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州府衙。
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進書房,在青灰色的石板地麵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光影,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墨香與晨霧的清冽。蕭辰端坐於書案之後,手中捏著一份剛由暗線送達的密報,指節微微收緊,眉頭不自覺地蹙起。
密報源自京城,詳儘記錄了蘇文淵離京前後的一言一行,字裡行間皆是暗流湧動。其中一處細節格外刺眼:蘇文淵啟程赴秦州之前,曾會見了四位清流同僚。談話內容無從窺探,但據眼線傳回的訊息,那四人離開時神色凝重如鐵,步履沉緩,顯然是承載了千斤重擔,似有深意未言明。
“楚瑤。”蕭辰緩緩放下密報,指尖在紙麵輕輕一點,沉聲道。
“屬下在。”話音剛落,楚瑤便如鬼魅般從書房暗處現身,身姿挺拔,神色恭謹。
“蘇文淵會見的那幾位清流,身份查清楚了?”蕭辰抬眼,目光銳利如鷹。
“回殿下,已然查清。”楚瑤上前一步,從懷中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名單遞上,“分彆是禮部郎中李文軒、都察院王明遠、國子監司業張仲景,以及太常寺少卿周世安。四人皆是朝中聲名赫赫的清流,與蘇文淵交情深厚,素來以剛正不阿聞名。”
蕭辰伸手接過名單,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名字,指尖在紙麵摩挲:“這四人,在朝中的分量如何?”
“官職不算頂尖,但影響力不容小覷。”楚瑤沉聲回話,條理清晰,“李文軒執掌禮部儀製,朝中各類大典規製皆由他統籌,門生故吏遍佈朝野;王明遠是都察院出了名的‘鐵麵禦史’,敢於彈劾權貴,在百官中威望極高;張仲景坐鎮國子監,教書育人數十載,天下學子半數皆聽過他的講學,士林聲望極重;周世安掌管太常寺典籍文書,熟知朝堂曆代典故與秘聞,是清流陣營中的‘活字典’。四人雖不結黨營私,卻在清流群體中極具號召力。”
“蘇文淵臨行之前見他們……”蕭辰陷入沉吟,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案,發出清脆的篤篤聲,“是單純托付後事,還是另有部署?”
楚瑤遲疑片刻,謹慎回道:“屬下推測,托付後事的可能性更大。蘇文淵此去秦州,明擺著是太子設下的陷阱,凶多吉少。他放心不下朝中的清流同僚,也放心不下家中妻女,臨走前與心腹故友交代身後事,實屬情理之中。”
“情理之中。”蕭辰低聲重複這四個字,眼中閃過一絲深不見底的深意,“可若是反過來想呢?蘇文淵何等聰慧,必然能預判到太子不會輕易放過他。他既然敢主動赴秦州,就不可能毫無準備。那麼,他將妻女送到雲州,真的隻是為了避禍?”
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。
晨風從窗縫中鑽進來,裹挾著院外槐花的清甜香氣,卻驅散不了蕭辰心中的陰霾。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,蘇文淵的這一係列安排,太過周全,太過精準,精準到彷彿提前算好了一切——預判太子的追殺,提前安排妻女逃離,甚至連投奔的目的地都恰好選在他蕭辰的封地。
這真的是巧合嗎?
還是說,從一開始,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佈局?
“楚瑤,”蕭辰猛地轉身,目光灼灼地看向她,“蘇清顏這兩日在宅院裡,都做了些什麼?”
“回殿下,蘇小姐主要在宅院中照料病重的母親,極少出門。”楚瑤立刻回話,將陳安上報的資訊一一轉述,“不過陳安昨日傳來訊息,蘇小姐曾向他借閱了雲州近三年的戶籍冊與賦稅記錄,說是想多瞭解一些雲州的實際情況。”
“借閱戶籍冊和賦稅記錄?”蕭辰眼中精光一閃,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,“她真的看了?”
