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州城西,蘇宅。
晨光熹微,淺金色的光暈透過窗紙漫進庭院,空氣中浮動著晨露與藥草混合的清苦氣息。蘇清顏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湯,腳步放得極輕,緩緩推開母親的房門。蘇夫人早已醒轉,半靠在鋪著軟墊的床頭,臉色相較前幾日紅潤了些許,眉眼間卻仍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虛弱。
“母親,該喝藥了。”蘇清顏在床邊坐下,伸手試了試藥碗的溫度,確認不燙後,才小心地遞到母親手中。
蘇夫人接過藥碗,仰頭慢慢將苦澀的藥湯一飲而儘,眉頭因藥味濃烈而微微蹙起。放下空碗,她反手握住女兒的手,指尖微涼,眼中滿是憂慮:“清顏,這幾日你總是早出晚歸,腳步匆匆,到底在忙些什麼?”
“女兒在試著瞭解雲州。”蘇清顏輕聲回著,伸手幫母親理了理額前的碎發,語氣溫和,“既然我們已經決定在此長住,總該摸清這裡的情況,也好安心紮根。”
“瞭解雲州?”蘇夫人輕輕歎了口氣,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擔憂,“清顏,咱們如今是寄人籬下,能安穩度日就已是萬幸,何必去管那些不相乾的事?七皇子雖救了我們,但你也能看出他對咱們心存戒備。咱們安安分分守好這個小院,彆給人家添麻煩,就是最好的歸宿。”
“母親放心,女兒有分寸。”蘇清顏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,眼神堅定卻不執拗,“女兒隻是四處看看,多瞭解些風土人情,絕不會惹事生非。”
蘇夫人定定地看了女兒片刻,終究是欲言又止。她最瞭解自己的女兒,自小聰慧過人,心氣也遠勝尋常閨閣女子,讓她像尋常婦人般在小院裡虛度光陰,恐怕比讓她受委屈還難受。
“那你……凡事都要小心些。”最終,蘇夫人隻化作這句叮囑,語氣裡滿是牽掛。
“女兒明白。”蘇清顏幫母親掖好被角,又調整了一下床頭的軟墊,“母親再歇會兒養養精神,女兒出去買些東西,晚些就回來。”
離開母親的房間,蘇清顏徑直走向春梅的住處。春梅的傷勢恢複得頗快,得益於蕭辰派來的大夫診治,如今已經能下床緩慢走動。見小姐進來,她連忙撐著身子想要起身行禮:“小姐。”
“坐著彆動。”蘇清顏快步上前按住她,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肩頭的傷處,“傷還沒好利索,彆逞強。”
春梅順從地坐下,眼中卻閃著好奇的光:“小姐,您今天還要出去嗎?”
“嗯,去城南的市集看看。”蘇清顏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,“你安心養傷,等你傷好了,咱們再一起四處走走。”
“小姐,”春梅猶豫了一下,還是忍不住問道,“您這幾天總在外麵奔波,是不是……在查什麼事情?”
蘇清顏聞言,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點頭承認:“算是吧。我想親眼看看,雲州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,七皇子把這裡治理得如何。”
“那您看出什麼了嗎?”春梅湊近了些,眼中滿是好奇。
蘇清顏沉吟片刻,語氣變得認真:“雲州很特彆。表麵上看,百姓安居樂業,商賈往來有序,比我想象中的邊疆之地好上太多。但隻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,這裡藏著不少問題,而且都不是小問題。”
“什麼問題啊?”春梅追問。
“問題不少。”蘇清顏細細說道,“比如賦稅征收毫無章法,我聽附近商戶說,同一家鋪子,這個月被收十兩銀子,下個月卻隻收八兩,連個明確的標準都沒有;再比如戶籍管理鬆散,很多流民或是本地百姓為了避稅,根本沒有登記在冊,成了‘黑戶’;還有市集交易也沒個規矩,缺斤短兩、以次充好的事情時有發生,百姓怨聲載道。”
春梅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:“那……七皇子難道不知道這些嗎?”
