,朔州軍士兵手腳並用,在怪石間艱難攀爬,身上隻帶著短刀與盾牌,儘量壓低身形,避免被發現。最前麵的幾十人已經爬到關牆下,借著牆麵的凸起,一步步向上攀爬,距離牆頭越來越近。

關牆上依舊靜悄悄的,彷彿毫無察覺。

“他們沒發現我們!”一名隊正心中一喜,低聲催促,“快!爬上去,開啟城門!”

就在這時,關牆上忽然探出幾十個身影,手中提著盛滿滾燙桐油的木桶,朝著牆下狠狠潑去!

“潑!”

滾燙的桐油迎頭澆下,正在攀爬的朔州軍士兵猝不及防,被燙得發出淒厲的慘叫,麵板瞬間起泡潰爛。不等他們從牆上摔落,關牆上又扔下幾十支火把。

“轟!”

火焰瞬間竄起,沿著牆麵蔓延,沾滿桐油的士兵瞬間變成人形火把,慘叫著從牆上摔下,在亂石灘上翻滾掙紮,火勢很快蔓延到周圍的枯草,將整個左翼亂石灘變成一片火海。

右翼的情況稍好一些——守軍潑下的是冷水。可臘月寒冬,冷水潑在身上瞬間結冰,士兵們手指凍僵,抓不住牆麵,紛紛滑落,摔在亂石上,非死即傷。

中路,扛著雲梯的朔州軍剛衝到關牆下,關牆上的床弩便再次發射,目標直指雲梯與人群。剩餘的雲梯又被毀掉五架,士兵們死傷慘重,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進攻。

“撤!快撤下來!”劉奎在後方看得目眥欲裂,卻無力迴天,隻能嘶吼著下令撤退。

第二波進攻,又以慘敗告終。朔州軍丟下四百多具屍體,狼狽退回陣中,其中大半是被燒死或摔死在亂石灘上的,場麵慘不忍睹。

時間已近午時,陽光穿透晨霧,灑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朔州軍連攻兩次,損兵近八百,卻連關牆都沒摸到,士氣已然低迷。

關牆上,龍牙軍士兵士氣大振,臉上滿是振奮之色。趙虎巡視各段防線,拍著士兵們的肩膀鼓勁,士兵們雖疲憊,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
“打得不錯!”趙虎拍著一名年輕弩手的肩膀,“小子,剛纔看得清楚,你一箭射穿了兩個敵軍,好樣的!”

弩手激動得臉頰通紅,結結巴巴道:“將、將軍,俺就是跟著老兵學的……”

老魯走到趙虎身邊,低聲道:“劉奎連敗兩陣,按他的性子,下午必定會孤注一擲。隻是咱們的弩箭消耗太大,床弩巨箭還剩六成,普通弩箭已不足五成。若是他不計代價強攻,咱們未必能撐到天黑。”

趙虎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,沉默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眼底閃過一絲狡黠:“老魯,您說劉奎現在最想乾什麼?”

“自然是攻破黑水關,挽回顏麵。”老魯脫口而出。

“不全是。”趙虎搖頭,目光望向關前朔州軍陣,“他最想的是爭口氣。兩波進攻死了八百人,連關牆都沒碰著,這事要是傳到李靖耳朵裡,傳到北境各軍耳朵裡,他劉奎以後還怎麼在北境立足?”

老魯眼睛一亮,瞬間明白了趙虎的意思:“你是說,他下午會親自帶隊衝鋒?”

“沒錯。”趙虎點頭,語氣篤定,“他一定會親自帶隊,從正麵強攻,而且會選在未時——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時候,士兵們精力最足,他也想借著這股勁,一鼓作氣破關。”

“你打算怎麼做?”老魯問道,眼底滿是好奇。

趙虎湊到魯大川耳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老魯越聽,花白的眉毛揚得越高,最後緩緩點頭,語氣中帶著讚許:“夠狠,也夠險。但……能成嗎?”

“試試不就知道了?”趙虎咧嘴一笑,露出悍氣,“反正咱們不吃虧,頂多是多耗點猛火油罷了。”

關前五裡,朔州軍大營。

劉奎正在帳中大發雷霆,帳內桌椅被掀翻一地,兩個參將跪在地上,臉上帶著清晰的鞭痕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劉奎怒吼著,一腳踹翻身邊的酒壇,酒水灑了滿地,“八千人對五千人,打了一上午,死了八百弟兄,連關牆都沒摸到!老子養你們這群飯桶有什麼用!”