“看了,而且看得極為仔細。”楚瑤點頭,“陳安說,蘇小姐不僅逐字逐句地翻閱,還隨身帶了紙筆,做了不少筆記。隻是筆記內容較為私密,陳安不便貿然窺探,未能得知具體所記。”
蕭辰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笑一聲,語氣複雜:“這個蘇清顏,果然不簡單。”
他走回書案前,重新拿起那份關於蘇文淵的密報,指尖在“清流領袖”四字上輕輕一點:“父親是醉心風骨的清流領袖,女兒卻對戶籍、賦稅這類實務如此上心。蘇文淵教女兒,倒是教得全麵,半點不似尋常閨閣的培養方式。”
“殿下是在懷疑……”楚瑤試探著開口,卻不敢把話說透。
“懷疑什麼?”蕭辰轉頭看向她,語氣平淡卻帶著壓迫感,“懷疑蘇文淵送女兒來雲州,並非單純避禍,而是想在我身邊安插一枚眼線?還是懷疑蘇清顏借瞭解雲州之名,實則在暗中探查雲州的虛實?”
楚瑤垂首,不敢接話。這種涉及人心揣測的話題,她不便置喙。
蕭辰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緩和了些許:“不必如此緊張。身處亂世,心生懷疑是常態,但不必過早下定論。蘇文淵是忠臣,這一點我始終相信。但他的忠,是對大晉朝廷,對當今皇上,而非對我蕭辰個人。將妻女托付到雲州,或許有信賴之意,但要說他完全沒有其他考量,我斷然不信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至於蘇清顏……她若真有經世之才,且願意真心為雲州百姓做事,我蕭辰舉雙手歡迎。她若彆有用心,我們提前防備便是。如今的雲州,本就像一麵篩子,各方勢力的眼線早已滲透進來,多她一個不多,少她一個不少。”
“那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楚瑤抬頭,眼中帶著詢問。
“觀察。”蕭辰一字一頓地說道,語氣堅定,“給她足夠的空間,也給她適當的機會,看她接下來如何行事。真金不怕火煉,偽裝終會敗露。時間久了,她的真實目的,自然會水落石出。”
話音剛落,蕭辰便拿起案上的毛筆,快速研磨鋪紙,開始給陳安寫信。信中細細交代:日後蘇清顏若再提出借閱各類文書,隻要不涉及雲州軍事機密與核心部署,皆可如實提供;她若主動詢問雲州政務,也無需刻意隱瞞,照實回應即可。但務必暗中記錄下她借閱的每一份文書、詢問的每一個問題,事無巨細,皆要彙總上報。
寫完信,蕭辰仔細核對一遍,用印封好,遞交給楚瑤:“即刻將信送往蘇家宅院,親手交給陳安。另外,從今日起,你從龍牙軍中挑選兩名心思縝密、身手利落的弟兄,暗中駐守在蘇家宅院附近。記住,首要任務是保護蘇家母女的安全,其次纔是觀察——務必詳細記錄所有進出宅院的人員,以及任何可疑的異常情況。”
“是!屬下即刻去安排!”楚瑤鄭重接過信件,貼身收好。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:“殿下,若是……若是蘇小姐真的隻是單純想瞭解雲州,並無其他心思呢?”
“那自然是最好的結果。”蕭辰眼中閃過一絲期許,“雲州如今百廢待興,最缺的就是人才,尤其是像她這樣受過良好教育、又有主動做事之心的人才。但在徹底確認她的忠心之前,我必須保持謹慎。”
他轉頭看向窗外,目光悠遠而深沉:“這世道,信任本就是最昂貴的奢侈品。我蕭辰輸得起一時的利益,卻輸不起雲州四萬百姓的性命。這份信任,我給得起,但絕不能濫給。”
楚瑤心中一凜,徹底明白了蕭辰的用意,不再多言,躬身領命後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。
書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,隻剩下蕭辰一人。
他緩步走到牆邊懸掛的地圖前,目光緊緊鎖定在雲州的位置上。如今的雲州,就像一塊剛剛顯露鋒芒的磁石,吸引著天下各方勢力的目光——太子的打壓從未停歇,三皇子的試探暗潮湧動,朝中各派係的窺探無處不在,甚至連北境的蠻族都在暗中觀望……現在,又多了一個身份特殊的蘇清顏。
這個女子,究竟會成為他治理雲州的得力助力,還是會淪為各方勢力安插進來的隱患?