“他應該知道一部分,但未必能顧及到所有細節。”蘇清顏語氣中肯,“他一個人要統籌軍隊、處理政務,還要防備京城那邊的明槍暗箭,精力有限,難免會有疏漏之處。”
“那小姐您……”春梅隱約猜到了什麼,眼中泛起敬佩之色。
“我想幫幫他。”蘇清顏輕聲說道,眼神清亮而堅定,“父親生前常說,七皇子是難得一見真心為百姓做事的人。這樣的人,不該被這些瑣碎的內政問題拖累。我若能幫他理順這些,也算是報答他救我母女二人的恩情。”
春梅看著自家小姐,心中滿是欽佩。這就是她的小姐,永遠不甘於平庸度日,永遠想著為身邊的人、為這片土地做些什麼。
“那小姐打算怎麼做?”
“先把所有問題都摸清楚,再針對性地想解決辦法。”蘇清顏站起身,“今天我去城南市集,就是想再確認一下這些問題的具體情況。”
簡單用過早飯,蘇清顏換上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裙,用青布巾將長發緊緊包起,裝扮成尋常民婦的模樣,獨自一人出了門。她沒有帶任何丫鬟隨從,這樣更能融入市井之間,看到最真實的景象。
雲州的市集坐落於城南的一條主街上,規模不算宏大,卻格外熱鬨。此刻正是早市最鼎盛的時刻,攤販們沿街支起攤位,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,充滿了煙火氣息。賣新鮮蔬果的、現宰現賣的肉鋪、掛滿各色布料的攤位、擺滿針頭線腦的雜貨鋪……應有儘有,往來的百姓摩肩接踵,一派繁華景象。
蘇清顏放緩腳步,沿著街邊慢慢走著,目光銳利卻不張揚,仔細觀察著市集裡的每一處細節。
走了沒多遠,她就看到一個賣米的攤位前圍了幾個人,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,正和一位白發老婦人爭執不休。
“我明明要的是五斤米,你這袋子裡怎麼才四斤八兩?你這是坑人!”老婦人拎著米袋,氣得渾身發抖,聲音都在發顫。
“老太太,說話要講良心!”攤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語氣蠻橫,“我這秤準得不能再準了,就是五斤!您要是不信,就去彆家買,彆在我這兒耽誤生意!”
“你這人怎麼這樣……”老婦人還想爭辯,卻被攤主凶狠的眼神嚇了一跳,最終隻能嘟囔著付了錢,拎著米袋委屈地離開了。
蘇清顏將這一幕看在眼裡,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攤主手邊的秤砣——那秤砣比正常的要輕上少許,顯然是做了手腳。她沒有上前揭穿,隻是默默記在心裡,繼續往前走。
又走了幾步,一個賣布的攤位吸引了她的注意。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婦人正在挑布,看中了一匹靛藍色的布料,正和攤主詢價。
“掌櫃的,這布多少錢一尺?”年輕婦人輕聲問道。
“二十文一尺。”攤主是個精瘦的男人,眼睛滴溜溜轉,上下打量了婦人一番,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。
“這麼貴?”年輕婦人吃了一驚,“城東那家布莊,同款的布才十八文一尺。”
“城東那是放了大半年的陳布,顏色都發暗了!我這是剛到的新布,質地、花色都是最好的,能一樣比嗎?”攤主語速極快地辯解著,伸手拿起布料在婦人眼前晃了晃,“您仔細看看,這紋路、這光澤,絕對值這個價!”
年輕婦人猶豫了片刻,似乎是真的喜歡這匹布,最終還是咬牙買了三尺。攤主拿起剪刀裁布時,蘇清顏看得真切,他手腕微微一斜,裁下的布料比三尺短了約莫一寸,手法快得讓人難以察覺,年輕婦人滿心歡喜地付了錢,絲毫沒有發現異樣。
一上午的時間,蘇清顏幾乎走遍了整個市集,親眼見到了各種各樣的亂象:賣菜的攤販用小秤坑騙老人,賣肉的往肉裡注水增重,還有些流動攤販占道經營,阻礙交通;更有甚者,她還看到兩個賊眉鼠眼的漢子在人群中穿梭,頻頻伸手試探路人的錢袋,顯然是慣犯。而負責管理市集的幾名衙役,卻隻是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閒聊閒逛,偶爾走過來向攤販收取攤位費,對這些坑蒙拐騙的亂象視而不見,甚至有個衙役收了攤主遞來的銀子後,還笑著點了點頭,顯然是沆瀣一氣。
中午時分,日頭漸漸毒辣起來,市集裡的人流稍減。蘇清顏在市集邊緣找了個簡陋的茶攤坐下,要了一碗粗茶。茶攤老闆是個年過花甲的老漢,見她獨自一人,神色溫和,便好心提醒道:“姑娘,一個人逛市集可得當心些,把錢袋看好,這地方魚龍混雜,小偷多著呢。”
“多謝老伯提醒。”蘇清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順勢問道,“老伯,我是初來雲州,想問問您,這市集一直都這麼亂嗎?”