“將軍息怒,”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,語氣委婉,“黑水關本就易守難攻,當年北狄十萬大軍都未能……”

“閉嘴!”劉奎雙眼通紅,猛地拔出腰間長刀,刀光一閃,劈在身旁的桌案上,桌案瞬間被劈成兩半,“再敢提北狄,老子先砍了你!軍法從事!”

帳內瞬間死寂,所有人都低著頭,不敢吭聲。良久,劉奎喘著粗氣,語氣陰狠地問道:“還有多少人能戰?”

“回將軍,傷亡八百,輕傷三百,還能作戰的約六千九百人。”親兵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
“六千九……”劉奎咬牙切齒,眼中閃過瘋狂的光,“夠了!傳令下去,全軍飽餐,殺牛宰羊,讓弟兄們吃足喝飽!未時整,老子親自帶隊,全軍壓上!不破此關,誓不罷休!”

“將軍三思!”幕僚急忙勸阻,“全軍壓上,若是再中埋伏,我軍便大勢已去啊!”

“大勢已去?”劉奎獰笑一聲,語氣滿是自負,“老子打了二十年仗,什麼陣仗沒見過?趙虎那小子,不過是仗著關牆和弩箭逞能。等咱們衝上去,短兵相接,他那些新兵蛋子,能擋得住咱們朔州老卒的刀?”

他大步走出營帳,望著黑水關的方向,獨眼滿是貪婪與狠戾:“未時太陽最暖,關牆上的守軍也最疲乏。到時候老子親自帶隊衝鋒,一鼓作氣踏破黑水關,拿下蕭辰的狗頭!”

幕僚還想再勸,卻被劉奎一個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,隻能無奈歎氣,心中卻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。

未時初刻,朔州軍大營戰鼓齊鳴,聲響震天動地。

六千九百人馬全部出營,在關前列成三個巨大的方陣,旗幟獵獵,氣勢洶洶。劉奎換上一身厚重的重甲,獨眼蒙著黑罩,騎在高頭大馬上,立於陣前,周身散發著悍不畏死的凶氣。

“弟兄們!”他的聲音在寒風中炸開,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,“上午咱們吃了點小虧,那是因為輕敵!現在,老子親自帶隊,全軍壓上!破了黑水關,雲州城裡的金銀財寶、女人糧食,全是咱們的!太子殿下有令,先入雲州者,封侯!賞萬金!”

“封侯!萬金!”朔州軍士兵齊聲怒吼,士氣被重新點燃,眼中滿是對富貴的覬覦,暫時忘了上午的慘敗。

劉奎拔刀指向關牆,吼聲如雷:“全軍——進攻!”

戰鼓震天,六千九百人如潮水般湧向緩坡。這一次,他們沒有分兵,沒有佯攻,就是最簡單、最瘋狂的全線壓上,密密麻麻的人影覆蓋了整個緩坡,朝著黑水關撲來。

關牆上,趙虎看著黑壓壓湧來的人潮,非但不懼,反而咧嘴一笑,對身旁親兵下令:“傳令下去,按計劃行事!弩手、床弩,都給老子憋住勁,沒命令不準動手!”

命令層層傳遞下去,關牆上的士兵們紛紛縮到女牆後,握緊手中兵器,耐心等待著最佳時機。弩手們搭好箭矢,卻沒有起身;床弩也已瞄準,卻始終沒有發射,整個關牆安靜得可怕,與關下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。

朔州軍衝過一百五十步線……一百二十步……一百步……距離關牆越來越近,卻始終沒有遭到任何攻擊。

“他們沒箭了!肯定是弩箭耗儘了!”衝在前麵的朔州軍士兵興奮地大喊,腳步愈發迅猛,“衝啊!破了關牆,榮華富貴就在眼前!”

八十步……六十步……四十步……最前麵的士兵已經能看清關牆上垛口的紋路,紛紛舉起雲梯,準備搭牆攀爬。

就在這時,關牆上忽然站起一排士兵,手中提著的不是弓弩,而是裝滿黑色黏稠液體的陶罐。

“扔!”趙虎一聲令下,聲音冰冷。

數百個陶罐從關牆上呼嘯著扔下,砸在朔州軍人群中,瞬間碎裂開來。黑色的黏稠液體飛濺,黏在士兵們的盔甲與衣物上,散發出刺鼻的油脂味。

“這是什麼東西?”一名士兵抹了一把臉上的液體,疑惑地聞了聞,隨即臉色大變,“是油!是猛火油!”