蕭辰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無比清楚,自己必須謹慎,再謹慎。
這並非因為他生性多疑,而是因為他肩上扛著的,是雲州四萬百姓的身家性命,是龍牙軍五百將士的生死托付,是所有信任他、追隨他的人的殷切期盼。他一步都不能走錯,一絲一毫的疏忽,都可能讓所有人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。
“殿下。”就在這時,書房門外傳來了趙虎渾厚的聲音,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。
“進來。”蕭辰收回目光,重新坐回書案後。
趙虎推門而入,臉上滿是喜色,快步走上前道:“殿下,好訊息!今天鷹嘴峽的鹽場根據你的建議煉製出精鹽了!第一批足足煉製出了五百斤,成色極好,比官鹽還要潔白細膩!”
“哦?竟如此之快?”蕭辰眼中瞬間亮起,連日來的陰霾消散了大半,“走,隨我去看看!”
兩人快步走出府衙,翻身上馬,朝著城東方向疾馳而去。行了約莫二十裡路程,便抵達了鷹嘴峽。此處地勢極為險要,兩側山崖陡峭如削,狀似鷹嘴般向內突出,將中間一處隱蔽的山穀牢牢環抱,正是蕭辰選址建立鹽場的地方。
山穀之中,十幾名工人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。他們嚴格按照蕭辰傳授的“曬煮結合”之法煉製食鹽:先將山中采集的鹵水引入開墾好的鹽田,藉助晨光日曬蒸發水分,待鹵水濃度達標後,再引入大鍋中煮沸結晶,最終得到潔白的鹽粒。
鹽田旁邊,整齊堆放著十幾袋剛剛煉製完成的精鹽。蕭辰翻身下馬,走上前解開其中一袋的繩結,伸手抓起一把鹽粒仔細檢視。鹽粒晶瑩潔白,顆粒均勻,幾乎沒有雜質,品質遠超市麵上流通的官鹽。
“好!做得好!”蕭辰由衷讚歎,語氣中滿是欣慰,“目前的產量如何?”
負責鹽場管理的工頭連忙上前回話,語氣恭敬又帶著自豪:“回殿下,目前鹽田隻開墾了三分之一,人手也還未完全配齊,使用殿下您教授的方法,一天大概能出五百斤精鹽。等後續鹽田全部開墾完成,人手補充到位,一天至少能產出兩千斤精鹽!”
鹽,在這個時代,是堪比糧食的戰略物資。誰能掌控鹽的供應,誰就掌控了一方的經濟命脈,甚至能在戰亂中占據絕對優勢。鷹嘴峽的鹽場,無疑為雲州的發展增添了一枚沉甸甸的砝碼。
“保密工作務必做到萬無一失。”蕭辰神色凝重地叮囑道,“鹽場的具體位置、製鹽的工藝方法,皆是雲州的核心機密,絕不能外泄分毫。”
“殿下放心!”工頭拍著胸脯保證,“所有參與製鹽的工人,都是龍牙軍的家屬,家眷全部安置在雲州城內,絕無後顧之憂。而且鹽場入口處設有兩道關卡,進出皆需查驗令牌,外人根本無法靠近!”
蕭辰滿意地點點頭,轉頭對趙虎吩咐道:“從龍牙軍中抽調一個小隊,常駐鷹嘴峽鹽場,加強防衛力量。另外,再派專人負責鹽的儲存與轉運,務必確保鹽場的安全。”
“是!屬下即刻去安排!”趙虎高聲領命,神色振奮。
視察完鹽場,蕭辰與趙虎並肩騎馬回城。路上,趙虎忍不住開口問道:“殿下,現在咱們自己能製作出精鹽,往後就不用再受鹽課司的氣了?那些家夥之前仗著壟斷鹽運,處處刁難咱們,參入劣質鹽,抬高鹽價,實在可恨!”