老漢聞言,重重地歎了口氣,聲音壓低了些:“可不是嘛!以前沒換殿下的時候,這裡更亂,明搶暗奪都是常事。現在七殿下管著,好歹沒人敢明目張膽地搶東西了,但這些暗地裡的勾當,還是一點兒沒少。”
“那些衙役不管嗎?”蘇清顏追問。
“管?”老漢嗤笑一聲,搖了搖頭,語氣中滿是譏諷,“他們隻管收錢!收了攤位費,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有些黑心衙役,還跟那些奸商勾結在一起,一起坑害老百姓,分贓獲利呢!咱們這些小老百姓,隻能自認倒黴。”
蘇清顏心中瞭然,對雲州市集的亂象有了更清晰的認知。她付了茶錢,起身向老漢道謝後,便轉身離開了茶攤。
下午,蘇清顏沒有再停留於市集,而是輾轉去了城西的平民居民區。這裡的房屋大多簡陋低矮,卻排列得還算整齊。她看到幾個婦人正坐在自家門口做針線活,便走上前,笑著以想在附近租房為由,和她們攀談起來。
閒聊間,蘇清顏從這些婦人的口中,打探到了更多關於雲州內政的隱情:雲州的賦稅雖然比周邊州縣輕一些,卻征收得極為混亂,有時提前數月征收,有時又拖延大半年,百姓根本無從準備;戶籍管理更是形同虛設,很多人為了逃避賦稅,故意不登記戶籍,成了“黑戶”,而官府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——登記的人口越少,需要繳納的賦稅總額就越少,地方官員的“政績”反而更好。
“姑娘,你要是真打算在雲州租房住,可得找個靠譜的中人。”一個麵容和善的婦人好心提醒道,“彆自己瞎找,容易上當。這附近有些房主,根本沒有正規的房契,就是占著彆人的空房子轉租,到時候很容易起糾紛。”
蘇清顏一一記下婦人的提醒,再三道謝後才離開。走在坑窪不平的街巷裡,她的心情越發沉重。這些問題看似都是瑣碎的小事,但累積起來,卻像一張無形的網,緊緊束縛著雲州的發展。賦稅混亂,官府就沒有穩定的財政收入,各項民生舉措都難以推進;戶籍鬆散,不僅無法有效管理人口,還會滋生諸多治安隱患;市集無序,商業發展受阻,百姓的生活也難以改善。
而蕭辰,顯然是分身乏術,還沒來得及徹底梳理這些內政細節。或許他已經察覺到了,但眼下的局勢,讓他不得不優先關注軍事和京城的動向。
回到蘇宅時,已是夕陽西下,庭院裡灑滿了橘紅色的餘暉。蘇清顏沒有片刻停歇,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,點亮一盞油燈,坐在書桌前,開始整理今日的所見所聞。她鋪開宣紙,拿起毛筆,將白天發現的問題一一羅列出來,每一條都寫得詳儘具體,隨後又針對每個問題,細細思索可能的解決方案。
關於賦稅問題,她寫下:製定明確的賦稅征收標準,區分田賦、商稅、雜稅等不同稅種,明確稅率與征收時間,將所有標準公示於府衙門口及各鄉各村的公告欄,讓百姓一目瞭然;同時建立監督機製,設立專門的監察人員,定期覈查賦稅征收情況,嚴禁官員舞弊盤剝,一旦發現違規,嚴懲不貸。
關於戶籍問題,她提出:開展一次全麵的戶籍清查工作,組織人手挨家挨戶登記人口資訊,確保無一人遺漏;對主動登記的“黑戶”,給予三個月的減稅優惠,鼓勵其主動申報;清查結束後,建立規範的戶籍檔案,定期更新,方便管理。
關於市集管理問題,她建議:製定詳細的市集管理條例,明確交易規則,嚴禁缺斤短兩、以次充好、占道經營等行為;配備專職的市集管理人員,從可靠之人中選拔,負責監督交易、調解糾紛;在市集顯眼位置設立舉報箱,允許百姓匿名舉報違規行為,對查實的舉報給予獎勵;同時定期輪換管理人員,防止其與攤販形成利益團體。