話音未落,關牆上扔下數十支火把,精準地落在灑滿猛火油的人群中。

“轟——!”

火焰瞬間竄起數丈高,猛火油遇火即燃,黏在身上根本撲不滅。衝在最前麵的數百名朔州軍瞬間陷入火海,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天地,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皮肉味,令人作嘔。

“啊——救命!我的衣服!”

“火!快救火!”

混亂中,關牆上的弩手終於起身,這一次,他們的目標不是普通士兵,而是劉奎身邊的親兵騎兵隊。

“保護將軍!”親兵隊長厲聲呼喊,揮刀格擋箭矢,卻已來不及。

數十支弩箭集火射向劉奎的戰馬,那匹高大的黑馬連中七八箭,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嘶,人立而起,將毫無防備的劉奎狠狠甩下馬背!

“將軍!”親兵們慌忙圍上前,將劉奎扶起。

劉奎摔在雪地裡,左肩傳來劇痛,顯然是落地時撞到了石頭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他掙紮著起身,眼睛透過混亂的人群望向關牆,正好看見趙虎站在關樓上,衝他咧嘴大笑,還故意做了個割喉的手勢,挑釁意味十足。

“趙虎——!”劉奎氣得目眥欲裂,嘶吼聲中滿是滔天恨意,卻無能為力。

此刻的朔州軍,早已亂成一團。前麵的人被大火圍困,後麵的人被阻,中間的人擠作一團,互相踐踏,死傷無數。關牆上,床弩終於再次發射,五尺長的巨箭朝著人群最密集處射去,每一支都能穿透三四個人,所過之處血肉橫飛,慘不忍睹。

“撤!快撤下來!”參將們見大勢已去,隻能嘶吼著下令撤退。

朔州軍如潮水般退去,比來時更快,人人麵帶驚恐,隻顧著逃命。關前留下上千具屍體,大半被燒成焦黑的殘骸,在白雪中冒著青煙,刺鼻的焦臭味彌漫在空氣中,久久不散。

關牆上,龍牙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,士兵們互相擁抱,慶祝這場大勝。

趙虎走下關樓,踏著積雪巡視戰場,臉上沒有太多喜色,隻有曆經戰事的沉穩。“統計傷亡!”他對軍需官下令。

片刻後,軍需官匆匆趕來,彙報資料:“將軍,我軍陣亡三十七人,重傷六十二人,輕傷一百二十三人。朔州軍三波進攻,累計傷亡超過一千八百人!”

“贏了。”老魯走到趙虎身邊,長舒一口氣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“而且是一場大勝,狠狠挫敗了朔州軍的銳氣。”

趙虎點頭,目光卻依舊望向關外黑風嶺的方向,語氣凝重:“劉奎還沒死,朔州軍還有五千人能戰,隻是退守黑風嶺,隨時可能捲土重來。這仗,還沒結束。”

“但他短期內不敢再攻了。”老魯道,“連敗三陣,損兵近兩千,士氣早已崩了。他若是再強行強攻,手下的士兵怕是要嘩變。”

正說著,瞭望哨忽然高聲喊道:“將軍!敵軍派人來收屍了!舉著白旗!”

趙虎和老魯快步走上關樓望去,果然見朔州軍派出數百人,赤手空拳,舉著白旗,小心翼翼地朝著關前走來,準備收斂屍體。

“讓他們收。”趙虎擺了擺手,對身旁士兵下令,“傳令下去,不許放箭,不許挑釁。”

“將軍仁義。”老魯讚歎道。

“不是仁義。”趙虎搖頭,語氣平靜,“是王爺早就吩咐過的——給劉奎留條退路,讓他活著回去守朔州,免得李靖趁機吞並朔州軍,反而給咱們添亂。”
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語氣中帶著深意:“而且,真正的仗,才剛剛開始。”

老魯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: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李靖的大軍?”

“沒錯。”趙虎望向黑風嶺方向,眼中閃過銳光,“劉奎慘敗,必定會立刻向李靖求援。李靖的十萬大軍還在路上,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趕到。這七八天的時間,夠咱們做很多事了。”

“你想怎麼做?”老魯好奇地問道。

“襲擾。”趙虎吐出兩個字,語氣果決,“斷他的糧道,焚他的營寨,晝夜不停騷擾,讓他不得安寧。等李靖大軍到了,劉奎這五千人,早已成了疲兵、驚兵,不堪一擊。”

老魯眼睛一亮,連連點頭:“好計!隻是咱們關內隻剩四千多人,還要守關,派誰去襲擾?”