“暫時還不能公開與他們抗衡。”蕭辰搖了搖頭,語氣沉穩,“私鹽買賣乃是重罪,朝廷管控極嚴。我們如今根基未穩,還不能明目張膽地與朝廷鹽課司對著乾。但至少,雲州的百姓不用再為鹽發愁,龍牙軍的將士也能用上精鹽,不在食用劣質鹽了。這就足夠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冷冽:“至於秦州鹽課司的賬,我記下了。今日他們欠雲州百姓的,他日我必讓他們加倍償還。等雲州足夠強大,便是清算這些蛀蟲的時候。”
趙虎聽得熱血沸騰,用力點頭:“屬下就等殿下這句話!”
兩人快馬加鞭,很快便回到了雲州城。剛抵達府衙門口,等候在此的陳安便立刻迎了上來,神色恭敬地說道:“殿下,您回來了。蘇小姐此刻正在府衙前廳等候,說是有要事求見。”
“蘇清顏?”蕭辰微微一愣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“她來做什麼?”
“回殿下,蘇小姐說是來歸還之前借閱的戶籍冊與賦稅記錄。”陳安如實回話,“另外,她還說,有一些關於雲州政務的疑問,想當麵請教殿下。”
蕭辰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,沉吟片刻道:“讓她到書房來見我。”
“是。”陳安領命退下。
蕭辰整理了一下衣袍,走進書房等候。不多時,陳安便引著蘇清顏走了進來。
今日的蘇清顏,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,長發簡單挽成一個隨雲髻,未施粉黛的臉龐清麗脫俗,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,卻又不失堅韌。她手中抱著幾冊裝訂整齊的書冊,正是之前從陳安處借閱的戶籍冊與賦稅記錄。
“民女蘇清顏,見過殿下。”蘇清顏微微躬身行禮,舉止端莊得體。
“蘇小姐免禮,請坐。”蕭辰抬手示意她坐下,目光平靜地落在她手中的書冊上,“聽說蘇小姐是來歸還文書的?”
“正是。”蘇清顏將懷中的書冊輕輕放在桌上,語氣誠懇,“這些戶籍冊與賦稅記錄,民女已經仔細翻閱完畢,今日特來歸還。另外,民女在翻閱文書的過程中,發現了一些關於雲州政務的疑問,鬥膽想向殿下麵請教。”
“蘇小姐請講,不必拘束。”蕭辰語氣平和,心中卻已提起了警惕。
蘇清顏點點頭,伸手翻開其中一本戶籍冊,指著其中一頁記錄說道:“殿下請看,這是雲州去年的戶籍統計。據記錄顯示,雲州共有四萬三千七百六十五人,其中十六歲以上、六十歲以下的壯丁約有兩萬一千人。但民女在對應的賦稅記錄中發現,去年雲州繳納的田賦,按畝均攤計算,平均畝產僅有一石二鬥。”
她抬起頭,目光清亮地看著蕭辰,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:“殿下,這個產量實在太低了。民女曾聽聞,京郊的良田,畝產可達三石之多;即便是中原地區的中等田地,畝產也能達到兩石左右。雲州的土地雖算不上肥沃,但也不至於貧瘠到如此地步。不知這其中,是否有什麼隱情?”
蕭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他沒想到,蘇清顏不僅看得仔細,還能精準地發現畝產這一核心問題,這份洞察力,遠超尋常閨秀。
“蘇小姐觀察得極為細致。”蕭辰不慌不忙地回道,“雲州畝產偏低,主要有三個原因:其一,水利設施年久失修,常年靠天吃飯,遇到乾旱或洪澇,收成便會大幅減產;其二,農具陳舊落後,百姓仍在使用古老的直轅犁,耕作效率極低;其三,稻種常年未換,品質退化嚴重,產量自然上不去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蘇清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又追問道,“那殿下對此,可有應對之策?”