她寫得極為認真,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,每一個字都凝聚著她的思考。不知不覺間,天色已經完全黑透,油燈的光暈在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映照出她專注的側臉。
“小姐,該用晚飯了。”春梅端著一碗溫熱的小米粥和兩個白麵饅頭走進來,輕聲說道。
蘇清顏這纔回過神,放下手中的毛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隻覺得肚子餓得咕咕作響。她接過碗筷,簡單吃了幾口,便又重新坐回書桌前,繼續書寫。
她要做的,不僅僅是列出問題、提出大致方向,更要寫出具體可行的實施步驟。隻有這樣,當她把這份文稿交給蕭辰時,才能真正打動他,讓他看到這些建議的價值。
這一寫,就寫到了深夜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與油燈的光芒交織在一起,靜謐而安詳。
終於,蘇清顏放下毛筆,揉了揉痠痛的肩膀,看著桌上厚厚一遝寫滿字跡的文稿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這遝文稿裡,不僅有她對雲州內政問題的詳細分析,還有具體的改革建議,從賦稅、戶籍、市集管理,到民生保障的初步構想,幾乎涵蓋了雲州內政治理的方方麵麵。
她知道,這些建議未必全麵,也未必完全符合雲州的實際情況,但每一個字,都是她用心觀察、認真思考的結果。
吹熄油燈,蘇清顏躺在床上,卻毫無睡意。她輾轉反側,心中反複糾結:明天,到底要不要把這份文稿交給蕭辰?
他會不會覺得她多管閒事,逾越了本分?會不會因此更加懷疑她的動機,認為她是想借機插手雲州政務,另有所圖?
可若是不送出去,這些問題就會一直存在,困擾著雲州的百姓,阻礙著雲州的發展。蕭辰是真心為百姓做事的人,她不能因為自己的顧慮,就眼睜睜看著這些問題繼續惡化。
就這樣思來想去,直到天快亮時,蘇清顏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而心中的答案,已然清晰。
清晨。
蘇清顏醒來時,天剛矇矇亮。她簡單梳洗完畢,沒有絲毫猶豫,拿起桌上那遝整理好的文稿,小心翼翼地收在布包裡,便起身出了門。
她沒有直接前往府衙,而是先繞道去了城南市集。她想再確認一遍自己觀察到的問題,確保文稿中的描述沒有誇大,建議也更貼合實際。
此時的早市依舊熱鬨非凡,昨日見到的亂象也依然存在:缺斤短兩的攤販、敷衍了事的衙役、滿心委屈的百姓……蘇清顏看著這一切,心中的決心越發堅定。她必須把這份文稿交出去。
離開市集,蘇清顏徑直向府衙走去。府衙門口的守衛早已認得她,見她前來,沒有過多阻攔,隻是通報了一聲,便有一名衙役走上前,恭敬地引著她前往前廳:“蘇小姐稍等,殿下正在處理公務,片刻就來。”
蘇清顏在廳中坐下,雙手緊緊抱著裝有文稿的布包,指尖微微發涼,心中難免有些忐忑。她不知道,蕭辰看到這份文稿後,會是怎樣的反應。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腳步聲從門外傳來。蘇清顏連忙站起身,就看到蕭辰緩步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藍色的常服錦袍,腰間束著玉帶,長發用玉冠束起,麵容沉靜,比前幾日更顯沉穩威嚴。見到蘇清顏,他微微頷首,語氣平和:“蘇小姐來了。”
“民女蘇清顏,見過殿下。”蘇清顏躬身行禮,姿態恭敬。
“坐吧。”蕭辰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她緊緊抱著的布包上,開門見山問道,“蘇小姐今日前來,想必是有要事?”