“不用咱們守關的弟兄。”趙虎笑了,語氣帶著胸有成竹,“王爺早就安排好了,就等這一刻。”

他轉身對親兵吩咐:“去,把李三給老子叫來。”

片刻後,一個精瘦的漢子快步走來。他三十出頭,麵板黝黑,是常年在山林裡風吹日曬的痕跡,眼神銳利如鷹,正是獵戶出身的斥候隊長李三。

“將軍,您找我?”李三抱拳行禮,動作利落,聲音洪亮。

趙虎上下打量著他,語氣帶著讚許:“三兒,你帶斥候營在黑水關附近活動多久了?”

“回將軍,七天。”李三回答得精準無誤,“關前五十裡內,每一條小路、每一片林子、每一處水源,末將都摸得一清二楚,閉著眼睛都能走。”

“好!”趙虎重重點頭,語氣嚴肅地吩咐,“給你個任務:帶一百名斥候,今夜出關,盯死劉奎的朔州軍。不要求你殺多少人,隻要做好三件事——第一,找到他們的糧道,能斷就斷,斷不了就燒;第二,找到他們的水源,能投毒就投毒,投不了就汙染;第三,晝夜不停騷擾,放冷箭、燒帳篷,讓他們睡不安穩,吃不安生。”

李三眼睛瞬間亮了,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:“襲擾戰?這個末將最在行!當年在山裡打獵,對付狼群就這麼乾——不讓它們吃,不讓它們喝,不讓它們睡,等它們精疲力儘了,再一刀一個解決!”

“就是這個理。”趙虎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鄭重地叮囑,“但記住,不許硬拚。你們隻有一百人,敵軍有五千,一旦被纏住就麻煩了。打了就跑,跑了再打,讓他們抓不住,摸不著,徹底亂了陣腳。”

“末將明白!”李三抱拳領命,語氣堅定,“什麼時候出發?”

“今夜三更。”趙虎道,“劉奎新敗,今夜必定鬆懈,正好趁夜色掩護出關,先給他來個下馬威。”

“是!末將這就去準備!”李三興奮地退下,立刻去召集斥候營士兵。

李三走後,老魯感慨道:“王爺真是深謀遠慮,早早就把李三這些獵戶招入軍中,訓練成斥候。這些人熟悉地形,身手敏捷,在山林裡神出鬼沒,比正規軍的斥候難對付多了,用來打襲擾戰,再合適不過。”

趙虎點頭,目光望向關外:“王爺說過,打仗不光是正麵拚殺,講究的是天時地利人和。有時候,一百個熟悉地形的獵戶,能拖住五千大軍,甚至比正麵廝殺更管用。”

夕陽西下,將雪地染成一片金黃。關前的屍體已經被朔州軍收斂得差不多了,隻留下大片暗紅色的血跡,在白雪的映襯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

遠處黑風嶺方向,朔州軍的營火已經點亮,燈火稀疏而黯淡,透著敗軍的蕭索與低落,與關牆上的熱鬨形成鮮明對比。

“老魯,”趙虎忽然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戲謔,“您說劉奎現在在乾什麼?”

老魯想了想,笑道:“要麼是在寫請罪書,向李靖求援;要麼就是在帳裡發脾氣,鞭打部下撒氣。除此之外,他也做不了彆的。”

趙虎哈哈大笑:“那咱們就讓他更難受點!傳令下去,今夜加餐,殺十頭豬,讓弟兄們吃飽喝足,好好休整。再告訴李三,出發前也讓弟兄們吃夠,接下來的七八天,他們怕是沒多少時間好好吃飯睡覺了。”

夜幕漸漸降臨,黑水關上飄起嫋嫋炊煙,濃鬱的肉香彌漫在關牆上下,士兵們的歡聲笑語此起彼伏。而關外的朔州軍大營,卻一片死寂,隻有零星的火把在寒風中搖曳,透著壓抑與恐慌。

三更時分,夜色正濃。一百名黑衣斥候趁著夜色掩護,悄然出關,如鬼魅般消失在黑風嶺的密林之中。

針對朔州軍的襲擾戰,正式拉開了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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