“自然有。”蕭辰從容回道,“我已讓人從南方引進了高產的新稻種,目前正在城外的試驗田試種;同時,也在組織工匠改良農具,推廣曲轅犁與水車,提升耕作效率;此外,還抽調了人手整修老舊水利,開挖新的灌溉溝渠。隻是這些舉措都需要時間,並非一朝一夕就能見到成效。”
蘇清顏沉吟了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亮光,輕聲說道:“民女有一個淺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蘇小姐但說無妨。”蕭辰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“民女在研讀賦稅記錄時發現,雲州的賦稅結構存在極大問題。”蘇清顏又翻開另一本賦稅記錄,指尖指著上麵的資料說道,“田賦占總賦稅的七成,商稅僅占兩成,其餘雜稅占一成。這個比例,與雲州的實際情況嚴重不符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愈發篤定:“雲州地處邊疆,與西域、北境皆有商貿往來,商貿本應是雲州的優勢產業。但從賦稅記錄來看,商稅收入少得可憐。民女推測,要麼是商稅征收機製不完善,存在大量漏稅情況;要麼是經商之人過少,商貿產業未能發展起來。反觀田賦,占比過高,必然會加重百姓的農耕負擔,長此以往,不利於農業發展。”
蕭辰眼中的精光愈發濃鬱。這個女子,不僅能發現問題,還能精準剖析問題的根源,這份見識與格局,已然超越了絕大多數男子。
“蘇小姐繼續說。”蕭辰的語氣中,多了幾分認真。
“民女以為,雲州要想真正發展起來,必須先調整賦稅結構。”蘇清顏語氣堅定,眼神清亮,“應當適當減輕田賦,出台優惠政策鼓勵百姓農耕;同時,完善商稅征收製度,加強對商貿活動的管理,但也要推出扶持政策,吸引商人來雲州經商,啟用商貿產業。除此之外,還可以開辟新的稅源。比如……鹽。”
“鹽”字一出,蕭辰心中猛地一震,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,語氣平淡地說道:“蘇小姐說笑了。雲州境內並無鹽礦,百姓所用之鹽,皆需從秦州鹽課司購買,由朝廷專賣,我們並無權對鹽征稅。”
“雲州真的不產鹽嗎?”蘇清顏抬眼看向蕭辰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,語氣篤定,“民女這幾日在雲州城內走動,特意留意了鹽價。發現雲州的鹽價,竟比秦州本地還要低上兩文。若是鹽真的從秦州運來,加上路途運費、關卡稅費以及鹽商的利潤,鹽價絕不可能如此低廉。”
她微微前傾身體,目光緊緊鎖定蕭辰:“民女鬥膽猜測,雲州境內必然有自己的鹽源。而且,這個鹽源的產量還不小,足以影響本地鹽價。”
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,空氣彷彿都凝固了。
蕭辰靜靜地看著蘇清顏,心中警鈴大作。這個女人,太聰明瞭,聰明得讓人心生忌憚。她才來雲州短短幾日,便能從戶籍、賦稅這些瑣碎的文書中,精準推斷出雲州有私鹽產出。這份洞察力與邏輯推理能力,絕非普通女子所能擁有。
“蘇小姐,”蕭辰緩緩開口,語氣低沉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,“你可知,你今日所說的這些話,若是傳出去,會是什麼後果?”
“民女自然知道。”蘇清顏神色平靜,毫無懼色,“私鹽乃是重罪,按大晉律法,無論是產鹽者還是售鹽者,皆可處斬。但民女也相信,殿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煉製私鹽,絕非為了一己之私,而是為了雲州的百姓。雲州貧苦,百姓困頓,許多人家連平價鹽都吃不起。能有自己的鹽源,便能讓百姓活下去。在民女看來,活命之事,遠大於死板的律法。”
蕭辰沉默了良久,忽然低笑出聲,語氣複雜難辨:“蘇小姐,你父親蘇文淵,知道你如此大膽嗎?竟敢公然為‘私鹽’正名。”
蘇清顏也跟著笑了笑,眼中帶著幾分灑脫:“父親常對民女說,讀聖賢書,並非為了死記硬背律法條文,而是為了明事理,知變通。律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若是死守著僵化的律法,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、凍死,那這樣的律法,本身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,也該改改了。”
這番話,說得大膽叛逆,卻又充滿了濟世救民的情懷。蕭辰聽在耳中,心中不禁泛起波瀾。他再次審視眼前的這個女子,她不是隻會吟詩作對、傷春悲秋的閨閣嬌女,也不是依附男子生存的菟絲花。她有見識,有膽魄,有智慧,更有一顆憐憫百姓的心。
也許,她真的能成為自己治理雲州的得力助力。
但前提是,她值得信任。