蘇清顏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忐忑,將布包裡的文稿取出來,輕輕放在桌上,推到蕭辰麵前:“殿下,這是民女這幾日走訪雲州市集、民居後,總結出的一些問題,以及對應的解決建議。這些想法或許不夠成熟,但都是民女的肺腑之言,懇請殿下過目。”
蕭辰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,隨即恢複平靜。他伸手拿起最上麵的一頁文稿,緩緩翻開,開始仔細閱讀。
起初,他的神色還比較淡然,隻是隨意翻閱。但很快,他的眼神就變得專注起來,眉頭時而微微蹙起,顯然是看到了觸動他的問題;時而又輕輕舒展,似乎是對某個建議頗為認可。他看得極慢,每一個字、每一句話都仔細揣摩,指尖偶爾會在文稿上輕輕點動,像是在思考著什麼。
蘇清顏寫的文稿條理清晰,問題羅列得詳儘具體,解決方案也切實可行。雖然有個彆建議略顯理想化,缺乏實操性,但大部分都精準地戳中了雲州內政的痛點。尤其是關於賦稅規範和戶籍清查的部分,更是直指核心,讓蕭辰心中暗暗驚歎——這些問題,他並非一無所知,隻是一直被軍務和京城的壓力牽絆,遲遲未能著手解決。他沒想到,蘇清顏才來雲州短短數日,就能把這些隱藏在市井中的問題看得如此透徹。
一頁,兩頁,三頁……厚厚的一遝文稿,蕭辰足足看了近半個時辰。前廳裡安靜得可怕,隻能聽到兩人輕微的呼吸聲,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。
蘇清顏坐在對麵,緊張地看著蕭辰的神情變化,手心微微出汗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終於,蕭辰翻到了最後一頁,放下手中的文稿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,陷入了沉默。廳內的氣氛越發凝重,蘇清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蘇小姐,”良久,蕭辰終於開口,目光緊緊鎖定著她,語氣帶著幾分探究,“這些內容……都是你自己觀察、思考得出的?”
“是。”蘇清顏迎上他的目光,語氣堅定而坦誠,“民女這幾日先後走訪了城南市集、城西居民區,與攤販、百姓都有過交談,親眼見到了這些問題的存在。這些建議都是民女結合所見所聞,細細思索後寫下的,或許有不妥之處,但絕無半分虛言。”
蕭辰靜靜地看著她,眼中神色複雜難辨——有欣賞,有警惕,有疑惑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這個女子,總能帶給她驚喜,也總能讓他心生戒備。
“蘇小姐可知,你所提及的這些問題,皆涉及雲州治理的根本?”蕭辰緩緩說道,語氣低沉,“賦稅、戶籍、市集管理……這些都是官府的核心政務,曆來都是由男性官員執掌。你一個女子,主動插手這些事務,不怕惹人非議嗎?”
“民女怕。”蘇清顏坦然承認,沒有絲毫掩飾,“但民女更怕的是,明明看到了問題,卻因為怕惹非議而選擇沉默,任由這些問題拖累雲州發展,讓百姓受苦。殿下救了民女母女的性命,給了我們安身之所,這份恩情,民女無以為報。如今能為雲州、為百姓做些實事,哪怕會招來非議,民女也心甘情願。”
她頓了頓,眼神越發清亮:“至於世俗非議,民女相信,殿下並非在乎這些的人。否則,殿下也不會在雲州推行新政,敢於挑戰舊製,做那些旁人不敢做的事。”
這番話,說得大膽直接,卻又無比真誠,恰好說到了蕭辰的心坎裡。
蕭辰眼中閃過一絲笑意,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些許。這個女子,不僅聰慧過人,還極懂說話的藝術,總能精準地抓住他的心思。
“蘇小姐說得對。”他頷首認可,“我確實不在乎旁人的眼光。但我必須確認,你提出這些建議,是真心為雲州百姓著想,還是彆有所圖。”
蘇清顏心中一緊,麵上卻依舊平靜,語氣坦蕩:“殿下儘可懷疑民女。但民女若是真有惡意,大可將這些關於雲州內政的漏洞交給太子或三皇子,想必能換來更大的利益,而不是冒著風險呈給殿下。”
她的話說得直白,甚至帶著幾分冒犯,卻讓蕭辰感受到了她的坦誠。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稿,翻到關於市集管理的部分,抬眼問道:“關於設立專職市集管理人員的建議,你覺得這些人該從哪裡選拔?如何確保他們忠誠可靠?又該如何監督,防止他們與攤販勾結?”