“蘇小姐,”蕭辰收斂了笑容,語氣鄭重,“你今日所說的這些話,我可以當做從未聽過。但你要記住,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就越安全。”
“民女明白殿下的好意。”蘇清顏微微欠身,語氣誠懇,“但民女今日前來,並非隻為了與殿下探討這些。民女還想為雲州,為殿下,做一些實事。”
“哦?蘇小姐想做什麼實事?”蕭辰眼中閃過一絲好奇。
“民女在翻閱雲州戶籍與賦稅文書時發現,這些文書記錄混亂不堪,資料錯漏百出,甚至有前後矛盾之處。”蘇清顏直言不諱地說道,“民女想主動請纓,幫忙整理這些文書檔案,建立一套清晰、規範的檔案管理製度。這樣一來,殿下日後查閱政務、製定政策時,也能更加便捷精準,管理雲州也能更輕鬆些。”
蕭辰陷入了沉吟。
蘇清顏所說的,確實是雲州目前存在的大問題。前任雲州官員要麼昏庸無能,要麼貪贓枉法,留下的文書檔案一團糟,錯漏百出。他接手雲州後,一直想派人整頓,但苦於缺乏既懂文書又細心嚴謹的人手,此事便一直擱置下來。
若是蘇清顏真能幫忙整理好這些文書,建立規範的檔案製度,對雲州的政務管理而言,無疑是天大的好事。
但……這也意味著,蘇清顏將有機會接觸到雲州更多的核心政務資訊。
“蘇小姐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”蕭辰權衡再三,最終還是選擇了婉拒,語氣溫和卻堅定,“隻是令堂病重,如今最需要你的照料。整理文書之事繁雜勞累,暫且不急。你先安心照料令堂,等令堂的病情好轉之後,再談其他不遲。”
這既是婉拒,也是一種試探。他想看看,蘇清顏麵對拒絕,會是何種反應。
蘇清顏瞬間便聽懂了蕭辰的言外之意。她並未表現出絲毫不滿,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:“民女明白了。殿下所言極是,母親的病情確實為重。那民女今日便先告退了。”
說罷,她起身行禮,轉身便要離開。
可就在她走到書房門口時,卻忽然停下了腳步,緩緩轉過身,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蕭辰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殿下,民女的父親曾說過一句話: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民女不知道殿下心中究竟在疑慮什麼,但民女想告訴殿下,蘇家人,向來有恩必報,有仇也必報。殿下捨命救下民女與母親,這份恩情,民女時時刻刻都記在心上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不再停留,推門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。
書房內,蕭辰獨自坐在書案後,久久沒有言語。
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
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,卻像一根尖銳的銀針,精準地刺中了他心中最柔軟、也最警惕的地方。
他是在懷疑蘇清顏嗎?是的。
他該懷疑嗎?該。
身處亂世,人心叵測,任何一絲疏忽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。他必須謹慎,必須對所有潛在的威脅保持警惕。
可懷疑到什麼程度纔算合適?又該懷疑多久?
蕭辰不知道答案。
窗外,夕陽漸漸西沉,金色的餘暉鋪滿了半邊天空,將雲州城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。
雲州的黃昏,寧靜而美麗,帶著一種曆經劫難後的安穩與祥和。
但蕭辰心中清楚,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,暗流從未停歇。各方勢力的博弈、明槍暗箭的交鋒,始終在悄然進行。
而蘇清顏,這個突然闖入他視野的女子,究竟是那洶湧暗流中的一股,會將雲州拖入更深的漩渦?還是能成為助他平定暗流、穩固雲州的得力之人?
時間,會給出最終的答案。
而他,會耐心等待。
同時,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。
無論最終的答案是什麼,他都有信心、有底氣應對。
這,便是他作為雲州之主,必須具備的沉穩與擔當。
夜色漸漸濃重,吞噬了最後一絲餘暉。
書房內,燭火被點亮,跳躍的火光映照著蕭辰堅毅的臉龐。
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毛筆,壓下心中的思緒,開始專注地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。
關於蘇清顏的疑慮,暫時被他壓在了心底。
但這隻是暫時。
總有一天,他會找到想要的答案。
在那之前,唯一要做的,便是謹慎,再謹慎。