蘇清顏早有準備,從容回道:“民女認為,可以從龍牙軍的老兵中選拔。這些老兵紀律性強,受過嚴格的訓練,對殿下忠誠可靠,而且大多淳樸正直,不易被利益誘惑。選拔標準可以設定為:識字、懂基本算術、為人正直、無不良記錄。至於監督機製,可以在市集設立舉報箱,允許百姓匿名舉報管理人員的舞弊行為,一旦查實,不僅要嚴懲當事人,還要追究選拔者的責任;同時,定期輪換管理人員的崗位,避免其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,與攤販形成穩定的利益關係。”
蕭辰聞言,緩緩點頭,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。這個建議不僅解決了人員選拔的問題,還考慮到了後續的監督與製衡,想得極為周全。
“那賦稅改革呢?”蕭辰又問,“你建議減輕田賦、規範商稅。但商稅若是規範收緊,有些商人可能會覺得無利可圖,選擇離開雲州。如何平衡這之間的關係?”
“殿下誤會了,民女並非要增商稅,而是要規範商稅。”蘇清顏連忙解釋道,“目前雲州的商稅問題在於征收混亂。民女的建議是製定明確的商稅稅率,公示於眾,讓商人清楚自己該繳多少稅;同時簡化征收流程,減少中間環節,杜絕官員盤剝。對於按時足額納稅、信譽良好的商人,官府可以給予一定的優惠,比如減免部分攤位費,或者在官府采購物資時優先考慮他們。這樣一來,商人的稅負其實是減輕了,而且有了穩定的經營環境,自然願意留在雲州發展。”
蕭辰聽得頻頻點頭,心中對蘇清顏的認可又多了幾分。她不是隻會空談理論的書呆子,而是真正站在實際角度思考問題,提出的建議都極具實操性。
“最後一個問題。”蕭辰放下文稿,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清顏,語氣鄭重,“如果我把梳理內政、推進這些改革的事情交給你做,你敢接嗎?”
蘇清顏猛地一愣,眼中滿是錯愕。她曾設想過蕭辰可能會採納她的建議,也設想過他會拒絕,卻唯獨沒有想到,他會直接將這件事交給她來做。
“殿下……您願意相信民女?”她下意識地問道,聲音微微發顫。
“我目前還不能完全相信你。”蕭辰坦誠道,沒有絲毫隱瞞,“但我相信你的能力。梳理內政、推進改革,需要一個細心、有智慧、有耐心,還肯真心為百姓做事的人。你現在,符合這些條件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些許:“至於信任,不是靠嘴說的,而是靠實際行動慢慢建立的。我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,你用實績來打消我的疑慮。如何?”
蘇清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,瞬間衝散了所有的忐忑與不安。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,也是一場巨大的挑戰。做好了,她能真正為雲州百姓做事,在這片土地上實現自己的價值;做不好,她不僅會失去蕭辰的信任,甚至可能連累母親。
但她沒有絲毫猶豫。
蘇清顏猛地站起身,對著蕭辰深深行了一禮,語氣堅定無比:“民女願意一試!多謝殿下給民女這個機會,民女定不辜負殿下的期望!”
“好。”蕭辰也站起身,眼中露出一絲讚許,“從明天起,你就到府衙來任職。陳安會協助你,先從整理戶籍和賦稅檔案開始,熟悉雲州的政務流程。等你上手之後,再逐步推進市集管理、賦稅規範等改革事宜。”
“是!民女記下了!”
“另外,”蕭辰補充道,目光溫和了些許,“你母親的病情,我會派醫術更好的大夫去診治,日常所需的藥材也會由府衙供應。你專心處理政務即可,家裡的事情不用操心。”
“多謝殿下!”蘇清顏心中感動,再次躬身道謝。蕭辰的這份體貼,讓她越發堅定了做好事情的決心。
蕭辰微微頷首,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離開了前廳。
蘇清顏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喜悅、激動、忐忑、堅定……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她久久無法平靜。
她不知道這條路未來會充滿多少坎坷,也不知道自己最終能否做好。但她清楚地知道,從今天起,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。
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他人保護的弱女子,也不再是隻能困於庭院中的閨閣小姐。她將擁有自己的職責,承擔起相應的責任,用自己的智慧和雙手,為雲州的百姓、為這片土地,做些真正有意義的事情。
這,或許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人生。
窗外,陽光正好,透過雕花窗欞灑進前廳,在地麵上投下溫暖的光斑。
雲州的新一天,已然開啟。
而蘇清顏的新征程,也將從這裡,正式出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